第一章 错位的晨昏
凌晨六点十分。
厚重的金属卷帘门轰隆隆往下滚落,刺耳的摩擦声响撕开拂晓灰蒙蒙的街道。
周明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星星点点机油印的反光马甲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鼓鼓囊囊的黑色工具包。一夜八个小时的夜班,终于熬到头了。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直直往衣领里面钻。天边仅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马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划过路面。
他跨上那辆骑了五年的旧电动车,拧动油门,车子轻轻嗡鸣起来。二十分钟路程,风拍在脸上,又冷又麻。
推开自家防盗门的时候,屋内已经有了动静。
妻子苏慧挎着帆布包,正弯腰在玄关换皮鞋。听见开门声,她抬眼瞟了周明一下。
“锅里热了稀饭,在保温。我上班去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话音落下,她顺手带上家门,脚步声顺着楼道渐行渐远。
周明往客厅瞥了一眼,女儿周雨的书包已经不在沙发上。玄关地面,还残留着一点运动鞋带蹭过的浅浅灰尘。
又是这样。
他下班回家,妻子出门上班;女儿早早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家三口住在同一个不到九十平米的房子里,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颠倒的时区。
周明今年四十二岁,是城南这家大型生活超市的夜班维修工。
上班时间,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
全世界热热闹闹工作生活的时候,他拉上遮光厚厚的窗帘,蜷缩在床上睡觉;等到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沉沉入睡,他就要走出家门,去往那一座空荡荡的大型商超。
最刚开始换这份夜班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时间上的错位,会一点一点,演变成人心之间厚厚的隔阂。
刚上岗头半年,还勉强能够凑上节假日。逢到大年初一、中秋,他特意跟同事调班,想要留下来陪家里吃一顿团圆饭。可日子一年一年往下过,调班越来越难,岗位人手紧张,夜班岗位缺一个人都转不开。
慢慢的,一家人坐一张桌子安安稳稳吃一顿完整晚饭,一个月都未必能够遇上一次。
白天周明在睡觉,手机调的震动,很多消息要等他睡醒之后才能看见。苏慧夜里趁着休息给他发微信,大多都是简短交代家事。
小雨这次月考退步了,你有空多说说她。
冰箱里面炖了萝卜排骨汤,记得拿出来热。
电动车刹车有点松,抽空去修理铺看一看。
文字干巴巴,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等周明一觉醒来,看见消息,认认真真敲好大段回复发过去,苏慧又已经投入忙碌的工作。一来一回,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昼夜。很多本来可以当面好好聊一聊的话,来回耽搁几次,到最后,干脆就懒得再说了。
在外人眼中,周明是一个标准的老实男人。话不多,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吵架,遇到什么事情都习惯自己扛下来。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心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说出口。
时间往回倒退十年,日子完全不是眼前这番模样。
那时候,他在城东机械厂做技术骨干,一手维修技术全厂出名,朝八晚六,逢周末正常双休。每到休息日,他就牵着苏慧,带着小小的周雨,去城市中央的公园闲逛。
那时候周雨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小辫子,一到公园就撒开手往前疯跑,经常踩在石板路上绊倒,膝盖磕出一小块淤青,瘪着嘴巴眼泪哗哗往下掉。可眼泪还没有擦干,转头就拽住他的衣角,吵着要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一幕幕画面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面,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得见,再也触碰不到。
机械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订单锐减,厂房里面机器一台接着一台停摆。铺天盖地的裁员浪潮席卷过来,人到三十二岁的周明,就在那一批名单里面。
中年失业,上有老下有小,兜里没有多余存款,他根本没有挑选工作的底气。
一份又一份工作走马灯一样换过去,工厂保安,设备学徒,工地临时维修工。兜兜转转,最后来到这家生活超市,做起了夜班维修。
工资勉强可以撑起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可代价,就是昼夜彻底颠倒。
苏慧不是没有埋怨过。
夜深人静,偶尔赶上两人难得都清醒的片刻,苏慧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一口气,声音里面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别人家的丈夫,晚上可以待在家里面,可以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可以搭把手分担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你永远不在。”
每一次听见这句话,周明都只能沉默。
他没有办法反驳。苏慧说的,字字句句,全都是事实。
生活沉甸甸压到肩膀上的时候,有时候,人连辩解的力气,都很难挤得出来。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全部往心底深处压。不在家人面前叹气,不在他们面前展露自己的疲惫与迷茫。
属于他的净土,是打烊之后的超市。
商超大门关上,顾客全部散尽,偌大卖场安安静静。中央空调日复一日发出低沉的嗡嗡嗡的轰鸣,一排排顶灯隔一盏亮一盏,灯光落在光洁地砖上,投下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阴影。
周明挨个巡检长长的自动扶梯,弯腰检查冷柜的压缩机,拧紧设备上面松动的每一颗螺丝。鞋底踩在地砖上面,脚步声空旷地回荡,四周,没有一个听众。
货架满满当当,零食、酒水、日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顾客伸手翻动过的痕迹。
凌晨三点,是整座城市睡得最深沉的时候。
这个点,保安室的老保安老李趴在桌上打盹,保洁张姐已经做完全部卫生,去后勤休息室短暂歇一会。整个上万平的卖场,仿佛只剩下周明一个活人。
他会绕到卖场最靠里面的角落,一排早就废弃不用的顾客休息长椅,慢慢坐下来。
从工具包最内层夹层,掏出一个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纸质笔记本,还有一支按动圆珠笔。
他不在本子上面写什么宏大理想,也不宣泄撕心裂肺的委屈。
只记下一片片碎得不能再碎的生活琐事。
三号冷柜压缩机,今晚异响,已经临时调试完毕,明天白天需要通知采购配件。
保洁张姐临走,给我工具箱放了半瓶冰镇矿泉水。
夜里骑电动车下班,风刮耳朵,冻得生疼。
小雨最近个子又窜高了一点,可是我们很少说话。
一笔一笔,平平淡淡,不加任何修饰。
这一本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就是他唯一一处,不用伪装,可以安放全部情绪的出口。
这件秘密,空荡荡的超市知道,陪伴他熬夜的工具包知道。妻子苏慧不知道,十七岁的女儿周雨,更是一无所知。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夜店里的同行人
超市夜班,从来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夜里留在这里的,还有另外几个固定面孔。
保安老李,五十多岁,头发大半花白,同样常年上夜班。大多数时间,他待在一楼入口保安室,盯着一排排监控屏幕。夜里没什么事情,就泡一大搪瓷杯浓茶,时不时溜出来,跟周明闲聊几句。
“老周,又巡设备啊。”老李端着茶杯,慢悠悠踱过来,目光扫过周明手里的测电笔,“我说你啊,别凡事都自己死扛,该歇就歇一会,这身体熬垮了,什么都白搭。”
周明手上动作不停,点点头,轻轻“嗯”一声。
老李见他话少,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唠,讲自家儿子在外省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讲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很多次,周明一边检修机器,一边听老李絮絮叨叨家里长短。两个背负着家庭重担的中年男人,不用太多互相安慰,仅仅是有人说,有人听,漫漫长夜,就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保洁张姐,四十七八岁,手脚麻利。每天商超打烊之后,她带着拖把吸尘器,把一层一层卖场全部清扫一遍。
张姐是个热心肠,看得出来周明性子闷,不太会照顾自己。夏天天热,她会把自己冰好的矿泉水,悄悄塞一瓶放到周明工具箱;到了冬天,偶尔会从口袋掏出两个热乎乎烤红薯,分给他一个。
“老周,趁热吃,暖暖胃。熬夜最伤身子,千万别总随便啃面包对付一口。”
捧着热乎乎的红薯,甜香一点点钻进鼻腔,周明心底会泛起一丝微弱暖意。
在超市里面,同事都待他不错。可他心里藏着的那些沉甸甸心事,笔记本里面写下来的万千细碎,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吐露过半分。
有些心事,只适合安安静静留给自己。
有一回,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外面下起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狠狠拍打商超的玻璃外墙。狂风裹着暴雨,世界白茫茫一片。
卖场里面空荡荡,灯光昏沉。周明检修完二楼中央空调,沿着走廊慢慢往楼下走。
路过儿童玩具区,一排排玩偶静静坐在货架上。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毛绒小兔子玩偶上面。
他记得,周雨小时候,特别想要这一款兔子玩偶。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宽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买。后来日子慢慢变好,孩子却一眨眼,就长到十几岁,再也不迷恋玩偶玩具了。
一念至此,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很多东西,当时错过了,往后,再也没有合适机会去弥补。
他走到角落长椅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圆珠笔落在纸页上,一字一句缓缓写下:
今晚下大雨,雷声很大。路过玩具区,看见一只毛绒兔子,想起小雨小时候。好多遗憾,堆在心里面,不知道该跟谁说。
写完,他把笔收好,把本子小心翼翼放回工具包夹层,好像在守护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白昼与黑夜颠倒,周明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
偶尔难得赶上休息日,不用上夜班,他白天强撑着不睡,想好好陪家里人。可真正待在家里面,气氛往往十分尴尬。
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面碗筷碰撞,发出轻微叮当声响。
苏慧忙着刷手机看工作消息。周雨埋着头扒拉米饭,耳朵里面塞着耳机,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周明好几次,想要开口找话题。想问女儿学校里面生活怎么样,学习压力大不大。话都已经涌到喉咙口,看着女儿疏离冷淡侧脸,犹豫再三,又悄悄咽回肚子里面。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换来几句敷衍应付的“嗯”“还好”“不知道”。
几次碰壁之后,他越来越畏惧主动挑起话题。
明明共处一室,一家人中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彼此看得见对方身影,却很难真正走进对方心里。
苏慧不是没有做过努力。
有一个周末,她特意订好了电影票,提议一家三口一起出去看一场电影。
偏偏那一天,超市临时打来电话,夜班另外一个维修工突发急性肠胃炎请假,人手缺口补不上,需要周明临时顶班。
周明站在客厅,握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单位急事,我必须过去。”
那一天,苏慧把两张电影票放在茶几上,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带着周雨两个人出门去了。
那一次之后,家里很少再提起全家一起出门的提议。
失望积攒一次又一次,慢慢,大家都不再抱有期待。
周明无数个夜班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白纸,心里反复问自己。
是不是,是我太没用了?
是不是,如果当初我能够多挣一点钱,换一份正常白班工作,家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星期二夜晚。
雨下得不大,细密雨丝漫天飘洒,路面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很容易打滑。
苏慧那天单位加班,下班时间比往常晚了两个多小时。为了早点赶回家里给上晚自习回来的女儿做饭,她骑上自己那辆电动车,抄近路横穿十字路口。
一辆轿车,抢黄灯超速冲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响划破雨夜。
周明正在超市里面检修冷库设备,兜里手机疯狂震动。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医生语气沉重,让他立刻赶往急救中心。
那一刻,周明手里扳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金属撞击地板,发出沉闷巨响。
他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旋转起来。
他来不及跟任何人交代,扔下工具包,不顾一切冲出超市,冒着漫天冷雨,骑着电动车疯一般朝着医院赶过去。
一切,都太迟了。
医生跟他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周明呆呆站在抢救室门外长长的走廊里面,浑身淋透,冰冷雨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不断往下滴落。
他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崩溃嘶吼。
巨大的悲痛,像是一块万年寒冰,瞬间把整个人死死冻住。心里疼得快要裂开,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发不出一点哭声。
接下来那一段日子,是昏天黑地的混沌。
处理后事,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的人,围在他身边,说各式各样安慰的话语。
“周明,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现在,只剩下小雨了。”
“以后又当爹又当妈,实在是苦了你。”
不少亲戚,背地里小声窃窃私语。
“你看他,老婆走了,怎么看着一点都不伤心,看着木木呆呆的。”
旁人看不懂,他们以为不哭,就是不悲伤。
没有人明白,有的人悲伤,是歇斯底里痛哭;而有的人,悲伤是沉到骨头里面,麻木到连眼泪,都一时之间流不出来。
十七岁的周雨,一夜之间长大了。
母亲离世之后,她话变得更少,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放学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关上自己卧室房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
偌大一套房子,一下子空荡荡得吓人。
从前三个人之间那一层薄薄隔阂,如今变成一道又宽又深的鸿沟。
周明跟单位请了一段长假。
待在家里面,父女两个人,常常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
周明总想做点什么弥补。他学着做饭,照着短视频一步一步炒菜,可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默默低头吃饭,餐桌上安静得能够听见时钟滴答滴答走动声音。
他无数次走到女儿卧室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悬停在门板上空,最后,又无力地放下来。
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安慰她?说不要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空洞话语。
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戳痛小姑娘心底还在流血伤口。
很多时候,最好的选择,好像就是沉默。
假期结束,他不得不重新回到超市,继续上夜班。
还是熟悉的商超,熟悉的长长过道,熟悉冷柜嗡鸣声响。
只是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每到凌晨三点,他照旧走到那一排废弃长椅上坐下,伸手掏出陪伴自己多年的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握住圆珠笔。
笔尖重重压在白纸上面,可无论如何,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过去那么多年,不管是委屈,疲惫,欢喜,遗憾,他都可以一字一字写在纸上。
现在,心里塞满排山倒海悲痛,脑子乱糟糟一片,脑海里面翻来覆去全都是苏慧生前模样。他望着白纸,大脑一片空白。
整整两个多月,笔记本一页接着一页,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笔字迹。
他心里那唯一一个可以倾诉出口,好像,跟着苏慧一起,消失了。
深夜空旷超市里面,中年男人孤零零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压抑极轻极轻的呜咽声,消散在中央空调无尽的嗡鸣之中。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尘封的本子
苏慧离开之后,家里生活按部就班地往下运转。
周明依旧维持夜班作息。
白天,他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蜷缩在床上睡觉。周雨去上学,整间屋子安安静静。
那些一本一本写满文字的笔记本,之前,他一直放在超市工具箱里面。遭遇车祸那件大事过后,他心里总隐隐不安,害怕万一超市发生什么意外,这么多年的记录就此损毁。
一个休息日,他把十几本笔记本,全部打包带回家里。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就踩着凳子,把一摞本子,安安稳稳放到衣柜最顶层,堆在换季棉被后面,一个最不容易被触碰的角落。
他以为,这个秘密,可以永远安安静静尘封在那里。
父女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始终没有任何好转。
周雨在学校里面,是别人眼中安静乖巧女生。可是回到家中,她习惯性把自己封闭。
周明想尽办法,尝试靠近女儿。
他会记得,买她从前爱吃的草莓蛋糕,轻轻放到她卧室门口;看见天气预报降温,把厚外套叠好,放在她书桌边。
所有关心,他只敢用行动悄悄表达,很难面对面,好好跟她说上几句心里话。
周雨礼貌地接受父亲送来的一切东西。会轻声跟他说一声谢谢。
但是那份礼貌背后,是一层厚厚的距离感。
小姑娘心底,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陪在她身边,参加她每一次家长会,倾听她学校里面喜怒哀乐。
而父亲,似乎永远缺席。
她无数次看见母亲夜里偷偷叹气,听见母亲跟父亲争吵,抱怨父亲昼夜颠倒,不顾家。
长久日积月累,在周雨内心深处,慢慢形成一个牢固印象:父亲性格冷漠麻木,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妈妈,也不在乎自己。
母亲骤然离世,这份心结,变得更加沉重。
她心疼妈妈,同时,心底,也悄悄埋怨父亲。
有一个周六,周明夜里夜班结束,白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自从出事之后,失眠,已经变成常态。
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一缕光亮。听着屋子里面安安静静,他知道,周雨今天去图书馆自习,人不在家。
他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沉重,走到卧室大衣柜面前。搬来一张小板凳,踩上去,伸手,把衣柜顶层那一摞笔记本,一本一本抱了下来。
十几本,整整齐齐,厚薄不一,封面有的磨损褪色,有的边角卷曲。
他盘腿,坐在卧室冰冷地板上,把一大堆本子摊放在身前。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翻开最最早的第一本。
那是还在机械厂上班的时候写下的。
泛黄纸页上面,字迹年轻有力。
周末,带小雨去公园。小姑娘追蝴蝶摔跤,膝盖磕破,哭完又要草莓冰淇淋。看着她笑,我心里特别知足,希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安安稳稳。
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
机械厂裁员,失业之后内心焦灼无助;找到一份又一份临时工作的奔波;来到超市,开启颠倒昼夜夜班;记录苏慧炖的排骨汤很香;记录女儿又长高几厘米;记录无数个漫漫长夜,一个人守着偌大超市的孤单。
这么多年,那些被滚滚日常生活掩埋,几乎已经被他本人遗忘掉的点点滴滴往事,一页一页,全部从纸页里面,活生生浮现在眼前。
原来,他从来没有遗忘过家里每一个人。
只是嘴笨,性格内敛,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把心里牵挂,说出口。
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滚落,砸落在泛黄纸面上,晕开一圈一圈淡淡的墨痕。
这么多年积压心底所有委屈,遗憾,愧疚,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中年男人蜷缩地板之上,无声痛哭。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秘密被窥见
那天哭过一场之后,周明把所有笔记本,重新摞好,放回衣柜最高处。
他以为一切恢复原样。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天,周雨提前从图书馆回来了。
她站在卧室门外过道,隔着一条门缝,清清楚楚,看见了父亲坐在地板上面,抱着一堆旧本子,默默流泪那一幕。
周雨当时愣住了。
在她长久以来的印象之中,父亲是一个几乎不会流露情绪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永远都是木木呆呆,波澜不惊。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痛哭。
好奇心,夹杂着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滋长。
她很想知道,那一堆本子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能让一向坚强沉默的父亲,崩溃落泪。
几天之后,又是一个周明上完夜班,沉沉白天熟睡的下午。
周雨轻手轻脚,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伸手,把衣柜顶上那摞笔记本,悄悄取了下来。
她抱着厚厚的本子,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
指尖,轻轻抚过磨损陈旧封面。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本。
最开始,她只是抱着一丝好奇心态浏览。
可随着一页一页往下阅读,周雨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本子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故事,全都是一行一行朴实无华记录。
她看见了,父亲失业那段时间内心惶恐不安;看见了无数个午夜,父亲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超市里面的孤独;看见了每一次,父亲心里惦记她,惦记妈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
她读到好多段落。
今天小雨开家长会,我夜班,去不了。心里面很愧疚。希望她不要怪我。
苏慧今天炖排骨汤,味道很好。可惜我上夜班,喝不上热的。
想跟小雨好好聊聊天,可是每次站在她房门口,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我说错话。
一行一行朴素文字,像一把温柔锤子,一下,一下,敲碎周雨心里面,维持了许多年固有偏见。
这么多年,她一直坚定地认为,父亲冷漠,不在乎这个家庭。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看见,另外一个完完整整的周明。
不是不在乎。
恰恰是太过在乎。
只是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嘴笨,不擅长表达,所有滚烫牵挂,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悄悄落笔,藏进一本又一个笔记本里面,藏在无人知晓深夜。
这么多年,父女两个人,就站在彼此对面,中间隔着厚厚的一堵墙。
墙两边,两个人,都在默默牵挂对方,却始终看不见彼此的真心。
眼泪,顺着周雨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滴落在笔记本纸页之上。
(第五章完)
第六章 迟来的对话
傍晚时分。
周明睡完一觉,从卧室里面走出来,准备收拾东西,动身去上夜班。
他刚刚推开女儿房间门,打算提醒她,厨房里面温好了晚饭,记得记得趁热吃。
脚刚跨过门框,他一眼,就看见摊放在书桌上,自己其中一本笔记本。
周雨就静静坐在书桌前面,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刚刚哭过痕迹。
一瞬间,周明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
一股巨大窘迫,铺天盖地笼罩全身。
这些本子,是他藏了十几年,最私密,最不愿意展露给任何人看见的内心世界。
他脑海里面一片混乱,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把本子收起来,只想逃离这个尴尬场景。
“爸。”
周雨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对不起,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偷偷翻看了你的本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周明脚步定在了原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那些……都是我随便乱写的。”最后,他只能憋出来这么一句。
“不是随便乱写的。”周雨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父亲,“爸,我到今天,才真正看懂你。”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面所有误解,委屈,遗憾,随着这句话,全部倾泻出来。
周雨跟他讲,从小到大,她心里面,是怎样看待父亲的。她讲,看见母亲一次次失落叹气,她心里是怎样埋怨父亲总是缺席。她讲,母亲走之后,她一个人有多害怕,有多茫然,心里既渴望父亲关心,又不知道该如何靠近。
周明静静站在门边,听女儿一字一句诉说,眼眶慢慢红透。
原来,这么多年,父女两个人,都独自背负着各自沉甸甸心事,独自痛苦,独自胡思乱想,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坐下来,好好沟通一次。
那天晚上,周明拿出手机,拨通超市领导电话,跟领导诚恳说明家里情况,请了一晚事假。
今晚,他不去上夜班了。
父女两个人,坐到客厅沙发上面。客厅顶灯散发出柔和暖黄色光芒。
没有声嘶力竭痛哭,没有轰轰烈烈长篇大论。
就那样,安安静静,一点一点,慢慢聊。
他们聊已经永远离开的苏慧,聊过去那些艰难岁月,聊那些因为颠倒作息错过的无数瞬间,聊埋藏心底,从来不曾跟对方吐露过的委屈,牵挂,愧疚。
很多心结,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晚上,完完全全烟消云散。
失去母亲的伤痛,不会凭空消失。过往留下的遗憾,也再也没有机会重来一遍。
但是横亘在父女二人之间,那一道坚厚冰冷高墙,裂开一道宽阔缝隙。
隔着这一道缝隙,他们终于,真正看见了彼此。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晨光与晚饭
谈话结束之后没过几天。
周明深思熟虑,鼓起勇气,找到了超市人事主管。
他主动提出,申请调离夜班岗位,转为白班设备维护。
主管告诉他,转为白班,岗位薪资,会比现在夜班,降低一大截。并且白班岗位名额紧张,需要从基层做起。
“我明白,工资少一点没关系。”周明语气非常坚定,“我想多留点时间,陪陪我的女儿。”
主管看着他满脸诚恳,考虑几天之后,批准了他岗位调动申请。
从此之后,周明告别持续很多年的晨昏颠倒。
每天白天出门上班,傍晚,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他就可以下班回家。
生活,一点点,发生变化。
他终于可以,走进学校,参加周雨的家长会;每天傍晚,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中,下厨给女儿做热腾腾晚饭;周末,父女两个人,可以一起下楼散步,逛超市,随便聊聊学校,聊聊单位里面发生的琐事。
他依旧保留写笔记本的老习惯。
只不过,他再也不用躲在深夜商超无人角落,独自书写心事。
写完之后,他偶尔,会把本子轻轻放到客厅茶几上面。
如果周雨愿意,就可以随手翻一翻。
父女之间,不必每一段文字,都要互相回应。
有的时候,周雨看完某一页,会拿起笔,在空白边角,轻轻写下一两句简短心里话。
一来一回,纸页之上,父女二人,慢慢搭建起专属于他们沟通方式。
伤痛不会彻底消失,逝去人永远不会归来。
生活,依旧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依旧会遇到一地鸡毛烦心事。
但是,至少从今往后,晨光和晚霞之下,父女两个人,不再隔着时差,不再隔着厚厚的高墙,独自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