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雪归魂,旧梦成霜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压垮了山间成片的松枝。
荒寺破败,四壁漏风,寒雪顺着破壁缝隙往里灌,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凝成细碎冰碴。
云舒猛地睁开眼。
刺骨的冷意穿透衣袍,扎进骨血里,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可这冷,比起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腐雪裹尸的阴寒,竟也算不得什么。
她茫然抬眸,望着眼前熟悉又刻骨铭心的破寺穹顶。
鼻尖萦绕着浓重血腥气,混着淡淡的药草味,是她刻入魂魄、两世难忘的味道。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这年,大雪封山的寒夜。
这一夜,她于乱雪荒寺之中,捡到了身负重伤、濒临殒命的谢家世子——谢临舟。
前世,也是这个雪夜。
彼时她是杏林世家最受宠的嫡女,年少赤诚,心软热忱,见他一身刀伤、傲骨未折,蜷缩在冰冷枯草之上,纵使濒死,眉眼依旧清冷矜贵,便一时恻隐泛滥,出手相救。
那一时心软,是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此后数年,她倾尽云家百年积蓄,散尽一身绝世医术,为他疗伤固本,为他奔走权贵,为他挡尽明枪暗箭,助他从落魄绝境,一步步重回京城权场巅峰。
她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捧给他漫天温柔与赤诚,以为患难与共,终能换来情深不负。
可到头来。
金銮殿风起,他坐稳权位,手握生杀大权。
一纸通敌密信,几段伪造证言,旁人三言两语谗言,便碾碎了她数年付出、半生真心。
他不信她。
半分不信。
刑诏下达那日,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潮湿腐臭,寒骨侵心。
他一身玄色朝服,立于牢门外,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是世人敬畏的权臣模样。
隔着一层冰冷牢栏,他居高临下,目光淡漠,字字如刀,凌迟她仅剩的生机。
“云舒,你藏得好深。”
“本世子竟不知,枕边良人,原是祸国细作。”
“云家通敌,罪证确凿,你罪无可赦。”
她彼时满身血污,筋骨寸断,趴在冰冷脏污的地牢地面上,抬头望着自己爱了数年、护了数年的少年郎君,笑得眼泪尽数滚落。
她一遍遍解释,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可他不听。
他眼底只有猜忌、冰冷、厌恶,没有半分昔日温情。
最后,是他亲手递来的一杯毒酒,一纸赐死手谕。
他说:“念你曾有救命之恩,留你全尸,自行了断吧。”
那一日,地牢飞雪从透气小窗灌入,落在她残破不堪的衣衫上。
毒酒穿肠,烈火焚心。
她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看着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临死前,她听见暗处暗卫低语,字字诛心。
【世子殿下自您死后,尽数查清所有真相。】
【所有罪证皆为伪造,所有谗言皆是构陷。】
【柳若微伪善挑拨,谢崇安蓄意离间,只为斩断殿下唯一软肋。】
原来,他不是天生凉薄。
他只是不信她。
宁愿信旁人虚伪言辞,信冰冷伪造证据,也不信陪他熬过所有苦难、为他赌上整个家族的她。
他坐拥万里前程、滔天权势,知晓所有真相后,余生数十年,孑然一身,日日忏悔,夜夜相思。
可那又如何?
她尸骨早已寒透,冤屈沉于黄土,爱意烂在炼狱,再也回不来了。
恨意如霜,覆满心魂。
恨意褪去,余下的,是经年不散的荒芜与寒凉。
云舒缓缓抬手,覆在自己微凉的眉眼上,指尖微微颤抖。
眼底所有炽热、温柔、赤诚,尽数熄灭。
只剩下历经炼狱归来的死寂、清冷、淡漠。
这一世,她回来了。
重生于一切悲剧尚未开启的初始。
破寺深处,枯草堆中,少年微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濒死的破碎感。
是谢临舟。
云舒缓缓转头望去。
少年一身染血黑衣,多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长长的睫毛覆下,落着细碎雪沫,五官俊美凌厉,即使重伤垂死,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矜贵傲骨。
这是尚未登顶权势、尚未被谗言蒙蔽、尚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谢临舟。
前世,她见他这般模样,满心皆是心疼与不忍。
今生,她只觉满心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救,还是要救。
不是心软,不是旧情。
是为了不乱天命轨迹,不生出未知变数,护住云家满门安稳。
是为了稳住棋局,静待来日,亲手清算所有血海深仇。
她可以救他性命。
但此生此世,绝不倾心,绝不扶持,绝不托付半分真心。
恩情止于今夜,缘分断于此时。
自此,你我陌路,再无瓜葛。
云舒起身,步履平稳,走到枯草堆旁,蹲下身。
她动作冷静、娴熟、克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与伤药,指尖纤细稳当,精准落针,封住他周身几处失血关键穴位,止血镇痛。
药粉撒在翻卷的血肉伤口上,刺激剧烈,昏迷中的少年眉头紧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却未曾苏醒。
云舒眼神平静无波,动作利落干脆,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他一身致命伤势。
曾经,她为他处理伤口,指尖会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如今,她手下力道分寸精准,分毫不差,只为救命,无关私情。
雪还在下,风声呜咽,穿过破败古寺,像是前世无尽的泣诉。
良久,伤势处理完毕。
云舒收好药针,站起身,后退两步,彻底拉开距离。
她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唇瓣轻启,声音清冷细碎,被风雪揉得极淡,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语,告诫自己。
“谢临舟。”
“今夜,我救你一命。”
“仅此一次,两清。”
“往后你登青云,掌权势,拥山河,皆与我云舒无关。”
“此生,我绝不护你,绝不助你,绝不爱你。”
一语落定,斩断两世情根,断绝所有过往执念。
风雪萧萧,落满空庭。
枯草之上的少年,长睫微颤,眉心莫名一紧。
朦胧混沌的黑暗梦魇里,骤然闯入一片刺骨寒凉的目光,一道决绝清冷的女声,字字斩断羁绊。
随之而来的,是零碎破碎、模糊不清的画面——
幽暗死寂的地牢,漫天冷雪,女子一身残破囚衣,绝望垂眸,缓缓闭上眼,再无生息。
浓烈的悔恨、恐慌、刺骨的心痛,骤然席卷他混沌的识海。
心口骤然剧痛。
昏迷中的谢临舟,骤然闷哼一声,薄唇沁出一丝血色,睫毛剧烈颤抖,似是要醒。
云舒见状,神色未变,转身便走。
不待他睁眼,不待他道谢,不待任何牵扯。
大雪落满她素白衣裙,她背影清绝孤冷,步步踏雪,决然离去,没有半分回头。
前世,她为他驻足半生,葬身深渊。
今生,她弃他于风雪,自渡余生。
旧梦已碎,霜雪封心。
从此世间,再无倾心辅佐的云舒。
唯有浴火归来、只为己活的复仇者。
第二章 浮生陌路,执念初生
风雪渐歇,山间天光微亮。
谢临舟是被心口剧烈的钝痛疼醒的。
剧痛来得莫名,不似刀伤剑创的皮肉之痛,而是源自魂魄深处的空洞酸涩、无尽悔痛,密密麻麻,缠骨绕心。
他猛地睁眼。
入目是破败的寺梁、落雪的地面,冷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残余的血腥气。
周身致命的剧痛尽数消退,伤口被妥善处理,敷上了极好的金疮药,针术稳准,药性温和,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动了动指尖,浑身依旧虚弱无力,却已然保住性命。
有人救了他。
谢临舟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坐起身,眸光清冷锐利,扫视整座空寂破寺。
寺中空无一人。
唯有地面残留的淡淡药香,和一处浅浅的履雪印痕,证明方才有人来过。
是谁?
他落难遇袭,身陷荒山,知晓他行踪者寥寥无几,皆是心怀叵测之徒,欲置他于死地。
谁会冒着风雪严寒,出手救他性命,又不留姓名、悄然离去?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片清冷素白的身影。
风雪之中,女子垂眸而立,眉眼清隽,气质绝尘,一身素衣落雪,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俗。
还有那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字字决绝,刻入魂魄——
【往后你登青云,掌权势,拥山河,皆与我云舒无关。】
云舒。
这个名字闯入脑海的瞬间,谢临舟心口又是骤然一缩。
陌生,又极致熟悉。
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名字,一朝被唤醒,带着无尽的酸涩与怅惘。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诡异、晦涩的梦魇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阴暗潮湿的地牢、冰冷刺骨的飞雪、女子惨白绝望的眉眼、他亲手递出的一杯毒酒、漫天无声的死寂……
画面零碎混乱,模糊不清,却每一幕都带着极致的悲恸与悔恨,压得他心神震颤,呼吸发紧。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却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仿佛那些残忍、决绝、悔恨,都是他亲身所行、亲身所感。
“云舒……”
他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茫然。
谢家落难,他自幼隐忍蛰伏,寄人篱下,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
他生性凉薄多疑,从不信旁人真心,更不会对陌生人产生半分执念。
可唯独这个只在梦魇中、只闻其名的女子,让他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她是谁?
为何救他?
为何言语决绝,似与他有百世深仇?
为何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生出深入骨髓的亏欠与惶恐?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萦绕不散。
谢临舟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敛去眼底所有茫然,恢复了素来的冷静沉敛。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精细处理的伤口,针术绝妙,药价千金,寻常医者绝无这般本事。
京城之中,唯有杏林云家,有此绝世医术。
云家嫡女,云舒。
他虽常年蛰伏避祸,不问外事,却也听过这位云家嫡女的盛名。
年少成名,医术通神,性情温柔和善,温婉良善,是京中无数权贵子弟倾慕的名门贵女。
原来,是她。
是云舒救了他。
可她为何救而即走,不留只言片语,态度疏离淡漠,甚至言语决绝,划清所有界限?
与传闻中温柔和善、热忱待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临舟垂眸,指尖抚过包扎整齐的伤口,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探究与执念。
他一定要找到她。
不仅是为道谢。
更为解开心底所有诡异的牵绊、梦魇、亏欠感。
与此同时,云舒已然下山,回到了城中云府。
晨光破晓,暖阳初升,照在雅致清幽的云府庭院中,草木尚覆残雪,干净温柔。
这是她生活十余年、前世却因她而满门倾覆的家。
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皆是熟悉模样,温暖安稳。
前世,她太过恋爱脑,满心满眼皆是谢临舟,为了一个外人,忽略家人,耗费家族,最终引火烧身,连累云家满门被冠上通敌罪名,斩首抄家,血流成河。
爹娘、兄长、族中老小,无一幸免。
是她一生最大的罪孽与遗憾。
云舒立在回廊之下,望着熟悉的庭院,眼底温柔褪去,只剩坚定冷静。
重来一世,情爱皆是虚妄,恩怨皆是过往。
护住云家,保全族人,清算恶人,安稳余生,才是她唯一的执念。
“小姐,您昨夜去哪了?一夜未归,老爷夫人都急坏了!”
贴身侍女青禾快步赶来,满脸担忧。
云舒回过神,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山间遇雪,耽搁些许,无妨。”
她不愿多提昨夜之事。
青禾连忙上前,为她拂去肩头残雪,低声道:“方才谢家派人传来消息,说是世子谢临舟遇袭失踪,生死未卜,京中人人议论呢。幸好小姐昨夜平安归来。”
闻言,云舒眉眼未动,无半分波澜。
失踪?
不过是暂时蛰伏。
用不了几日,谢临舟便会凭借自身手段,重回京城,踏入权力漩涡,开启他波澜壮阔的登顶之路。
只是这一世,他的锦绣前程,再也与她无关。
“知晓了。”云舒淡淡应下,迈步走入屋内。
她坐在窗下暖榻之上,翻开桌案上的家族账簿。
前世的她,从不理家事,不问产业,任由手中资源尽数外流,全部用来扶持谢临舟。
这一世,她第一件事,便是收拢所有家产,守住云家百年基业。
她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账目,目光冷静锐利,一一核对、梳理、规整。
剔除所有不必要的外耗,切断所有对外无谓接济,稳固家族人脉与产业。
动作有条不紊,心思缜密周全。
青禾站在一旁,只觉今日的小姐格外不同。
往日小姐温柔软糯,眉眼带笑,心性单纯。
今日的她,沉静淡漠,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沉稳清冷,周身气质疏离冷静,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三日之后。
京城风波渐定,失踪多日的谢临舟,安然归来。
消息传遍京华。
落魄蛰伏的谢家世子,于绝境之中死里逃生,重回众人视野。
谢家府邸,一时间宾客盈门,权贵往来。
而谁也不知,这位死里逃生的世子,自归来那日起,便偏执地记住了一个名字——云舒。
谢府暖阁。
谢临舟一身素色常衣,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眉眼凌厉,气场沉冷。
他端坐案前,听着手下暗卫的禀报。
“世子,查清了。三日之前荒山古寺,确实是云家嫡女云舒小姐途经此地,出手相救。当日风雪极大,无人知晓此事。”
“云舒小姐性情温婉,仁心济世,素来乐于助人,只是……”
暗卫话音微顿,有些迟疑。
“只是何事?”谢临舟抬眸,眸光清冷。
“只是属下查访得知,云舒小姐往日待人热忱温和,对陌生之人亦多善意,唯独……从未与世子您有过半分交集,近日更是避开所有可能与您相遇的场合,态度极为疏离。”
刻意避开?
谢临舟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眸色沉沉,心底的疑惑与执念愈发浓重。
她救了他的命。
却刻意避他、疏他、拒他于千里之外。
甚至在他茫然无知之时,提前斩断所有缘分,言明两清陌路。
世间从未有这般道理。
他半生浮沉,见惯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
所有人都想靠近他、依附他、借力而上。
唯独云舒,救他性命,不求回报,不攀不附,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越是反常,越是牵动他所有心神。
心底那股莫名的亏欠、酸涩、恐慌,愈发浓烈。
“备礼。”谢临舟沉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本世子,亲自登门道谢。”
他要见她。
亲口问一句缘由。
见一见那个让他梦魇缠身、心绪大乱、执念丛生的女子。
他不知前世因果,不知自己曾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他只知,从雪夜古寺那一眼开始。
他便再也忘不掉,那个清冷决绝、眼底覆满霜雪的云舒。
第三章 登门道谢,冷面疏离
冬日暖阳,和煦温柔,落满云府朱红庭院。
云舒正坐在庭院晒药。
院中晒架整齐排布,各类珍稀药材分门别类,清香四溢。
她一身素色罗裙,长发简单挽起,眉目清绝,气质绝尘。
指尖轻柔翻动药草,动作娴静从容,神情淡漠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重生多日,她已然彻底稳住心神,梳理好家族所有事务,斩断所有外界无谓牵扯。
日子过得安稳清净,有条不紊。
前世缠绕她数年的情爱执念、患得患失、卑微讨好,尽数剥离。
如今的她,心无羁绊,眼无风月,只剩清净与清醒。
“小姐,谢家世子登门拜访,亲自前来道谢,现在正在前厅等候。”
青禾快步走来,轻声禀报。
闻言,云舒翻药的指尖微顿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来了。
她早便料到。
谢临舟心性缜密,隐忍偏执,绝不会凭空接受一份救命恩情,不了了之。
前世,他亦是伤愈之后第一时间寻来,彼时的她,满心欢喜,雀跃不已,以为是天赐缘分,满心奔赴。
最后落得满身伤痕,万劫不复。
今生,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不见。”
云舒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平淡,没有半分犹豫。
青禾微微一愣:“小姐?世子亲自登门,礼数周全,贸然不见,怕是会得罪谢家。”
云舒淡淡抬眸,目光澄澈冷静:“救命之恩,风雪一夜,早已两清。何须再见,多生牵扯?”
恩情已还,缘分已断。
何必再见,徒增纠缠。
青禾依旧不解,却不敢多言,只能应声退下,前去前厅回话。
前厅之中。
谢临舟端坐椅上,身姿挺拔,气质矜贵,手中执着一杯热茶,指尖微凉。
他今日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眼凌厉,虽是大病初愈,却气场沉稳,气度非凡。
桌上摆放着一箱厚重谢礼,皆是世间珍稀药材、名贵珍宝,诚意十足。
他耐心静坐等候,心底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期待见到那个风雪之中清冷决绝的女子,期待看清她的眉眼,期待解开心底所有疑惑。
可等来的,却是侍女恭敬却疏离的回话。
“世子见谅,我家小姐身体微恙,不便见客。救命之恩,举手之劳,无需挂怀,厚礼也不敢收下,还请世子带回。”
话音落下,前厅瞬间安静几分。
谢临舟执杯的指尖骤然一紧。
眸底所有温和褪去,覆上一层浓重的暗沉与错愕。
不见?
刻意避而不见。
他亲自登门,礼数周全,诚意满满,却被她如此干脆利落地拒之门外。
甚至连当面一见,都不愿给予。
世间助人者,皆盼道谢,盼结善缘。
唯独她,施恩不图报,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酸涩、茫然,骤然汹涌而上。
梦魇里那片绝望寒凉,再次隐隐浮现。
她到底为何这般恨他、避他、疏离他?
他与她,素未相识,无冤无仇。
甚至是他欠她救命之恩。
凭什么,她待他,冷淡至此,决绝至此?
一旁的谢家侍从也满脸诧异,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轻待自家世子。
谢临舟沉默良久,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眸色幽深,看不清情绪。
他低低出声,嗓音微沉:“无妨。”
“既然云小姐不适,本世子不扰便是。”
“礼留下。”
“下次,本世子再来。”
他不勉强,不逼迫。
却也绝不放弃。
今日不见,便明日再来。
明日不见,便日日来。
他偏执地想要靠近她、了解她、抚平心底那股莫名的亏欠。
话音落,谢临舟起身,身姿挺拔,默然转身离去。
背影沉静,却藏着愈发深重的执念。
庭院晒药处。
青禾归来,将前厅之事尽数告知。
“小姐,世子并未动怒,只是将谢礼留下了,还说日后会再来拜访。”
云舒闻言,眉眼清冷,淡淡颔首。
“随他。”
她挡得了一次,挡不了次次。
谢临舟的性子,偏执隐忍,认定之事,绝不会轻易放手。
她知晓,从此刻起,纠缠已然避无可避。
但她不惧。
两世浮沉,地狱归来。
如今的她,心性坚韧,智商卓绝,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被情爱蒙蔽双眼的天真少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要来,便来。
她自始至终,初心不改。
不恋、不欠、不爱、不赴。
云舒收回目光,继续低头静静翻晒药材,神色平静无波。
暖阳落在她清绝的侧颜上,温柔明媚,眼底却是终年不化的寒霜。
自此,谢临舟当真日日登门。
一日不落。
清晨送药,午后送书,暮时送珍稀点心,日日礼数周全,态度谦和,从未逾矩半分。
却日日被拒。
日日不见。
整个京城,渐渐知晓一桩奇事。
那位性情清冷、隐忍孤高、从不近女色的谢家世子,竟日日登门云府,执着拜访云家嫡女。
而素来温婉和善的云舒小姐,却唯独对谢世子冷淡至极,避而不见,次次婉拒,毫不留情。
人人疑惑,人人不解。
唯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谢临舟的执念,日渐深重。
越是得不到,越是见不到,越是疏离冷淡,他心底的在意、探究、偏执,便疯狂滋长。
从前的他,无心风月,不懂情爱。
如今,他所有心神,尽数系于那个避他不见的女子身上。
每一次被拒,心底那股空洞酸涩便重一分。
零碎的梦魇碎片,也愈发清晰。
地牢、寒雪、绝别、悔恨……
日夜纠缠,无休无止。
他越来越确定。
他与云舒之间,定然藏着一段他遗忘的、惨烈至极的过往。
否则,何以解释这宿命般的牵绊与痛悔?
半月之后。
京中冬日宴饮频发,权贵世家轮番设宴。
镇国公府设宴,遍请京中名门子弟、世家贵女。
云家位列其中,云舒身为云家嫡女,避无可避,必须赴宴。
这是重生之后,她与谢临舟,第一场无可避开的正式相见。
宴日雪晴,天光大亮。
国公府雕梁画栋,灯火雅致,宾客云集,衣香鬓影。
云舒一袭素雅浅碧罗裙,妆容清淡,身姿清绝,缓步踏入宴厅。
一入场,便引来无数目光。
她身姿清雅,气质绝尘,眉眼清冷通透,不艳不俗,静静立在人群之中,便自成一道风景。
无数世家子弟悄悄侧目,心生倾慕。
而人群最深处。
谢临舟端坐主侧席位,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沉沉。
在她踏入宴厅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瞬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瞬不移。
半月未见。
他日日登门,日日被拒,相思与执念攒了半月之久。
此刻遥遥相望,心底沉寂许久的波澜,骤然翻涌滔天。
阳光落在她清冷绝美的眉眼上,温柔干净,却也疏离淡漠。
隔着满堂宾客,遥遥对视。
他看见她眼底全然的陌生、冷淡、漠然。
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涟漪。
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心口骤然密密麻麻,酸涩剧痛。
而就在此时,一道温柔娇弱的身影快步上前,走到谢临舟身侧。
女子一身粉色罗裙,眉眼温柔,楚楚可怜,笑语温婉,正是寄居谢家的义女——柳若微。
她抬眸看向谢临舟,柔声细语,温柔体贴:“世子,您看,是云舒小姐。许久未见,云小姐风姿更甚从前了。”
话音轻柔,看似夸赞,实则暗藏试探与敌意。
她爱慕谢临舟多年,早已察觉世子近日反常,偏执执着于云舒。
心底嫉妒疯长,不安深重。
今日刻意凑近,假意温和,实则想要试探世子心意,更想借机离间。
前世,就是这副温柔无害、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谢临舟数年,害她惨死地牢。
云舒目光淡淡扫过柳若微,眼底无半分情绪。
豺狼伪善,狐媚惑主。
前世看不透,今生一目了然。
谢临舟眸光未动,依旧牢牢锁在云舒身上,对身侧柳若微的话语恍若未闻。
他所有心神,尽数落在那个清冷疏离的女子身上。
宴厅喧嚣,人声鼎沸。
他的世界,唯独剩下一个她。
第四章 眼中心外,爱恨殊途
宴间歌舞升平,宾客言笑晏晏,一派繁华盛景。
唯有两处人心思各异,波澜暗涌。
柳若微立于谢临舟身侧,温柔笑意不变,眼底却藏着深深的阴翳与嫉妒。
她看着谢临舟目不转睛凝视云舒的模样,指尖悄悄攥紧衣袖,指甲深陷掌心。
这么多年。
她陪在谢临舟身侧,温顺体贴,小心翼翼,步步讨好。
他永远冷淡疏离,不为所动。
可偏偏对一个素日无交、甚至刻意避他的云舒,执念深重,目光寸寸不离。
凭什么?
云舒不过是出身好些、容貌出众些罢了。
论温柔体贴,论悉心陪伴,她哪里比不上云舒?
不甘、嫉妒、怨恨,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柳若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阴暗,依旧维持着柔弱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
她深知谢临舟心性多疑,最厌心机深沉、搬弄是非之人。
所以她从不直白针对,只懂润物细无声,假意温柔,暗中挑拨。
这是她最擅长的手段,也是前世害死人的利器。
“世子似乎很看重云小姐?”柳若微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羡慕,“近日听闻世子日日前往云府道谢,真是重情重义。只是云小姐性子似乎格外清冷疏离,待人总是淡淡的。”
看似随口一说,实则暗中铺垫,潜移默化,给云舒贴上冷漠孤傲、不知感恩的标签。
前世,无数次这般细碎言语,日积月累,一点点动摇谢临舟的信任,埋下猜忌种子。
今生,柳若微故技重施。
可她不知,今时不同往日。
谢临舟心底早已对所有诋毁云舒的言语,本能抵触。
更是因半月以来次次碰壁、夜夜梦魇,对云舒心藏极致亏欠。
闻言,他眸光微冷,淡淡侧目,语气疏离淡漠:
“云小姐性子极好。”
“待人有度,分寸得体。”
“何须旁人置喙?”
一句话,淡淡落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柳若微身形微僵,脸上温柔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她从未见过谢临舟为任何人,这般直白维护、冷声驳斥她。
往日,他纵使不亲近她,也向来待她温和宽容,从无半分冷色。
今日,却为了云舒,当众给她难堪。
心底的嫉妒与恨意,瞬间翻倍疯长。
云舒!
又是云舒!
她死死压下眼底阴鸷,依旧温顺低头,柔声致歉:“是我失言了,世子恕罪。”
卑微退让,博取同情。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温柔懂事、谦卑有礼。
唯有云舒冷眼旁观,看得透彻分明。
虚伪入骨,演技精湛。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假象蒙蔽,次次退让,次次被坑,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宴席过半,众人纷纷起身走动,闲谈交际。
谢临舟避开众人,独自穿过回廊,主动朝着云舒的方向走去。
他终于走到她身前。
咫尺距离,遥遥相对。
这是雪夜古寺一别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眉眼俊美凌厉,只是眼底覆满化不开的深沉与执念。
他垂眸望着眼前素衣清绝的女子,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云小姐。”
“久仰。”
礼貌疏离的开场,分寸得体,没有半分逾矩。
云舒抬眸,目光平静淡然,不起波澜,微微颔首:“谢世子。”
客气、疏远、客套。
如同对待所有寻常权贵,无半分特殊对待。
谢临舟望着她淡漠清冷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道:“前番多谢小姐荒山相救,临舟铭记于心。多日登门叨扰,未能当面致谢,实属遗憾。”
字字诚恳,礼数周全。
若是前世,她定会眉眼含笑,温柔回应,直言举手之劳,满心欢喜与他攀谈。
可今生。
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清冷疏离,字字划清界限:
“世子不必挂怀。”
“风雪一夜,举手之劳。”
“恩情已了,无需多言。”
恩情已了。
短短四字,冰冷决绝,再次斩断所有牵连。
谢临舟心口骤然一堵,呼吸微滞。
他定定看着她,眸色幽深,藏着压抑许久的茫然、酸涩、不甘。
“恩情可了。”
“可缘分,未必能断。”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偏执隐忍,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落,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素来冷静克制,沉稳内敛,从未对任何人和事这般偏执失态。
唯独面对云舒,次次失控,次次乱了方寸。
云舒闻言,眼底清冷依旧,淡淡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字字清醒,字字绝情:
“世子错了。”
“你我本无缘。”
“强求,亦是徒劳。”
无缘。
徒劳。
两句话,轻飘飘,却如寒霜利刃,直直刺入谢临舟心底最柔软之处。
他怔怔望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底那股零碎的梦魇剧痛骤然放大。
地牢风雪、女子绝望眼眸、永世别离……
所有画面瞬间重叠。
心口剧痛难忍,几乎窒息。
他忽然无比确定。
前世,他定是亲手弄丢了她,亲手辜负了她,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缘分。
所以今生,她归来,彻彻底底,不要他了。
一点都不要。
一丝不留。
极致的悔恨与恐慌,骤然席卷全身。
他喉间微涩,声音低哑:“为何?”
“云舒,你到底为何这般避我、拒我、厌我?”
他想问清楚,想求一个答案,想解开所有宿命枷锁。
云舒垂眸,避开他灼热偏执的目光,语气淡得像风,冷得像霜:
“世子身份尊贵,前路锦绣。”
“我一介寻常闺阁女子,不敢高攀。”
“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皆是客套托词。
却是最无解、最无法反驳的拒绝。
道不同,不相为谋。
生生隔出两世鸿沟。
他是权场逐鹿、野心滔天的世家世子。
她是浴火归来、只求安稳、只为复仇的亡魂之人。
他们的路,本就早已彻底错开。
前世同向,她追他一生,葬身深渊。
今生反向,她弃他而行,自渡余生。
谢临舟看着她疏离冷淡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毫无半分温度,只觉满心荒芜,无处着力。
他纵有滔天权势、绝世傲骨,此刻在她面前,竟卑微渺小至此。
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不远处回廊转角。
柳若微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将两人所有对话、所有疏离拉扯,尽收眼底。
看着谢临舟低声隐忍、满眼执念的模样。
看着云舒清冷绝情、步步退让的姿态。
她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浓稠刺骨的阴毒与疯狂。
原来不是云舒性子清冷,待人皆淡。
是唯独对世子,冷得绝情。
也唯独让世子,执念深沉,卑微至此。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绝不能让云舒抢走世子所有心神。
绝不能让她多年隐忍谋划,毁于一旦。
柳若微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
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决绝。
既然软的不行。
那她就再续前世棋局。
挑拨、离间、构陷。
她有的是办法,让谢临舟重新猜忌云舒,让云舒再次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前世能成。
今生,照样能成。
宴席过半,忽然有侍者匆匆来报。
谢家家主,谢临舟的亲叔父——谢崇安,亲临国公府赴宴。
谢崇安一身紫袍,面容儒雅,气度沉稳,看似温和敦厚,待人谦和,是京中人人称赞的贤良长辈。
可只有云舒知晓。
这副温雅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阴毒狠戾、权欲滔天的心肠。
前世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
亲手布下数年死局,借刀杀人,离间她与谢临舟,毁她一生、灭她满门的真正元凶。
看着那道温雅走来的身影,云舒眼底最后一丝浅淡温度,彻底散尽。
覆上终年不化的寒霜与冷厉。
仇人在前。
旧怨未消。
新局已启。
谢崇安走入宴厅,目光温和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临舟身上,慈爱浅笑:“临舟,伤势初愈,怎也不多休养几日?这般劳顿,伤身费神。”
语气温和,慈爱备至,是人人羡慕的叔侄情深。
谢临舟收敛所有心绪,躬身行礼,沉稳应声:“劳叔父挂怀,已然无碍。”
谢崇安含笑点头,目光看似无意,淡淡扫过一旁的云舒,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打量。
他早已听闻,近日谢临舟反常执念云家嫡女。
今日一见,果然容貌清绝,气质绝尘,难怪能牵动向来凉薄隐忍的侄子心神。
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与忌惮。
谢临舟软肋最忌外露。
若是任由他对云舒动情深重,日后必将成为夺权最大破绽。
此女,绝不能留。
至少,绝不能让她留在谢临舟身侧,成为他的软肋。
转瞬之间,谢崇安心底已然敲定盘算。
复刻前世棋局,故技重施。
先离间,再构陷。
斩断羁绊,拔除软肋。
永绝后患。
一场覆盖两世的权谋死局,在无人知晓之时,再次悄然铺开。
只是这一世。
执棋者,不再是只懂情爱、懵懂天真的牺牲品。
而是浴火归来、洞悉全局、手握先机的复仇者。
旧棋重落,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第五章 暗流滋生,旧局复刻
宴席落幕,暮色渐沉。
宾客陆续散去,车马喧嚣渐歇。
云舒辞别主人,独自登车返程云府。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繁华喧嚣。
车厢内安静清幽,只剩轻微的车轮滚动声。
云舒倚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眉心微蹙。
今日一见,谢崇安、柳若微,尽数就位。
前世所有恶人,悉数归来,悉数复刻旧路。
柳若微依旧假意温柔,暗中伺机挑拨离间。
谢崇安依旧儒雅伪装,心底谋算权柄,忌惮谢临舟软肋。
他们的手段、心机、谋划,与前世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她。
从前懵懂入局,被动挨打,步步踏坑,任人宰割。
如今洞悉全局,冷眼观棋,提前设防,步步破局。
云舒缓缓睁眼,眼底清冷锐利,毫无半分波澜。
谢崇安想要复刻前世死局,借柳若微之手离间她与谢临舟,斩断谢临舟软肋,稳固自身权位。
痴心妄想。
这一世,她不会给他们半分机会。
她不会对谢临舟动心,不会对他施恩,不会扶持他半步,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捏、被人离间的把柄。
无爱,无恩,无牵绊。
旁人再如何挑拨,亦是徒劳无功。
不仅如此。
她还要顺势而为,收集罪证,静待时机,将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尽数拖入地狱,血债血偿。
另一边,国公府外。
宾客散尽,夜色微凉。
谢崇安立在廊下,目送最后一批宾客离去,脸上温和笑意缓缓收敛。
只剩深沉冷冽的算计。
柳若微乖巧立在他身侧,低声恭敬:“叔父。”
她最是会审时度势,知晓谢崇安的野心与忌惮,也知晓唯有依附他,才能除掉云舒,留住自己的一切。
谢崇安淡淡侧目,语气平淡无波:“近日临舟心思浮动,皆因云家那丫头而起?”
柳若微垂眸,故作迟疑为难,轻声道:“世子从前素来沉稳自律,不近风月。唯独对云舒小姐格外不同,日日登门,执念深重。只是云舒小姐性子太冷,对世子始终疏离冷淡,怕是……心性孤傲,野心不小。”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不动声色,给云舒扣上心性孤傲、欲擒故纵、图谋攀附的帽子。
前世,就是这般细碎谗言,日积月累,让谢临舟心底猜忌层层叠加。
谢崇安眸色微沉,淡淡颔首,了然于心:“本就知晓云家嫡女绝非善类,看似清冷温婉,实则心机深沉。欲擒故纵,拿捏人心,倒是好手段。”
他早已先入为主,带着算计与偏见。
“临舟年少心性不定,最易被美色迷惑。”谢崇安语气冷了几分,“此女若留,必成大祸。”
柳若微心头一喜,面上依旧温顺:“那叔父……”
“不必急。”谢崇安抬手打断,眼底闪过阴鸷算计,“温水煮茶,徐徐图之。”
“先让他们生出隔阂猜忌,渐行渐远。”
“待时机成熟,再一举除之,永绝后患。”
复刻前世套路。
先借日常细碎小事,不断挑拨,制造误会,消磨好感,滋生猜忌。
等谢临舟心底执念褪去、猜忌深重之时,再抛出伪造罪证,一击致命。
完美复刻当年灭局。
柳若微心中大石落地,温柔躬身:“一切听叔父安排。”
有谢崇安出手,云舒必输无疑。
她静静站在夜色之中,眼底藏着恶毒笑意。
云舒,你不是清高冷淡、拒人千里吗?
等着吧。
用不了多久,你便会重蹈覆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世子的信任,谢家的前程,所有荣光,终究只能是她柳若微的。
夜色深沉,谢府别院。
谢临舟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繁杂,久久未平。
今日宴席之上,云舒的冷淡决绝、字字疏离,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你我本无缘,强求亦是徒劳。】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字字如霜,刻入心骨。
心口酸涩空洞,翻涌不休。
与此同时,梦魇碎片愈发清晰,疯狂冲击脑海。
阴暗地牢、漫天飞雪、女子苍白绝望的脸、他决绝转身的背影……
画面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真实。
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痛苦、绝望,愈发清晰真切。
仿佛真的是他亲身经历过一场永世别离的惨烈悲剧。
他越来越笃定。
他和云舒,绝对有一段被遗忘的前世憾事。
他负了她,伤了她,弃了她。
所以今生,她归来,彻底放下,彻底远离,彻底不爱。
这份认知,让他心口窒息般疼痛。
他从未爱过任何人,从未对任何人执念深重。
唯独云舒,占据他所有心神,牵动他所有情绪,让他甘愿放下傲骨,次次卑微碰壁。
“云舒……”
他低声默念她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眼底覆满偏执与深情。
“到底是我欠了你什么?”
“你告诉我,我尽数弥补,尽数偿还。”
“别这般推开我,别这般陌路待我,好不好?”
无人应答。
唯有夜风萧萧,穿窗而过,徒留满心荒芜。
自此,京城暗流彻底涌动。
柳若微开始步步布局,复刻前世离间戏码。
日日伴在谢临舟身侧,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润物细无声地灌输谗言。
今日言说云舒性情孤傲、目中无人。
明日散播云舒清高做作、故作姿态。
后日暗示云舒心机深沉、刻意欲擒故纵。
言语温柔,从不直白诋毁,却句句潜移默化,扭曲认知,制造偏见。
谢崇安则在朝堂、世家之间,暗中布局,拿捏云家把柄,搜集可用伪证,静待最佳时机。
一切都在按照前世的悲剧轨迹缓缓推进。
唯独变数,是云舒。
云舒冷眼旁观,将两人所有小动作、所有算计、所有离间,尽收眼底。
她不慌不忙,不躁不急。
既不辩解,不澄清,也不主动撕破脸皮。
任由柳若微蹦跶,任由谢崇安布局。
狗咬人,不必急于回咬。
待对方底牌尽数亮出,算计尽数铺开,再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是最痛快的清算。
与此同时,云舒暗中加速收拢云家所有产业,清理门户,稳固人脉,积攒底牌。
她凭借前世记忆,提前避开所有云家即将面临的商业陷阱、人脉危机、朝堂风波。
不仅自保,更顺势扩张,暗中积蓄力量,步步变强。
前世,云家因她恋爱脑,倾尽资源扶持外人,最终空虚覆灭。
今生,云家在她手中,步步稳固,日渐鼎盛。
短短半月,云家产业愈发稳固,人脉愈发宽广,根基愈发深厚。
青禾日日看在眼里,愈发敬佩自家小姐。
如今的小姐,沉稳冷静,智计卓绝,运筹帷幄,气度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而谢临舟。
纵然日日被柳若微温柔谗言环绕,纵然耳边从不缺诋毁云舒的言语。
可他心底,始终清醒通透。
所有负面流言,他一概不信。
不仅不信,反而愈发心疼、愧疚、偏执。
他清楚知晓,云舒绝非旁人所言那般心机深沉、故作姿态。
她的冷淡,不是傲慢。
她的疏离,不是欲擒故纵。
是真真切切的……不爱、不愿、不盼。
是被伤透之后,彻底的放弃与远离。
柳若微的所有挑拨,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刻意、虚伪、小家子气。
久而久之,他对日日挑拨、看似温柔无害的柳若微,反倒渐渐生出一丝隐晦的反感与疏离。
只是多年相处情面,未曾撕破罢了。
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变数。
前世的他,无梦魇牵绊,无潜意识亏欠,极易被谗言动摇。
今生的他,带着前世残存的悔恨记忆碎片,本能偏向、维护云舒。
柳若微的离间之计,从一开始,便已然失效。
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
依旧日日苦心经营,自以为步步为营,实则步步踏空,徒劳无功。
一场注定失败的算计,正在轰轰烈烈、荒诞可笑地上演。
云舒静静立于棋局之外,冷眼俯瞰。
眼底无波无澜,只剩静待收割的冷静。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六章 谗言空落,心魔渐生
时序入冬,天寒日短。
京中局势看似平静如水,底下却是暗流汹涌,针针藏锋。
柳若微依旧日日驻守谢府,将温柔懂事演到极致。
晨起温粥,暮夜烹茶,谢临舟案头的书卷永远被理得整整齐齐,冬日寒衣永远提前备妥。旁人见了,无一不赞她温顺体贴、深情专一,皆言谢家义女情深义重,是最配世子的良人。
只有柳若微自己知道,她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温情相伴,只为牢牢攥住谢临舟的信任,日复一日铺垫谗言,静待云舒跌落泥潭。
这日午后,寒日微凉。
谢临舟处理完手头卷宗,静坐庭中晒暖,眉眼沉敛,心绪依旧缠绕着那个避他如蛇蝎的身影。
柳若微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缓步上前,眉眼弯弯,柔声道:“世子连日操劳,身子刚好,该好好休养才是。”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状似无意地闲谈:“近日京中不少人议论,说云舒小姐性情太过孤冷,待人薄情。旁人真心结交,她一概疏离回绝,未免太过清高寡情。”
这话她已是第三日隐晦提起。
前世便是这般细碎言语,滴水穿石,让谢临舟心底慢慢滋生对云舒的偏见,最终被彻底蛊惑。
可今日,话音落下,迎来的不是沉默默许,而是少年骤然冷沉的目光。
谢临舟抬眸,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清冷。
他静静看着眼前故作温婉的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旁人闲话,何须挂在嘴边?”
“云小姐性子通透,守礼有度,不攀附、不逢迎,是难得干净心性。”
“何来薄情寡情一说?”
柳若微指尖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无论旁人如何诋毁,无论流言如何刺耳,谢临舟永远下意识维护云舒。
从前她随口几句揣测,他虽不附和,却也不会冷言反驳。可如今,只要话语沾半分对云舒的不善,他便立刻疏离戒备。
这短短半月,变化已然天差地别。
柳若微心头酸涩嫉妒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柔弱委屈的模样,垂眸低声:“是我多嘴了,世子恕罪。我只是听旁人议论,怕那些闲言碎语污了云小姐名声,并无恶意。”
惯常的以退为进,示弱博取怜惜。
谢临舟眸色沉沉,看着她刻意温顺的姿态,心底那股隐晦的反感愈发浓重。
他自幼与柳若微一同长大,知晓她性情温顺,却从未察觉,她骨子里藏着这般狭隘细碎、搬弄是非的心思。
尤其是对比云舒的坦荡清冷、恩怨分明,更显眼前人虚伪刻意。
“往后。”谢临舟缓缓开口,语气淡漠疏离,“旁人闲话,不必再传。”
“是非善恶,我自有判断。”
一句自有判断,彻底堵死了柳若微所有离间的后路。
柳若微心口发堵,委屈红了眼眶,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乖乖垂首应声:“我知晓了。”
她静静立在一旁,温顺恭谦,眼底却早已凝满阴毒戾气。
没用。
所有挑拨都是无用功。
她日复一日费心铺垫,字字斟酌的谗言,在谢临舟这里尽数落空,不起半点波澜。
不仅无法离间二人,反倒让世子愈发反感自己、偏护云舒。
再这样下去,不用云舒出手,她自己便会一步步失去所有依仗。
柳若微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疯狂的不甘。
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的。
叔父说得对,温水煮茶太慢,她等不起,也耗不起。
既然离间无用,那便直接构陷。
复刻前世最狠的那一步棋,栽赃坐实,让云舒百口莫辩,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云府暖阁。
云舒端坐窗下,手中翻看着整理完毕的家族产业账册,神色平静无波。
青禾立在一旁,低声禀报近日京中流言与谢府动静。
“小姐,近日柳姑娘时常在世家女眷圈中隐晦散播您的闲话,说您性情孤傲、不近人情,刻意冷淡世子欲擒故纵。只是多数人觉得是无端揣测,并未当真。”
“另外,谢世子依旧每日差人送来药材与御寒之物,日日不断,只是不再登门叨扰,只留物件,不留书信。”
云舒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纸页,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
柳若微急了。
铺垫失效,耐心耗尽,开始沉不住气了。
这便是人心。
伪善面具撑不住长久落空,算计得不到回报,便会彻底暴露阴毒本性。
“随她去。”云舒淡淡出声,语气毫无波澜,“流言蜚语,无根无据,掀不起风浪。”
“越是刻意抹黑,越显她心性狭隘。”
前世柳若微能成功,一半靠谗言积累,一半靠谢崇安的铁证伪局,最关键的是,彼时谢临舟心底对她本就有层层猜忌。
今生,谢临舟潜意识带着前世亏欠悔恨,本能偏护于她,所有浅层离间,皆是徒劳。
柳若微的第一步棋,已然彻底废局。
“只是小姐,”青禾微微蹙眉,“柳姑娘心思深沉,屡次碰壁,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要暗中使坏。”
云舒抬眸,眼底清冷锐利:“她一定会的。”
“她与谢崇安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闲话流言,而是精心伪造的罪证,是天衣无缝的圈套。”
前世毁她、灭云家、离间她与谢临舟的根本,从来不是细碎谗言,而是那桩栽板钉钉、无从辩驳的通敌伪证案。
柳若微吹风吹雨,谢崇安幕后操盘,一明一暗,布下死局。
“吩咐下去。”云舒冷声叮嘱,“收拢云家所有往来账目、人际书信,所有对外行医记录、物资流转,尽数归档封存,专人看管。”
“但凡与边关、外邦、官场交集的记录,逐一核对,剔除所有可被拿捏、可被伪造的破绽。”
她要提前封死所有漏洞。
让他们复刻前世死局的谋划,从根源上彻底破产。
青禾郑重应声:“是,奴婢即刻去办。”
屋内重归安静。
寒风敲窗,簌簌作响。
云舒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际,眼底覆满寒霜。
谢崇安、柳若微。
你们想重走旧路,再杀我一次。
无妨。
我便陪你们走完这一程旧局。
只是这一世,猎物是我,执棋者,亦是我。
你们所有精心谋划的杀局,终将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
谢府深夜。
冷月悬空,夜色深沉。
谢临舟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案头堆叠着厚厚卷宗,他却无心翻看。
连日来,梦魇愈发频繁、愈发清晰,日夜纠缠不休。
今夜入梦,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段完整刺骨的画面。
幽暗地牢,腐臭潮湿。
大雪从通风小窗簌簌飘落,落在女子单薄残破的囚衣上。
她满身血污,筋骨寸断,趴在冰冷地面,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而他自己,一身冷峻朝服,立于牢外,眉眼冰冷,字字诛心。
【云家通敌,罪证确凿,你罪无可赦。】
【念你旧恩,留你全尸。】
他亲手递出毒酒,亲手断她生机,亲手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梦境真实刺骨,痛彻魂魄。
醒来之时,他心口剧痛不止,浑身冰冷,冷汗浸透里衣。
完整的前世片段,彻底烙印神魂。
他看清了所有。
看清自己如何听信谗言、偏执猜忌。
看清自己如何辜负真心、屠戮恩人。
看清自己如何亲手毁掉那个倾尽所有、陪他熬过绝境的女子。
原来不是宿命误会。
不是身不由己。
是他蠢。
是他瞎。
是他亲手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推入无间地狱。
滔天悔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荒芜与痛苦。
原来她所有的冷淡、疏离、决绝、避如仇敌。
从来不是无端矫情。
是她真真切切,被他伤得骨血尽碎、死无全尸。
她重生归来,看透他所有凉薄愚蠢,怎会再爱?怎会再信?怎会再回头?
“对不起……”
幽暗书房中,少年低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深入骨髓的忏悔。
“云舒,对不起……”
千言万语,万般愧疚,最终只剩一句迟来了一世的抱歉。
可他知晓。
这句抱歉,太轻、太晚、太廉价。
抵不过她地牢刺骨的寒,抵不过她满门惨死的痛,抵不过她两世沉浮的荒芜。
自此,谢临舟彻底褪去所有茫然执念。
不再是懵懂好奇、想要探寻答案的追逐。
是清醒自知罪孽深重的极致赎罪。
他不配求她原谅。
不配求她回头。
只求余生,护她周全,替她挡尽风雨,替她清算所有恶人,用余生漫漫岁月,偿还前世滔天罪孽。
第七章 伪证初成,杀机暗涌
残冬将尽,新春将至。
京中看似一派祥和喜庆,暗处杀机已然成型。
谢崇安蛰伏数月,暗中布局从未停歇。
他凭借手中权柄,暗中勾结边关小吏,伪造出一套天衣无缝的通敌证据。
虚假书信、伪造往来账目、仿制云家家父笔迹的密函,桩桩件件,直指云家私通外邦、暗递军情。
整套伪证逻辑闭环、细节完备、无从辩驳,与前世毁灭云家、害死云舒的罪证,一模一样。
书房密室内,烛火幽暗。
谢崇安指尖抚过堆叠整齐的伪证,眼底是深沉阴鸷的笑意。
“云家底蕴深厚,云舒心智卓绝,任由她继续成长,迟早成心腹大患。”
“这套证据一出,任她巧舌如簧,也绝无翻身可能。”
一旁的柳若微垂立身侧,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不住满心快意。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收网之日。
只要此事一成,云舒身败名裂、家族倾覆,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世子身边,便再也无人可与她相争。
“叔父英明。”柳若微柔声恭顺,“只要时机成熟,一举发难,云舒和整个云家,都将万劫不复。”
谢崇安淡淡颔首,眸色冷沉:“不急。”
“需选在开春朝堂大审之日,百官齐聚,圣上在场。当众揭发,雷霆定罪,不留半分翻案余地。”
“届时临舟纵使有心偏护,也迫于朝堂律法、百官悠悠众口,无力回天。”
他算计得精准无比。
当众定罪,断绝所有私情周旋,逼谢临舟亲手处置云舒,彻底斩断两人所有羁绊。
一如前世。
借律法之手,除心头大患,磨平谢临舟所有软肋。
柳若微心头大定,笑意愈发温柔阴毒:“一切听从叔父安排。”
她仿佛已经看见不久之后,云舒跌落尘埃、跪地求饶、凄惨覆灭的模样。
所有压在心底的嫉妒、不甘、怨恨,尽数将要宣泄殆尽。
云府。
云舒早已预判所有局势。
近一月,她提前梳理所有家族往来记录,销毁所有可被拿捏的细微破绽,封存所有正规行医、经商文书,每一份账目、每一封书信,都清晰可查、光明正大。
她甚至顺着谢崇安的暗中脉络,不动声色查到了他勾结边关小吏、伪造证物的蛛丝马迹。
青禾看着手中整理好的密报,心头凛然:“小姐,谢崇安已然备好全套伪证,定于开春大审之日,当众揭发云家通敌之罪!与前世轨迹一模一样!”
终于来了。
云舒静坐窗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等待数月,蛰伏数月,终于等到反派亮出最终底牌。
“我知晓。”
云舒淡淡应声,语气从容淡然,无半分慌乱。
“他想用前世的招数,再杀我一次,再灭云家一次。”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前世的她,懵懂无知,猝不及防,无任何防备,被人一击致命。
今生的她,洞悉全局,手握先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敌人自投罗网。
“青禾。”云舒抬眸,语气清冷沉稳,“将我此前收集的谢崇安结党营私、私通边关、收受贿赂、伪造官文的所有证据,单独归档封存。”
“待开春大审当日,他若发难,不必我出手。”
“自有人,送他入地狱。”
她从不被动接招。
敌人出一刀,她便回一剑。
敌人欲毁她满门,她便掀翻敌人所有根基、所有权位、所有性命。
青禾瞬间了然,重重点头:“是!”
小姐早已算尽一切,提前收集好了谢崇安的罪证。
反派自以为掌控全局、步步为营,殊不知从始至终,都活在云舒的棋局之中。
与此同时,谢临舟已然尽数知晓叔父与柳若微的所有谋划。
自前世记忆彻底苏醒后,他便暗中调动所有暗卫,日夜监视谢崇安与柳若微的一举一动。
伪造证物、暗中布局、开春发难、借刀杀人……
所有阴毒算计,尽数传入他耳中。
幽暗密室,谢临舟独坐其中,周身气压冷得骇人。
眼底是滔天怒火与极致冰冷的恨意。
他从未想过,自幼敬重依赖的叔父,心性阴毒至此。
前世所有悲剧,所有误会,所有生离死别,尽数是他一手策划。
是他刻意伪造证据,挑拨离间,毁云舒一生,灭云家满门,利用他的多疑,成全自己的权欲。
还有柳若微。
常年温顺乖巧、伴他左右,日日温柔体贴,背地里却蛇蝎心肠,配合恶人,亲手将救命恩人推入地狱。
可笑!
可悲!
可恨!
前世的他,何其愚蠢、何其昏聩、何其凉薄。
被豺狼环绕,被谗言蒙蔽,亲手杀掉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叔父……柳若微……”
谢临舟低声念出两人名字,嗓音冷得淬出寒霜。
“你们欠她的,欠云家的。”
“今生,我必百倍、千倍讨还。”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被蒙蔽双眼、被拿捏心性的愚蠢少年。
他清醒通透,手握权势,洞悉所有真相。
他会护住云舒,护住云家。
更会亲手撕碎所有伪善面具,清算所有血海深仇。
暗卫躬身请示:“世子,是否现在出手,截下伪证,拿下二人?”
“不必。”
谢临舟缓缓抬眸,眼底是极致隐忍的冷厉。
“让他们闹。”
“让他们当众发难。”
“我要在百官面前、圣上面前,彻底揭穿他们所有罪孽。”
“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无处遁形,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为云舒、为云家,洗清两世冤屈。
要让所有恶人,当众伏法,血债血偿。
第八章 春审惊堂,全员崩盘
新春开朝,岁首大审。
皇城金銮殿,百官齐聚,庄严肃穆,圣驾临朝。
开春第一朝,历来是核定旧年旧案、查办贪官污吏、梳理朝野局势的重要朝会。
满朝文武衣冠楚楚,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无人知晓,今日金銮殿,将掀起一场打败朝野的惊天风波。
朝会过半,政务梳理完毕。
就在此时,谢崇安跨步出列,身姿端正,面色凛然,一副为国为公、刚正不阿的姿态。
他手持厚厚一叠卷宗,高声启奏:“臣,有本启奏!事关通敌大案,关乎朝局安稳,不敢隐瞒!”
满堂瞬间寂静。
百官侧目,神色诧异。
圣上端坐龙椅,沉声开口:“讲。”
谢崇安高举卷宗,字字铿锵,刻意拔高声调,传遍整座金銮殿:
“经查!京城云氏,私通外邦,暗递军情,私藏密信,勾结敌寇!多年暗藏祸心,蒙蔽世人,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云家嫡女云舒,参与其中,为虎作伥,心机深沉,祸乱朝纲!恳请陛下彻查严办,以正朝法,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通敌叛国,乃是诛九族的滔天重罪!
百官瞬间议论纷纷,目光惊疑不定,尽数落在殿外待命的云家家主身上。
柳若微立在朝臣末位,垂首躬身,眼底藏不住隐秘的狂喜。
成了。
开局已定,大局将定。
只要陛下定罪,云家即刻倾覆,云舒永世不得翻身!
谢崇安神色凛然,将手中全套伪证尽数呈上,书信、账目、密函,桩桩件件,看似天衣无缝。
前世,就是这套证据,一锤定音,定了云家死罪,断了云舒生机。
谢崇安垂立殿前,心底志在必得。
今日之势,百官见证,圣驾在前,无人可救云家!
可他未曾看见。
立于皇子列末的谢临舟,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只剩冰冷刺骨的嘲讽。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龙椅之上,圣上翻阅手中卷宗,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证据齐全,细节详尽,看似毫无破绽。
“云氏通敌,罪证确凿?”圣上沉声发问,目光威严。
云家家主浑身凛然,即刻出列跪地,高声叩首:“臣冤枉!我云家世代忠良,行医济世,从无半分通敌叛国之心!此乃诬陷!纯属捏造!”
声嘶力竭,满心冤屈,却无半点辩驳之力。
伪证在前,百口莫辩。
谢崇安冷声逼压:“证据在前,不容狡辩!云大人休要巧言抵赖!”
满朝文武神色犹疑,无人敢轻易站队。
局势看似彻底倾倒,云家即将覆没。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少年声响,骤然响彻金銮殿。
“叔父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谢临舟缓步出列,身姿挺拔,墨色朝服加身,气度矜贵,沉稳凛然。
他缓步走到殿中,直面谢崇安,目光冷冽如霜。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惊疑侧目,无人知晓谢临舟为何此时出声。
谢崇安心头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故作温和:“临舟,朝堂审案,非同儿戏,切勿妄言。此案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他以为谢临舟念及些许旧情,想要含糊求情。
正好,他可借此逼侄子公私分明,亲手断绝与云舒所有牵扯。
可下一秒,谢临舟的话语,彻底击碎他所有盘算。
“铁证如山?”
谢临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目光扫过谢崇安手中卷宗,字字诛心。
“叔父手中所谓的通敌密信、往来账目、边关证供。”
“全部,皆是你亲手伪造。”
一语落地,满堂惊雷!
百官轰然震动,双目圆瞪,难以置信!
谢崇安面色骤然一变,瞬间惨白,厉声呵斥:“放肆!临舟!你休得胡言乱语!污蔑朝中大臣,你可知罪!”
他心底已然慌乱,却依旧强行镇定,厉声压制。
谢临舟不惧不慌,抬手示意。
殿外暗卫即刻入殿,呈上厚厚一叠全新卷宗,堆叠整齐,证据分明。
谢临舟声音清冷沉稳,字字清晰,响彻整座金銮殿:
“臣不敢妄言。”
“此处有据可查。”
“谢崇安私结党羽,收纳贿赂,把持地方权柄多年。”
“暗中勾结边关污吏,伪造官文、私造密信、捏造罪证。”
“以此构陷忠良,铲除异己,妄图独揽谢家权柄,操控朝局!”
他逐条列举,桩桩拆解。
时间、地点、人物、往来账目、受贿凭证、勾结书信、人证口供。
所有证据,完整闭环,无可辩驳!
每一条,都精准戳中谢崇安的死罪!
满堂文武彻底震惊,神色剧变!
方才还义正辞严、秉公办案的谢崇安,竟是构陷忠良、私结党羽的乱臣贼子!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打败所有人认知!
谢崇安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布局,天衣无缝的伪证,怎么会被尽数拆解?
他隐秘至极的谋逆罪证,怎么会尽数落入谢临舟手中?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一派胡言!都是假的!是你伪造栽赃!”谢崇安歇斯底里厉声嘶吼,彻底撕破儒雅伪装。
谢临舟冷眼俯瞰他狼狈疯狂的模样,语气冰冷:
“真假虚实,一问便知。”
话音落下,两名被谢崇安勾结的边关污吏,被侍卫押入大殿。
二人跪地叩首,当场全盘招供!
悉数供出谢崇安授意伪造证据、构陷云家、结党营私、图谋权位的所有罪行!
人证物证,俱全!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谢崇安双腿一软,轰然瘫倒在地,浑身冰冷,面如死灰。
苦心经营半生的权位、谋划多年的棋局,一朝彻底崩塌!
尚未结束。
谢临舟目光骤然扫向殿末浑身发抖、面无血色的柳若微,声音冷厉:
“柳若微!”
“你常年伴于叔父身侧,依附谢家。”
“常年暗中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配合谢崇安伪造流言、铺垫谗言,数次构陷云舒,蓄意谋害忠良之女,你可知罪?”
柳若微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从未见过这般冰冷狠戾、不留半分情面的谢临舟。
往日温柔包容尽数消失,只剩彻骨寒意与滔天厌恶。
所有伪装彻底崩塌,所有底气尽数溃散。
她噗通一声跪地,泪如雨下,连连叩首:“我没有!世子恕罪!我是被蒙蔽的!我不知情!求世子明察!”
垂死挣扎,妄图狡辩脱罪。
可谢临舟早已备好所有证据。
多年她暗中挑拨的人证、私下诋毁云舒的言语记录、与谢崇安暗中往来的信物密帖,尽数呈上大殿。
桩桩件件,无可抵赖!
圣上龙颜大怒,拍案而起!
“好一个谢家叔侄!好一个居心叵测的孤女!”
“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伪造官文,祸乱朝纲!”
“胆大妄为,罪无可赦!”
龙颜震怒,朝野震动!
一纸圣谕,当庭落下!
谢崇安,谋逆构陷,罪加一等,剥夺所有爵位官职,抄没全部家产,终身圈禁天牢,永世不得出!
柳若微,蛇蝎心肠,蓄意害人,挑拨离间,祸乱风气,逐出士族名籍,贬为罪奴,终生劳役,不得翻身!
审判落下,尘埃落定!
前世覆灭云家、害死云舒的两大元凶,当庭伏法,恶有恶报!
满堂百官无人同情,无人辩驳,只剩满心震撼与凛然。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苦心布局害人,最终亲手葬送自己一生。
大快人心!
殿外廊下。
云舒静静立在风雪残寒之中,听着殿内传来的最终审判,眼底无半分波澜。
没有狂喜,没有快意,没有激动。
只有两世积压的沉冤,一朝尽数昭雪的平静释然。
谢崇安圈禁天牢,日日煎熬悔恨,对应他滔天权欲。
柳若微贬为罪奴,终生卑微劳苦,对应她毕生嫉妒阴毒。
所有恶人,尽数得到最公正、最惨烈的报应。
前世血海深仇,今日尽数得报。
风雪吹起她素白衣裙,清绝孤冷,坦荡从容。
两世劫难,半生浮沉。
至此,尽数落幕。
第九章 赎罪无央,爱恨释然
金銮殿风波落幕,朝野震动数日,方才渐渐平息。
谢家因谢崇安谋逆一案大受牵连,权势大损,根基动摇。
唯有谢临舟,全程清白坦荡,大义灭亲、秉公办案,深得圣心,反而愈发受朝廷器重。
可无人知晓,这位少年权臣心底,从未有半分权位喜悦。
只剩无尽的、永无止境的赎罪与愧疚。
风波过后,谢临舟遣散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前往云府。
冬日午后,阳光清淡,庭院安静。
云舒静坐院中石案旁,煮茶静坐,眉眼平和,岁月安然。
历经两世风雨,洗尽爱恨戾气,此刻的她,从容坦荡,温润通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看见立于庭院入口的少年。
数月未见,他清瘦不少,眉眼沉冷,褪去所有少年意气,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愧疚。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数步之遥,不敢靠近,不敢逾矩,始终保持恭敬疏离的距离。
从前他步步追逐,偏执纠缠。
如今他尽数知晓罪孽,只剩卑微克制,不敢惊扰半分。
“云舒。”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忏悔。
“所有罪孽,尽数清算。”
“害你之人,害云家之人,尽数伏法。”
“两世冤屈,彻底昭雪。”
他替她做完了所有复仇之事,替她清算所有仇人,替她洗尽所有污名。
却依旧不敢求她半分原谅。
云舒静静看着他,眼底清冷平和,无爱无恨,无波无澜。
“我知晓。”
她淡淡应声,语气平静从容。
没有怨怼,没有疏离,也没有温情。
只是寻常故人,寻常对话。
爱恨嗔痴,血海深仇,历经两世拉扯,终于彻底消散。
谢临舟垂眸望着她通透释然的眉眼,心口酸涩空洞,五味杂陈。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恨他、怨他、避他。
而是她如今这般,彻底放下、彻底释然、彻底不在意。
恨尚有牵绊。
释然,便是再无瓜葛。
“云舒。”谢临舟喉间微涩,低声问道,“你……可否有半分怨我?”
他想要她的恨意,想要她的情绪,想要一丝自己还留在她心底的痕迹。
哪怕是恶痕,也好过彻底陌路虚无。
云舒抬眸,静静望着他深沉愧疚的眼眸,缓缓开口,字字通透清醒:
“前世,你昏聩多疑,听信谗言,亲手伤我、负我、毁我。”
“你的错,真实存在,无可辩驳,无可洗白。”
“我不原谅你。”
谢临舟指尖微颤,眼底覆上浓重的黯然与痛苦。
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可下一秒,云舒话音微转,温柔坦荡,释然至极:
“但我也不恨你了。”
“地狱我熬过,苦难我受过,血海深仇我已得报。”
“过往执念,爱恨纠葛,皆是前世烟尘。”
“我重生一世,不为纠缠过往,只为护住家人,安稳余生,为自己而活。”
“谢临舟。”
“你的罪孽,你余生自渡。”
“我的余生,我自安然。”
“从此,你我两清,各归前路。”
两清。
最残忍,也最圆满的结局。
不原谅,不怨恨。
不纠缠,不牵绊。
彻底剥离,各自安好。
谢临舟怔怔望着她通透释然的眉眼,心口剧痛,酸涩翻涌,却又无比清明。
他懂了。
他亲手毁掉了前世所有温情,耗尽了她所有爱意。
今生他拼尽全力赎罪,只能换来她的释然陌路。
得不到原谅,留不住情深,换不回过往。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最公正的结局。
“好。”
良久,他低声应声,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卑微与认命。
“我不奢求你原谅。”
“我只求,余生护你岁岁平安,无忧无灾。”
“你我两清,是你所愿。”
“我余生赎罪,是我该偿。”
自此,他不再纠缠情爱,不再求取名分,不再奢望相伴。
只以一个守护者的身份,默默立在她身后,岁岁年年,终身守护,终身忏悔。
第十章 断月归安,余生晴朗(终章)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时光匆匆数载。
朝堂局势更迭,人事几番新。
谢崇安终老天牢,一生权欲化为泡影,至死未能踏出囚牢半步,在无尽悔恨煎熬中落幕。
柳若微终生为奴,劳苦卑微,受尽冷眼欺凌,日日活在嫉妒与不甘的折磨之中,凄惨余生,无人问津。
所有恶人,皆得恶果,永世不得翻身。
云家在云舒的执掌下,愈发鼎盛安稳。
她守好家族基业,深耕医术,济世救人,名声清雅,誉满京华。
她不再被情爱束缚,不再被过往桎梏。
掌医术,握家财,守家人,享自由。
活得清醒、通透、坦荡、从容。
春日赏花,秋日煮雪,闲时行医济世,静时安度流年。
真正活成了自己的救赎,活成了无人可及的光。
而谢临舟。
权倾朝野,位极人臣,手握滔天权势,却终生孑然一身。
他未曾纳妃,未曾娶妻,无妻无子,孤身一人。
放下所有朝堂执念,不争权、不逐利,只默默稳守朝局,护天下安稳,护云家安宁,护她一世无忧。
他永远站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为她挡尽风雨,扫尽祸患,护她岁岁安然。
不求相见,不求相伴,不求名分,不求原谅。
只用余生漫长岁月,偿还前世亏欠,救赎自身罪孽。
岁岁年年,风雪无阻。
又是一年大雪寒冬。
漫天飞雪,落满京华,一如当年初见的荒寺雪夜。
云舒立于云府楼台之上,凭栏望雪,眉眼温润,心底无垢,岁月安然。
身后风雪之中,一道挺拔黑影静静伫立。
谢临舟立在不远处的廊下,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望着她。
目光温柔、虔诚、愧疚、释然。
他看着她岁岁安稳,岁岁晴朗,岁岁无忧。
便已然足够。
前世,她为他燃尽骨血,倾尽真心,葬身炼狱,不得善终。
今生,她为自己重生,挣脱宿命,得一生安稳,一世自由。
他为她放下半生功名,倾尽余生,终身赎罪,默默守护。
爱恨落幕,恩怨清零。
错者终身忏悔,善者终得圆满。
大雪簌簌,落满山河。
旧梦成霜,断月归安。
从此人间,风月无恙,余生晴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