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轻响,昏暗狭小的小屋映入眼帘。
趴在角落窝铺里熟睡的小狼,听见熟悉的开门动静,立刻迷迷糊糊抬起毛茸茸的脑袋。
它耳朵轻快一抖,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尾巴高高扬起,迫不及待地迈着小碎步扑过来。
往日每次余生归来,它都是这般高兴的样子,围着余生脚边撒娇打转。
小狼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喉咙发出软软糯糯的呜呜轻叫,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与亲昵。
可下一秒,它灵敏的鼻尖猛地动了动。
空荡荡的身后,少了那个常年温柔看着它、轻声唤它、会偷偷给它留食物的温柔身影。
只有余生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口。
小狼欢快的动作骤然僵住:“嗯~嗷呜嗷呜?”
(嗯?她怎么没回来?)
你们明明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扬起的尾巴缓缓垂落,雀跃的呜鸣也瞬间消失,它不安地围着余生脚边打转,毛茸茸的脑袋一次次蹭着他冰冷的裤脚,湿漉漉的黑眸懵懂又焦急,不停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废土夜色。
余生空洞的眼底裂开一道细纹,冰封的情绪,骤然松动,酸涩的剧痛狠狠翻涌而上。他浑身僵硬,缓缓屈膝,缓缓蹲下身。
双臂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捧着那只小小的土罐,轻轻递到小狼的鼻尖前。
罐口微敞,一缕极淡、熟悉至极的气息缓缓飘散出来。
小狼立刻凑近,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着陶罐,一下、又一下,仔细嗅着罐中飘出的气息。
它懵懂地歪着脑袋,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不解与茫然。
它不懂,它不懂为什么往日会温柔抱它、轻声说话的女人,会变成眼前这一只冰冷的土罐。
它不懂为什么熟悉温暖的气息被锁在小小的罐子里,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微笑,再也不会轻轻喊它的名字。
懵懂的不安,一点点缠上小小的狼崽心底。
余生腾出一只手,指尖颤抖、轻柔地抚过小狼柔软蓬松的头顶。
他带着破碎到极致的哽咽,声音轻得像柳絮,一吹就散。
“她就在这,这就是她留给我们的全部了。”他垂着眼眸,掉落的泪珠翻涌着无尽的自嘲、悔恨与滔天痛苦。
“在这吃人的废土里,我无能的力量根本救不了她,还格外不自量力。呵!”
“我什么都留不住,所以他们才会抛弃我。母狼养育我,狼群之间的冲突,陪伴我、奶大的母狼死了。一觉醒来,我又变成母虎奶下的婴儿,余娘发现我时,母虎也死了。现在,余娘也死了,我好像都没有报答过他们,怎么都离开我了呢?”
余生喉间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黄沙填满,堵得窒息,忍不住放声抽泣。
“何苦呢……”
他低声呢喃:“你的一生,已经够苦、够难、够颠沛流离了。”
“明明你本可以抛下我,好好活一次。”
“十六年日日夜夜,担惊受怕,颠沛求生,你从来没有过上一天安稳轻松的日子。”
“全部都是为了护我,为了保护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普通的身体!”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彻底将少年淹没。
小狼似是听懂了,感受到了余生浑身散发出的死寂与痛苦。
它不再胡乱蹭罐口,也不再懵懂张望。小小的身子主动贴紧余生的手心,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轻舔过他冰冷僵硬的侧脸,一点点拭去他无声滑落的泪。
它软软蹭着他的手掌,喉咙发出温柔又软糯的低呜,像在笨拙地安慰。
“嗷呜,嗷呜嗷呜。”
(别难过,大狼,我陪着你。)
“嗷呜”
(不要伤心)
昏暗破败的小屋中。
少年抱着盛满母亲骨灰的土罐,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边围着一只忙活的小狼。
废土荒芜,黄沙漫天。
所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和痛楚,全部被关在了那一方狭小的屋檐之下。
木门紧闭,死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人声、废土喧嚣。
整整两天。
四十八个小时。
余生将自己彻底锁死在这间狭小冰冷的棚屋里。屋内昏暗无光,封死的窗棂挡去了天光黄沙,空气凝滞沉闷,压抑得让人窒息。
整整两天,小屋死寂得可怕。没有哭声,没有动静,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
余生跪坐在冰凉的地面,脊背抵着斑驳开裂的土墙,怀里紧抱着装着余娘骨灰的粗陶土罐,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他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死寂。
这两天里,过往十六年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余娘强忍剧痛注射药剂的扭曲面容、火化炉轰鸣的烈火、冰冷空荡的怀抱,还有邻里那些轻飘飘、凉薄至极的唏嘘,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反复割裂他的五脏六腑。
一个是给了他性命、护他前生的狼母。
一个是哺育他、为他觅得人类养母的虎母。
一个是养他十五年、拼尽性命护他长大的人母余娘。
三个倾尽所有爱他、护他的母亲。
如今,尽数离他而去。世间再无一人,为他挡风遮雨,为他赌命余生。
余生余生,往后余生一个人。
一念至此,积压两天的酸涩与悲凉轰然炸碎心底最后的坚硬。
余生缓缓抬手,颤抖着翻开墙角尘封的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几块打磨光滑、被他珍藏十六年的虎骨,干净、温润,带着时间的旧色。
这是虎母留给他的,旁边还有一团狼毛,是他自己的,代作狼母的毛发。
而怀中的陶罐,是人母余娘留给他的唯一。
余生指尖发颤,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缓缓打开木盒的封口,小心翼翼将怀中的陶罐放进木盒之中。
三个倾尽一生护他的母亲,跨越岁月生死,最终被他亲手封存在同一个木盒里。
从此,一盒装三母。
他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来路、所有被人疼爱的过往,尽数封藏于此。
做完这一切,余生取来密封蜡,一点点仔细封死木盒,将所有思念、悲痛、遗憾,通通锁进这小小的木盒之中。
屋内依旧死寂,小狼乖乖蜷缩在他脚边,温热的身子贴着他冰冷的腿,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熬过这无尽沉沦的两日。
它不懂人类的悲伤,却本能地感知到主人的濒临破碎,全程乖巧温顺,不吵不闹,陪着他。
两天的沉沦,足够他崩溃、痛苦,也足够他彻底清醒。
他的两个母亲,都永远留在了残酷的废土里。
可生活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别而停步,他还有尚且年幼、全然依赖他的小狼要养。
这次由他来传递母爱。
余生缓缓起身,浑身僵硬酸痛,两日未进食的身体虚弱发飘,眼底却再也没有了崩溃的脆弱。
他郑重将这只封存着三母遗物的木盒,安置在屋内最高、最安稳的木台正中,稳稳放好,日日可见,岁岁相伴。
做完一切,他抬手,缓缓推开尘封两日的木门。
刺眼的废土天光裹挟着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冰冷的晨风灌入空荡荡的衣襟,吹得人心头发凉。
门外依旧是破败荒芜的废土,依旧是难民营日复一日的嘈杂与求生。
世人依旧庸庸碌碌,生死依旧寻常淡薄。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背上拾荒布袋,握紧磨得锋利的猎刀,踏入危险重重的废土废墟。
打猎、拾荒、搏命求生。每日奔波厮杀归来,他会仔细处理好打来的猎物,细细烤熟,一口口喂饱黏人的小狼。
看着小狼吃饱喝足,乖乖蹭他手心、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是他黑暗荒芜生活里,仅剩的一点暖意。
每当夜幕降临,废土寒风呼啸,黄沙拍打破败的屋门。他便躺回冰冷的床板,将温顺的小狼紧紧抱入怀中。
少年孤身一人,守着一屋寂静,一盒思念,与狼为伴。
余生心底的伤痛半点都未曾消散,依旧陷在失去两位母亲的沉重阴霾里。每日只是机械地早出晚归,天亮便踏入荒野,天黑才拖着一身疲惫踏回难民营的小屋。他一心打猎拾荒,忙着养活自己与尚且年幼的小狼,对外界潜藏的恶意毫无察觉。
才刚刚过了短短几日勉强称得上太平的日子,可暗处,已经有一双眼睛牢牢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