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睁开了眼睛，缓慢地打量着周遭幽暗的岩洞。
细碎稀薄的阳光穿过洞口参差的岩缝斜斜洒落，落在地面那一滩早已半干发黑的血迹上。
暗红的印记浸透泥土，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珏。
少女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重疲惫，一整夜高度紧绷的厮杀与守护几乎抽干了她全部力气。
细密的冷汗打湿乌黑的发丝，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边，下唇还带着搏斗时被咬破的浅浅血痂。
斑的心底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混杂着沉甸甸的懊恼，还有难以言说的惭愧。
明明他才是兄长，理应站在最前方护住自己的妹妹。
可昨夜遭遇羽衣一族的伏击，自己身负重伤失去战斗力，到头来，反倒要珏拼上性命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拖住数倍于他们的敌人。
说到底，终究还是自己太过弱小。
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少年的胸口，比腹部的伤口还要令人窒息。
珏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知道斑已经苏醒过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凌乱垂落的黑发，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
“再稍等一会儿，父亲应该已经派人出来搜寻我们了，救兵很快就会到。”珏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低声宽慰道。
斑下意识想要撑着地面坐起身，可躯体稍稍用力，腹部撕裂般的剧痛立刻席卷全身，少年忍不住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
“笨蛋，老实躺好。”珏立刻伸出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便将他按回地面。
“嘶……”斑无可奈何，只得重新躺倒，脑袋顺势轻轻枕在了珏的腿上，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岩洞之中静得可怕，只有洞外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沉寂片刻，斑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对不起。”
他眼神躲闪开来，不愿意对上珏的眼睛，侧脸偏向岩洞阴冷的石壁，乌黑发丝遮掩之下，少年的耳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绯红。
“是我拖累你了。如果不是我受伤，你本不必打得这么艰难。”
珏不由得微微一怔，心头翻涌上来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轮回无数次死亡留下的刺骨痛楚，在此刻，好像悄然消散了一小部分。
高高在上、性子桀骜要强的宇智波斑，居然也会低头道歉。
她短暂失神，很快又扬起一点轻松的笑意，半开玩笑地开口：“要是真的想谢我，等回去偷偷把族里珍藏的密卷偷出来当谢礼。”
话虽是戏谑的口吻，但珏心底清楚，这并不是玩笑。
那些记载古老忍术、血脉秘闻的卷轴，是她一直渴求的东西。
整夜不眠，精神与查克拉双双透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之后，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珏背靠冰冷粗糙的岩壁，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石头，眼皮越来越沉重。
洞中的寒气顺着衣料往里钻，她实在撑不住，打算就这么靠着墙壁短暂小憩片刻。
意识一点点下沉，岩洞之中潮湿的泥土草木气息缓缓远离，现实里的声响被一层薄雾隔绝在外，她坠入了纷乱缠绕的梦境。
最先扑入感官的，是浓重呛人的腥甜血气。
朱红色的廊柱溅上星星点点尚未干透的血渍，大殿中央竖立着庄重厚重的桧木御座，四壁墙面悬挂着大幅海浪浮世绘。
烛台上的和蜡经过彻夜燃烧，熔化成一滩滩暗红的蜡泪。
腥浓的血腥味和白檀熏香纠缠在一起，闷在密闭的殿宇之内，压得人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一名女子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她身侧横躺着风之国大名冰冷的尸体。
本该佩戴在发髻之上的华贵金簪，此刻深深刺入大名的胸口。
粘稠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流淌而出，顺着衣摆蜿蜒向上，将一身洁白无瑕的白无垢浸染得大片通红。
“其实，我很想活下去的。”
女子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
“但是啊，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成为你这种人的妻子。”
那是藤原珏，是上一世结局惨烈的自己。
她止不住地癫狂大笑，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而不住颤抖，可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坠落下来，砸在染血的衣料上。
泪珠顺着瓷一般惨白的面颊滑落，淌至下颌，和四处飞溅的血珠交融，在皮肤上烙下斑驳刺目的红痕。
她双手死死攥住那支金簪，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朝着早已断绝气息的大名胸口刺去。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来毁掉我的计划。”
她脸上依旧挂着盈盈笑意，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
重开吧。
这是心底唯一的执念。
话音落下，她猛地站起身，伸手抽出一旁供架上摆放的锋利武士刀。
没有半分犹豫，手腕干脆利落地横向一抹。冰冷刀锋划破脖颈，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窒息感瞬间包裹住全身。
天旋地转，视野里所有的色彩开始溶解，猩红的血光、摇曳的烛火、恢弘的殿宇，如同被清水晕开的墨汁，一点点模糊、褪色。
窒息的感受还残留在喉咙，场景却骤然轮转。
这一回，是混沌朦胧的初生。
浑身充斥着刚刚降生之后，那种绵软无力的钝痛，四周朦朦胧胧，像是泡在温热的深水之中。
听觉是模糊的，只能听见头顶上方，一男一女刻意压低的交谈低语，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视线白茫茫一片，勉强能够看见榻上两团小小的襁褓，两个新生的婴孩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熟睡。
“对外就对外宣称，她们是同一天降生的双生子，外人分辨不出二者的差别。”男人的指尖轻轻拂过襁褓里幼孩柔软的发顶，语气沉重而决绝。
“炎战死在了千手佛间的手上，这个孩子的生母是千手的旁系族人。”
“一旦她的身世泄露，佛间必然会不惜一切找上门抢夺，族内的长老，也绝对不会容许身上流淌千手血脉的孩子活在族地。”
床边的妇人刚刚生产完毕，面色惨白虚弱，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拢住两份襁褓，眼底交织着心疼与深深的忧虑。
“靠着双生子这个说辞，真的能够瞒住所有人吗？她身体里面，终究流着一半千手的血。”
“我固然恼怒炎，居然和千手的女子纠缠在一起。”男人的手掌轻轻按在妇人的肩头，目光沉沉落在襁褓之中，“但她终究是炎的骨肉。”
“身处这样的乱世，能够平安活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万幸。”
“顶着宇智波双生子的身份，这是如今唯一能够护住她的办法。”
“从今往后，她便叫做珏，是我宇智波田岛的亲生女儿，是泉奈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和千手一族，再没有半点瓜葛。”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
胸腔闷胀无比，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柔软的襁褓彻底吞没。
眼前的景象再次对焦，梦境切换，一张满是肃穆神色的长者面孔，慢慢在视野之中清晰起来。
那是族医。
他俯身弯腰，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襁褓布料，轻轻按压在婴儿幼小的心口，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无比凝重。
“田岛大人，这个孩子先天心气不足，心脏发育留有无法弥补的缺憾。”
他收回自己的手，垂眸望着襁褓里面安安静静、小脸泛着一层青白的幼婴，声音之中，混杂着乱世医者身不由己的冷酷，又藏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恻隐。
“忍者这条路，想都不要去想。查克拉运转、奔跑、战斗，哪怕只是稍微剧烈一点的活动，都会急剧加重心脏的负担，随时都有可能夺去她的性命。”
“以这样一副躯体，想要像族中普通孩童那样平安长大，都万分艰难。”
战火连绵的战国时代，一族之中孩童的生存，本就依附于自身的价值。
无法上阵厮杀，便失去了作为忍者的意义；体质孱弱到这般地步，往后就连繁育后代都做不到。
对于依靠血脉与战力立足的宇智波豪族而言，这样一个孩子，几乎不存在可供利用的价值。
族医短暂停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残酷的现实缓缓道出。
“即便是我们宇智波，每到寒冬，依旧会有孩童熬不过饥寒病痛而夭折。这孩子的身体，脆得如同薄琉璃，一点风浪，便会碎裂。”
“她每一次的呼吸，都在持续损耗那颗本就残缺的心脏。强行将她留下，对这孩子自己而言，或许反而是无休止的煎熬。大人，不如早做决断……”
后面的话语变得嗡嗡作响，像是隔着厚重的岩壁，已经听不真切。
旧时代死亡的绝望、降生之时的身不由己、族医冰冷无情的判断，一层层缠绕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缕外来的查克拉波动尖锐地刺破层层叠叠的梦境。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