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沈言,拍野生动物纪录片的。
听起来很自由,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等雪豹出洞,等鸟落进镜头,等雾散,等天晴。有时候一等就是一天,甚至几天。
我师傅为了一只雪豹,在雪地里蹲了二十七天。我问值吗,他说,等到了就值。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才知道等人和等动物完全不一样。等动物,等的是一个瞬间,快门一响就留住了。等人,你等的是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回来。
他叫顾沉,是个军人。
也是我这辈子,最不能招惹的人。
第一章 雨夜,我捡到一个兵哥哥
那天我进山拍雪豹,我妈打电话问:“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
“别又骗我。”
我笑:“这次真的。”
电话挂断,雨已经砸在挡风玻璃上。
我没想到,这一次我差点回不去。
山路塌方,车轮打滑,整辆车朝山沟冲。我猛打方向盘,车撞上护栏,相机包飞出去,安全气囊弹开。巨响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雨还在下。有人拍我的脸:“醒醒。”
我睁开眼,先看见一双军靴,再往上,黑色作训裤,宽阔的肩,冷硬的下颌。男人半蹲在我面前,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能动吗?”
“能。”
“腿呢?”
“疼。”
他伸手检查我的小腿,我疼得吸气。他说:“骨头没断,应该是软组织挫伤。”
“你是……”
“搜救队。”他伸手,“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热,力气大得几乎没费劲就把我从车里拽出来。雨太大,我站不稳,他直接扶住我的腰:“慢点。”
我抬头,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带着小队在附近搜救。一支地质勘探队失联,他们已经搜了两天。如果那天没有暴雨,如果勘探队没有失联,如果他们没有刚好经过那片山路,顾沉根本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大概就是那场暴雨。
他把我送到临时医疗点,医生处理伤口,他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我叫住他:“顾队。”
他回头:“嗯?”
“谢谢。”
他只说:“不客气。”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在救陌生人,倒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很多次、却从来没真正习惯的事。
他确实做过很多次。只不过,不是每一次,都能把人带回来。
他刚入队那年,有个带他的老班长。
在一次山洪里,人没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人主动提过。
我也是很多年以后,才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所以那天晚上,他把我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那种熟练,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是一个见过太多没带回来的人的人,早就学会了把力气用在能救回来的那个人身上。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工作站的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我的相机包,冷冷看着我。
“你的东西。”
第二章 他躲我,像躲命
我的伤不重,但山路连续塌方,被迫留在临时工作站。
这天早上,我刚出来,就看见顾沉。我刚准备过去,陈放递来一瓶水:“沈哥,喝这个。”
“谢谢。”
我刚接过,顾沉走过来,看了一眼:“冰的?”
陈放愣住:“嗯。”
顾沉直接拿走:“他伤没好,喝常温的。”
我有点想笑:“我不怕冰。”
“我知道。”
“那你……”
“医生说不能喝。”
我没忍住笑了。后来才发现,那瓶水根本不是冰的,就是普通常温水。顾沉大概也知道,只是没说。
陈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顾队以前可没这么细心。”
我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耸肩,“就是觉得稀奇。”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决定放弃之前,最后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顾沉来问我的伤。
“腿怎么样?”
“好多了。”
“拍片了吗?”
“拍了。”
“医生怎么说?”
“没骨折。”
他点头:“那就好。”
“顾队,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别人受伤?”
他沉默片刻:“习惯了。”
“你们当兵的都这么说话?”
他看我:“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完就走。
第三天,我的伤已经能正常走路,顾沉却开始有意躲我。我去食堂,他刚好离开;我去院子,他转身回屋。
我忍不住问陈放:“你们顾队是不是讨厌我?”
陈放正在整理装备,闻言笑了:“他要是真讨厌你,就不会管你。”
“什么意思?”
“你以后就知道了。”
下午我出去拍云,回来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有人从后面扶住我。我回头,是顾沉。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侧,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
我愣了一下,他也没动。片刻后他松开手:“走路看路。”
“哦。”我低头,“谢谢。”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躲我,又好像,他在躲自己。
晚上,陈放来送东西,又说:“顾队以前可没这么细心。”
我笑:“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他低头没再说话。我第一次认真看他,发现这个看起来阳光的年轻男人,眼睛里好像藏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很快把头转开,像怕我发现什么。
我的相机在车祸里摔坏了,快门卡死。
工具包里没有合适的螺丝刀。我抱着它,眼看着这一季的雪豹要错过。
后来它被人修好了。快门顺滑,镜头上那道划痕也擦掉了。
我问了所有人,没人认。
只有陈放,端着水从我身边过,脚步慢了一下。
他没停,也没看我。
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出去一看,顾沉站在雨里,手里攥着脖子上那枚旧军牌,指节发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周海,我又没把人带回来。”
我站在暗处,没敢出声。
第三章 他抱了我,说别招惹我
第四天,工作站有人聚餐。顾沉也在。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却喝了几杯。我坐在角落里偷偷看他,他喝酒时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有一点红。
我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第三天下午我出去拍云,其实拍的不是云,是山。我站在高处,看见顾沉带着人从山道上下来。他走得很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塌方的山路。他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去,把人一个个往上带。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
还有一个细节。医生给我处理伤口那天,他站在门口没走。我疼得皱眉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头也跟着皱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那时候我还没想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你皱眉。后来我才懂,那是他在替你疼。
散场以后,我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出去一看,顾沉站在屋檐下,背影很安静。
我走过去:“顾队。”
他回头:“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他没什么表情:“回去。”
“你呢?”
“我也一样。”
我笑:“你喝多了?”
“没有。”
“那你抱我一下试试。”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顾沉也愣了一下,空气安静下来。我刚想说开玩笑,他却朝我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我整个人僵住,耳边是他的呼吸,很沉。
“顾沉。”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别招惹我。”
我抬头:“为什么?”
他松开我,看着我,那双眼睛比夜色还深。
“因为我不是你该等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原来他一直躲着我的原因,不是不喜欢,而是怕。
可第二天,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吃饭时我盯着他,他终于抬眼:“有话?”
“昨天……”
“忘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
“昨天的事。”他低头吃饭,“忘了。”
我盯着他:“我没忘。”
他停下筷子:“沈言。”
“嗯?”
“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
他沉默:“我这种人。”
“怎么?”
“随时可能不在。”
我没有后退:“那又怎么样?”
“你会等吗?”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下午,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路预计明天下午恢复。临走前我去找顾沉。他站在训练场边,看见我,第一反应是转身。
“顾沉。”
他停下来。
我走过去:“你为什么躲我?”
“没有。”
“有。”
“沈言。”
“你怕什么?”
他终于转身:“怕你后悔。”
我没有移开视线:“那是我的事。”
他皱眉:“你现在喜欢的,是一个军人。不是每天陪你吃饭的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人,更不是你难过的时候一定能出现的人。”
我点头:“我知道。”
我走近一步:“可你怕我后悔,是你的事。我要不要等,是我的事。”
他看着我,很久:“你确定?”
我点头:“确定。”
他没有立刻动。我看见他的手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松开。他的眼睛先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别处,又转回来。那种犹豫,比任何一句话都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吻了下来。
很轻,也很克制。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越克制,越让人心动。
第二天,路通了。他送我上车,只说:“到了给我消息。”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看见他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我才低头,发现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顾沉:【到了告诉我。】
我回:【知道了,顾队。】
他回:【别叫顾队。】
很久,又跳出两个字:【顾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可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第二天就要出任务。
归期不定。
第四章 他说,等我
晚上我收到他的电话。
“睡了吗?”
“没。”
“在干什么?”
“想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沈言。”
“嗯?”
“我明天有任务。”
“多久?”
“不确定。”
“那你去吧。”
“你不问?”
“问了你就能不去?”
他轻笑:“不能。”
“那我问什么。”
沉默片刻,他说:“等我。”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好,我等你。”
第二天,他来见了我一面。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旧军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我爸留下的。”
我心口一紧。
他看着我:“你拿着。”
“为什么?”
“想让你替我保管。”
我没有问更多,只是把军牌收好。
后来陈放来帮我搬箱子,接过相机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沈哥。”
“怎么?”
他犹豫了一下:“你跟顾队……”
我等着他的回答。他笑了笑:“算了。”
“想问什么就问。”
“没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顾队终于有人管了。”
我笑出声:“他需要人管?”
“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抱着箱子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挺好的”里面,藏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起来,那天他走的时候,肩膀是僵的,步子也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花一点力气,才能不回头。
晚上,我给顾沉发消息:【为什么把你爸的军牌给我?】
很久,他才回复:【因为我想回来拿。】
我看着那句话,心口忽然一紧。原本只是一件遗物,到了我手里,却突然有了另一个意义。它像一个约定,也像一个理由——一个他必须回来拿回去的理由。
顾沉出任务以后,我们开始异地联系。他的消息很少,但每一条都很重要。
【吃饭。】
【早点睡。】
【今天冷,别出去。】
我笑他:【你像我妈。】
他回:【你妈管你吗?】
【管。】
【那就行。】
后来有一天,我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很久没有回复。我以为他睡了。半夜手机震了一下。
【不知道。】
我笑:【这算什么答案?】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麻烦。】
【……】
【后来发现,麻烦也挺好。】
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沉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父亲也是军人,很早就牺牲了。母亲等了很多年,最后等到的,只有一枚军牌。
“等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我出生那年,等到我十七岁。十一年。”
“家里那根电话线,一直没换。她总说,万一呢。万一哪一天电话响了,是她等的那个声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知道,越平静的地方,越疼。
一个月后,我去了西北拍候鸟。出发之前,顾沉只说了一句:“等我。”
我笑:“这次换你说?”
“嗯。”
“那我等。”
第一天,我问任务结束了吗。没有回复。
第二天,看到回我。没有。
第三天,手机关机。
第四天,顾沉,你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没有回复。
第五天,我没有再发消息。我怕自己会疯。
第五章 十七天
第七天,我开始查资料。把西北那个片区的地图下载到手机里,标注最近一周的降雨量,圈出所有可能山洪和塌方的区域,又去翻当地政府公告,一条一条看。
第十天,我找到一份气象通报:连续暴雨,部分路段中断,建议非必要人员撤离。
我把通报截图,然后打开顾沉发我的最后一张照片。他站在山脊上,远处是雪山,近处是云海。他说:“今天天气好。”
我放大照片,看山势,看植被,看光线。我做这一行很多年,我知道怎么从一张照片里看出一个人站在哪里。
最后,我把地图放大,在其中一个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给陈放发消息。
【这个地方,是不是你们任务区域?】
陈放没有立刻回。两个小时后,手机亮了一下。
【我去问。】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凌晨三点,手机又亮了。
陈放:【沈哥,你画的那个地方,确实是我们片区。】
我的手心一下出了汗。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过来:【但你不能来。这是命令。】
我盯着“命令”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陈放跟顾沉待久了,连说话都像他。
可我不是军人。我没有命令。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行李只带了一个相机包,还有那枚军牌。
到了地方,我在片区边缘被人拦了下来。是陈放。他显然一夜没睡。
“沈哥。”
“让开。”
“你不能进去。”
“陈放。”
“前头山洪,路断了。你进去,会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把问题又问了一遍。很久,我说:“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待的地方。”
陈放的眼睛红了:“沈哥,你听我说。顾队走之前交代过。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拦住你。他说,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被抬出来的样子。”
我愣在原地。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胸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山被雨雾遮住。很久很久,最后我转身,回了县城。
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他这一辈子都在把危险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别让他连他想护着的那点东西都护不住。
我选择回来,不是因为我只能被动地等,而是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是我自己选的。
从县城回营地那晚,我发起烧,烧了三天。
迷迷糊糊里,我以为自己还在那片山底下。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候鸟的片子,我没拍成。错过这一季,就得再等一年。导演在电话里骂了我,我一句没还嘴。
我妈也打来电话,问我在哪。
我说,在山里。
她说,你总在山里。
我说,妈,这次真的是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还说‘一个星期’。”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
我没告诉她,我飞去另一个省份的边缘,只为看一眼一座我进不去的山。
第十五天,我去山里拍日出。回来时发现相机包侧袋的拉链开了。我停下来翻:备用电池在,存储卡在,镜头布在,军牌不在。
我把整个包翻了出来。没有。又把车里每个角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开始发抖。不是着急,是害怕。怕那枚军牌丢了,怕顾沉回来以后我拿不出东西还给他,怕他以为我把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弄丢了。
后来,我在外套内侧口袋里找到了。原来昨天换衣服的时候,我顺手放进去的。
我握着那枚军牌,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动。后来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害怕了这么久。
第十七天,电话终于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有。很久,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言。”
我的眼睛一下红了:“嗯。”
“我回来了。”
我闭上眼:“顾沉。”
“嗯。”
“你混蛋。”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我握紧手机:“你回来就好。”
那天夜里,我们又在电话里聊了很久。
“这次任务,原本预计三天。第三天晚上,遇到了山体滑坡,通讯也断了。”
“你受伤了?”
他停了一下:“右腿骨裂。”
我一下坐直。
“在山里,没有麻药。陈放按着我,把腿固定住了。”
我没有说话。
“三名地质队员都找到了,其中一个失温。我先带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那你呢?”
“我留在后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第十天,通讯恢复了一次。我只发出去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过来。”
我闭上眼:“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过来。”
他顿了顿:“那几天,我一直想,你是不是又熬夜剪片,是不是又不吃饭。”
我鼻子发酸。
“我还想了些别的。”
“什么?”
“想回去。”
“因为任务结束了?”
“不是。”他说,“因为有人在等我。”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出声。
“顾沉。”
“嗯?”
“你真正怕的,是什么?”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怕的从来不是死。”他说,“是我等不到你。”
第六章 我打了他一拳
他回来那天,我第一眼看见他,没有哭,也没有抱他。只是走过去,一拳砸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你有病?”
他没躲:“嗯。”
“十七天。”
“嗯。”
“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知道。”
“你不知道。”我红着眼睛,“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伸手想抱我,我退了一步:“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害怕。他怕我真的不要他。
可我没有心软。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顾沉,我去了。”
他愣住了。
“我订了机票,我到了你那个片区的边上。陈放把我拦下来了。他说你交代过,如果我来,让他拦住我。他说,你不想让我看见……你被抬出来的样子。”
我看着他,眼泪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宁愿看见你被抬出来,也不愿意我一个人在县城里,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怕我等不到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我怕的不是等不到,是我连等,都等得不明不白。”
我盯着他。
“顾沉,我后悔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白了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心里那把火,忽然就烧不动了。
我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听见他的呼吸在发抖。
“沈言,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跟你说了,你就不让我去了。”
我愣住。原来他不告诉我,不只是想护着我,也怕我拦他。
过了很久,我才说:“顾沉,你答应我。以后别让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好。”
“哪怕只有一句。”
“好。”
“告诉我你活着。”
他低下头,抱紧我:“好,我答应你。”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抱住他。
顾沉回来以后,养了两个月的伤。那条右腿,医生说要养很久。他嘴上说不碍事,可我知道,他走路的时候,已经会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腿上放。
我开始剪候鸟纪录片,他坐在我身边看屏幕。
“它飞了多久?”
“三千公里。”
“这么远。”
“嗯。”
他看着画面:“比我跑得远。”
我笑:“但它不用带枪。”
他也笑了,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不出任务了,就跟你进山。”
我没接话。
因为这是第一次,他跟我提起以后。
我下意识按下快门。
咔嚓。
他转头:“你拍我?”
“嗯。”
“为什么?”
我低头看相机:“因为你笑了。”
他没说话。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进入我的镜头。以前我拍过雪豹,拍过鹰,拍过风暴,拍过山。可从那以后,我的相机里开始多出一个人。
顾沉站在门口。顾沉低头看书。顾沉给我做饭。顾沉坐在窗边。
那些照片都没有什么特别,可我越来越喜欢。因为它们都证明了一件事——他真的回来了。
那阵子,我们还学会了一件事:做饭。准确地说,是顾沉做饭,我打下手。他把土豆切得方方正正,跟队列一样整齐。
我笑他:“切个菜也要站军姿?”
他头也不抬:“习惯了。”
那天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两个人,一张小桌子。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进我碗里:“多吃点。”
我没推。我知道,这是他的方式。他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他只会把好的东西都留给你。
养伤那两个月,他从不让我看他的腿。
有一回他换药,我推门进去,他下意识把裤腿拉下来盖住。
“看一眼都不行?”
“没什么好看的。”
后来我在他床头柜最里面,翻出一板一板的止痛药。
拆线以后他就一直在疼,疼得半夜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到天亮。
他把“不碍事”这三个字,说得像真的一样。
有天晚上我没忍住,把那几板药全翻出来,堆在他面前。
“顾沉,我们说好的。”
他看着那堆药,很久没说话。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不为别的,就为他连疼,都想一个人扛。
第七章 空链子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门没有关,里面没有开灯。我本来准备走,却看见顾沉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条空了的链子。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然后,把那条空链子抵在额头。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脆弱。那个在山里能扛着伤继续走的人,那个从来不说害怕的人,原来也会想父亲。
我悄悄关上门。
第二天,他问我:“昨晚看见了?”
我没否认:“嗯。”
他沉默:“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让你看到这些。”
我没有接话:“顾沉。”
“嗯?”
“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人。”
他没说话。
我说:“你可以害怕。可以想你爸。也可以想我。”
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伸手抱住我:“沈言。”
“嗯?”
“谢谢。”
我靠在他怀里:“以后别一个人扛。”
那晚他睡得不稳。半夜,他忽然叫了一个名字。
周海。
我睁开眼。他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没抓住的东西。
我没叫醒他。
第二天,我在他的箱底看见一顶很旧的军帽。帽檐上一圈洗不掉的泥。
我把它放回去,什么都没问。
过了几天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忽然说了一句。
“那天水太大了。”
我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
我大概拼出了整件事的样子。他蹲在一条河滩上,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很久没有站起来。
我把他手里的杯子接下来。
“顾沉。”
“嗯?”
“那些没带回来的人,你都记着。”
他抬起头。
“可你别把自己,也记成欠他们的。”
他看着我,很久,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有天他手机落在客厅,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要递给他,手指划过短信,停住了。
草稿箱里躺着十几条没发出去的话。
【沈言,我今天翻过一道山梁,云在脚下。】
【这边的月亮特别亮。】
【你要是在就好了。】
【别担心,我没事。】
最后一条只写了半句:“要是我回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他从厨房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那十几条,他一条都没发过。
又过了大半年,陈放要调走了。临走前,他来找我。
“沈哥。”
“嗯?”
“我下周走。”
“去哪?”
“西部。”
“挺远。”
“嗯。”他笑,“以后可能很久见不到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保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很久。
“沈哥,其实我——”
他停住了。
我等着。
他笑了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递水的时候,想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转身时僵硬的肩膀,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在后退。
“谢谢你。”我说。
他摇头:“不用。”
他站起来:“沈哥。”
“嗯?”
“照顾好他。”
我笑了:“我会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
“什么?”
“别让他总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等。”
我心口一紧。
陈放笑了笑:“他这个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这个。”
说完,他走了。
桌上那杯水,他一口没动。
第八章 妈
入冬以后,顾沉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出来倒水,听见他叫了一声:“妈。”
我停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沉沉默了一会儿:“有个人。”
我停了一下。
“不是。不是军人。是摄影师。”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顾沉低声说:“他不怕等。”
停顿。
“但我怕。”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后来他又说:“好。下次带回来。”
电话挂断,他转身看见我,没有意外。只是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水杯:“凉了。”
我笑:“你妈说什么?”
他侧过脸来:“她说,终于有人管我了。”
我笑出声:“陈放也这么说。”
“什么?”
“没什么。”
过年前,我跟他回了趟老家。他母亲住在老房子里,很安静。
一进门,我就看见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军装,很年轻,眉眼和顾沉很像。
顾沉站在我身边,低声说:“我爸。”
他母亲从里屋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弯。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沈言吧?”
“阿姨好。”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话不多,就是拉着我的手,一直笑。
后来她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前面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军人站在一棵树下,抱着一个婴儿。那是顾沉,旁边是他爸爸。
她指着照片,笑着对我说:“他爸走的那年,他才这么点大。我抱着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长到能穿他爸的军装那么高。”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哭,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最后,她把顾沉的照片和那张泛黄的军装照并排放进了相册。
“现在,我也有两个人可以等了。”
我别过头去,没敢让她看见我的眼睛。顾沉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看见他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你别学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打算说出来的。
我没敢问。
出门的时候,我在墙角看见一根很旧的电话线。
线皮黄了,接口那儿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
这么多年,一直没换。
我忽然想起顾沉说过的那句话——她总说,万一呢。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顾沉不在床上。
他站在挂着那张黑白照片的墙前,没开灯。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枚军牌取下来,对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又慢慢戴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
可我好像听见了一声。
爸。
过了几天,我的导演告诉我,有一个海外纪录片项目,半年。我需要去国外拍摄。
我把消息告诉顾沉。他没有反对,只是问:“多久?”
“半年。”
他点头:“挺好的。”
我转过脸:“你不开心?”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沉默很久:“我只是突然想。”
“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
我停了一下。这是顾沉第一次承认,他会害怕。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顾沉。”
“嗯。”
“我去工作,不是离开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
我笑:“你要是不放心,等我回来。”
他终于笑了:“好。”
有一回我找剪刀,拉开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枚很小的金属牌。没有军籍,没有名字。
我翻过来。
背面刻着三个字——给沈言。
我把抽屉合上,没有问他。
有些话,他还没准备好说,我就当没看见。
第九章 太重了
海外项目出发前,第二次任务来得很突然。顾沉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要走了。”
“多久?”
“不知道。”
我没有问任务内容,因为我知道,他不能说。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忽然从脖子上解下一枚新的军牌。
我停了一下:“这不是……”
“我的。”
我攥住那枚军牌。那枚军牌比父亲留下的旧牌新很多,上面的字迹清晰。他把它放进我手里。
“拿着。”
“为什么?”
“太重了。”
我不明白:“什么太重?”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有些东西,以前我觉得应该一直戴着。后来发现,有人替我保管,也一样。”
我握紧军牌:“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回来。”
“万一……”
“没有万一。”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如果一年,你就继续拍。如果两年,你就继续拍。别为了等我,把自己的生活停下来。”
我问:“那你呢?”
“我回来以后找你。”
“找不到呢?”
他笑了一下:“你跑不了。”
我也笑:“这么霸道?”
“嗯。”
“顾沉。”
“嗯?”
“我会等。”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说不要。只是低声说:“好。那你等我。”
这一次,先出事的,是我。
顾沉第二次任务,原本预计三个月。可三个月过去,他仍然没有消息。而我,按计划去了国外拍片。
那是一部关于极地鸟类的纪录片,地点在靠近北极圈的一处海岸。那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时差七个小时。我白天拍,他那边是深夜;我夜里收工,他那边是白天。我们像两条错开的线,怎么也碰不上。
最开始,我还会盯着手机。后来我逼着自己不去看,因为每看一次,都是空。
第五个月,项目进入最关键的阶段。那几天,向导总抬头看天,说这风不对,让我再等等。我惦记着进度,还是出了门。那天,我和两个本地向导去拍一组迁徙的鸟群。天气突然变脸,暴风雪说来就来。我们被困在一处断崖下,背风的那一面。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三米。对讲机被冻得没了声音。向导用当地语言喊着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我缩在岩石缝里,把相机抱在怀里,体温一点点往下掉。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沉。
如果我回不去了,他怎么办。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等不到一个人。而我,不能让他等。
我拼命搓手,活动手脚,把自己缩成一团。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是整整一夜。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暴风雪停了。两个向导把我从雪里扒出来,架着我往回走。我迷迷糊糊地,还在找手机。手机没电了。
回到营地,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满屏的消息。
【沈言,我这边结束了。】
【看到回我。】
【你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
【沈言,你倒是回我。】
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沈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顾沉。”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你吓死我了。”他说。
我笑,眼泪却掉了下来:“顾沉。”
“嗯?”
“这次换你等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等。心甘情愿。”
后来他才告诉我,那三天里,他一边等自己的任务收尾,一边每隔两小时往营地打一次电话。他自己的任务,也出了岔子。
我们隔着半个地球,谁也没比谁好过。
第十章 换我等你
半年后,我结束拍摄,回了国。顾沉的任务,也在前一个月结束了。
我到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比离开时瘦了一点。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也抱紧我。
很久,我才问:“你后悔吗?”
他低头:“后悔什么?”
“让我等你。”
他沉默,然后问:“你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等的是你。”
他沉默下来,很久,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以前觉得,等一个人是浪费。后来发现,能被一个人等,是运气。”
我抱紧他:“那你运气挺好。”
他笑了:“嗯。”
有一天他脱了上衣,我看见他后背上多了一道新疤。
“这什么时候的事?”
“小伤。”
“顾沉。”
他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次任务,塌方。我被压在下面两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暴风雪里的时候,我不想让你分心。”
我看着他,很久说不出话。
他答应过我,以后别让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答应过。
可他,又瞒了我一次。
顾沉回来的第三天,他母亲打来电话。顾沉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给我:“我妈想跟你说话。”
我愣了一下,接过手机:“阿姨好。”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沈言?”
“嗯。”
“他欺负你了吗?”
我笑:“没有。”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问:“我听说你是个摄影师?”
“嗯。”
“常进山?”
“嗯。”
她笑了一声:“那你们俩倒是挺像。一个进山,一个出任务,谁也别说谁。”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爸爸以前也这样,一走就是很久。”
我以为她会说“我习惯了”。但她没有。她只是轻声说:“回来就好。”
我握紧手机。她又说:“谢谢你。”
我问:“谢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谢谢你等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顾沉为什么那么害怕爱一个人。因为他的母亲等了一辈子。可她现在,终于看见儿子身边,有了一个愿意等的人。不是因为不得不等,而是因为觉得值得。
电话挂断以后,顾沉凑过来:“她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她说,回来就好。”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最后轻声说:“嗯。”
后来,顾沉退了下来。这件事,他没有跟我商量。直到办完了,才告诉我。
那天,他把一纸转岗申请放在桌上。我看了很久。
“你办完了才告诉我。”
“嗯。”
“顾沉,你凭什么替我们俩做决定?”
我很少跟他发火。这一次是真的。
他没有躲,只是看着我。
“因为这一次,我想自己把路铺好。”
我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腿。那次任务,右腿骨裂,没养好。去年进山,又崴了一次。医生说,这条腿,不能再上高海拔了。继续留在一线,只会拖累别人。”
他顿了顿:“我不想拖累谁。更不想,有一天让别人,像等一个不回来的人一样,等我。”
我鼻子一酸:“真的只是因为腿?”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有。”
“什么?”
“我想,也该轮到我了。”
我没听懂。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以前,都是你在等我。现在,换我,把日子过给你看。”
他退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我们搬到了靠近山的地方。我继续拍纪录片,他偶尔陪我进山。他的腿已经走不了太陡的山路,可他说没关系。
他退下来的头几个月,其实不好过。天不亮他就起来擦装备,擦完又一件件放回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有天半夜我醒来,他不在床上。我走到院子里,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我在他旁边坐下。
“又不打算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沉,我们说过的。”
他沉默了很久,把那支烟捏断了。
“我梦见我又回去了。”他说,“可我在家里。醒过来,反倒睡不着。”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把心里的事说给我听。
我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有些东西,不是转个岗就能放下的。但他愿意让我知道,就够了。
“我等你下山。像以前,你等我回家一样。”
有一天,我整理相机包,翻出了两枚军牌。一枚是顾沉父亲留下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另一枚是顾沉自己的,金属还很新。
我把两枚军牌并排放在桌上。顾沉从后面走过来:“在干什么?”
“整理东西。”
他看了一眼桌面,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吗?”
我拿起第一枚:“这一枚,是你想回来拿。”
他点头。
我又指向第二枚:“那这个呢?”
他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军牌背面,别着一枚很小的金属牌——刻着“给沈言”的那一枚。我在他抽屉里见过,那时没敢问。
我抬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的手握住我:“第一次真正决定跟你在一起以后。”
我心口一紧:“为什么没给我?”
“那时候觉得太早。”
“后来呢?”
“后来任务越来越多。”他低头看着那枚牌,“我就一直留着,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笑:“什么叫合适的时候?”
他的声音沉下来:“活着回来以后。”
我突然说不出话。
他把那枚私人金属牌放回桌上。
“父亲的军牌,是我以前最舍不得丢的东西。我自己的军牌,是我曾经每天都带在身上的东西。这个,”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是我想留给你的东西。”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现在呢?”
“现在都在你这里。”
我笑了:“那你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在你身边。”
后来,我妈也经常给我打电话。有一天,她问:“你在哪?”
“山里。”
“又进山?”
“嗯。”
“那个军人呢?”
“在家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成天往山里跑,他成天出任务,这日子怎么过?”
我笑了:“妈。”
“嗯?”
“我们俩都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她说:“那你别让人家等太久。”
“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沉从屋里出来:“你妈说什么?”
“说让我别让你等太久。”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我的相机:“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转身朝屋里走。我跟上去。他忽然回头。
“因为你每次回头,”我停下,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都在。”
终章 因为是你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我忽然问他:“顾沉。”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遇见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不后悔。”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把我拉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过了很久,他说:“因为是你。”
我笑:“就这个?”
“嗯。”
“没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等,也不会回来。”
我怔了一下,然后抱住他。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我总说:“一个星期。”
后来我才明白,等待不是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等雪豹的时候,我翻过山,淋过雨,在雪地里一蹲就是一天。等顾沉的时候,我也在拍我的片,走我的路,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都继续往前走,只在心里给彼此留一个位置。
又过了两年,我在朋友圈刷到陈放。他站在西部的一片戈壁上,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配了一行字:终于轮到我了。
我点了个赞。顾沉凑过来看了一眼:“谁?”
“陈放。”
他嗯了一声:“他过得好就行。”
我笑了。这世上很多喜欢,最后都会有个好去处。
那年秋末,我们进了一趟山。
天没亮我就起了。顾沉替我背上相机包,一直送到半山。再往上,他的腿受不住。
“就到这儿。”他把包递给我,“我在下面等你。”
我一个人爬上那块石头,蹲下来。
这是我蹲过很多次的地方。等雪豹从岩缝里出来,等一场雪,等一只鸟落进镜头。
那天,什么也没来。
雾一点点散开,山是空的。
我回头。
顾沉还在山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没打算走。
我举起相机。
他没有躲。
咔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