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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5 23:07:20

血战三星场

第一章 山雨欲来

简阳三星场,坐落在与金堂接壤的浅丘地带。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小坝子,五桂河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绕坝而流。站在高处看,场镇四周有三座高高凸起的小丘,当地人叫它们“福、禄、寿”三星,三星场因此得名。

可这名字听着吉祥,过去却并不太平。解放前,这里一直是国民党特务、川北师管区司令樊巨川的老巢,素有“匪窝”之称。场上茶馆、酒铺、烟馆、赌摊,三教九流混杂,夜里常有人被绑走,第二天河里就浮起尸体。老百姓赶场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句话说错,就惹来杀身之祸。

一九四九年底,简阳解放。一九五〇年春,新生的人民政权刚刚建立,征粮、支前、清匪、反霸,各项工作正艰难展开。可那些潜伏下来的特务、惯匪、恶霸,并不甘心失败。他们暗中串联,等待时机,企图把新政权扼杀在摇篮里。

四月,县委得到情报:三星场一带地方反动势力活动频繁,可能生事。县委书记杜子云把刚转业到地方的郝伟一叫到跟前,问他:“三星区情况复杂,你有信心当好区长没有?”

郝伟一不假思索地回答:“请首长放心。我在,区公所就在;我若丢了区公所,惟军法是问。”

杜子云拍拍他的肩:“惟军法是问,这话可是你亲口讲的。”

郝伟一行了军礼,以生命保证。

郝伟一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十军八十七团转业干部,曾跟随刘邓大军逐鹿中原,身经百战,先后数十次死里逃生。他身材不算高大,却结实精干,眉骨高,眼睛深,不说话时显得严厉,笑起来又像个老农。到三星区上任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组织征粮、宣传政策,夜里查岗、开会、摸匪情。区公所的人都说,郝区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四月十六日夜里,郝伟一又接到县里送来的密信:反共救国军第一师师长蒋军正在密谋策划,三星境内土匪可能统一暴动。密信要求各区提高警惕,加强保卫,尤其要守住粮库和区公所。

郝伟一当即召集干部开会。油灯下,他摊开简易地图,手指点在三星场上:“三星场三个场口,都要放岗。税务所、粮库、区公所,是重点。后山碉堡还没修完,明天继续抢修。一旦有事,区公所是核心,税务所那边由吴硕同志负责。”

吴硕坐在灯影里,年轻英俊,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是江苏阜陵县人,毕业于上海暨南大学,取得硕士学位,随西南服务团到达简阳后,被分配到税务局工作,兼任三星税务所所长。别看他书生模样,做事却极为沉稳。暴乱前一周,他就发现粮库和税务所附近有形迹可疑的人窥探。他预感有变,便派工作队员将筹得的税款用糖篓子秘密运往简阳,又雇脚力将筹得的三万多斤公粮部分转运至石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只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会后,郝伟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夜色浓重,三星丘的轮廓像三头伏兽。五桂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冷而急。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心里隐隐发紧。

他对警卫员小周说:“明天逢场,人多,眼睛放亮些。”

小周应了一声:“区长,你放心。”

郝伟一没有放心。他知道,越是逢场,越容易出事。

第二章 赶场

四月十七日,天刚蒙蒙亮,三星场就醒了。

四乡八里的农民挑着柴禾、背着背篼、赶着猪羊,从三条场口往集镇涌。卖菜的、卖草的、卖簸箕的、卖草药的,沿街摆开。茶馆里坐满了人,叶子烟味、面汤味、牲口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表面看,这不过是一个寻常赶场天。

可这一天,场口涌进来的人,比往常多得多。尤其是那些卖柴的,一个个挑着大捆柴禾,柴捆扎得又紧又大,人却坐在上面,心不在焉。他们不吆喝,不问价,眼睛只往区公所、税务所、粮库方向瞟。

上午九时左右,两名征粮队员从场口走过。一个叫刘德旺,一个叫陈小石,都是本地参军的年轻人。他们发现这些人右臂上系着一根红布条,顿生警觉。刘德旺低声说:“你看,怎么这么多人都系红布条?”

陈小石说:“莫不是土匪的记号?”

两人佯装买柴,上前问价:“老乡,柴咋卖?”

卖柴者不答。

刘德旺伸手去抽柴禾,想看看柴捆里夹没夹东西。谁知卖柴者一声暴喝,凶狠地打开他的手:“做啥子?买就买,不买莫动!”

两人越发觉得可疑,继续往前走,发现卖柴者越聚越多。他们鬼鬼祟祟,神情怪异,仿佛在等待什么。有的把手伸进柴捆里,有的朝茶馆那边张望,有的悄悄摸向腰间。

刘德旺和陈小石交换一个眼色,立即快步赶回区公所,将看到的情况向郝伟一作了汇报。

郝伟一正在检查岗哨。听完汇报,他眉头一拧:“红布条?卖柴的?有多少人?”

“数不清,起码几百。”

郝伟一立即带上警卫员小周,准备前往查看。尚未出得大门,突然听到两声枪响。

“砰!砰!”

躲在区公所大门对面茶馆里的匪徒,向门岗射击。两名解放军战士当场牺牲,一个倒在门槛上,一个仰面摔下石阶,鲜血顺着石板缝流进阴沟。

接着,整个三星场枪声骤响,吼声大作。

一千多名化装成卖柴禾的土匪,纷纷打开柴捆,抽出短武器,狂叫:“打死征粮队员!”“打死解放军!”

刹那间,场镇大乱。赶集的群众惊恐万状,四处逃散。有的摊子被掀翻,有的背篼被踩烂,孩子哭,女人叫,猪羊乱窜。茶馆里的茶碗摔碎一地,面锅被人撞翻,滚水烫得人直跳。

匪徒们趁乱将税务所和区公所包围。

郝伟一退回院内,立即将三十多名自卫队员组织起来,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布置在办公楼的一楼和二楼。他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嘈杂:“同志们,不要慌!区公所是钉子,钉在这里,就不能让土匪拔掉!一楼守门窗,二楼守制高点,没有命令,不准乱开枪!”

他又派人通知税务所吴硕,吩咐他将征粮队员全部组织起来,一定要守住粮食仓库。

通信员小何冲出门去,刚跑过街角,就被一排子弹打中。他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最后不动了。

郝伟一在楼上看见,眼睛一红,却没有时间悲痛。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土匪闹事,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乱。

第三章 血染场口

税务所坐落在关帝庙的武圣宫。吴硕听到枪响时,正在核对账册。他立即合上本子,锁进铁箱,然后提枪冲出门。

街上已经乱了。匪徒们纵火焚烧街面店铺,火苗从一家布店窜起,很快蔓延到隔壁酒坊。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条街。吴硕一面派人用枪封锁失火街面的进出口,防止匪徒趁火打劫,一面组织居民灭火。他站在台阶上喊:“老乡们,不要怕!把水桶传过来!火不能烧了整条街!”

一些居民被组织起来,木桶、铜盆、水缸,能用的都用上。可火势太大,匪徒又在暗处打冷枪,救火的人不断倒下。

不久,街口失守,四名征粮队员光荣牺牲。接着上栅子门被土匪攻破,又有两名队员殉职。

这时,一名队员气喘吁吁跑来报告:“吴所长,粮库失火了!土匪煽动和胁迫数百名群众,携筐带篓冲进了粮库,请示是否开枪!”

吴硕略一思索,果断命令道:“不要开枪,把人撤回税务所!”

有人急了:“不开枪,粮食就保不住了!”

吴硕说:“粮食重要,老百姓的命更重要。那些群众是被土匪逼的,我们一开枪,打死的都是老百姓。撤!”

税务所武圣宫内,队员们迅速收拢。土匪们得手粮食仓库后,转而进攻税务所。枪声从四面逼近,子弹打在关帝庙的砖墙上,溅起一团团碎屑。

就在这时,吴硕接到区长郝伟一命令:要他带领队员向区公所靠拢,如果遇到土匪,就向后山碉堡转移。

吴硕立即组织撤退。但他担心尚未转移的税款和账册落到土匪手中。铁箱里还有部分银元、账本和征粮清册,若被土匪拿到,不仅经济损失大,许多群众和积极分子也会暴露。

他命令二野军大战士傅乃俊:“你带其他九名队员先撤,从后墙走,往区公所方向靠。我断后。”

傅乃俊不同意:“吴所长,你走,我断后!”

吴硕把铁箱钥匙塞进怀里,又扛起一只塞满税款和账册的口袋,语气不容商量:“这是命令。快走!”

傅乃俊眼睛发红,只得带领九名队员冲出武圣宫。

可他们刚冲出去,就发现通往区公所住地的街道,已被土匪封锁。傅乃俊想原路退回,但已来不及了。土匪从两侧涌来,枪声密集。他们边打边退,最后被团团围困在五桂河边。

五桂河深约十米,宽约数丈,河水冰冷湍急。傅乃俊和队员们背水一战,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土匪们嗷嗷叫着扑上来,将他们捆绑起来,用大刀将队员们一个个砍死,又剁碎成小块,抛入河中。河水顷刻间被鲜血染红。

傅乃俊牺牲前,还在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声音被河水吞没。

冲进武圣宫的土匪,疯狂扑向税务所。吴硕急忙将塞满税款和账册的口袋扛在肩上,从窗口跳出。他一面用短枪还击,一面顺着围墙,向唯一的出口——武圣宫大门冲去。

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右腿,吴硕倒在了墙边。鲜血浸湿军裤,吴硕不顾疼痛,咬着牙站起,拖着伤腿继续突围。

又一排子弹击中吴硕后背,他肩上的口袋伴着一道血光飞了出去。

吴硕轰然一声倒下了。

几名匪徒端着枪扑向吴硕。吴硕举起手枪,砰砰几声,匪徒们应声倒地。

其余匪徒不敢贸然前进,只好龟缩在几根石柱背后朝吴硕射击。隔了一会儿,见倒在血泊中的吴硕没有了动静,他们才试着向吴硕靠近。

昏迷中的吴硕已经睁不开眼睛。凭着感觉,他觉察到有人在悄悄向自己袭来。他吃力地再次举起手中的枪,但撞针空响了一下,没有子弹射出。

匪徒们见状,知道吴硕的枪没有子弹了,嗷嗷大叫着扑上来,凶狠地用刺刀朝着满身鲜血的吴硕一阵猛扎。

吴硕壮烈牺牲,年仅二十四岁。

第四章 铁门与叛徒

匪徒们攻下税务所后,掉头向区公所聚集。

区公所住地原是一家大地主的宅院,厚实的大门包了铁皮,坚固无比。土匪们试着用枪托砸、用木棒撞、用火烧,均无法将其砸烂撞开。匪首雷斗文气得直骂:“给老子撞!撞不开,就堆柴烧!”

就在这时,区中队内部突然发生了意外情况——一名队员叛变了。

区中队的成员,均由解放前的地方武装收编而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中大多数人接受了改造,愿意为新生的人民政权服务,但也有少数顽固分子,用两面派手法对付政府。叛变的那名队员趁人不备,悄悄溜至大门,并抽开了门闩。

土匪蜂拥而入。

大门告破,区中队只好撤退至区公所二楼。郝伟一指挥机枪手居高临下地封锁住办公楼左侧的空坝。众匪在匪首雷斗文带领下,见正面进攻伤亡很大,便兵分两翼,轮番猛攻。

战斗从上午九时一直持续到午后一时,匪徒依然无法越过办公楼前面那片开阔地带。空坝上倒下十几具匪徒尸体,血水混着泥水,被踩成暗红色的泥浆。

郝伟一在二楼窗口观察,发现土匪改变了进攻策略。他们将挑来的柴禾分扎成小捆,浇上煤油,点燃后从机枪扫射不到的死角,抛至办公楼下面。

办公楼很快起火,烈焰腾天。

楼背后就是五桂河,深约十米,宽约数丈。河两边岩石陡峭直立,河水轰鸣,寒气直上。二楼后面原建有一座可以收放的吊桥,与对岸黄桷树下的巨石相接。当解放军的炮声迫近简阳时,这家地主举家逃亡,吊桥被毁。

郝伟一,这位从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十军八十七团转业至地方的老战士,此刻十分后悔:为何事前掌握的匪情情报不准?为何没有想到及时复建这座吊桥?难道三十多名战士,就这样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跳河摔死吗?

火势很快窜上二楼。噼啪的火声,浓烈的烟雾,灼人的火浪,包围了木楼。郝伟一瞪着血红的大眼,他不甘心就这样被火烧死,他准备率队从火海中冲出去,与土匪决一死战。

他拔出手枪,对身边的队员说:“同志们,准备跟我冲!”

队员们齐声应道:“跟区长冲!”

就在这时,楼下土匪的狂叫越来越近,火舌已经舔到楼梯口。

第五章 楠竹生命线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口,郝伟一忽然听到有人高喊:“郝区长,快,快,从这儿走!”

对岸不知何时来了几位农民。他们找来了几根八九米长的楠竹。郝伟一正猜想那些楠竹有何用途时,农民们已将楠竹从对岸伸了过来,刚好搭在了二楼的窗口上。

原来,这几名农民是三星场附近的贫苦农户,平日受过征粮队和区公所的好处。他们看见区公所起火,知道郝伟一被困,便冒着枪林弹雨,从自家竹林里砍来楠竹,从河对岸搭救。

郝伟一大喜,立即率队员携上武器和重要文件,利用楠竹一个个撤到了河沟对岸。楠竹又细又滑,脚下就是湍急的五桂河。有人一脚踩空,差点掉下去,被后面的同志一把拽住。伤员被绑在楠竹上,慢慢滑过去。

最后一名队员撤离时,大火已经吞没了二楼窗口。郝伟一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像刀割一样。那栋楼里有文件、有物资、有牺牲战友的遗体,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郝伟一谢过农民后,迅速带领队伍奔上后山那座尚未完工的碉堡,一面等待援兵,一面继续御敌。

土匪们以为郝伟一等人已被大火烧死,便燃放鞭炮,以示庆祝。鞭炮声噼里啪啦,混着土匪的狂笑,传遍三星场。

郝伟一心情沉重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此时场镇内的枪声已经停歇,吴硕和他的征粮队员,至今却一个未到。

难道他们……

郝伟一不敢再往下想。

他知道土匪迟早是会发现他们的。这碉堡尚未修好,不能完全发挥抵御作用,而且事前又没有准备水和粮食,难以长久坚持。他望着筋疲力尽、东倒西歪的队员们,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队员们能坚持多久?会不会还有人叛变?郝伟一心里没数。

另一个问题更让他苦恼。上任当天,县委书记杜子云问他:“三星区情况复杂,你有信心当好区长没有?”

郝伟一不假思索地回答:“请首长放心。我在,区公所就在;我若丢了区公所,惟军法是问。”

杜子云拍拍他的肩:“惟军法是问,这话可是你亲口讲的。”

郝伟一向老首长行了军礼,以生命保证。难道自己真要接受军法处置?作为一个军人,这可是羞人的事啊。

郝伟一突然感觉脸颊发烧。

他站起身,围着碉堡走了一圈。碉堡是用石头和泥土临时垒起来的,墙只有半人高,顶上没有盖,四面透风。山风一吹,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打颤。

他对队员们说:“同志们,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吴硕同志他们可能还在场上,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大家检查武器,清点弹药,准备再打。”

第六章 碉堡血战

果然不久,土匪就发现了他们。

土匪仗着人多势众,蝼蚁一般地从山下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郝伟一沉着冷静地指挥队伍,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敌人的阴谋。机枪手老赵把机枪架在碉堡缺口上,点射、连发,打得匪徒抬不起头。步枪手三人一组,轮流射击,节省子弹。

可队员们个个口干舌燥,饥饿难忍。从早晨到下午,他们只吃过几口随身带的干粮。水壶早就空了,有人舔嘴唇,有人嚼草根。最严重的是弹药所剩不多,形势十分危急。

山下的匪徒这时停止进攻,纷纷就地修筑工事。郝伟一猜测土匪是想困住他们,拖至晚间,利用黑夜的掩护组织进攻。果真这样,区中队的命运将凶多吉少。

郝伟一清点队员和武器弹药。两名队员重伤,五名队员轻伤,弹药所剩不多,很难继续抵抗。郝伟一当即决定,趁土匪尚未完成对山头的合围之势实施突围。

土匪们正在开饭。一名土匪头目用铁皮喇叭朝山上喊:“老乡们,你们反啊,杀死一名解放军,奖大米五石!”

郝伟一笑着回头问身边的队员:“你们听见土匪喊话没有?”

队员们坚决回答:“他们做梦去吧。我们坚决听从政府命令,与土匪血战到死!”

二十四名队员与七名解放军战士在碉堡内站成一排,听郝伟一训令。

眼下天气甚寒,战士们衣着单薄,又饥又渴。郝伟一神色严峻地为他们整了衣装,然后详细布置了突围方案:“作战经验丰富的解放军战士,四人打头阵,三人断后,其余队员三人一组,互相呼应,分散突围,不恋战;下山后,沿五桂河向东走,到夏家坡会合。”

副区长解忠玉,原八十七团连长、战斗英雄,端着歪把子机枪,率领队员,突然向匪群发起冲击。土匪们猝不及防,被打得丢盔卸甲,四下逃散。

“冲啊!”

解忠玉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倒一片匪徒。前队战士扔出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土匪们刚端起饭碗,有的还在抢肉,被这一冲,吓得魂飞魄散。

郝伟一带着伤员和文件,随后撤离。他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碉堡。那面残破的红旗还在风中飘着,旗角被子弹穿了几个洞。

第七章 突围

下午五时,区中队终于突出重围。但四名年轻队员在这次突围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分散突围的过程极为惨烈。一组队员沿五桂河向东跑,被土匪发现,边打边撤。一名小战士腿被打断,对战友喊:“你们走,别管我!”他趴在地上,用步枪掩护,直到子弹打完,被土匪乱刀砍死。

另一组在田坎上被土匪包围,三名队员背靠背,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拉响手榴弹,与扑上来的匪徒同归于尽。

解忠玉端着歪把子机枪,一路掩护,枪管打红了,就换备用枪管;子弹打光了,就捡起烈士的步枪继续打。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土匪的。

郝伟一带着几名伤员,沿着五桂河岸的乱石堆往东走。河水轰鸣,掩住了脚步声。天黑下来,山影模糊。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荆棘丛中穿行。有人摔倒,有人被石头划破腿,但没人叫苦。

到了夏家坡,先期突围的队员已经在那里等候。大家见面,没有欢呼,只是紧紧握手。郝伟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四名队员,沉默了很久。

他问:“吴硕同志有消息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税务所的同志呢?”

还是没有人回答。

郝伟一明白了。他摘下军帽,面向三星场方向,默默站立。所有队员都站了起来,摘下帽子。山风呜咽,五桂河在远处奔流。

夜里,他们在夏家坡一户农民家里临时落脚。农民拿出仅有的红苕和酸菜,又烧了一锅热水。郝伟一让伤员先喝,自己坐在门槛上,擦着驳壳枪。

他想起吴硕。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书生,说话温和,做事却果断。他想起傅乃俊,浙江诸暨来的小伙子,二野军大的学生兵,才二十出头。他想起那些征粮队员,有的连名字都还没记全。

郝伟一在心里说:同志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第八章 反攻

四月二十一日,县委书记杜子云、八十七团团长傅严森,率领部队分三路打回三星场。

部队是从石桥方向开来的。此前,县里已经得知三星场土匪暴乱的消息,但兵力不足,又需防土匪窜扰其他区乡,因此直到集结好主力,才发起反攻。

三路部队一路沿五桂河正面推进,一路从金堂方向包抄,一路抢占三星场后山制高点。清晨的山雾还没散,解放军战士已经摸到了场口。

土匪们自从暴乱得手后,气焰十分嚣张。他们以为区公所被烧,郝伟一等人被消灭,三星场已经是他们的天下。匪首雷斗文在场上大摆酒席,叫嚣要“固守三星,迎接国军反攻”。许多土匪喝得烂醉,连岗哨都撤了。

直到解放军冲到上栅子门,匪徒才发觉。枪声一响,场上顿时大乱。土匪们从酒桌旁跳起来,有的连枪都找不到,有的光着脚往外跑。

“解放军来了!”

“快跑!”

雷斗文拔枪督战,开枪打死了几个逃兵,可已经挡不住溃势。解放军三路合围,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开火。经过三小时战斗,夺回了三星场。

郝伟一在夏家坡听到枪声,立即带领区中队从侧翼杀出。他们熟悉地形,绕到土匪背后,截断了土匪往金堂方向的退路。匪徒腹背受敌,纷纷缴械投降,一部分被击毙,一部分逃入深山。

战斗结束后,郝伟一走进三星场。场上还冒着烟,烧焦的木头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区公所那栋地主宅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铁皮大门还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布满弹孔和火烧的痕迹。

他走到五桂河边。河水依旧湍急,却再也看不见吴硕、傅乃俊和那些队员的身影。河边的黄桷树还在,吊桥的残桩还在。几个农民站在河边,默默流泪。

有人从下游河滩上找到一顶军帽,帽徽被血浸得发黑。郝伟一接过来,认出是吴硕的。他把军帽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杜子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郝,你们打得很苦。”

郝伟一低声说:“首长,我没有丢区公所。”

杜子云说:“我知道。区公所虽然烧了,可人心还在。你们守住了人心。”

郝伟一抬起头,眼睛通红:“吴硕同志牺牲了,傅乃俊同志牺牲了,征粮队……很多同志都牺牲了。我这个区长,对不起他们。”

杜子云沉默片刻,说:“革命总要流血。他们血染三星场,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再受土匪的气。这笔账,要算在敌人头上,也要让后人记住。”

第九章 血染的土地

反攻之后,县里在三星场召开了追悼大会。场口搭起简易台子,白布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三星场暴乱中牺牲的革命烈士”。四乡八里的群众来了很多,有的老人拄着拐杖,有的妇女抱着孩子,有的年轻人是从土匪刀下逃出来的。

郝伟一站在台上,声音沙哑。他一个一个念出烈士的名字:吴硕、傅乃俊……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完整姓名的征粮队员、解放军战士、区中队队员。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哭出声。

吴硕的遗体没有找到。傅乃俊的遗体也没有找到。五桂河把他们的血肉带走了,只留下满河悲声。后来,人们在五桂河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吴硕烈士及征粮队诸同志殉难处”。

郝伟一在追悼会上说:“三星场的老百姓都看见了,土匪不是人,他们是豺狼。可我们共产党人不怕豺狼。吴硕同志二十四岁,大学生,为了老百姓的粮食,为了新生的人民政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傅乃俊同志,二野军大的学生兵,浙江人,千里迢迢来四川,把命留在了五桂河。他们为什么?为了让穷人翻身,为了让赶场的老百姓不再被抢、被杀!”

台下有人喊:“为烈士报仇!”

“清匪反霸!”

“巩固人民政权!”

追悼会后,区公所重建。后山那座没修完的碉堡也重新动工,这一次,郝伟一亲自监工,把吊桥也重新修了起来。他在碉堡上刻了一行字:“血战三星场,不忘烈士魂。”

不久,潜逃的匪首雷斗文被抓获。公审大会上,受过土匪残害的群众纷纷上台控诉。雷斗文被依法处决。反共救国军第一师师长蒋军也在随后的清匪行动中落网。

三星场渐渐恢复了平静。逢场天,老百姓又挑着柴禾、背着背篼来赶集。茶馆里又有了说书人,五桂河边又有了洗衣声。只是每逢四月十七日,郝伟一都会带着区公所的干部,到五桂河边站一会儿。

河水还是那样急,那样冷。黄桷树发了新芽,吊桥在风中微微摇晃。

郝伟一想起吴硕从窗口跳出去的样子,想起傅乃俊在河边高喊口号的样子,想起那些年轻的、来不及告别就倒下的面孔。他知道,这片土地之所以还有春天,是因为有人用血把它暖热了。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七日,三星场。一千多名土匪暴动,攻打区公所,焚烧粮库,杀害征粮队员。区公所三十多名自卫队员在郝伟一带领下坚守,税务所所长吴硕、二野军大战士傅乃俊等同志壮烈牺牲。后山碉堡突围后,二十四名队员与七名解放军战士在解忠玉机枪掩护下分散突围。四月二十一日,县委书记杜子云、八十七团团长傅严森率部三路反攻,夺回三星场。

战斗结束了,但故事没有结束。

那些埋在五桂河边的忠魂,那些留在三星场上的血迹,成了这片土地最沉痛、也最坚硬的记忆。后来的人走过五桂河,看见河水奔流,也许不会知道,一九五〇年的那个春天,河水曾经红过。

但郝伟一知道。三星场的老百姓知道。

他们知道,血战三星场,不是一段传说,而是用生命写下的真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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