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龙袍上的油花
戌初刚过,天黑得像自家面摊熬糊了的锅底。
窦福坐在宽敞得能翻跟头的八抬大轿里,总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明黄色的龙袍面料滑溜溜的,反倒不如他平时穿惯了的粗布围裙贴身。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嘴旁边赫然印着一滴油星子——那是他下午去御膳房视察,非要亲手搅和那一锅高汤时溅上的。
距离子正退位,只剩下不到五个钟头了。
轿子停在南城柳树胡同的巷口,随行的天命起居注史官许雁轻轻咳嗽了一声:“陛下,前头巷子窄,御辇进不去。您若是想体察民情,还请移步。不过微臣得提醒您一句,子正在即,天命流转,您这君临天下的辰光,可是滴漏里的水,看一眼少一眼了。”
“不用你提,我心里算盘打得比你响。”窦福掀开轿帘,一头钻进了初秋的凉风里。
他今天这一整天,过得可谓是憋屈至极。昨夜子正,天命金光毫无征兆地砸在他这个卖汤面的小老百姓头上。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金甲侍卫从热炕头薅进了皇宫。一上午都在应付那些繁文缛节,听着文武百官扯些他根本听不懂的“家国大事”、“盐铁专卖”。中午好不容易吃顿御膳,发现那清汤寡水的御厨手艺还不如自己摊子上的葱油拌面。眼看着太阳偏西,他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急,索性把奏折一扔,硬是逼着起居注史官许雁带路,回了这南城。
他当这一天皇帝,别的都可以不管,但有一件事必须办了。
巷子深处,打铁的孙麻子正蹲在自家铁铺门槛上,捧着个破瓷碗喝糊糊。窦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龙袍的下摆在泥水洼里拖过去也顾不上。
“孙麻子!”窦福一声大喝,中气十足。
孙麻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黄澄澄戏服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腰挂佩刀、面无表情的大汉,顿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爷!我可没犯法啊!”
“什么官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窦福!今天轮到我坐庄当皇帝了!”窦福伸出手指,戳着孙麻子的脑门,“废话少说,上个月你前前后后赊了四十五文面钱。加上这个月初你借去买煤的三十文,一共七十五文。我今天可是带着天命来的,赶紧还钱!”
许雁在后面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支散发着微光的毛笔,准备记录这史上最接地气的“圣旨”。
孙麻子一听是窦福,先是一愣,随后竟然不顾什么君臣之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窦老板……不,窦皇上啊!你就是现在把我这脑袋砍下来当球踢,我也拿不出七十五文钱啊!”
“少来这套!”窦福眼珠一瞪,“你这铁铺一天到晚叮当响,一把菜刀就卖二十文,你跟我哭穷?”
“哪还有铁打啊!”孙麻子抹着眼泪,指着空荡荡的炉子,“炭价涨了三成不说,最要命的是没粮食吃!城南渡口被堵死了,粮船进不来。城里的粮商心黑得流脓,原本八文钱一斤的白面,今天早上硬生生涨到了五十文!五十文啊!我一家老小把铁锤当铺了都吃不起一顿饱饭,哪还有闲钱还你的面钱?”
窦福愣住了,脑子里那把小算盘瞬间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面粉五十文一斤?他那一碗大肉面,满打满算用掉四两面、二两肉,再加上葱花、大骨汤、柴火,原本的本钱是五文钱,卖八文。现在面粉涨成这样,他这一碗面的本钱岂不是要飙到二十几文?那他还卖个屁的面,明天退位回去,摊子直接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渡口怎么会堵死?”窦福一把揪住孙麻子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
“不知道啊!”孙麻子哭丧着脸,“只听说外头的粮船排了十几里,就是靠不了岸。城里几家大粮栈联手捂着粮食不卖,就等着看谁先饿死呢。窦皇上,你既然当了皇上,你赶紧下一道圣旨,让面粉降价吧!再不降价,明天你回来卖面,连个买面的主顾都要饿死了!”
窦福松开手,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孙麻子那破碗里清汤寡水的糊糊,又摸了摸自己胸前沾着油星的龙袍。
他原本只想收回那七十五文钱,但现在看来,如果面粉的价格降不下来,他失去的将是整个赖以生存的面摊。
“许雁,”窦福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史官,“我这皇帝说的话,是不是就叫天命?是不是谁都得听?”
“回陛下,”许雁一丝不苟地答道,“天命降临,言出法随。但凡合法理的旨意,天命自会约束万民遵从。若有违抗,立遭天谴。”
“好!”窦福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老子今天这皇帝,还真就当出点动静来!”
## 二、 拍脑袋的圣旨
窦福的行动力,在南城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想当年为了抢一个早市的好摊位,他能半夜三更爬起来拿砖头占地。如今有了“言出法随”的天命傍身,他觉得解决这事儿比扯拉面还容易。
他没回皇宫,而是直接让人把轿子抬到了南城市集最大的“丰裕粮行”门口。
此时已是戌时过半,按理说粮行早该打烊,但丰裕粮行门外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无数手里攥着铜钱、布袋的老百姓在寒风中推搡着,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粮行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两个伙计手里拿着粗木棍,凶神恶煞地守在缝隙处,门板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今日售罄”。
“都给老子让开!”
随着几名金甲侍卫粗暴地推开人群,窦福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粮行门前。老百姓们本来满肚子火气,回头一看这阵仗,再看窦福身上那件黄得晃眼的袍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窦福没理会跪在地上的街坊邻居,他径直走到粮行门前,一脚踹在门板上。
“开门!里头的掌柜,喘气的给老子滚出来!”
门缝里探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正是丰裕粮行的钱掌柜。钱掌柜一眼认出了窦福,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龙袍和身后的侍卫,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从门缝里挤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草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整这没用的虚头巴脑!”窦福指着门板上的“今日售罄”,“我问你,里头真没粮了?”
“这……”钱掌柜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擦着冷汗答道,“回陛下,城外渡口粮船进不来,城内库存实在告急。草民这也是为了细水长流,不得不限购啊。”
“放你娘的屁!”窦福破口大骂,多年的市井经验让他一眼就看穿了这种商人的伎俩,“上个月秋收,南边的粮船拉来的麦子堆得像小山一样,你们丰裕粮行的三个大仓都快撑破了。你当老子眼瞎?你这就是想囤积居奇,趁火打劫!”
周围跪着的百姓立刻爆发出嗡嗡的附和声,有人甚至大着胆子喊了起来:“皇上圣明!钱胖子心黑啊!”
钱掌柜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窦福得意地回头看了许雁一眼,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他自认为最威严的声音:“许雁,给我记下来!这是老子的……不,这是朕的第一道圣旨!”
许雁面无表情地翻开起居注,手中的微光毛笔悬在纸上:“请陛下示下。”
窦福深吸一口气,指着钱掌柜的鼻子,大声说道:“从此刻到今夜子正,全城所有粮行、米铺,白面的价格,统统给老子降回十文钱一斤!谁要是敢超过这个价,或者故意关门不卖,天命严惩,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许雁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紧接着,夜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金色的雷霆,虚空中隐隐传来一声钟鸣。那是天命法则记录生效的异象。
周围的百姓足足愣了三个呼吸的时间,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岁!皇上万岁!”
“窦老板……不,窦皇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十文钱一斤,我们有救了!”
人群激动地向粮行大门涌去,钱掌柜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在天命的压制下,他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伙计们被迫打开大门,以十文钱的价格将白面一袋袋地搬出来。
窦福看着这场面,心里美滋滋的。他搓了搓手,心想:这当皇帝就是爽,一句话的功夫,不仅替大家平了物价,自己明天面摊的成本也保住了。孙麻子那七十五文钱,明天一早就能收回来。
“行了,回宫吧,我还得去御膳房看看那锅汤熬得怎么样了。”窦福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袖子,准备上轿。
“陛下留步。”许雁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窦福回过头,有些不悦:“怎么?还有事?”
许雁合上起居注,抬头看着窦福,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也有一丝早已习惯了的无奈:“陛下,您这道旨意,只解决了城里粮行现存的粮食。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方才起居注传来天命回馈,南城渡口的粮船,依旧停滞不前。如果不解决源头,城内的存粮撑不过三天。”
“不应该啊,”窦福挠了挠头,“我都下了旨了,他们知道城里只准卖十文钱,还不赶紧把粮运进来趁早卖掉?难不成留着发霉?”
许雁淡淡地说:“陛下可知,此刻在城外南渡口,因为您这道圣旨,上百艘粮船,已经全部熄了灯火,决定抛锚死等了。”
窦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死等?等什么?”
“等您退位。”许雁指了指夜空,“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子正一到,今日这道限价诏就到期了。他们宁愿先等,看看下一任皇帝会给什么价。现在没人肯先垫修缆绳的钱,后面的船都想跟着白走。”
“走!”窦福一把推开轿帘,“去南渡口!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 三、 越管越饿
南渡口距离城门不过三里地,往日里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水陆交汇处。大运河的支流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回水湾,江面上终年千帆竞发,苦力的号子声能从天亮响到天黑。
然而今夜的南渡口,却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窦福在侍卫的护送下,举着火把来到岸边。江风夹杂着水汽和初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借着火光,他看到江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泊着上百艘大肚粮船。这些船没有一艘靠岸,而是用铁锚远远地定在江心。船上黑灯瞎火,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就像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坟场。
而在岸边原本用于装卸货物的木制栈桥上,拦腰断着一根粗如儿臂的浸油大麻绳。麻绳的一头掉在江水里,另一头还死死地绑在岸边的石柱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窦福指着江心,“他们就这么干耗着?”
许雁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到岸边,照了照那根断裂的麻绳,平静地说:“那是用来牵引重载粮船靠岸的‘引水缆’。渡口水流湍急,重船若无此缆绳借力,极易触礁翻沉。”
窦福不懂这些行船的道道,他只知道粮食就在眼前,却进不了城。他转过头,对着江面扯着嗓子大吼:“船上管事的!给老子出来!皇帝在此,你们胆敢停船不前,是想造反吗!”
江面上回荡着窦福的喊声,过了好一会儿,距离岸边最近的一艘粮船上,才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一个披着蓑衣、抽着旱烟袋的老头慢吞吞地走到船头,隔着十几丈的水面,冲着岸边拱了拱手。
“草民王铁根,这厢有礼了。敢问岸上是哪位皇帝老爷?”
“老子是窦福!今天的天命在我手里!”窦福大声呵斥,“王铁根,我问你,城里等着面粉下锅,你们为什么不靠岸卸货?”
王铁根磕了磕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说:“窦皇上,不是草民们想造反,实在是靠不了岸啊。您瞧见那根断了的引水缆没有?那缆绳前天夜里崩断了,没有它,我们的船要是强行靠拢栈桥,撞坏了船不说,一船的粮食要是浸了水,那可是倾家荡产的买卖。”
“断了就接上!换一根新的不就行了!”窦福气急败坏地说。
“换一根新的?”王铁根苦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窦皇上,您可知那一根浸了桐油、能拉住千石大船的引水缆要多少钱?整整八十两雪花银!要是放在平时,我们这上百条船的老板凑一凑,也就买一条换上了。可是现在……”
王铁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硬气:“方才城里传来消息,您老人家下了圣旨,白面最高只能卖十文钱一斤。窦皇上,您体恤百姓,我们懂。但我们大老远从南边收粮运过来,一斤麦子的本钱是四文,水路运费两文,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损耗,成本就到了六文。这还不算完……”
老头深吸了一口旱烟:“这过渡口,还得交泊位税,是三天前陈皇上定的。算上税,一斤面的到岸成本逼近九文,卖十文还有一文毛利,可再去掉搬卸和车脚,剩不下多少。修缆八十两是全渡口的事,凭什么让我一条船先出?后面那些船都等着白走,我也等。”
窦福愣住了。他那个小算盘在脑子里疯狂地拨弄起来。
他卖面,知道算计葱油和柴火的成本;这帮船老大,自然也会算计缆绳和税费的成本。他下旨强行压低了售价,以为是惩治了城里的奸商,却没想到,这道圣旨像一道铁闸,直接把外面愿意运粮进来的商人也给堵死了。
天命法则可以强迫城里现成的粮食按照十文钱卖出,因为那些粮食已经在了。但天命法则不能凭空变出一根八十两银子的缆绳,更不能强迫这群船老大在明知亏本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强行靠岸。
商人重利,逼急了,大不了就不卖了。
“那你们想怎样?”窦福的语气弱了三分,但依旧咬牙切齿,“就这么干等着?城里可是有几万张嘴等着吃饭!”
“等啊。”王铁根索性在船头上坐了下来,“离大半夜子正换皇帝,也就剩不到四个钟头了。天命一天一换,谁知道明天的皇帝是个什么脾气?说不定明天那位一高兴,把价格放开了,或者免了这泊位税。我们都是穷苦跑船的,耗得起这半宿。窦皇上,您要是不嫌江风冷,就在岸上陪我们一起等吧。”
船上的灯笼“噗”的一声灭了。江面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窦福站在岸边,江风吹得他龙袍下摆呼啦啦作响。他觉得这身衣服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原以为只要动动嘴皮子,下道圣旨,就能把四十五文钱的欠账收回来,就能让大家吃上便宜的面条。
结果呢?城里的存粮卖光后,因为他的限价,外面的粮一粒也进不来。如果子正前这事儿解决不了,明天全城的人不仅要吃贵面,而是根本连面粉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这哪里是救市,他这简直是亲手把全城人的脖子给勒紧了。
“许雁……”窦福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史官,声音有些干涩,“你……你起居注上是不是记载了那个什么‘泊位税’?我能不能再下一道圣旨,把那个税给免了?这样他们成本降下来,不用亏本,就能靠岸了对吧?”
## 四、 规矩的牢笼
许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气死风灯挂在随身背着的一个巨大木箱上。那箱子非金非木,表面布满了奇异的纹路。他按下一个机关,箱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一卷卷闪烁着微光的文书。
“回陛下,”许雁抽出一卷泛着蓝光的卷轴,在风中展开,“您说的‘泊位税’,确有其事。这是三天前,也就是本月初四,那位卖切糕出身的陈皇帝下达的旨意。”
许雁借着微光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渡口年久失修,淤泥堆积,影响商贸。特设渡口泊位税,凡停靠粮船,每百石抽税二两,专款专用,由内务府下拨工程款,以备日后疏浚河道、修缮栈桥之用。钦此。’”
“那不结了!”窦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的,给我拿笔,我现在就下旨,废除这什么捞子泊位税!就说……就说老子觉得这税不合理,取消了!”
“陛下,天命规则,不可乱来。”许雁叹了口气,合上卷轴,目光严肃地看着窦福,“所谓天命,既是无上权力,也是契约羁绊。前任皇帝立下的规矩,若已产生实际的因果和债务,后任皇帝是不可能凭空一句‘取消’就抹平的。”
“什么意思?”窦福瞪大了眼睛,“我可是今天的皇帝!我的话不管用?”
“您的话管用,前提是您得付得起代价。”许雁指着那卷文书,“这道圣旨下达后,内务府已经将未来三个月预计收缴的‘泊位税’,抵押给了城西的石料场和民夫,作为疏浚河道的预付款。也就是说,这笔钱虽然还没收到,但已经花出去了。您如果现在要免除商船的税,这笔账就成了死账。”
许雁盯着窦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要免税可以,但天命法则要求,为了弥补这笔国库亏空,您必须从别的地方变出这笔钱。否则,言出法随的因果链就会断裂,天命不仅不会执行您的旨意,还会对您降下惩罚。敢问陛下,您的私房钱,或者您面摊的流水,够填补这几千两银子的窟窿吗?”
窦福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千两银子?把他连人带面摊一起剁了卖肉,也凑不出一个零头啊!
“那……那国库呢?我是皇帝,我不能动国库的钱垫上吗?”窦福做着最后的挣扎。
“陛下有所不知。”许雁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力,“半个月前,那位杂耍艺人出身的皇帝,为了看一场最绚丽的烟花,下旨挪用了国库最后的一万两现银。现在的国库,干净得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您无钱可垫。”
窦福彻底僵在了原地。
前面是滚滚江水和死活不肯靠岸的粮船,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城内百姓和空空如也的国库。他自己下的“限价令”卡死了商人的利润,三天前皇帝的“泊位税”卡死了降本的可能,半个月前皇帝的“烟花工程”卡死了国库的垫资。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死结,一环扣一环,把他这个只当了一天皇帝的面摊老板死死地勒在中间。时间的沙漏在滴答作响,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件明黄色的龙袍里面,藏着多少能把人骨头都碾碎的重量。
“哎哟,哎哟,真是急死个人了。”
就在这死寂绝望的时刻,岸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华丽的马车在栈桥不远处停下。一个穿着考究的狐裘、手里盘着两枚硕大核桃的中年胖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看着穿着龙袍的窦福,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也没下跪。
“草民齐谨,南城商会的理事,见过今日的万岁爷。”
窦福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身铜臭味的胖子:“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万岁爷误会了,草民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齐谨笑眯眯地指了指江面上的粮船,又指了指那根断掉的引水缆,“这缆绳断了,船靠不了岸,城里没粮,这事儿我知道。万岁爷您爱民如子,下了限价令,这事儿干得漂亮!可是呢,这船老大不肯吃亏,也是实情。”
齐谨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谈一笔见不得光的买卖:“万岁爷,您现在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买新缆绳的八十两银子;二是填补国库那个‘泊位税’的窟窿。对吧?”
窦福没吭声,许雁却皱起了眉头。
“巧了,”齐谨拍了拍手,身后几个随从立刻抬上来一卷崭新的、散发着浓烈桐油味的巨型麻绳,重重地砸在泥地上,“草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也有路子。这根上好的引水缆,草民白送给渡口。”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精光:“至于那几千两的‘泊位税’亏空,草民也愿意自掏腰包,替国库垫上。只要这两笔钱一到位,那些船老大没了成本压力,就算只卖十文钱,他们也愿意靠岸卸货。今晚这粮,就能进城!”
窦福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愿意出这笔钱?你图什么?”
他不傻。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往往里面包着毒药。一个商人愿意砸几千两银子出来做善事?打死他都不信。
“嘿嘿,万岁爷果然是明白人。”齐谨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精打细算的商人面孔,“草民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这钱我不能白出,就当是我跟朝廷做的一笔买卖。”
齐谨伸出三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在窦福面前晃了晃:“只要万岁爷您现在下一道圣旨,将这南渡口未来三年的‘卸货搬运权’以及‘渡口管理权’,全部特批给我齐记商行。三年内,凡是从这上的货,每一百斤,我齐记只抽五文钱的‘劳务费’。您看如何?”
此话一出,江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许雁一步跨上前来:“齐谨,按百斤五文收劳务费是一回事,连渡口管理都要包下三年又是一回事。你来垫一回银子,就要让别家三年都不能另请人、另办卸货?你把这两样捆在一起卖,倒是好算盘。”
许雁转头看向窦福,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陛下!此旨万万不可下!您若是为了解决今晚的困局,把渡口的未来三年卖给这种奸商,明日的物价虽然稳住了,但三年内所有的货商都会被齐谨盘剥,最终这笔钱,还是会加在全城百姓的买菜钱上!您这是饮鸩止渴啊!”
齐谨冷笑着看向窦福:“我当然要赚钱。离您退位就剩两个半钟头了,不答应我,今晚粮船进不来。百姓眼下饿着,您还要跟我算三年的账?”
齐谨步步紧逼,声音充满了蛊惑:“只要您一句话,今晚您就是拯救全城的真龙天子。至于明天、明年……您明天不就是个卖面的窦老板了吗?朝廷亏不亏,百姓三年后怎么骂,跟您还有什么关系?”
窦福看着齐谨那张油腻的胖脸,又回头看了看江面上那上百艘装满粮食却如同死物的货船。
他摸了摸自己龙袍下摆那个破旧的粗布钱袋。里面没有钱,只装着几张记着欠账的纸条。
他最初,真的只是想把那四十五文的面钱要回来而已。
夜风呼啸。亥正的更鼓已经响过,离子正只剩两个钟头。
## 五、 账本里的缝隙
江风把齐谨那张油腻的笑脸吹得微微发颤。他笃定眼前这个卖面的糙汉撑不住这场面。五文钱的抽成算什么?对于一个只剩几个时辰的临时皇帝来说,用明天的洪水滔天换今晚的万家生佛,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窦福盯着齐谨那三根胖乎乎的手指,突然“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每百斤五文,老子听清了,没说这个数把我面摊吃垮。”窦福指着齐谨,“可你连渡口都要独占三年。今夜缺一根绳,往后谁卸货、谁能靠岸,全得找你这一个门口!我明早还得在这城里买面做生意,不能为今晚省事,就把大家三年的路全押给你。缆绳和渡口分开算,开个卖绳的价!”
齐谨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皇帝不仅不贪图虚名,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许雁!”窦福转过头,一把揪住史官的袖子,“我问你,我今天当皇帝,总得有点我能自己支配的钱吧?我中午在御膳房喝的那锅跟刷锅水一样的清汤,说是叫什么‘翡翠白玉羹’,那一天的御膳花销,按规矩是多少?”
许雁翻开起居注,飞快地扫了一眼:“回陛下,按旧制,皇帝单日御膳、茶水及各类赏赐的杂项定额,是纹银三百两。因您今日只用了一顿午膳,这笔预算目前还剩二百八十两,挂在内务府的账上。”
“二百八十两!”窦福眼睛一亮,这辈子他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钱我能随便花?”
“只要是合理调拨,不违背天命法则,您有权支取。”
“好!”窦福一拍大腿,转身看向江面上的王铁根,“老王!你那条船上,装了多少粮食?”
王铁根在船头喊道:“回皇上,草民这艘是头船,装得最多,足足两千石上好的白面!”
窦福脑子转得飞快。泊位税每百石二两,两千石就是四十两。
“齐谨!”窦福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胖商人,伸手一指地上的那根粗麻绳,“你这根引水缆,按市价八十两。老子出一百两,买了!”
齐谨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万岁爷,草民说过了,这绳子不卖,只换……”
“少跟老子扯淡!”窦福大手一挥,气势汹汹地打断了他,“许雁,给我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遇紧急粮荒,朝廷按市价另加二十两急用补价,强行征调齐记商行引水缆一根!钱从老子的御膳账上扣,当场结清!”
许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微光毛笔瞬间落下。
“轰!”半空中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天命法则确认此笔交易价格公道,合乎急时征调之理。齐谨只觉得双膝一软,一股无可抗拒的威压逼得他连连后退,那根绳子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你……你这是强买强卖!”齐谨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赚了二十两,偷着乐去吧!”窦福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对着许雁继续下令,“再写!从御膳账上再划四十两银子,补齐王铁根这条船的泊位税!就交这一条船的!”
许雁笔走龙蛇,金光闪烁。
旧诏的规矩没有被凭空抹除,真实的银两填平了确切的账目。
“老王!缆绳有了,税我也替你交了!”窦福朝江面大吼,“按十文一斤卖,税那一项也省了,你给老子自己算,还亏不亏?”
王铁根拨了两下算盘,大声回道:“不亏!靠岸!”
## 六、 泥水里的龙袍
江面上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王铁根船上的伙计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跳上小艇,划到岸边,将那根价值百两的引水缆死死扣在船头的绞盘上。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巨大的粮船终于破开湍急的江水,缓缓向着南渡口的栈桥靠拢。
“咚”的一声闷响,船帮重重地撞在防撞的废轮胎和麻包上,跳板“哗啦”一声搭上了岸。
“卸货!”王铁根在船头敲着铜锣。
然而,栈桥上却静悄悄的。原本应该一拥而上的码头苦力们,此刻全都畏缩在远处的黑暗里。
齐谨站在马车旁,冷笑着把玩着手里的核桃:“万岁爷,算盘打得不错。可您别忘了,这南渡口的扛包苦力,大半都是靠我齐记商行赏饭吃。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敢替您卸这船粮,明天就卷铺盖滚出南城!”
苦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边是明天的饭碗,一边是今晚的皇帝,更何况这皇帝再过不到一个钟头就要滚蛋了。
时间滴答作响,更鼓远远地敲响了。
“草!”窦福骂了一句脏话。他看了一眼船舱里堆积如山的粮袋,又看了一眼远处越聚越多、闻讯赶来的南城百姓。
窦福转向王铁根:“你每卸下一袋,就从卖粮款里拿十文出来付脚力,肯不肯?”
王铁根看了眼被他省下的税票,咬牙道:“肯!扛一袋记一笔,拿十文,或者拿一斤面,当场结!”
“都听见了?”窦福回头朝百姓大吼,“没人替你们搬,自己没长手吗?想拿工钱、想吃面,上船!”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我来!”打铁的孙麻子第一个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早就饿得两眼发绿,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齐记商行的威胁,光着脚丫子就冲上了跳板。
“我也来!”
“妈的,饿死也是死,怕个鸟!”
一瞬间,成百上千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上了栈桥。没有整齐的号子,没有专业的推车,只有无数双粗糙的手和渴望生存的眼睛。
窦福站在跳板边上,看着人流穿梭。他觉得身上这件明黄色的衣服实在太碍事了。丝绸的料子沾了汗水,黏在身上又闷又重。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连同那件价值连城的龙袍一起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
“许雁,替我拿着!”
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的窦福,露出常年揉面练出来的结实胳膊,大步流星地冲上船舱,一把扛起一袋百十斤重的面粉,稳稳地走上了跳板。
“都让让!别挡着老子的道!”
许雁抱着那件沉甸甸的龙袍,看着那个在泥水和汗水中穿梭的白色背影。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面粉落地的沙沙声,是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史官默默地翻开起居注的最后一页,笔尖悬停,却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帝王威仪的字眼,只记录下了南城渡口今夜的粮价。
## 七、 最后一碗面
“当——”
子夜的钟声,从紫禁城的方向悠悠荡荡地传来,穿透了南城的喧嚣。
正在将最后一袋面粉扔上牛车的窦福,突然感觉身体里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瞬间抽离。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轻盈感,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无形巨剑终于消失了。
他回过头。
栈桥上,许雁已经不见了踪影。原本搭在木箱上的那件明黄龙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沾着油污的粗布围裙。
窦福愣了半晌,走过去把围裙抖了抖,熟练地系在腰上。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脑袋,那顶沉重的冠冕也没了。
“窦老板,发什么愣呢?”孙麻子把刚领的一小袋面递过来,“前几趟的工钱我都收了。最后这一袋的一斤面,你要不要?抵我欠账。”
窦福掂了掂那斤面,一巴掌拍在孙麻子后背上:“收了,抵你十文。明早剩下的账可别赖!”
天亮了。
南城市集上弥漫着久违的烟火气。王铁根那两千石粮食虽然不够全城吃上十天半个月,但这一船货以十文钱的价格实打实地砸进市场,直接击穿了城内粮商们捂盘惜售的心理防线。丰裕粮行的钱掌柜天刚蒙蒙亮就赶紧把招牌挂了出来,白面价格老老实实地回落到了十二文。谁也不敢保证,今天新上任的那位皇帝,会不会脾气更爆。
窦福的面摊照常出摊。大骨汤在锅里翻滚,葱花切得细碎。
三百两御膳预算,午膳用了二十两,买缆一百两,泊位税四十两,余下一百四十两已经退回公账。窦福没吃上晚宴,可明天还能开摊。面粉回落后,他这一碗面的本钱,又降回了六文钱左右。
“窦老板,来碗大肉面!多放葱花!”
孙麻子在长条桌前坐下,摸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原来欠你七十五文,昨夜抵了十文,再加今天八文面钱。七十三文,你数数,一文不少!”
窦福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去将桌上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扒拉到手心里。铜钱互相碰撞,发出他听过最踏实的声音。
他数了三遍,确定一文不差后,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腰间的破布袋里,系紧了绳扣。
“好嘞!”窦福转过身,冲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吆喝了一声,声音响亮得能传出半条街,“大肉面一碗——面要筋道,肉要肥烂——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