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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6 03:17:35

【双男主/甜宠】

【看起来高冷但容易心软攻X受苦受难美又惨占有欲强受】

前言

我叫楚幽

正常人家谁会用幽字给孩子取名字?

可惜我们家不正常,我也是从小就不被爱的那个。

商业联谊的父母生下了我之后,没几年就在外面各自潇洒找伴成新家。

眼见我爹不疼娘不爱,连保姆都敢蹬鼻子上脸扇我巴掌。

全世界没人爱我,直到他出现了。

他是穿越而来,被困在我身边的。走又走不了,跑又跑不掉,活像被困在了一座移动监狱里。

起初他想走,嫌我太过弱小。

可后来——

我发烧他抱着我喂药,我哭了他擦我的眼泪,我没写完的作业他悄悄自学,默默帮我补。

“真是欠你的。”他说。

他说在他们那个世界,亲吻和拥抱都不算什么。

“所以你别多想。”

行,那我就不多想。

但我想缠着你,想你抱我,想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后来他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怎样?”

我搂着他的脖子笑:“你明明知道了,还问我?”

——全世界都看不见你,只有我看得见。

——那你,是不是也只能是我的?

1.

“起不来?那不就是不想吃吗?我们那个年代,有吃的就不错了!”

那是我们家里的保姆,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了。

说是照顾,倒不如说是虐待。

这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我得了流感正发着高烧,浑身酸软无力。

她怒骂了我几句之后,就放下了那碗看起来像是潲水的粥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了,一边走也不忘一边吐槽我。

她声音很尖锐,那刺耳的声音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回荡,穿透我的耳膜,反复凌迟着我的脑子。

床头柜上,已经放了好几份她“精心”给我准备的餐食了。

我没有吃,她也没有把它们收走。

她知道它们在腐烂变质,她是故意的,她在提醒我,我跟它们一样正在腐烂。

这天晚上11:59,在我二十岁生日即将过去的最后一分钟。

我迷迷糊糊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许下了我的生日愿望——

“我希望,有人爱我吧……”

“哪怕只爱我一点点也好……”

我流着泪昏睡了过去,泪水浸湿了我的枕头。

当我说完的那一瞬间,窗外传来了悠扬、空灵的声音。

咚!

咚!

咚!

……

咚!

不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整整十二声,一声不少。

高远的夜空,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带着异色的拖尾。

一个透明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我的卧室里,他虽面色冷静,却也能看出来一丝疑惑。

2.

第二天白天,我的状态稍微好了一点。

那个保姆给我送完饭之后,我也能强撑着起身吃一点了。

生病的时候人嘴里本来就没味,而这份只有青菜连盐都没多放几粒的粥进了嘴里之后,想要呕吐的冲动直冲大脑。

我强压着反胃感,吃了几口。

因为我知道我再不吃,怕是都活不过这几天了。

勉强吃了半碗粥后,我把保姆放在桌上的药吃了。

没有水,那药片粘在我干涩的喉咙上,持久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我吞了一口粥,勉强将它冲下去。

在药效的作用下,不一会儿,我就又昏睡过去了。

不知是身子太弱,还是药效太强,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了。

我勉强抬手开了床头灯,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份冷透了的粥。

对于保姆没有把我叫起来,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中午吃了点东西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总算是有点力气了。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收拾了一下这些散发着酸臭味的食物,将它们打包好拎在了手上。

我能够感觉到身上的肌肉还是很酸软无力,我扶着墙一点一点的移动着。

不过好在这栋房子的配置并不差,还有一架电梯。

不然以我这个状况走楼梯下去,只要脚一滑,许多人怕是要乐开花,再也不用演了。

我慢腾腾的走到厨房里,把那些碗冲了冲,然后丢进了洗碗柜里。

万一以后这栋房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继承的呢,那这可不能丢。我苦中作乐地想。

我给自己冲了一个口味清淡的泡面,慢腾腾的咀嚼着。

当人工合成的鲜味传到舌尖时,我竟然产生了一点想要落泪的感觉。

温热的食物落到胃里,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消灭完一整桶泡面后,我回到了卧室里的淋浴间。

站着冲个澡,怕是有点困难;而躺在浴缸里,我又怕自己不小心昏过去,淹死在里面。

于是我拿了条手帕,沾了热水,给自己简单擦了擦身上因为发热而出的汗。

简单清洁了一下之后,我总算觉得好多了。

我擦了擦镜子上,因为热气蒸腾而产生的水雾。

模糊的镜子上立刻显现出了一张憔悴的脸,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唇无血色,下巴尖削。

一副看起来救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低头逃避着,逃避着自己这丑陋的样子。

没一会儿,镜子上就又被水雾覆盖住了。

我转身离开淋浴间,准备回床上休息。

关了灯的淋浴间里,镜子上缓缓显现一道被擦出来的痕迹。

没过多久,那道新的痕迹就又被蒸汽覆盖住了。

3.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流感的发热本就容易反复,必须要按时服用药物,才能防止反复高热。

我满足地吃了一顿晚饭,却独独忘记了要吃药这件事。

半夜,我再一次发起了高烧。

我感觉我像是沉到了一锅黑水里,无法睁开双眼,也无法呼吸。

那口大锅下面,熊熊火焰燃烧着,那锅黑水也开始沸腾,连带着我的灵魂受到了持久而猛烈的灼伤感。

我在床上挣扎着,我内心的声音在呼喊着,呼喊着我不想死。

在梦里,我拼命的挣扎着想要逃离这池滚烫的水。

可那锅壁又高又滑还烫,在梦里,我尖叫,我挣扎,我呼喊,我绝望。

就这样逝去,也许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吧。我心想。

此时。

浮在空中的钟蚀正看着在不断挣扎的我,皱起了眉头。

他从没见过像这样柔软而脆弱的生命。

因为在他们那里,这样的生命注定活不到学会行走的时候。

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这一切注定是残酷的。

但这是他们那里生存的教条。

守者侥幸苟活,违者尸骨无存。

钟蚀原本在执行任务清除诡异,被围堵不慎坠崖之后,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尝试过逃离,可自己根本无法离开眼前的这个少年身边。

每当他走到离这个少年5米左右的地方,钟蚀就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有一股陌生却强大的力量正阻挠着他的步伐。

他轻轻的一推,那个屏障便把他也轻轻的推回来。

他一拳打向那个屏障,那个屏障便把所有的力量返还到他自己身上。

可谓是软硬不吃。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待在这个少年身边,顺便探索着他方圆10米内的所有东西——楼上楼下全都被他搜了一遍。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少年就有大半的时间处在昏睡之中。

这个家里的活物,除了眼前的少年之外,还有一个女人。

通过那个女人的话,他大概知道了眼前的少年叫做楚幽。

而且楚幽似乎非常不受待见,不然,区区一个侍者也不会对她的小主人如此恶语相向。

钟蚀看着楚幽晚上终于好起来了一点,还能自己做东西吃,同时,还能带着自己探索更远的地方。

他刚想松口气,心想明天也许可以出去逛逛,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钟蚀正构思着,眼皮突然跳了跳。

他转头,结果就看到了楚幽陷入梦魇中,高烧不退。

少年的嘴里似乎在呼喊着什么,钟蚀透明的身体凑近了也只能听见几个词——

“救命”,“好难受”和……

“妈妈”。

听见楚幽喊“妈妈”的时候,钟蚀其实是有点惊讶的。

因为眼前的这个少年,看起来就不像是被母亲疼爱过的样子。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

母亲,不过是每一个生物心里,幻想着能寄托自己痛苦的温柔乡罢了。

“她”不一定是自己的生物学母亲,不一定是女性,甚至不一定是活的。

只要那个“母亲”,能够暂时安放自己的痛苦,给予一点虚无缥缈的爱就足够了。

钟蚀看着眼前的少年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便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虽然钟蚀身体是全透明的,但他发现自己可以自由选择能触碰东西的有形状态,或者是无形的纯灵体的状态。

指尖下的脉搏越来越弱,似乎就要就此消散在那薄薄的皮肤之下了。

啧,一场高热就能夺走他的生命,还真是弱啊。他心想。

钟蚀不知道楚幽死了之后自己会怎么样,但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于是,他第一次介入了其中。

真是脆弱又麻烦啊。

钟蚀努力地收着力,轻轻搂起蜷缩在床上的楚幽,按着自己中午见到过的他吃的药,给他喂了下去。

—————

梦境里。

正当我以为我要被这梦魇吞噬的时候。

我隐约感觉有谁敲开了我紧闭的牙关,给我送进了清凉的水,还有一颗味道苦涩但却熟悉的药。

浓烈的药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就连梦里的我都清醒了几分。

强烈的求生欲使我开始挣扎着吞咽,我吞下了那颗能救我命的药。

随着药效的发作,我终于逃离那恐怖的梦境了。

我终于可以沉沉的睡去了。

4.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了眼睛。

烧已经退了,我感觉身上一阵轻松。

虽然大病初愈还有些遗留的肌肉酸痛,但也比前几天好受多了。

至少,还能活着,不是吗?

窗外是一片蓝云白天,时不时还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的飞过。

我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昨晚那感觉,究竟是真是假……

那真的是我的幻觉吗……

可是,有这么真实的幻觉吗?连药的味道都能感觉到……

对了,药。

我赶忙转头看向了床头柜。

昨晚,我在收拾床头柜的时候,清楚的记得那里放着一颗锡纸包装的药片。

可那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瓶自己上来时带着的水。

虽然上面没有药片的踪影,可那瓶水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明明记得那瓶水应该还要剩2/3的,可现在那瓶水已经只剩下1/3都不到了。

我皱了皱眉,心里疑云密布。

而家里的保姆这时恰好上来给我送饭。

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我,心里大概也已经知道我好的差不多了。

“哟,少爷好了?好了就赶紧回学校上学去吧,别把您的课业耽误了。毕竟啊,您本来就不聪明,再不多读书,以后怕是没出路咯。”保姆将一碗粥摔在了我的床头柜上,挖苦地说道。

“我自己心里有数,就不劳您费心了。”我面无表情地回复她。

“你!”

眼见我还敢还嘴,那保姆顿时怒从心中来,扬手便要扇到我脸上。

正当她要打到我脸上时,她却突然好像抽筋了一样,跪倒在地,发出哎呦哎呦的哀嚎。

我眉毛挑了挑,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是?抽筋了?

我心底有些好笑,一下没忍住,甚至还笑出了声来。

那个保姆听见我的笑声,狠狠的剜了我一眼赶忙瘸着腿跑出去了,她一边跑,还一边不忘骂上两句。

“你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贱人,怎么不病死你呢!”

……

钟蚀听着这一通污言秽语,十分后悔刚才自己扎她麻筋的时候没有用力一点。

眼见对方已经跑到10米开外,自己也没办法上去补刀了,钟蚀就更加懊恼了。

这样的侍者,要是放在他们那个地方,早就被主人家给撕了。

再不受宠的主人,至少也是她的主人。敢如此不尊敬,就算是按法律,也要把她斩了以儆效尤。

钟蚀望着楚幽,从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

眼见那保姆受了气后还倒了霉,我立刻扑到了床上笑了起来。

我在被褥里,笑的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倒霉的一天。

不过,有一件事她说的没错,我的确该回学校了。

5.

次日一早,我就拎着书包出门打车去了学校。

至于为什么我们家这么有钱却没有专车送我去学校,这还都要“谢谢”我父亲在外的私生子了。

我父亲出轨得早,所以我们俩的年纪也相仿。

在我才上小学的时候,他曾随我父亲一同回过家。

他的手里牵着一条不知品种的大犬,眼珠猩红,森白的长牙在嘴里时隐时现。站在我那弟弟的身旁,几乎快有他大半个人那么高了。

如此一条巨犬,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牵得住呢?

于是,那条大狗顺理成章的挣脱了他的牵制。

那条大犬看见我,立刻扑了上来撕咬我。

我的鲜血淌了一地,我的父亲冷眼旁观,我的好弟弟则在他身边拍手叫好。

而眼见事情即将闹大的时候,那位保姆才姗姗来迟地和保镖赶走了那条大狗,把我残破的躯体抢下来。

毕竟我要是死了,他们就拿不到工资了,不是吗?

没有人指责他,毕竟谁敢确定那条狗是自己挣脱的,还是小少爷松开了狗绳?

或者换句话说,谁愿意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少爷去得罪小贵人?

答案毫无疑问,当然是没有了。

而时至今日,我的小腿上那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还会在雨天刺痛发胀。

不过好在,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扬了出去,我的“好”父亲自觉脸上无光,干脆再也没来见过我。

我在出租车上有些出神,直到司机师傅叫我,我才发现已经到了。

虽然家里的人,大都不太喜欢我,但至少,我在大学里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我攻读的是材料化学,班上没什么女生。而且因为专业原因,大家都是埋头苦干做实验,几乎不怎么交流。

但我一直感到很幸运,因为身子不太好的原因,班上的大家虽然不是很善于言辞,但是也会明里暗里的偷偷对我给予照顾。

下课后,一个社团里的前辈来邀请我去参加今晚的团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答应了。这是我加入社团以后,第一次参加他们的团建。

6.

晚上七点,我准时来到了他们给的地址。

那是一个酒吧,里面各色灯光闪烁,我落座之后,只感觉耳边的音乐声大得快要让我耳鸣了。

大家都要靠喊,才能勉强听清旁边的人说话。

刚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随着气氛起来,社团的前辈何宇杰便凑了过来。

“小楚,今天这场子有个开放麦环节,上去讲两句呗?”

我摇头:“我不太会。”

“哎,别谦虚啊。”何宇杰笑得热情,手却按在我的肩上,力道不轻,“你可是楚家的人,随便讲点豪门日常,都够我们开眼界的了。”

“就是就是!”

“小楚不会是不给我们面子吧?”

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余光却看见何宇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一条转账记录,备注写着“楚少爷”。

楚少爷?

难道是楚琼林?

我放下酒杯,垂下眼,声音放软了些。

“学长,我真的不太会说话……而且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就上去讲两句,又不让你表演节目。”何宇杰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就来拉我的胳膊,“走走走,我给你报上名了。”

我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到舞台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卡座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可我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落在我背上。

舞台很小,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尤其是当聚光灯打到我身上的时候,更亮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何宇杰在台下带头鼓掌,一群人跟着起哄。我握着话筒,掌心出了汗。

“大家好,我是楚幽。”我声音不大,前排的人安静了一瞬。

何宇杰在下面喊:“讲讲你家里的事啊!楚家不是京城有名的吗?”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也懒得装了。

“好啊。那我就讲一个……何学长的事。”

随手指了指台下的何宇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我抬手,摄影机便对准了手机的屏幕。

那是刚才何宇杰看转账记录时,我趁他分神拍下的截图。聊天界面清清楚楚:

“让他上台,越丢人越好。”

“拍下来,发校园墙。”

“【转账】”

台下瞬间炸了锅。

何宇杰冲上来想抢手机,膝盖突然一麻,整个人跪在了舞台边缘。

“学长,怎么腿软了?”我低头看他,声音平静。

角落里,一道透明的身影靠在墙边,缓缓收回了手。

钟蚀看着台上那个瘦弱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他本以为今晚得自己出手。没想到,这把刀比看上去锋利。

何宇杰狼狈地被同伴拉走,团建不欢而散。

我裹上外套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我站在路边等车,突然觉得身侧的风一滞。

很短暂,像是有人站在我身旁,又克制地退开了。

7.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闭着眼。

身体很累,意识却清醒。

从那天许愿开始,我就隐隐约约觉得身边有东西,或者说,人。

第一次是发烧那晚,我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撬开我的牙关,喂了药和水。

第二天醒来,床头柜上的水明显少了大半,柜子上的药片不见了。

第二次是保姆要打我时,她突然抽筋跪倒在地。

第三次是刚才舞台上,何宇杰莫名其妙地跪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些快。

——我的愿望,真的被听见了吗?

如果他一直在我身边,却没有人看见过他,这是不是说明——他只属于我。

我的礼物,我的。

我根据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揣测着他的性格。

他是个不轻易提供帮助的,可又会在我落泪时予以帮助,所有的行为都克制又体恤。

但他又想离开,或许也是厌恶我太弱小,任人鱼肉了吧。

在想象中,我真正的沉沉睡去了。

8.

第二日清晨,我起了床下楼,准备去上课。

保姆此时也已经起来了,在餐桌主位上放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我没有去餐桌上坐着,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早餐。

“哟,鬼混这么晚还知道回来啊?”她的嘴角挂着恶意挖苦的笑容,“其实是被别人玩烂了丢回来的吧!哈哈——”

她还没笑完,却好似手抖一般,将大半杯牛奶泼到了自己的脸上。牛奶顺着她的脸庞淌下,湿了满身。

“啊!!”她尖叫着抓起餐巾擦拭着。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径直离开了。相对于她这么多年给予我的,一次抽筋、一杯泼洒了的牛奶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件事发生后没几天,她就着急忙慌地向我父母递交了辞呈。虽然我父母很疑惑,但也没多挽留。

我大概知道她辞职的理由——一个常年求神拜佛的女人,也许是担心自己多年作恶,如今要遭报应了。

至于新的住家阿姨,他们则丢给了我,让我自己从名单里选。

我随手挑了个看起来面相慈善的,便没多管了,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所幸,新来的阿姨是个极热情和善的北方女人。我一回家,她就哎呀哇呀地说我瘦,要给我好好补补。

晚饭果然很丰盛,也许是摸不准我的口味,便每个味道都做了些。我被她的热情扑得有些不知所措,便都尝了尝。

这个晚上,我没忍住多吃了些,肚子胀得不行。

阿姨看着我,就像路上那些喂流浪猫的女孩一样,颇有些欣慰和自豪。

9.

后面,我就忙起来了。

我们专业期中也有考核,有几个老师极爱布置书面作业。数量多,难度高,为此,我好几个夜晚都在书房待到了半夜。

期间,新来的阿姨也会好心地来劝说我,见我拒绝,便也没多说,只是在晚些时候给我端点水果、热汤面什么的哄我休息会。

这夜,又是忙碌。

时针已经悄悄飘到的两点,可我还有两份实验报告和一套卷子没完成。

我的眼下,因为这几日的晚睡已经蓄起了淡淡的青黑。我看着复杂的实验过程,内心叫苦连天。

恰好这个板块我上课时就没太听懂,如今写起来就更是头疼。

我一边写一边查资料,可能是太累了,不知不觉我就睡过去了。

梦里的我也很不安稳,我梦见教授批改我的作业,愤怒地走到我身边,然后说——

“楚幽!你看看你这破作业,上课全在游神吧!平时分你一分也别想要,一——分——也——别——想——要!”

我瞬间惊醒,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宛如溺水一般大口呼吸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忽然,我注意到了什么,桌子上的所有作业都完成了,而且乍一看完全就是自己的手笔。

但昨晚……

自己真的写完作业了吗?

第二天,我故意把一份实验报告写了一半,放在桌上,然后装作累极,趴在桌边睡着了。

半小时后,我听见了很轻的翻页声。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一个不习惯放轻动作的人,努力在控制自己。

我忍住没睁眼。

等我“醒”来时,那份报告已经写完了。

字迹模仿得几乎和我一模一样,连我习惯在公式后面点个小点的毛病都学了去。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帮我?

他是不是……也会走?

我摸了摸报告上最后一行字,指尖触到纸面上,有一处好像还残留着,极细微的、不属于我的温度。

“你到底是谁啊……”我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可空气里,似乎有一缕草木的清香,很淡,很熟悉,像是从梦里来的。

10.

这份完成了的作业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我的身边,真的有一个“守护灵”。

这是个好迹象。 他能触碰到现实的东西,那就说明他是有实体的,而我现在却看不到他的样子。

这说明,是他不想在我面前现身。

既然如此,那我就偏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是主动的。

前二十年,我不去争抢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不像他们一样腐烂。

我的天使,我的礼物,我的守护灵,我的。

他也许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我要好好计划一下,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心软的神明啊,施舍你的爱给我吧,连同你的肉-ti和欲望本身。

13.

高中的时候,我依然很孤僻。但因为编程俱乐部,我有幸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她叫林清影。

她的家庭同样糟糕,也许是因为同类相吸,我们俩很投缘。

高中毕业后,她的家里人就断了她的生活来源,是我出手帮助了她,让她有机会攻读网络工程专业。

为了防止“他”发现我的密谋,我跟林清影用我们之间的暗语交流着,而林清影也一下反应过来了。

“清影,今天天气有点阴诶!好大风,感觉会下雨。”

(有人监视,你在吗?我需要你。)

“嗯,我刚好在窗边,也发现了。”

(我在,怎么了?)

“我们家楼下的那棵树被风吹得一直掉叶子。”

(帮我办件事。)

“你那棵破树我一直都觉得不顺眼,啥时候给它换成我喜欢的玉兰就好了。”

(什么事?我马上去。)

“哈哈。。”

(给我找点麻烦。)

“对了,最近学校有人传我闲话,你帮我看看源头。”

(查楚琼林和何宇杰的资金往来。)

“行。”

(行。)

这几段对话,换了旁人,也只会觉得是两个好友之间普通的聊天。

钟蚀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有的事情总是发展得很快,来不及等人想清楚,就得先解决了。

11.

我大概知道,林清影会去搞楚琼林,只是没想到,

楚琼林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客厅看文件,门铃猝不及防地响了。

阿姨去开门,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笑。

“哟,这不是我那个好哥哥住的地方吗?怎么还是这么寒酸啊?”

楚琼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名牌,身后跟着一条半人高的大狗和几个保镖。

那巨犬的眼珠猩红,嘴里时隐时现地露出森白的长牙,不断发着低吼。

我呼吸一窒。

虽然这已经不是当年那条狗了,但恐惧的记忆从没有消失,小腿上的那块旧疤还是会在下雨天隐隐作痛。

“你来干什么?”我合上文件,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楚琼林没回答,直接走进来,环顾四周,像在打量什么脏东西。

“哥哥,我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公司?”他笑吟吟地坐到对侧的沙发上,翘起腿,“父亲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我自己挣的钱,和他没关系。”

“哎哟,说得好听。”楚琼林嗤笑一声,拍了拍身边大狗的脑袋,“哥哥,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你这种没人要的东西,就该安安静静缩着。争?你配吗?”

他话音刚落,那条大狗突然对着我身侧的方向低吼了一声,尾巴死死夹紧,整个身子往后缩。

我愣了一下。

狗看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一定是他。

楚琼林拽了拽狗绳:“Jack!你干什么!疯了是吧!”

大狗僵直在原地,缩着尾巴躲在沙发旁。至于为什么不在下面,因为太大进不去。

楚琼林没多在意,他挥挥手,就让身后一个持刀的保镖冲上前来。

这回,我是想避也有心无力了。

眼见一柄寒刃将至,我没忍住,闭上了眼。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吗?其实,那些温情都是神明虚假的馈赠吗?

我仿佛能想象到,那种血气,那种划过脸颊的温度,那种使心脏骤缩的刺痛。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就让我承担渴望的代价吧。我心想。

但疼痛没有传来。

我立刻睁开了眼,眼底燃烧着欲望的火焰。

我知道,我的神明落入圈套了。

那把刀,离我的脸颊只余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毫米,却宛如天堑一般,无法合拢。

那个大汉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即使两只手一起上,也无法使那把刀前进半分。

我好像看见,看见彩色的弧光出现在眼前,那是我的爱欲与期盼吧。

这诡异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尤其楚琼林最是不满。

他挥手,所有保镖都拎着各式武器,冲上前来,一副要把我当场搅碎成肉泥或者使我急性金属中毒的模样。

而我,则亲眼见证了那种只出现在特效电影里的场景。

持刀的壮汉被甩飞,接着,那些冲上来的保镖,要么是骨头突然断裂,要么头部遭受重击,要么走火打伤了自己的伙伴。

现场可谓是一片混乱。

面对不可听不可视的强大敌人,他们毫无还手之势,不一会就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了。

“废物!”楚琼林怒骂一句。

自己花大价钱招来的全是草包废物!

见这个办法行不通,他恨恨地咬着牙,转身解开了那条威武霸气的大狗的项圈。

“Jack!上!咬他!”楚琼林怒喝命令着,“去!上啊傻狗!!”

可那条大狗不仅没有向前,甚至还嘤嘤嘤地撒腿就跑,留下他的主人在原地火冒三丈。

开玩笑。对面那个未知生物的身上的能量这么强大,傻子才去攻击呢!大狗如是想。

“可恶!你……你给我等着!别以为我就这样放过你了!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你给我等……”楚琼林一边逃走,一边还不忘放狠话。

可惜,一颗不知怎么出现的石子打到了他的脚筋,让他狠狠摔了个狗吃屎。那没放完的狠话,便只显得可笑了。

12.

就在这时,阿姨拎着扫把从杂物间冲了出来,刚才谈合同听见楚琼林的话就去拿扫把了。

“你谁啊你!跑别人家来撒野!”她跑到院子里,一扫把拍在楚琼林脚边,“这是我家的少爷!你算什么东西?滚出去!”

楚琼林本就摔在地上很是狼狈,现在被扫把逼得连连后退,更是把脸气得涨得通红:“不是,你个下人也敢——”

“下人怎么了?下人也是人!你这种没教养的东西,才该回炉重造!”阿姨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楚琼林气得浑身发抖,只好撒腿就往外跑。

在阿姨的驱赶下,楚琼林跑到大门时,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门外,狼狈不堪。

“你……你们给我等着!”他爬起来,指着门内,脸色青白。

阿姨“砰”一声把门关上,转头看我,满脸心疼。

“小楚啊,那是谁?怎么这么欺负人?”

我站在玄关,家里一片狼藉,看着阿姨骂骂咧咧的背影,又看向身侧空无一人的方向。

那缕草木香,就在我身旁。

很近。

“没事,阿姨,”我轻声说,“我没事。”

1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知道他在。

他就在房间里,在我身边。

我想起白天那条狗对着他方向低吼的样子,想起阿姨护在我身前的背影,想起舞台上那莫名其妙的一跪。

有人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可正因为尝到了,我才更怕。

怕有一天,这个人也会走。

怕有一天,这栋房子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侧过身,对着黑暗轻声说:

“你别走好不好?”

没有回答。

可我感觉,有一只很轻很轻的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只一瞬,就收回了。

权作是回答了。

14.

那天过后,我大概知道他的性格了。

外冷内热,并且,还武力高强。

我有了个坏主意。

如果是林晚星的计划是帮我确定他的存在,那现在我要做的就说——

“逼他现身。”

我握着笔无意识地写出这四个字,又很快划掉。

15.

我给新来的阿姨放了个假,给了她一笔钱,跟她说临近年关了,让她回家看看孩子,过几天再回来。

阿姨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我是对她不满意,解释了一通,她才又放心下来。

阿姨很高兴,对我谢了又谢,然后欢天喜地地去收了行李。临上车前都在跟我说谢谢。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衣着单薄。

此时的A市晚上已经很冷了,凉风一刮,谁都受不了。

室内有暖气,穿个短袖有时候也会热。

可这件衣服在室外明显不够用。

我冷得直哆嗦,依旧稳坐在这张藤椅上。

凭着感官传来的报警估算着时间,我回到了屋内,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

穿上睡袍回到床上的时候,我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一条从冷库里拿出来的一条冻肉。

果不其然,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他没有出现。

这仍然在我的意料之内。

做事做全面,家里的药早就被我藏起来了。

偷摸给我喂药?

想都别想。

先心软的注定会成为猎物。

16.

我发烧的第三天夜里,那个人终于说话了。

此时,我已经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我的身边了,我已经烧得意识不清了。

灵魂像是在飞翔。

我烧到三十九度五,恶魔缠上了我的梦乡,只好蜷在被子里发抖。

阿姨回家了,整栋房子里只剩我一个活人。

我想下床倒点水,脚刚沾地就眼前一黑,膝盖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忽然就不想动了。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放大。

咚、咚、咚,像远处有人在敲钟。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药在哪。”

那声音很低沉,是我未曾听过的。

我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四周。卧室空空荡荡,窗帘半掩,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

没有人。

“……谁?”长时间没喝水加高烧,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还以为自己烧糊涂,开始幻听了。

我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算了……烧出幻觉了。”

“你没烧出幻觉。”

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

我猛地抬头。

这次我看见了。

窗帘旁,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团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像是水面的涟漪被人描了个边,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很高,肩很宽。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上钩了。我心想。这不是我的幻觉。

17.

“你是谁?”我哑着声音问。

“……钟蚀。”

“什么?”

“我的名字。”那个声音顿了顿,“时钟的钟,侵蚀的蚀。”

钟蚀。

我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盯着那团轮廓,脑子里忽然有个问题。

“你……是鬼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

“那你是神仙?”我歪了歪头。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没回答。那团透明的轮廓往旁边飘了飘,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药在哪?”

“床头柜带锁的抽屉里,密码是2512。”

密码锁滑动,床头柜里的药盒被拿了出来,一颗锡纸包装的药片凭空浮起来,飘到我面前。

“吃药。”他说。

我盯着那颗药看了很久。

“为什么帮我?”

“你死了,我会有麻烦。”

“……就这个?”我不死心。

“就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真话。

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我没追问。伸手接过药片,干咽了下去。苦涩在喉咙里化开,我皱了皱眉。

“水。”他又说。

一个水杯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

我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

我捧着水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他飘在窗帘旁边。月光在我们之间画了一条线。

“你一直在我身边吗?”我轻声问。

“嗯。”

“多久了?”

“14天前。”

14天前?

我攥紧了水杯,犹记得那个晚上,十二声钟响,我许愿说,希望有人爱我,哪怕一点点也好。

“你听见我的愿望了?”

他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原来那天晚上,真的有人听见了。

“……谢谢你。”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别多想。”他说,“我只是走不了。”

我抬头看向那团轮廓。月光下,它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要散了。

“你要走了吗?”

“药已经吃了,烧退了就没事。”

“我问的是,你要离开我身边吗?”我追问。

他又沉默了。

很久之后,我听见他说:

“走不了。”

然后那团轮廓就散了。

空气里只剩一缕淡淡的草木香。

我记住了,这是钟蚀的味道。

我坐在地上,握着那杯温水,很久没有动。

18.

得知钟蚀是真的存在,不是我的幻想,就更加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回看当天的监控录像,那空灵而悠远的钟声,瞬间捕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座离我所在的房子不远的钟楼,它拥有数百年的历史,关于它的传闻也很多。

有人称它为A市鬼楼,因为这座历史悠久的钟楼,总会在每月农历十五的午夜自鸣十二声。

许多慕名而来的侦探对它进行了调查,最后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住在附近的住户也有人投诉过这件事情,说这个钟声太吵了,建议政府把这座大钟拆掉,可这件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似乎有什么外力在保护着这座钟楼。

而查清这座钟楼的底细,我花了一周时间。

期间,我又去调了钟楼附近的监控。

发现每月钟鸣的时候,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会产生波动。

我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那口钟,说不定是钟蚀来这里的门。

那么,如果那口钟再响一次,门是不是就会再开一次?

钟蚀是不是……会回去?

有了这个猜测之后,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三天,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这三天里,我照常上课、处理公司的文件、品尝阿姨做的美食、跟钟蚀聊天,虽然他不怎么回我。

有时候我能看见他一点,他的轮廓很淡,像一层薄雾笼着月光。

我伸手,指尖悬在他脸侧,不敢碰。

我怕一碰,他就散了。

第四天,我买下了钟楼顶层的使用权。

没有告诉钟蚀。

出发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

我提前叫了车,吃完晚饭后跟阿姨说想出去散步。

钟蚀跟随在我身边,当车停在钟楼脚下时,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我推开生锈的铁门,眼前的楼梯盘旋而上,踩上去吱呀作响,似乎不太牢固。

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走,心跳得越来越快。

既害怕又惶恐。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如果钟声能让钟蚀回去,我就让他走。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他该回去,过他该过的生活。

我不能因为自己怕黑,就把他锁在笼子里。

一晌贪欢,已经足够。

顶层的风很大。

那口铜钟悬在正中央,钟面覆着厚厚的铜绿,月光从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照亮了钟上斑驳而古老的纹路。

我靠在窗边,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钟蚀。”

“嗯。”

果不其然,钟蚀回应了我。

“你是从钟声里来的,对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我转过身,对着那片虚无笑了一下,“你每次帮我,我都记着,我不是傻子。”

钟蚀没有出声。

“我想过了,”我吸了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如果你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才留下,那我不能这样。我不想你是因为走不了才留在我身边。”

风从窗户上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

我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

“这座钟楼的钟声,可能是你来的媒介。”我指了指那口铜钟,“也许……也能让你回去。”

钟楼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比钟声还响。

“你希望我走?”钟蚀的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

“我不希望。”我笑了,眼眶却悄悄地红了,“可我更不希望你是因为走不了才留下。钟蚀,你帮我那么多次,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窗框,退无可退。

“你走吧。我不困你。”

19.

钟声就在这时响了。

咚——

第一声,空气震颤。我看见身侧那道透明的轮廓突然清晰了一瞬。

钟蚀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出了颜色,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把他从虚无中描了出来。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钟蚀的脸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脸是那么的英俊,就像画里的一样,棱角分明,眉目沉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飞机睡衣,那是我给他准备的,跟我同款的睡衣,刚开始他还不愿意穿,说这太幼稚了,后来还是悄悄的接走了。

钟蚀站在月光和铜钟之间,整个人被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我呆呆看着他。

这就是钟蚀。

这就是我的礼物。

他长得比我想象中好看太多了。

咚——咚——咚——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钟声每响一下,他的身影就更实一分。

我专注地看着他,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显现出精壮健康的肌肉线条,与我瘦削的身材不一样。

风更大了,吹得铜钟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钟蚀动了。

他没有往钟声的方向走。

他朝我走了过来。

咚——

第七声。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咚——

第八声。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楚幽。”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我很少听见他说话,便也更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因此,突然听见我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钟声还在响着。

咚——

第九声。

“你以为我留下来,是因为走不了?”

我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试过要离开。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试过无数次。”他看着我,眼神沉得几乎要把我吸进去,“刚开始每次都会被拦下来,我不断的尝试着,但现在我再也没有试过。”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他抬手,第一次在现实里碰了我的脸。钟蚀的指腹上带着薄茧,灼热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楚幽,我不是走不了。”

咚——

第十声。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是我不想走。”

咚——

第十一声。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下,擦掉了一滴我自己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溢出的泪。

“别哭。”

“我没哭。”我嘴上说着,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叹了口气。

然后低头,吻了我。

咚——

第十二声。

钟声停了。整座钟楼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20.

钟蚀的嘴唇很凉,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试探。他好像不太会接吻,只是笨拙地压着我的唇,一动不动。

我抬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扣在我后脑的手收紧了些,吻得更深了一点。

草木香混着铜锈和夜风的味道,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退开一点,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耳尖红了。

“在我们那里,亲吻不算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所以你别多想。”

我盯着他。

他还是不敢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我抬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我,“钟蚀,你看着我说。”

他被迫对上我的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你说啊。”我轻声逼他,“你说亲吻不算什么。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钟蚀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月光下,他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

“钟蚀,你跑不掉了。”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我按进了怀里。

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楚幽。”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嗯。”

“你赢了。”

21.

我们在钟楼上待了很久。

他抱着我,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坐在铜钟旁边的旧木箱上。

他的心跳隔着那件小飞机睡衣传过来,咚、咚、咚,和钟声一样稳。

“钟蚀。”

“嗯。”

“你刚才说,你试过走。”

“嗯。”钟蚀还是如以前一样少言。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会保护我?”

他没说话。

我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他。他垂着眼,月光在他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因为你在哭。”钟蚀顿了顿,“睡梦里的你总是在哭,而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让你再哭了。”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会哭。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你缺爱,所以抓着身边唯一一个人不放。”他低头看我,“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先放不下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他的手收紧了,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楚幽,我在原来的世界,杀过人,也杀过异变物。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刚开始的确想走,但是后来我总是想到你,想到你又在半夜偷偷哭,我就——”

他顿了顿。

“我就不想再走了。”

我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热。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随时可能消失。给你希望再让你失望,不如不说。”

“钟蚀。”

“嗯。”

“我们这个世界有一个很伟大的诗人,曾写过一首诗。”我直起身,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在干完所有想干的事情之后随你而去,这个世界没有了你,便没有了意义。”

钟蚀看着我。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不再克制了。

他低头,又吻了我。

这一次不凉了。很烫。

我在他怀里笑,眼泪蹭在他脖子上。

“钟蚀。”

“嗯。”

“你身上好暖和。”

他没说话,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那件小飞机睡衣的布料蹭在我脸上,柔软得像一个荒唐的梦。

月光从窗洞里流进来,落在我和他交叠的影子上。

那口铜钟静静地悬着,再没有响。

回去的出租车上,我靠在他肩上装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概只看见一个累极了的年轻人,靠在空荡荡的座椅上。

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阿姨早就睡了,客厅贴心地留了一盏小灯。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回头看他。

钟蚀站在玄关,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件小飞机睡衣,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可我看着他,只想笑。

“钟蚀。”

“嗯。”

“你那件睡衣,明天换掉吧。”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小飞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买的。”

“我买的怎么了,我买的你就得穿啊?”

他看我一眼。

“行。”

我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身边。

我侧过身,第一次正式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那股草木香,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我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我困住的神明了。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而我,再也不会让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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