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娘胎里就比旁人慢半拍。
嫁进侯府以后,大事小事,都是谢珩替我拿主意。
他表兄崔敬在都察院当差,外任三年回京,头一回登门见我。
御史见人,三句不离审问。
"表弟妹,表兄问你三件事。他可曾苛待你?"
谢珩:"没有。"
"可曾禁你出门?"
谢珩:"没有。"
"可曾——"
"没有。"
崔敬深吸一口气:"我在问表弟妹!"
谢珩暴躁地拍案而起:"你是不是眼红我有媳妇?!"
崔敬:"……?"
说实话,我也觉得他好凶。
像那种会咬人的大狗。品种贵,脾气差,拴不住。
全府上下都说,他这是宠我。
我不信。
1
我叫姜迟。
爹说,我出生那天,在娘肚子里赖了三天不肯出来。
慢,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我是姜家的庶女。
嫡姐姜柔比我大一岁,天生丽质,八面玲珑,是京城贵女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去年,京城最凶的小侯爷谢珩上门求娶。
求的当然是嫡姐。
嫡姐听完,当场晕了。
醒来第一句话:"我不嫁。我宁可去做姑子。"
第二天,她真去了城外的庵堂——对外说是病了,要清修。
我爹在屋里转了三天圈。
退婚?不敢。
不退?人跑了。
正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爹从外头回来,说侯府那边发了话:
"无妨。换一个也行。"
我爹热泪盈眶。
姜家除了嫡姐,就剩我一个姑娘。
于是,我被塞上了花轿。
那几日我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
我想了想,没想出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舍不得。
花轿在侯府门口落地的时候,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要嫁的是谁。
"哦。是那个凶的。"
阿柚在轿外差点哭出来:"小姐,您现在才想起来?"
谢珩是什么人?
小侯爷,掌京城巡防营。
据说他往长安街上一站,连狗都不敢叫。
据说他掀我盖头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据说是因为盖头下面这张脸,让他大失所望。
前两条是别人说的。
第三条,是我自己想的。
新婚夜,他坐在床边看了我半晌。
只说了一句:"睡吧。"
然后起身,去了外间。
我坐在床上,慢吞吞地把这两个字消化了三遍。
得出结论:他嫌我。
证据一,成立。
2
嫁进侯府头一日,早膳。
我吃得慢,一碗粥要喝半盏茶的功夫。
谢珩坐在对面,筷子没动,就盯着我看。
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说完,起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是嫌我吃相难看,气走的。
结果没一会儿,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端菜的厨娘。
一模一样的菜,热气腾腾。
他重新坐下,筷子还是不动,接着看我喝粥。
一直看到我喝完,才起身走。
从前在姜家,我一碗粥没喝完,桌上的菜就撤了。
有人坐在对面等着,倒是头一回。
阿柚在旁边小声道:"小姐,这叫宠。"
"哪里宠?他骂我吃得慢。"
"骂完给您换热菜,还坐着等您吃完。"
我想了想:"那是嫌我把菜吃凉了浪费。盯着我,不许再浪费第二桌。"
阿柚:"……"
证据二,成立。
第三日出门上香。
府门口有三级台阶,我低着头数着走,还是慢了半拍,脚下一空。
有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看路。"
谢珩黑着脸把我拽回来,手一直没松。
一路攥到马车上。
从前我走慢了,前头的人从不回头。
阿柚:"小姐,这叫宠。"
"哪里宠?他嫌我走路慢,拖累他。"
"那他拽着您干嘛?"
"怕我摔了,耽误上香。"
阿柚看了我很久。
"小姐,您这脑子,是不是也慢半拍?"
证据三,成立。
第五日,账房。
管家送来中馈账册,请我过目。
我算得慢,一页要算三遍。
算到第七页,谢珩进来了。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抽走账册。
"算这么慢,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我抬头。
他已经翻回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这里,多记了二十两。"
我又看了半天。
果然。
第二天,那个记账的管事被撵出了府。
阿柚:"小姐——"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要说,这叫宠。"
"对啊!"
"不对。"我认真道,"他是嫌我算得慢,气得撵了人。"
阿柚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
"小姐,奴婢先去睡了。"
"这才午时。"
"奴婢头疼。"
证据四,成立。
3
第七日,管家郑重其事地送来一本册子。
"夫人,这是府规。侯爷说,新妇入府,须得填了才算过门。"
我翻开。
第一页:喜食何物?
第二页:畏寒否?
第三页:喜何花?喜何色?
第四页:夜里可踢被?
我慢吞吞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喜何等夫君?
府规还管这个?
"有不懂的?"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靴子上一层薄尘,像是刚从营里赶回来。
"这一条,"我指着最后一页,"府规为什么要问这个?"
谢珩顿了顿。
"……祖训。"
"侯府祖训,要问新妇喜欢什么样的夫君?"
"对。"他面不改色,"方便日后管束。"
我想了想。
没想明白。
但侯府规矩多,多一条也不奇怪。
我提笔,前面几页一一填了。
笔尖停在最后一页。
喜何等夫君。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认识的男人不多。爹一个,兄长一个,眼前这个凶的,一个。
"不会填?"
"嗯。"
谢珩大步走过来,隔着桌子一把抽走册子,抓起我的笔。
笔尖划得沙沙响。
写完,他把册子往我面前一扔。
"照这个。"
我低头看。
"身长八尺,善骑射,肤白,不爱笑。"
我眨眨眼:"这是……"
"标准答案。"他别过脸,"照这个填,府规过。"
我慢吞吞地照着抄了一遍。
抄完抬头,他已经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一点尘土味。
我低头再看那行字。
身长八尺,善骑射,肤白,不爱笑。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哦。
大概是侯府祖训,新妇都得喜欢侯爷。
规矩真严。
第二天,我院里的炭盆多了两个。
第三天,窗下种了一排木芙蓉。
第五天,早膳桌上出现了蜜汁藕,我从小最爱吃的那种。
我感慨:"这府里的下人,真会伺候人。"
阿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憋出一句:"……是啊。真会伺候。"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新婚到现在,谢珩夜夜睡外间。
每晚三更,院子里准时传来打拳的声音。
一拳一拳,木桩子咚咚响。
阿柚说:"小姐,侯爷这是在忍。"
"忍什么?"
阿柚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
"……忍着不进屋。"
我没懂。
但阿柚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我决定不问了。
4
撵了管事之后,账房没人管了。
谢珩说,他来。
于是每晚饭后,我在书房算账,他坐对面看。
我算一页,他看一页。
我算错了,他不说话,只把那一页往我面前推回来。
推第二遍,眉头皱起来。
推第三遍,他把笔抢了过去——
我以为他要替我算。
他没有。
他把账册翻回最前面,在空白处画了三个圈。
"进项。出项。结余。"
一个圈一个圈地讲。
比头一回讲得慢了一倍。
讲完,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再算。"
"……你不走?"
"走了你算到天亮。"
我重算。
算到第三遍,对了。
他没夸我。
但他把那页账册抽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松了眉头。
阿柚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说侯爷在营里教兵法,讲一遍不会,就罚跑十里。
"对小姐讲了三遍,第三遍还换了个讲法。"
我想了想。
这回没想出他哪里嫌我。
证据五——
不成立。
第七夜,他教我看账,我看他的手。
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的手好看。"
我说完,谢珩的笔尖一顿。
"嗤"的一声,戳破了纸。
他慢慢抬头看我。
耳尖,红了。
"姜迟。"
"嗯?"
"以后别看我。"
"为什么?"
"看多了……"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我要以为你稀罕我。"
我眨眨眼。
他已经走到门口,撸了一把袖子,又撸了一把。
"我去外面站会儿。"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把这句话消化了三遍。
他不是嫌我。
嫌我的人,不会红耳朵。
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
证据六,存疑。
阿柚进来收账册,看见我盯着门发呆,脚步一顿。
"小姐,侯爷怎么在院子里站着?"
"我夸他手好看,他就出去了。"
"……"
"阿柚。"
"嗯?"
"他的耳朵为什么红?"
阿柚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
"小姐,奴婢腿软。"
5
三更天,侯府东院。
谢珩光着膀子打拳,木桩子被打得咚咚响。
程放靠在廊柱上,看了半炷香。
"侯爷,第十七天了。"
"闭嘴。"
"夫人那屋,灯还亮着。"
"闭嘴。"
程放闭了一会儿嘴,还是没憋住。
"侯爷,有句话我得说。夫人说您嫌她。"
拳头停在半空。
"……什么?"
"她跟丫鬟说的,说您嫌她。府里都传遍了,说侯爷夜夜不进屋,是嫌夫人。"
谢珩一拳打歪了木桩。
像被人踩了尾巴。
"我哪句嫌她了?!"
程放掰着手指头:
"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看路。"
"算这么慢,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以后别看我。"
"……"
"侯爷,"程放放下手,"这四句,换我是夫人,我也觉得您嫌我。"
谢珩瞪他:"那是心疼!"
"是。"程放点头,"但您心疼得太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珩把拳头松开,又攥起来。
"那怎么办?"
"少骂两句?"
谢珩看着他,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骂她,她走路不看路,吃饭吃凉的,算账算到天亮——"
"侯爷。"程放叹气,"她活了十八年,没有您骂,也没饿死。"
"……"
"改吧。明日试试,一天不骂。"
谢珩沉默很久。
"……试试。"
第二日,谢珩果然没骂我。
早膳我喝粥喝了半盏茶,他坐对面,筷子攥得发白,一个字没说。
上台阶我又慢了半拍,他照样一把把我扶稳了,嘴张了张,把那句"看路"咽了回去。
算账算错了,他把那一页推回来,推了三遍,一声没吭。
我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发凉。
他不骂我了。
昨夜还存疑的证据六,好像要改回成立了。
晚膳的时候,我舀了一勺汤,半天没送到嘴边。
"姜迟。"
"嗯?"
"你……"
我抬头。
他盯着我那勺汤,脸都憋红了。
终于,破功。
"吃这么慢,汤都凉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低头,把汤喝了。
"哦。"
存疑的,还是存疑。
那就好。
程放在门外,缓缓捂住了脸。
程放不死心。
"侯爷,不骂不行,那您换个法子。夸夸她。"
"夸什么?"
"什么都行。您就当她是营里立了功的兵。"
第三日早膳,我照旧喝粥,照旧慢。
谢珩盯着我,嘴张了三回,闭了三回。
第四回,终于开口。
"……你今日,"他一字一顿,像在下军令,"吃得,挺好。"
我抬头。
他脸黑得像锅底,眉头拧着,牙咬着。
怎么看,都像在骂人。
我想了想。
他在讽刺我。
……大概。
程放在门外,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谢珩在门内,把筷子捏断了一根。
6
嫁进侯府一个月,我去了趟大相国寺。
阿柚问我求什么。
我想了想:"求夫君不嫌我。"
阿柚:"……小姐,这个签,庙里可能没有。"
签筒晃了半天,掉出一支。
上上签。
签文四句:
夫爱如山,众人皆知。
雾里看花,何日自明。
我盯着头一句看了半天。
"众人皆知?"
我把签递给阿柚,"我不知啊。"
阿柚看了签,又看了我,表情很复杂。
解签的老僧接过签,念了一遍,抬眼看我。
"夫人回府,问问府里下人便是。"
"问什么?"
"问他们知道什么。"
我更懵了。
正懵着,旁边有人凑过来。
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扇子,眉眼含笑。
"这位夫人求的是姻缘签?在下略通签理,可为夫人解一二。"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念上了:
"'夫爱如山'——此山非彼山。夫人可知,山有多种?巍巍者为山,绵绵者亦为山……"
我眨眼。
他说什么?
"签是她的。"
一道声音从人后传来,冷得像冰。
书生一愣,回头。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身玄色劲装,眉眼锋利。
像一条护食的大狗,龇着牙。
"这位是……"
"她夫君。"
书生不服气:"夫人的签,在下解到一半,夫君不妨听完——"
"不必。"
"那由谁解?"
谢珩顿了顿。
"……她夫君。"
"哦?"书生来了兴致,把签往他面前一递,"那请夫君解。"
谢珩看着那支签。
看了很久。
喉结动了动。
"此处人多。"
说完,牵起我的手腕,拽着我走。
走得很快。
我小跑着跟:"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巡防营在城西,大相国寺在城东。"
"……绕路。"
"哦。"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撸了一把袖子。
"我冷静一下。"
他站在原地,背对我,肩膀起伏。
我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转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支签。
不知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
"那个书生,"他盯着签,"解得不准。"
"那谁解得准?"
他看着我,耳尖慢慢红了。
"……我。"
"那你解。"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两根手指一捻,把签撕了。
"回府解。"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慢吞吞地想。
他好像很想解那支签。
又好像,很不想当着我解。
想到马车前都没想明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想笑。
阿柚扶我上车,看了我一眼。
"小姐,今日这个……您得出什么结论?"
我认真想了想。
"证据七——"
"嗯?"
"我不想算了。"
阿柚看了我很久。
忽然笑了。
"小姐,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
"……您慢慢想。"
从大相国寺回来,我受了风寒。
大概是那日在庙里站久了。
夜里发起热来,阿柚急得团团转。
谢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站在床边,眉头拧成一团。
"让你多穿。"
我:……
他没再说话,拧了帕子,敷在我额头上。
手很重,帕子却很轻。
我半夜醒过一回,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动。
天亮的时候,热退了。
他还坐在那儿,眼底两团青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回不用消化三遍。
他不嫌我。
一个嫌你的人,不会守你一夜。
我把这个结论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不嫌我。
可他要娶的,不是我。
侯府求的是嫡姐。我是替姐姐进的门。
他待我好,是待"夫人"好。
不是待姜迟好。
阿柚端药进来,我跟她说:"阿柚,他不嫌我。"
阿柚眼睛一亮:"小姐终于——"
"但他要娶的,不是我。"
阿柚的话卡在嘴里。
她把药放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7
嫁进侯府第二个月,嫡姐的病好了。
好得很及时。
恰好是京城开始传"谢小侯爷宠妻"的那个月。
她从庵堂回京,第三日就递了帖子上门,说想看看妹妹过得好不好。
谢珩去了营里,我在花厅见她。
嫡姐还是那样,天生丽质,八面玲珑。
只是打量花厅陈设的眼神,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寒暄了半盏茶,她放下茶盏,握住我的手。
"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侯爷本要娶的,是我。"
我点头。这我知道。
"你不过是替我进的门。"她叹了口气,"他心里想的是谁,你自己清楚。这样的日子,你不觉得委屈?"
我没说话。
"他能不嫌你吗?"嫡姐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不嫌我。"
我说得很平静。
嫡姐愣了一下。
"……那妹妹——"
"但他要娶的,不是我。"我说,"这个我知道。"
嫡姐张了张嘴,大概准备了很多话,一句都没用上。
她只好走了。
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花厅里的紫檀屏风。
我想了一夜。
想到三更,院子里的拳声停了,我才把这件事想完。
他本来要娶姐姐。姐姐现在不怕了。
那我该成全。
8
第二日早膳,我把粥喝完了,才开口。
谢珩正要说什么——大概是"吃这么慢"——被我抢了先。
"谢珩,我有话说。"
他的筷子停住。
"你说。"
"姐姐回来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怕说错,"她现在不怕你了。"
谢珩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
"你本来要娶的是她。"
他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
"姐姐说的。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
他说得很快,牙咬着。
我没听清。
这段话我练了一夜,练到哪一句,就得说哪一句。
"所以我给她腾地方。"我接着说,"我回姜家去。你别——"
"你想回姜家。"
"嗯。"
"你怕我。"
"啊?"我慢半拍,"不是——"
他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很响。
"随你。"
两个字,说得很轻。
然后他走了。
没有骂我吃得慢。
没有骂我说话慢。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反应过来。
我问他,是不是要娶姐姐。
他说,随你。
9
谢珩不来早膳了。
管家说,侯爷这些日子宿在营里。
第一日,我一个人吃早膳。
粥喝到一半凉了。
没人说"菜都凉了"。
我把凉粥喝完了。
第二日,出门上香,台阶还是三级。
我数着走,慢了半拍,脚下一空。
没有人攥我的手腕。
我自己扶住了门框。
第三日,账房。
我算错了一页,推回来的人没有。
我自己算了五遍,对了。
三更,院子里没有拳声。
木桩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阿柚说,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我说,好。
然后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四日,我吃了第四顿凉的早膳。
阿柚看不下去了:"小姐,奴婢让厨房换一桌热的。"
"不用。"
"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
"换了热的,对面也没人。"
阿柚没说话。
我看着那碗凉粥,慢慢地想。
我以前也不喜欢凉粥。
以前有人骂我吃得慢,我觉得是嫌我。
现在没人骂了,粥还是凉的。
我知道了。
我不是想挨骂。
我是想他了。
想他坐在对面,筷子不动,看我喝粥。
巡防营,谢珩宿在值房。
程放推门进来,他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灯芯长得快烧到灯罩了,他也不剪。
像一条淋透了雨的大狗,蹲在墙角,谁叫都不抬头。
"侯爷,夫人吃了四天凉粥。"
谢珩没动。
"她不让厨房换热的。丫鬟说,她说换了热的,对面也没人。"
谢珩的拳头慢慢攥起来。
"她要走。"
"她没走啊!"
"她说要腾地方。"谢珩的声音很低,"她说我要娶她姐姐。她信了。"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然后?"
"……然后她说,她要回姜家。"
程放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说'不是'的时候,她听见了吗?"
谢珩愣住。
"她说'不是'的时候,您听见了吗?"
"……她说了?"
"说了!丫鬟听见的,说了半个字,您就把椅子推了!"程放一拍桌子,"您俩一个慢一个急,谁也没等谁把话说完!"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程放的声音低下来。
"侯爷,您总说她慢。"
"这回,是您没等她。"
谢珩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还在想?"
"我哪知道!"程放气得原地转圈,"我去问!您在这儿坐着,别动!"
"……"
"也别打拳!"
10
程放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啃凉馒头。
他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夫人,属下有几件事,得跟您说清楚。"
"说。"
他掰起手指头。
"第一件。府规那本册子,是侯爷自己编的。"
我咬馒头的动作停了。
"侯府哪有什么祖训,要问新妇喜欢什么样的夫君。那册子,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就为了打听您爱吃什么、怕不怕冷、喜欢什么花。"
"……"
"炭盆、木芙蓉、蜜汁藕,都是他记的。他把那册子翻得都起了毛。"
我慢慢放下馒头。
"第二件。三更打拳。"
"他不是忍着不想见您。他是忍着不敢进屋,怕吓着您。他说您花轿落地那天,第一句话是'哦,是那个凶的'。他记了两个月。"
我的脸慢慢热起来。
"第三件。"程放放下最后一根手指,"您每回出门,他都跟着。大相国寺那回,不是路过。是您前脚出门,他后脚就从营里翻墙出来了。"
"……翻墙?"
"营门有守卫,他怕人看见丢脸。"
我沉默了很久。
"程副将。"
"在。"
"那日我说要走,他说'随你'。"
"在'随你'之前,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不是'。"程放看着我,"夫人问他是不是要娶您姐姐。他说,不是。"
我愣住。
"您没听见。"程放说,"他也没等您说完。"
"……"
"不是什么,属下不替他说。"程放站起来,"这个,您得自己问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夫人,属下多一句嘴。您回头要是能说一句不嫌他凶,他能把尾巴摇断。"
我愣了一下。
"他有尾巴?"
程放:"……比方。"
11
三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忽然,院子里"咚"的一声。
木桩子响了。
一拳,两拳,三拳。
我坐起来,披上披风,推门出去。
月光底下,谢珩背对着我,正一拳一拳打木桩。
打得很凶,像要把这几日的沉默都砸进去。
听见门响,他停住,回头。
看见我只穿了件薄披风,眉头立刻皱起来。
"穿这么少出来干什——"
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停住。
他别过脸。
不骂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侧脸。
"谢珩。"
"……嗯。"
"你四天没骂我了。"
他没吭声。
"我吃了四顿凉粥。"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发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喜欢凉粥。"
"……"
"我喜欢你坐在对面。"
他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红了一圈。
"谢珩。"
"嗯。"
"你骂我一句吧。"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笨。"
我笑了。
大概是我嫁进侯府以来,头一回笑。
他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往我肩上一裹。
裹完,去系带子。
系了三遍,没系上。
他的手在抖。
我抬手,替他系好。
"谢珩。"
"嗯。"
"你想娶的,不是姐姐吗?"
他的手停在带子上。
"谁说的。"
"姐姐说的。全京城都这么说。我爹也——"
"我想娶的从来是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怕我又慢半拍听漏了。
"媒人第一回上姜家门,说的就是姜二姑娘。"
我愣住。
"那姐姐——"
"名帖送到侯府的时候,写的是姜大姑娘。"他顿了顿,"你爹换的。"
我想了很久。
"……哦。"
"就哦?"
"那'换一个也行'——"
"我没说过这话。"他顿了顿,"我让媒人带回去的是:名帖写错了,求的是姜二姑娘。"
我慢半拍。
"那是爹说的。"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几日,我爹看我,像看见了银子。"
他没笑。
他把我裹得更紧了一点。
"那日你说腾地方,我说了'不是'。"
"我没听见。"
"我知道。"他闷闷的,"是我没等你说完。"
"你以前都等的。"
"……嗯。"
"那你为什么睡外间?"
"怕你怕我。"
"我不怕。"
"你花轿落地那天说什么?"他终于抬眼,"'哦,是那个凶的。'"
"……那是实话。"
"……"
"你确实凶。"我认真道,"但我不嫌。"
他愣住。
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红到脖子根。
"那支签,"我忽然想起来,"你说回府解。"
他把脸埋进我发顶。
"夫爱如山。"
"嗯。"
"山是我。"
"……哦。"
"众人皆知。"
"嗯。"
"除了你。"
我想了想。
想笑。
这回知道为什么了。
他猛地退开一步,撸袖子。
"我去打两套拳。"
我拽住他的袖子。
"拳不用打了。"
他僵在原地。
"那……"
"菜凉了。"我说。
他慢半拍地——这回换他慢了——转过头。
"什么?"
"回屋吃。"
我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
他跟着,一步一步,像一条终于被顺了毛的大狗。
进了门,他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看着我。
"姜迟。"
"嗯?"
"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他立刻站直了,要去开门。
我拉住他。
"怕你又去打拳。"
他停住。
然后笑了。
我头一回见他笑。
不凶。
一点都不凶。
灯灭了。
12
第二日清晨。
程放照例三更来候着。
拳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等到天亮,也没再响。
他在廊下站了半晌,转身出去。
当着全府下人,清了清嗓子:
"侯爷昨夜,拳没打完。"
全府:哦——
管家笑得胡子直颤。
厨房当日的早膳,多添了两道补的。
阿柚一早进来,看见我,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小姐,奴婢的头,不疼了。"
"你头疼好了?"
"好了。"她笑,"药到病除。"
"什么药?"
"……小姐,您再睡会儿吧。"
我躺回去,想了想他们"哦"什么。
想了很久。
哦。
早膳的时候,谢珩坐在对面,看我喝粥。
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然后我们俩,一个耳尖红了,一个低头把粥喝完了。
他坐着没动,等我喝完,才起身。
管家又端了一桌热的上来。
"这叫宠。"阿柚在旁边说。
我点头。
"这叫宠。"
13
全府都说,谢珩宠我。
这回我信了。
证据一到四,全算反了。
五到七,我没敢算完。
他骂着宠。
我慢着爱。
嫡姐又递了帖子。
这回谢珩在。
门房进来通报:"姜家大姑娘求见。"
谢珩头都没抬:"姜大姑娘?听见我名字就晕的那位?"
门房:"……是。"
"不见。"
门房退了帖子。
我问:"姐姐听见你名字,就晕了?"
"嗯。"
"就晕了?"
"当场。"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哦。"
"你没晕。"谢珩看着我。
"我反应慢。"我认真道,"晕不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所以要你。"
我眨眨眼。
"要我做什么?"
谢珩耳尖一红,别过脸。
"……吃饭。"
"哦。"
我低头继续吃。
吃了两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
要我。
他刚才说,所以要我。
我抬头。
他已经走了,门口只剩一点尘土味。
阿柚在旁边说:"小姐,这叫——"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这叫宠。"
阿柚欣慰得像要哭。
上元将至,京城要办灯市。
谢珩说,带我去。
出门前,他反复交代:
"牵着,不许松。"
"灯楼底下,不许站。"
"人多的地方,不许发呆。"
我一一点头。
走到灯市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姜迟。"
"嗯?"
"这么慢,砸死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砸死?"
他没答,攥紧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灯海里。
一路没撒手。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想了一路,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
哦。
大概是他骂我的时候,说过太多遍。
14
崔敬回京那日,就是开头那场审问。
现在可以说完了。
"表弟妹,表兄问你三件事。他可曾苛待你?"
"没有。"
"可曾禁你出门?"
"没有。"
"可曾——"
"没有。"
"我在问表弟妹!"
"你是不是眼红我有媳妇?!"
崔敬深吸三口气,转向我。
"表弟妹,你说句实话。这日子,你受得住吗?"
我慢慢想了想。
谢珩在旁边盯着我,那双凶巴巴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敢说不我就当场——"
后半句,我看懂了。
是"就哭给你看"。
不对。
是"就去打拳"。
"……我觉得,"我慢慢开口,"他对我挺好的呀。"
崔敬捂住胸口,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谢珩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他管你吃饭快慢!"
谢珩:"她吃慢了菜凉,凉了伤胃。"
"他不许你同外男讲话!"
"那书生念了三首酸诗,"谢珩冷笑,"一首比一首酸,我替她记着账。"
"他还——"
"崔御史。"谢珩打断他,"你弹劾人的本事,留着上朝用。"
"我这是关心!"
"关心可以。眼红不行。"
"谁眼红了!"
"你脸红了。"
崔敬摔门而去。
门框震了三震。
我问:"表兄是不是生气了?"
"他眼红。"
"眼红什么?"
谢珩低头看我。
"眼红我媳妇,又软又慢。"
我想了想。
"慢,也值得眼红?"
"值得。"
他说得很笃定。
"你慢一点,我才追得上。"
15
谢珩第一次见姜迟,是三年前的上元。
那夜他带巡防营在长安街值守。
灯市正盛,人挤人。
一座三丈高的灯楼,绳子断了。
满街的人尖叫着往外跑。
只有一个姑娘,站在灯楼底下,慢半拍地抬起头。
抬头,看灯楼倒下来。
看了两息。
还没想起来要跑。
他从人堆里冲过去,一把把她拽出来。
灯架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火气冲上来。
"这么慢,砸死了怎么办?!"
那姑娘被他攥着手腕,抬眼看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哦。"
又慢吞吞地说:"谢谢。你好凶。"
然后她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走了。
他站在满地碎灯笼里,背上的伤火烧一样疼。
没想起来问她姓什么。
后来他打听到了。
姜家庶女,姜迟。
在姜家,吃饭慢,菜撤得快。
走路慢,人走得快。
十八年,没人等过她。
他让媒人去了姜家。
说的是,求娶姜二姑娘。
三日后,姜家的名帖送到侯府。
上面写的,是姜大姑娘。
程放说,大概是姜家老爷没听清。
他知道不是没听清。
是听清了,觉得庶女配不上侯府,自己做了主。
在姜家,连她的名字,都会被人听漏。
他没有当众戳破。
戳破了,姜家没脸。
姜家没脸,她在姜家,更没有立足的地方。
他让媒人回去,私下带了一句话:
"名帖写错了。侯府求的,是姜二姑娘。"
程放问他,万一姜家不改呢。
他说,那他就亲自去姜家坐一坐。
不用说话。
坐着就行。
没用上。
姜家三天没回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天里,姜家大姑娘听见侯府求娶,当场晕了,连夜跑去了庵堂。
她以为要嫁的是自己。
姜家老爷正好借着这个,把话圆了。
对内对外,都说成:大姑娘病了,侯府大度,换一个也行。
一句话,遮住了自己换名帖的事。
也把她这个"换来的",钉到了今天。
第四天,姜家回话:二姑娘愿嫁。
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四个字。
聘礼抬进姜家,每一抬都写着"姜二姑娘"。
姜家一两都扣不下。
他知道她嫁妆薄,就把嫁妆从聘礼里给她补上。
花轿落地那天,他站在门里,听见轿子里慢吞吞的一句:
"哦。是那个凶的。"
他站在门里,笑了。
又不敢笑出声。
她记得他凶。
就是不记得,凶的那个是他。
不要紧。
他等得起。
他没在意过京城怎么传替嫁。
她嫁进来了,比什么都要紧。
他以为,姜家总会告诉她实话。
直到那日早膳,她说:你本来要娶的是她。
他才知道,姜家谁也没告诉她。
全府都说他宠她。
其实他只是一天骂她三遍。
早膳一遍。
怕她饿着。
出门一遍。
怕她摔着。
睡前一遍——
怕她像那年上元一样,转身就把他忘了。
只有一回,他没等她。
她说"不是"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椅子。
那四天,他在营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骂她慢,是心疼。
不等她,才是真的凶。
那夜她拽着他的袖子,说拳不用打了。
程放说过,她要是肯说一句不嫌他凶,他能把尾巴摇断。
程放说得对。
今早她喝粥,还是慢。
他骂了一句,她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
忽然说:"谢珩。"
"嗯。"
"三年前的上元,你也在灯市。"
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记得?"
"记得。"她慢吞吞地说,"记得有个人骂我,说砸死了怎么办。"
"就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前几日灯市,你又说了一遍。"
"我想了三天。"
她眨眨眼,看着他。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她出生,晚了三天。
想起他,想了三天。
认出他,晚了三年。
不要紧。
他捡起筷子,把她面前的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凉了。"
"哦。"
她低头喝粥。
还是慢。
他坐在对面,看着。
等着。
别人嫌她慢,是等不起。
他骂她慢——
是等得起,怕她走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