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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6 04:45:48

我打娘胎里就比旁人慢半拍。

嫁进侯府以后,大事小事,都是谢珩替我拿主意。

他表兄崔敬在都察院当差,外任三年回京,头一回登门见我。

御史见人,三句不离审问。

"表弟妹,表兄问你三件事。他可曾苛待你?"

谢珩:"没有。"

"可曾禁你出门?"

谢珩:"没有。"

"可曾——"

"没有。"

崔敬深吸一口气:"我在问表弟妹!"

谢珩暴躁地拍案而起:"你是不是眼红我有媳妇?!"

崔敬:"……?"

说实话,我也觉得他好凶。

像那种会咬人的大狗。品种贵,脾气差,拴不住。

全府上下都说,他这是宠我。

我不信。

1

我叫姜迟。

爹说,我出生那天,在娘肚子里赖了三天不肯出来。

慢,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我是姜家的庶女。

嫡姐姜柔比我大一岁,天生丽质,八面玲珑,是京城贵女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去年,京城最凶的小侯爷谢珩上门求娶。

求的当然是嫡姐。

嫡姐听完,当场晕了。

醒来第一句话:"我不嫁。我宁可去做姑子。"

第二天,她真去了城外的庵堂——对外说是病了,要清修。

我爹在屋里转了三天圈。

退婚?不敢。

不退?人跑了。

正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爹从外头回来,说侯府那边发了话:

"无妨。换一个也行。"

我爹热泪盈眶。

姜家除了嫡姐,就剩我一个姑娘。

于是,我被塞上了花轿。

那几日我爹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

我想了想,没想出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舍不得。

花轿在侯府门口落地的时候,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我要嫁的是谁。

"哦。是那个凶的。"

阿柚在轿外差点哭出来:"小姐,您现在才想起来?"

谢珩是什么人?

小侯爷,掌京城巡防营。

据说他往长安街上一站,连狗都不敢叫。

据说他掀我盖头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据说是因为盖头下面这张脸,让他大失所望。

前两条是别人说的。

第三条,是我自己想的。

新婚夜,他坐在床边看了我半晌。

只说了一句:"睡吧。"

然后起身,去了外间。

我坐在床上,慢吞吞地把这两个字消化了三遍。

得出结论:他嫌我。

证据一,成立。

2

嫁进侯府头一日,早膳。

我吃得慢,一碗粥要喝半盏茶的功夫。

谢珩坐在对面,筷子没动,就盯着我看。

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说完,起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是嫌我吃相难看,气走的。

结果没一会儿,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端菜的厨娘。

一模一样的菜,热气腾腾。

他重新坐下,筷子还是不动,接着看我喝粥。

一直看到我喝完,才起身走。

从前在姜家,我一碗粥没喝完,桌上的菜就撤了。

有人坐在对面等着,倒是头一回。

阿柚在旁边小声道:"小姐,这叫宠。"

"哪里宠?他骂我吃得慢。"

"骂完给您换热菜,还坐着等您吃完。"

我想了想:"那是嫌我把菜吃凉了浪费。盯着我,不许再浪费第二桌。"

阿柚:"……"

证据二,成立。

第三日出门上香。

府门口有三级台阶,我低着头数着走,还是慢了半拍,脚下一空。

有人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看路。"

谢珩黑着脸把我拽回来,手一直没松。

一路攥到马车上。

从前我走慢了,前头的人从不回头。

阿柚:"小姐,这叫宠。"

"哪里宠?他嫌我走路慢,拖累他。"

"那他拽着您干嘛?"

"怕我摔了,耽误上香。"

阿柚看了我很久。

"小姐,您这脑子,是不是也慢半拍?"

证据三,成立。

第五日,账房。

管家送来中馈账册,请我过目。

我算得慢,一页要算三遍。

算到第七页,谢珩进来了。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抽走账册。

"算这么慢,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我抬头。

他已经翻回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这里,多记了二十两。"

我又看了半天。

果然。

第二天,那个记账的管事被撵出了府。

阿柚:"小姐——"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要说,这叫宠。"

"对啊!"

"不对。"我认真道,"他是嫌我算得慢,气得撵了人。"

阿柚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

"小姐,奴婢先去睡了。"

"这才午时。"

"奴婢头疼。"

证据四,成立。

3

第七日,管家郑重其事地送来一本册子。

"夫人,这是府规。侯爷说,新妇入府,须得填了才算过门。"

我翻开。

第一页:喜食何物?

第二页:畏寒否?

第三页:喜何花?喜何色?

第四页:夜里可踢被?

我慢吞吞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喜何等夫君?

府规还管这个?

"有不懂的?"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靴子上一层薄尘,像是刚从营里赶回来。

"这一条,"我指着最后一页,"府规为什么要问这个?"

谢珩顿了顿。

"……祖训。"

"侯府祖训,要问新妇喜欢什么样的夫君?"

"对。"他面不改色,"方便日后管束。"

我想了想。

没想明白。

但侯府规矩多,多一条也不奇怪。

我提笔,前面几页一一填了。

笔尖停在最后一页。

喜何等夫君。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认识的男人不多。爹一个,兄长一个,眼前这个凶的,一个。

"不会填?"

"嗯。"

谢珩大步走过来,隔着桌子一把抽走册子,抓起我的笔。

笔尖划得沙沙响。

写完,他把册子往我面前一扔。

"照这个。"

我低头看。

"身长八尺,善骑射,肤白,不爱笑。"

我眨眨眼:"这是……"

"标准答案。"他别过脸,"照这个填,府规过。"

我慢吞吞地照着抄了一遍。

抄完抬头,他已经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一点尘土味。

我低头再看那行字。

身长八尺,善骑射,肤白,不爱笑。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哦。

大概是侯府祖训,新妇都得喜欢侯爷。

规矩真严。

第二天,我院里的炭盆多了两个。

第三天,窗下种了一排木芙蓉。

第五天,早膳桌上出现了蜜汁藕,我从小最爱吃的那种。

我感慨:"这府里的下人,真会伺候人。"

阿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憋出一句:"……是啊。真会伺候。"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新婚到现在,谢珩夜夜睡外间。

每晚三更,院子里准时传来打拳的声音。

一拳一拳,木桩子咚咚响。

阿柚说:"小姐,侯爷这是在忍。"

"忍什么?"

阿柚看了我一眼,脸有点红。

"……忍着不进屋。"

我没懂。

但阿柚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我决定不问了。

4

撵了管事之后,账房没人管了。

谢珩说,他来。

于是每晚饭后,我在书房算账,他坐对面看。

我算一页,他看一页。

我算错了,他不说话,只把那一页往我面前推回来。

推第二遍,眉头皱起来。

推第三遍,他把笔抢了过去——

我以为他要替我算。

他没有。

他把账册翻回最前面,在空白处画了三个圈。

"进项。出项。结余。"

一个圈一个圈地讲。

比头一回讲得慢了一倍。

讲完,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再算。"

"……你不走?"

"走了你算到天亮。"

我重算。

算到第三遍,对了。

他没夸我。

但他把那页账册抽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松了眉头。

阿柚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说侯爷在营里教兵法,讲一遍不会,就罚跑十里。

"对小姐讲了三遍,第三遍还换了个讲法。"

我想了想。

这回没想出他哪里嫌我。

证据五——

不成立。

第七夜,他教我看账,我看他的手。

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你的手好看。"

我说完,谢珩的笔尖一顿。

"嗤"的一声,戳破了纸。

他慢慢抬头看我。

耳尖,红了。

"姜迟。"

"嗯?"

"以后别看我。"

"为什么?"

"看多了……"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我要以为你稀罕我。"

我眨眨眼。

他已经走到门口,撸了一把袖子,又撸了一把。

"我去外面站会儿。"

门关上了。

我坐在灯下,把这句话消化了三遍。

他不是嫌我。

嫌我的人,不会红耳朵。

那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

证据六,存疑。

阿柚进来收账册,看见我盯着门发呆,脚步一顿。

"小姐,侯爷怎么在院子里站着?"

"我夸他手好看,他就出去了。"

"……"

"阿柚。"

"嗯?"

"他的耳朵为什么红?"

阿柚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

"小姐,奴婢腿软。"

5

三更天,侯府东院。

谢珩光着膀子打拳,木桩子被打得咚咚响。

程放靠在廊柱上,看了半炷香。

"侯爷,第十七天了。"

"闭嘴。"

"夫人那屋,灯还亮着。"

"闭嘴。"

程放闭了一会儿嘴,还是没憋住。

"侯爷,有句话我得说。夫人说您嫌她。"

拳头停在半空。

"……什么?"

"她跟丫鬟说的,说您嫌她。府里都传遍了,说侯爷夜夜不进屋,是嫌夫人。"

谢珩一拳打歪了木桩。

像被人踩了尾巴。

"我哪句嫌她了?!"

程放掰着手指头:

"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看路。"

"算这么慢,被人糊弄了怎么办。"

"以后别看我。"

"……"

"侯爷,"程放放下手,"这四句,换我是夫人,我也觉得您嫌我。"

谢珩瞪他:"那是心疼!"

"是。"程放点头,"但您心疼得太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珩把拳头松开,又攥起来。

"那怎么办?"

"少骂两句?"

谢珩看着他,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骂她,她走路不看路,吃饭吃凉的,算账算到天亮——"

"侯爷。"程放叹气,"她活了十八年,没有您骂,也没饿死。"

"……"

"改吧。明日试试,一天不骂。"

谢珩沉默很久。

"……试试。"

第二日,谢珩果然没骂我。

早膳我喝粥喝了半盏茶,他坐对面,筷子攥得发白,一个字没说。

上台阶我又慢了半拍,他照样一把把我扶稳了,嘴张了张,把那句"看路"咽了回去。

算账算错了,他把那一页推回来,推了三遍,一声没吭。

我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发凉。

他不骂我了。

昨夜还存疑的证据六,好像要改回成立了。

晚膳的时候,我舀了一勺汤,半天没送到嘴边。

"姜迟。"

"嗯?"

"你……"

我抬头。

他盯着我那勺汤,脸都憋红了。

终于,破功。

"吃这么慢,汤都凉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低头,把汤喝了。

"哦。"

存疑的,还是存疑。

那就好。

程放在门外,缓缓捂住了脸。

程放不死心。

"侯爷,不骂不行,那您换个法子。夸夸她。"

"夸什么?"

"什么都行。您就当她是营里立了功的兵。"

第三日早膳,我照旧喝粥,照旧慢。

谢珩盯着我,嘴张了三回,闭了三回。

第四回,终于开口。

"……你今日,"他一字一顿,像在下军令,"吃得,挺好。"

我抬头。

他脸黑得像锅底,眉头拧着,牙咬着。

怎么看,都像在骂人。

我想了想。

他在讽刺我。

……大概。

程放在门外,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谢珩在门内,把筷子捏断了一根。

6

嫁进侯府一个月,我去了趟大相国寺。

阿柚问我求什么。

我想了想:"求夫君不嫌我。"

阿柚:"……小姐,这个签,庙里可能没有。"

签筒晃了半天,掉出一支。

上上签。

签文四句:

夫爱如山,众人皆知。

雾里看花,何日自明。

我盯着头一句看了半天。

"众人皆知?"

我把签递给阿柚,"我不知啊。"

阿柚看了签,又看了我,表情很复杂。

解签的老僧接过签,念了一遍,抬眼看我。

"夫人回府,问问府里下人便是。"

"问什么?"

"问他们知道什么。"

我更懵了。

正懵着,旁边有人凑过来。

一个青衫书生,摇着扇子,眉眼含笑。

"这位夫人求的是姻缘签?在下略通签理,可为夫人解一二。"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念上了:

"'夫爱如山'——此山非彼山。夫人可知,山有多种?巍巍者为山,绵绵者亦为山……"

我眨眼。

他说什么?

"签是她的。"

一道声音从人后传来,冷得像冰。

书生一愣,回头。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身玄色劲装,眉眼锋利。

像一条护食的大狗,龇着牙。

"这位是……"

"她夫君。"

书生不服气:"夫人的签,在下解到一半,夫君不妨听完——"

"不必。"

"那由谁解?"

谢珩顿了顿。

"……她夫君。"

"哦?"书生来了兴致,把签往他面前一递,"那请夫君解。"

谢珩看着那支签。

看了很久。

喉结动了动。

"此处人多。"

说完,牵起我的手腕,拽着我走。

走得很快。

我小跑着跟:"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巡防营在城西,大相国寺在城东。"

"……绕路。"

"哦。"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

撸了一把袖子。

"我冷静一下。"

他站在原地,背对我,肩膀起伏。

我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转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支签。

不知什么时候到他手里的。

"那个书生,"他盯着签,"解得不准。"

"那谁解得准?"

他看着我,耳尖慢慢红了。

"……我。"

"那你解。"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两根手指一捻,把签撕了。

"回府解。"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慢吞吞地想。

他好像很想解那支签。

又好像,很不想当着我解。

想到马车前都没想明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想笑。

阿柚扶我上车,看了我一眼。

"小姐,今日这个……您得出什么结论?"

我认真想了想。

"证据七——"

"嗯?"

"我不想算了。"

阿柚看了我很久。

忽然笑了。

"小姐,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

"……您慢慢想。"

从大相国寺回来,我受了风寒。

大概是那日在庙里站久了。

夜里发起热来,阿柚急得团团转。

谢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站在床边,眉头拧成一团。

"让你多穿。"

我:……

他没再说话,拧了帕子,敷在我额头上。

手很重,帕子却很轻。

我半夜醒过一回,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动。

天亮的时候,热退了。

他还坐在那儿,眼底两团青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回不用消化三遍。

他不嫌我。

一个嫌你的人,不会守你一夜。

我把这个结论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不嫌我。

可他要娶的,不是我。

侯府求的是嫡姐。我是替姐姐进的门。

他待我好,是待"夫人"好。

不是待姜迟好。

阿柚端药进来,我跟她说:"阿柚,他不嫌我。"

阿柚眼睛一亮:"小姐终于——"

"但他要娶的,不是我。"

阿柚的话卡在嘴里。

她把药放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7

嫁进侯府第二个月,嫡姐的病好了。

好得很及时。

恰好是京城开始传"谢小侯爷宠妻"的那个月。

她从庵堂回京,第三日就递了帖子上门,说想看看妹妹过得好不好。

谢珩去了营里,我在花厅见她。

嫡姐还是那样,天生丽质,八面玲珑。

只是打量花厅陈设的眼神,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寒暄了半盏茶,她放下茶盏,握住我的手。

"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侯爷本要娶的,是我。"

我点头。这我知道。

"你不过是替我进的门。"她叹了口气,"他心里想的是谁,你自己清楚。这样的日子,你不觉得委屈?"

我没说话。

"他能不嫌你吗?"嫡姐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不嫌我。"

我说得很平静。

嫡姐愣了一下。

"……那妹妹——"

"但他要娶的,不是我。"我说,"这个我知道。"

嫡姐张了张嘴,大概准备了很多话,一句都没用上。

她只好走了。

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花厅里的紫檀屏风。

我想了一夜。

想到三更,院子里的拳声停了,我才把这件事想完。

他本来要娶姐姐。姐姐现在不怕了。

那我该成全。

8

第二日早膳,我把粥喝完了,才开口。

谢珩正要说什么——大概是"吃这么慢"——被我抢了先。

"谢珩,我有话说。"

他的筷子停住。

"你说。"

"姐姐回来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怕说错,"她现在不怕你了。"

谢珩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

"你本来要娶的是她。"

他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

"姐姐说的。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

他说得很快,牙咬着。

我没听清。

这段话我练了一夜,练到哪一句,就得说哪一句。

"所以我给她腾地方。"我接着说,"我回姜家去。你别——"

"你想回姜家。"

"嗯。"

"你怕我。"

"啊?"我慢半拍,"不是——"

他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很响。

"随你。"

两个字,说得很轻。

然后他走了。

没有骂我吃得慢。

没有骂我说话慢。

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反应过来。

我问他,是不是要娶姐姐。

他说,随你。

9

谢珩不来早膳了。

管家说,侯爷这些日子宿在营里。

第一日,我一个人吃早膳。

粥喝到一半凉了。

没人说"菜都凉了"。

我把凉粥喝完了。

第二日,出门上香,台阶还是三级。

我数着走,慢了半拍,脚下一空。

没有人攥我的手腕。

我自己扶住了门框。

第三日,账房。

我算错了一页,推回来的人没有。

我自己算了五遍,对了。

三更,院子里没有拳声。

木桩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阿柚说,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我说,好。

然后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四日,我吃了第四顿凉的早膳。

阿柚看不下去了:"小姐,奴婢让厨房换一桌热的。"

"不用。"

"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

"换了热的,对面也没人。"

阿柚没说话。

我看着那碗凉粥,慢慢地想。

我以前也不喜欢凉粥。

以前有人骂我吃得慢,我觉得是嫌我。

现在没人骂了,粥还是凉的。

我知道了。

我不是想挨骂。

我是想他了。

想他坐在对面,筷子不动,看我喝粥。

巡防营,谢珩宿在值房。

程放推门进来,他正对着一盏灯发呆。

灯芯长得快烧到灯罩了,他也不剪。

像一条淋透了雨的大狗,蹲在墙角,谁叫都不抬头。

"侯爷,夫人吃了四天凉粥。"

谢珩没动。

"她不让厨房换热的。丫鬟说,她说换了热的,对面也没人。"

谢珩的拳头慢慢攥起来。

"她要走。"

"她没走啊!"

"她说要腾地方。"谢珩的声音很低,"她说我要娶她姐姐。她信了。"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然后?"

"……然后她说,她要回姜家。"

程放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说'不是'的时候,她听见了吗?"

谢珩愣住。

"她说'不是'的时候,您听见了吗?"

"……她说了?"

"说了!丫鬟听见的,说了半个字,您就把椅子推了!"程放一拍桌子,"您俩一个慢一个急,谁也没等谁把话说完!"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程放的声音低下来。

"侯爷,您总说她慢。"

"这回,是您没等她。"

谢珩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她还在想?"

"我哪知道!"程放气得原地转圈,"我去问!您在这儿坐着,别动!"

"……"

"也别打拳!"

10

程放来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啃凉馒头。

他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夫人,属下有几件事,得跟您说清楚。"

"说。"

他掰起手指头。

"第一件。府规那本册子,是侯爷自己编的。"

我咬馒头的动作停了。

"侯府哪有什么祖训,要问新妇喜欢什么样的夫君。那册子,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就为了打听您爱吃什么、怕不怕冷、喜欢什么花。"

"……"

"炭盆、木芙蓉、蜜汁藕,都是他记的。他把那册子翻得都起了毛。"

我慢慢放下馒头。

"第二件。三更打拳。"

"他不是忍着不想见您。他是忍着不敢进屋,怕吓着您。他说您花轿落地那天,第一句话是'哦,是那个凶的'。他记了两个月。"

我的脸慢慢热起来。

"第三件。"程放放下最后一根手指,"您每回出门,他都跟着。大相国寺那回,不是路过。是您前脚出门,他后脚就从营里翻墙出来了。"

"……翻墙?"

"营门有守卫,他怕人看见丢脸。"

我沉默了很久。

"程副将。"

"在。"

"那日我说要走,他说'随你'。"

"在'随你'之前,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不是'。"程放看着我,"夫人问他是不是要娶您姐姐。他说,不是。"

我愣住。

"您没听见。"程放说,"他也没等您说完。"

"……"

"不是什么,属下不替他说。"程放站起来,"这个,您得自己问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夫人,属下多一句嘴。您回头要是能说一句不嫌他凶,他能把尾巴摇断。"

我愣了一下。

"他有尾巴?"

程放:"……比方。"

11

三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忽然,院子里"咚"的一声。

木桩子响了。

一拳,两拳,三拳。

我坐起来,披上披风,推门出去。

月光底下,谢珩背对着我,正一拳一拳打木桩。

打得很凶,像要把这几日的沉默都砸进去。

听见门响,他停住,回头。

看见我只穿了件薄披风,眉头立刻皱起来。

"穿这么少出来干什——"

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停住。

他别过脸。

不骂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侧脸。

"谢珩。"

"……嗯。"

"你四天没骂我了。"

他没吭声。

"我吃了四顿凉粥。"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发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喜欢凉粥。"

"……"

"我喜欢你坐在对面。"

他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红了一圈。

"谢珩。"

"嗯。"

"你骂我一句吧。"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笨。"

我笑了。

大概是我嫁进侯府以来,头一回笑。

他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往我肩上一裹。

裹完,去系带子。

系了三遍,没系上。

他的手在抖。

我抬手,替他系好。

"谢珩。"

"嗯。"

"你想娶的,不是姐姐吗?"

他的手停在带子上。

"谁说的。"

"姐姐说的。全京城都这么说。我爹也——"

"我想娶的从来是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怕我又慢半拍听漏了。

"媒人第一回上姜家门,说的就是姜二姑娘。"

我愣住。

"那姐姐——"

"名帖送到侯府的时候,写的是姜大姑娘。"他顿了顿,"你爹换的。"

我想了很久。

"……哦。"

"就哦?"

"那'换一个也行'——"

"我没说过这话。"他顿了顿,"我让媒人带回去的是:名帖写错了,求的是姜二姑娘。"

我慢半拍。

"那是爹说的。"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几日,我爹看我,像看见了银子。"

他没笑。

他把我裹得更紧了一点。

"那日你说腾地方,我说了'不是'。"

"我没听见。"

"我知道。"他闷闷的,"是我没等你说完。"

"你以前都等的。"

"……嗯。"

"那你为什么睡外间?"

"怕你怕我。"

"我不怕。"

"你花轿落地那天说什么?"他终于抬眼,"'哦,是那个凶的。'"

"……那是实话。"

"……"

"你确实凶。"我认真道,"但我不嫌。"

他愣住。

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红到脖子根。

"那支签,"我忽然想起来,"你说回府解。"

他把脸埋进我发顶。

"夫爱如山。"

"嗯。"

"山是我。"

"……哦。"

"众人皆知。"

"嗯。"

"除了你。"

我想了想。

想笑。

这回知道为什么了。

他猛地退开一步,撸袖子。

"我去打两套拳。"

我拽住他的袖子。

"拳不用打了。"

他僵在原地。

"那……"

"菜凉了。"我说。

他慢半拍地——这回换他慢了——转过头。

"什么?"

"回屋吃。"

我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

他跟着,一步一步,像一条终于被顺了毛的大狗。

进了门,他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看着我。

"姜迟。"

"嗯?"

"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他立刻站直了,要去开门。

我拉住他。

"怕你又去打拳。"

他停住。

然后笑了。

我头一回见他笑。

不凶。

一点都不凶。

灯灭了。

12

第二日清晨。

程放照例三更来候着。

拳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等到天亮,也没再响。

他在廊下站了半晌,转身出去。

当着全府下人,清了清嗓子:

"侯爷昨夜,拳没打完。"

全府:哦——

管家笑得胡子直颤。

厨房当日的早膳,多添了两道补的。

阿柚一早进来,看见我,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小姐,奴婢的头,不疼了。"

"你头疼好了?"

"好了。"她笑,"药到病除。"

"什么药?"

"……小姐,您再睡会儿吧。"

我躺回去,想了想他们"哦"什么。

想了很久。

哦。

早膳的时候,谢珩坐在对面,看我喝粥。

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吃这么慢,菜都凉了。"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

然后我们俩,一个耳尖红了,一个低头把粥喝完了。

他坐着没动,等我喝完,才起身。

管家又端了一桌热的上来。

"这叫宠。"阿柚在旁边说。

我点头。

"这叫宠。"

13

全府都说,谢珩宠我。

这回我信了。

证据一到四,全算反了。

五到七,我没敢算完。

他骂着宠。

我慢着爱。

嫡姐又递了帖子。

这回谢珩在。

门房进来通报:"姜家大姑娘求见。"

谢珩头都没抬:"姜大姑娘?听见我名字就晕的那位?"

门房:"……是。"

"不见。"

门房退了帖子。

我问:"姐姐听见你名字,就晕了?"

"嗯。"

"就晕了?"

"当场。"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哦。"

"你没晕。"谢珩看着我。

"我反应慢。"我认真道,"晕不过来。"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所以要你。"

我眨眨眼。

"要我做什么?"

谢珩耳尖一红,别过脸。

"……吃饭。"

"哦。"

我低头继续吃。

吃了两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

要我。

他刚才说,所以要我。

我抬头。

他已经走了,门口只剩一点尘土味。

阿柚在旁边说:"小姐,这叫——"

"我知道。"

"知道什么?"

"这叫宠。"

阿柚欣慰得像要哭。

上元将至,京城要办灯市。

谢珩说,带我去。

出门前,他反复交代:

"牵着,不许松。"

"灯楼底下,不许站。"

"人多的地方,不许发呆。"

我一一点头。

走到灯市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姜迟。"

"嗯?"

"这么慢,砸死了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什么砸死?"

他没答,攥紧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灯海里。

一路没撒手。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想了一路,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

哦。

大概是他骂我的时候,说过太多遍。

14

崔敬回京那日,就是开头那场审问。

现在可以说完了。

"表弟妹,表兄问你三件事。他可曾苛待你?"

"没有。"

"可曾禁你出门?"

"没有。"

"可曾——"

"没有。"

"我在问表弟妹!"

"你是不是眼红我有媳妇?!"

崔敬深吸三口气,转向我。

"表弟妹,你说句实话。这日子,你受得住吗?"

我慢慢想了想。

谢珩在旁边盯着我,那双凶巴巴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敢说不我就当场——"

后半句,我看懂了。

是"就哭给你看"。

不对。

是"就去打拳"。

"……我觉得,"我慢慢开口,"他对我挺好的呀。"

崔敬捂住胸口,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谢珩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他管你吃饭快慢!"

谢珩:"她吃慢了菜凉,凉了伤胃。"

"他不许你同外男讲话!"

"那书生念了三首酸诗,"谢珩冷笑,"一首比一首酸,我替她记着账。"

"他还——"

"崔御史。"谢珩打断他,"你弹劾人的本事,留着上朝用。"

"我这是关心!"

"关心可以。眼红不行。"

"谁眼红了!"

"你脸红了。"

崔敬摔门而去。

门框震了三震。

我问:"表兄是不是生气了?"

"他眼红。"

"眼红什么?"

谢珩低头看我。

"眼红我媳妇,又软又慢。"

我想了想。

"慢,也值得眼红?"

"值得。"

他说得很笃定。

"你慢一点,我才追得上。"

15

谢珩第一次见姜迟,是三年前的上元。

那夜他带巡防营在长安街值守。

灯市正盛,人挤人。

一座三丈高的灯楼,绳子断了。

满街的人尖叫着往外跑。

只有一个姑娘,站在灯楼底下,慢半拍地抬起头。

抬头,看灯楼倒下来。

看了两息。

还没想起来要跑。

他从人堆里冲过去,一把把她拽出来。

灯架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火气冲上来。

"这么慢,砸死了怎么办?!"

那姑娘被他攥着手腕,抬眼看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哦。"

又慢吞吞地说:"谢谢。你好凶。"

然后她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走了。

他站在满地碎灯笼里,背上的伤火烧一样疼。

没想起来问她姓什么。

后来他打听到了。

姜家庶女,姜迟。

在姜家,吃饭慢,菜撤得快。

走路慢,人走得快。

十八年,没人等过她。

他让媒人去了姜家。

说的是,求娶姜二姑娘。

三日后,姜家的名帖送到侯府。

上面写的,是姜大姑娘。

程放说,大概是姜家老爷没听清。

他知道不是没听清。

是听清了,觉得庶女配不上侯府,自己做了主。

在姜家,连她的名字,都会被人听漏。

他没有当众戳破。

戳破了,姜家没脸。

姜家没脸,她在姜家,更没有立足的地方。

他让媒人回去,私下带了一句话:

"名帖写错了。侯府求的,是姜二姑娘。"

程放问他,万一姜家不改呢。

他说,那他就亲自去姜家坐一坐。

不用说话。

坐着就行。

没用上。

姜家三天没回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三天里,姜家大姑娘听见侯府求娶,当场晕了,连夜跑去了庵堂。

她以为要嫁的是自己。

姜家老爷正好借着这个,把话圆了。

对内对外,都说成:大姑娘病了,侯府大度,换一个也行。

一句话,遮住了自己换名帖的事。

也把她这个"换来的",钉到了今天。

第四天,姜家回话:二姑娘愿嫁。

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四个字。

聘礼抬进姜家,每一抬都写着"姜二姑娘"。

姜家一两都扣不下。

他知道她嫁妆薄,就把嫁妆从聘礼里给她补上。

花轿落地那天,他站在门里,听见轿子里慢吞吞的一句:

"哦。是那个凶的。"

他站在门里,笑了。

又不敢笑出声。

她记得他凶。

就是不记得,凶的那个是他。

不要紧。

他等得起。

他没在意过京城怎么传替嫁。

她嫁进来了,比什么都要紧。

他以为,姜家总会告诉她实话。

直到那日早膳,她说:你本来要娶的是她。

他才知道,姜家谁也没告诉她。

全府都说他宠她。

其实他只是一天骂她三遍。

早膳一遍。

怕她饿着。

出门一遍。

怕她摔着。

睡前一遍——

怕她像那年上元一样,转身就把他忘了。

只有一回,他没等她。

她说"不是"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椅子。

那四天,他在营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骂她慢,是心疼。

不等她,才是真的凶。

那夜她拽着他的袖子,说拳不用打了。

程放说过,她要是肯说一句不嫌他凶,他能把尾巴摇断。

程放说得对。

今早她喝粥,还是慢。

他骂了一句,她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

忽然说:"谢珩。"

"嗯。"

"三年前的上元,你也在灯市。"

他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记得?"

"记得。"她慢吞吞地说,"记得有个人骂我,说砸死了怎么办。"

"就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

"前几日灯市,你又说了一遍。"

"我想了三天。"

她眨眨眼,看着他。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她出生,晚了三天。

想起他,想了三天。

认出他,晚了三年。

不要紧。

他捡起筷子,把她面前的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凉了。"

"哦。"

她低头喝粥。

还是慢。

他坐在对面,看着。

等着。

别人嫌她慢,是等不起。

他骂她慢——

是等得起,怕她走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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