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断层要比南侧陡峭得多。
断裂的混凝土碎块斜斜扎进地底，如同一排残缺的断齿。
苏冷蹲在队伍最前方，手电向下照射，光柱没走多远，便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很深。” 周凯站在她身后，探头望了一眼。
“之前上报的异常点就在这下方。和南侧不一样，这次的报告写着，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陆小星把检测仪探向断层深处，屏幕跳动数下，最终定格在数字一。
“残气浓度一点零，比白天高出一倍。”
“下。” 苏冷关掉手电。
周凯率先往下跳，落地时双脚陷进松软浮土，没入脚踝。他用力蹬了两下，才把脚拔出来。
“底下土质松软，都小心。”
沈屹紧随其后，落地姿态稳当。苏冷第三个，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
林野第四个。他纵身跃下，膝盖微微弯曲，落地悄无声息。
陆小星第五，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被林野伸手稳稳扶住。
李温走在最后。落地的瞬间，后背的帆布包重重磕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温脸色骤然一变。
他连忙蹲下身，将帆布包抱进怀里。林野余光瞥见，包底洇出一块暗色湿痕，像是被某种液体浸透。
林野收回视线，没有开口询问。就算问，李温也不会吐露实情。
断层底部的空间比南侧狭窄，两侧矮墙几乎相向靠拢。旧日街道残留的柏油痕迹被厚厚浮土掩埋，踩上去便会下陷半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潮湿气息，带着一股铁锈泡水般的腥气。
苏冷沿着狭窄通道向前行进，周凯守在左侧，沈屹护卫右侧。
林野走在队伍中间。
他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沉稳。
并非出于谨慎，而是他在聆听大地。
脚下浮土厚薄不一，浅处坚硬，深处松软。硬地踩上去如同踏在石板之上，软土会缓缓下陷，脚底能感知到土层之下，有一层更为密实的物质。
当他踩到一块坚硬地面时，脚步微微一顿。
浮土之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隙。
他的脚掌可以清晰分辨缝隙走向，横向横贯石板，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地底向上顶撞，硬生生把石板撑裂。
林野没有低头查看，只用脚底牢牢记住缝隙的位置，继续向前行走。
“新人。” 周凯头也不回，“跟紧队伍。”
“我跟着。”
“别四处乱看，这地方邪得很。”
“我没有乱看，只是在记路。”
周凯回头瞥了他一眼：“记路？”
“万一回去的时候队长下令分头行动，我得认得方向。”
周凯冷哼一声：“想得倒是长远。”
林野没有接话。方才的话只是随口应付，可他心底确实在默默记下周遭一切。
他梳理出三件关键信息。
第一，这条窄道整体朝北，却拐了两道弯，转角角度和旧世管线图纸标注并不吻合。说明通道要么被人为改动过，要么有异物挤压，把原本的通路挤得变形。
第二，两侧矮墙间距正在不断收窄。南侧断层底部最宽处足有两米多，这里宽度不足一米。苏冷前行时，肩膀几乎要擦过两边墙壁。
第三，潮气的浓度在不断变化。刚下到断层时腥气最重，越往深处走气味反而变淡。这意味着，源头并不在通道尽头，而是藏在半路。
他将这三条信息在心底排序，继续向前。
紧接着，他的脚掌触碰到了第四件异样。
脚下一块碎石松动滚落，露出底下一处规整的凹陷。半圆形，边缘光滑圆润，绝非自然形成。
要么是有人在此挖掘过，要么是某种生物长久蹲伏，硬生生压出了这道坑。
林野没有停下脚步，用脚尖把碎石拨回原位，盖住凹陷。
抬眼望去，苏冷停在前方十步开外，手电光束直直打在前方墙壁上。
墙面上铺着一大片深色印记，轮廓扭曲不规则，仿佛有什么东西长久倚靠在墙上，留下的痕迹。
苏冷缓步走近，手电牢牢锁定那片印记。
印记正中，浮现一道极浅的轮廓，像是一只手掌，尺寸偏小，像是孩童的手。
苏冷抬手，想要触碰那道印记。
“别碰。”
林野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紧绷的警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墙上的东西来源不明，不要触碰。”
他语气平淡，可苏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她看向林野，缓缓收回手掌。
林野走上前，站在她身侧，低头凝视那枚手印。
凑近之后，轮廓愈发清晰。五指分明，指节清晰，掌心位置留有反复摩擦的磨损痕迹，仿佛被无数次按压。
李温站在队伍末尾，怀中紧紧抱着帆布包，目光同样落在那面墙壁。
林野敏锐捕捉到，看见手印的刹那，李温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帆布包缝隙里，渗出一缕暗色细线，比路上见到的更加稀薄，几乎难以察觉。
细线顺着李温的手臂向上攀爬一寸，随即顿住，没有靠近墙面，又迅速缩回包内的缝隙。
李温攥紧包带，指节泛白，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林野尽收眼底，默记于心。
李温包里的东西，认出了墙上的手印。它想要靠近，却又畏惧退缩。
“手印是新留下的。” 林野开口。
苏冷转头看向他：“新的？”
“边缘没有风化痕迹，浮土覆盖厚度不足。留下的时间，最多几个月。”
苏冷凝视他两秒。
“你怎么懂得这些？”
“在废土生存久了，多少都会看些痕迹。”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擅长辨识痕迹，但并不需要依靠肉眼。
红天权柄的感知已经悄然向外扩散。墙面上深色印记残留的气息，和总署送来的碎片同源。
是第三源。
这枚手印，是第三源碎片留下的。曾有某物携带着碎片来到此处，长久倚靠墙面，按压出这道掌印。之后碎片或是被带走，或是自行离去。
“记录，拍照，撤退。” 苏冷直起身，不再纠结手印的细节。
陆小星掏出设备按下快门，闪光灯骤然亮起。
白光扫过墙面的一瞬，林野看清手印掌心处刻着几道浅痕，笔画生硬，不属于汉字。
他没有出声提醒。陆小星拍完收起设备，完全没有留意到这处细节。
队伍开始折返。林野走在队伍中间，跟在陆小星身后。
他回头望向那面墙壁。手电扫过之时，深色印记微微泛起微光，光束移开，便立刻归于沉寂。
他体内的封印轻轻震颤。
胸腔深处的红天权柄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某种气息，片刻之后便归于平静。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回到地面，晚风骤然变大。北墙投下的巨大阴影横亘在废土之上，比出发时更加绵长。
返程途中，陆小星的检测仪再次响起，残气浓度从一点零回落至零点六。
“浓度降下去了。” 陆小星说道。
“嗯。” 苏冷没有多言。
林野落在队伍末尾，思绪反复盘旋在那枚手印之上。
手印由第三源碎片留下，碎片曾在此处长久停留，足以在墙体压出印记。之后它被带走，或是自行离开。
它去往了哪里？他心中生出一个猜测，还需要得到印证。
返程的最后一段路途，林野走到李温身侧，两人并肩行走，一路沉默。
林野压低嗓音，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包底沾到的东西，干透之后是什么颜色？”
李温脚步猛地一顿。
“灰色。”
“和墙上印记的颜色一样吗？”
李温没有立刻作答，攥住包带的手指反复松紧。
“一样。”
林野轻轻点头，不再追问，放慢脚步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李温包里的存在，和墙上印记，本就是同一源头散落的两部分。
他已经理清线索。
墙上那片碎片依旧留在原地，而包内这一片，跟着李温离开了断层。
两片碎片之间，隔着一段遥远的路途。
那便是包内之物走过的轨迹。
它从断层的墙壁被带走，辗转来到新城。
带走它的人，是李温的亲人，更准确来说，是李温的上一辈。
它早已伴随李家，存续了漫长岁月。
一行人回到驻点。苏冷将外套挂在椅背。
“今天到此为止，夜里所有人不许外出。”
周凯把短刃搁在桌面，瘫倒在长椅上。陆小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沈屹靠墙而立，闭目休憩。李温走到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包带。
他静坐许久，等到屋内所有人都陷入沉寂，才抬起头，望向林野。
林野坐在椅子上，并未入睡。
他感知到那道视线，没有立刻回望，稍作停顿，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遥遥对视。
李温一言不发，林野也没有开口。
可林野从那眼神里读懂两层含义。
其一，李温清楚，墙上的手印与自己包里的东西息息相关。
其二，李温无法确定，林野究竟知晓多少真相。
林野收回目光，缓缓闭上双眼。
封印之下一片静谧。
胸腔深处的红天权柄盘绕蜷缩，如同盘成圆环的巨蟒。
它在聆听。听墙外呼啸的风声，听地底沉闷的心跳，听李温帆布包深处，那缕即将耗竭的暗线微弱颤动。
它在等待。
林野同样在等待。
他在等李温，主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