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尚未散尽
这些日子，兄妹二人跟随云衍修习静心基础功法，慢慢熟悉沧遥宗的山川殿宇。昨日才机缘巧合，在练武场结识叶晨光，得他指点剑术，心中便记挂着这份约定
林桉小心翼翼将师尊所赐的佩剑收好，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剑身，心底暗暗期盼，今日能够再见到叶晨光，继续向他讨教剑法
简单用过早膳，林若风与林桉便辞别云衍，循着山间石径，一路往练武场行去
一路行至昨日那处僻静的石壁角落
石地上空空如也，不见那道斜倚石壁的少年身影，叶晨光并未前来
林桉望着空旷的角落，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失落
“今日他不在这里么……”
林若风环顾一圈，也不见那人踪迹，出声宽慰：“不必失望，昨日本就是偶然遇上。他或许有事缠身，改日我们再来便是
二人没有立刻折返，索性留在练武场，试着挥舞手中新剑，自行琢磨招式
练武场人来人往，不少外门、内门弟子在此练剑，剑光交错，风声呼啸
……………………
就在二人反复试练、动作尚且生涩之时，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自场中穿过
高束的墨色马尾，月白绣银纹的亲传弟子长袍，身姿挺拔卓然
是那日在回廊遇见的少年
数日前入宗当日回廊的那一面，还有那日练武场廊檐下遥遥的一瞥。彼时他远远望见林桉挥剑出糗，只是静静观望并未上前打搅
林桉挥剑的动作骤然一顿，手中长剑微微垂落
旧景翻涌上来，心底那股熟悉的震颤又一次席卷上来。那些朦胧破碎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之中翻涌盘旋。纵然已经相隔数日，可看见此人的刹那，魂魄深处的悸动依旧分毫未减
林若风也认出了他，正是入宗那日回廊之上，令妹妹失神凝望的那位亲传师兄。自那之后，他心里便存着几分戒备，此刻见状，当即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往林桉身侧靠了半步，暗中护在她近旁
那白衣少年自然也看见了他们
入宗回廊那略显古怪的相遇，还有那日练武场远远所见，这一对新入门的师弟师妹，给他留下颇深印象。目光扫过二人手中崭新的佩剑，脚步微微顿下，主动走上前来
“二位师弟师妹，别来无恙”
他嗓音温润，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兄妹二人略显生涩的握剑姿势上，“今日来练武场修习剑道？”
林桉心绪还未平复，稍稍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异样，躬身行礼
“见过师兄”
林若风也随之拱手，礼数周全：“见过师兄”
谢玹的视线在林桉脸上稍作停留，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度浮上心头，依旧寻不到半分来由。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淡淡开口。
“方才看你们挥剑，根基尚且浅薄，若是无人指点，很容易伤到自身”
林桉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昨日我们机缘巧合，得遇一位叶晨光师兄指点剑术，今日想来此处碰碰运气，只是并未见到他”
听到叶晨光三个字，少年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叶晨光？他素来随性，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很少固定待在练武场。专程来寻他，多半会扑空”
他说罢，目光落向二人手中的长剑，沉吟片刻
“若是你们不介意，我倒是可以简单点拨你们一二”
林桉猛地抬眼看向少年
明明是善意的提议，可看着这张与梦中人影重合的面容，她的心神又开始隐隐动荡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再次抬眼望向少年
“师兄愿意指导我和哥哥吗？”
少年挑眉，浅浅一笑：“自然愿意，我是师兄，指导你们也是应当”
林桉眼中亮起微光，今日未能等到叶晨光，眼前这位师兄同样通晓剑术，她与哥哥本就是初学者，对剑道尚且生疏，能得到指点已是难得
这般想着，她便轻轻点头，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师兄，不知如何称呼师兄呢？”
少年闻言微微歪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墨色高马尾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我名谢玹”
他声音清和，目光落在兄妹二人脸上，语气平淡自然，并未刻意提起自己大师兄的身份
“你们是云衍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林若风，林桉，我记得你们的名字”
林桉心里轻轻一颤
谢玹
这个名字仿佛在梦境里无数次回响过，只是从前全都裹在一层朦胧白雾之中，今日终于真切落到耳朵里。心口那股熟悉的酸涩与悸动又悄悄漫上来，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旁的林若风不管横着看竖着看，看谢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差把戒备写在脸上了，他只草草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勉强，不过怎么听都像在阴阳怪气：“多谢，谢玹师兄”
谢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握好手中长剑
“那我们便简单试几招，看好握剑的手势，切莫逞强”
不远处有几名内门弟子路过，望见这边，当即停下脚步，向谢玹打招呼
“大师兄好啊！”
“大师兄？”
林桉微微一怔，下意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若风眉峰猛地一蹙，心底震动更甚
他只当眼前是一名普通亲传师兄，万万没料到，这个能搅乱妹妹心绪的人，竟是沧遥宗掌门亲传，威名远扬的大师兄谢玹
谢玹对此只是淡淡回眸，朝那几名弟子略一点头示意，神色不见半分骄矜，仿佛旁人口中那沉甸甸的名号，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待弟子走远，他才重新转回目光，看向神色各异的兄妹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戏谑
“怎么，你们不知？”
林桉回过神，连忙敛住神色，稍稍低头：“……确实不知，方才对大师兄多有冒昧”
一旁的林若风却没有顺势补上前去恭敬行礼
纵然知晓了对方大师兄的身份，他心中那份提防半点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戒备。他只是下颌微抬，淡淡应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的强硬
“原来是大师兄”
没有“失敬”之类的客套，简单一句，疏离感十足
谢玹何等聪慧，哪里察觉不出少年暗藏的敌意与排斥，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却不点破
“名号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方才说要点拨你们剑术，这句话依旧作数。来，把剑举起来”
说罢，他缓步上前，伸手打算矫正林桉错误的握剑姿态
林若风见状，下意识往前一步，不动声色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眼眸紧紧盯着谢玹，生怕他做什么
谢玹的手停在半空，顺势收回，脸上露出几分无辜茫然的神色，看向拦在前面的林若风，语气坦荡温和
“林若风师弟不必紧张，我只是见林桉握剑姿势有错，想要替她调整一二，并无别的用意”
他说得光明磊落，一副全然坦荡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将少年的提防看在眼里
林桉尚且没有读懂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握紧手中长剑，有些茫然来回望着哥哥与谢玹
“？你们两个干嘛呢……”
“不练剑了吗？”
林若风脚步没有半分退让，依旧横在两人之间，目光凝着谢玹，丝毫没有因为对方那番坦荡说辞便放下戒心
“大师兄指点剑法，站在一旁言语提点便足够”
他语气平直，没有顶撞，却字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不必劳烦大师兄近身指导”
他实在无法放下心底的顾虑。只要谢玹一靠近，林桉便总会心绪纷乱失神，那些破碎梦魇的阴影，也隐隐在他心底盘旋。他不敢赌，也不愿让妹妹再受莫名心绪的搅扰
谢玹望着少年紧绷的模样，心中觉得几分有趣，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无辜的神态，不恼也不辩驳，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一段合适的距离
“也好”他轻轻一笑，顺着林若风的意思退让“那我便站在这边口述要领”
一旁的林桉夹在中间，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却摸不透到底微妙在哪。她看看浑身戒备的哥哥，又看看神色淡然的谢玹，脚下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企图偷偷溜走
谢玹自然注意到了林桉的小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抬眼看向林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林桉师妹这是要去哪？”
听见谢玹的话，林若风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已经挪出去不远的林桉
林桉脚步猛地顿住，被当场抓包，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本来只想悄无声息躲开这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气氛，谁料竟被谢玹一眼看穿
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神飘忽，不看去看面前的两人，装模作样抬头看了看天
“这……这天挺蓝的……”
打着哈哈，企图转移二人注意力“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哈哈……”
林若风望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无奈。方才全副心神都紧绷着提防谢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人已经偷偷挪出去一大段距离。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身上的戒备依旧没有卸去
“回来”林若风朝她开口，语气带着兄长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桉垮了垮肩膀，只能慢吞吞地小步挪回来，乖乖站回哥哥身侧，垂着脑袋
谢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那点玩味藏的好好的，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模样，并不戳破她那点小心思
“既然不打算离开，便过来好好听剑法要领”他声音轻快，带着几分打趣“难得有空点拨你们，莫要白白浪费”
林桉抬起眼，瞥了谢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师兄”
林若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窘迫的妹妹，眼眸再度落回谢玹身上，心里暗自警惕
这人看似温和随性，观察力却敏锐得可怕，方才林桉那点细微的小动作，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却被他一眼捕捉
谢玹好似全然感受不到少年投来的审视目光，衣袖轻扬，跟没事人一样讲着练剑要领
练武场的风卷着远处弟子练剑的呼啸声漫过来，身着白衣的大师兄立于几步之外，一人认真听讲，一人满心戒备，方才那一场小小的逃跑闹剧，就此翻篇
日头渐渐爬过练武场的檐角，几番练习下来，林桉与林若风额角都浸出一层薄汗
几番挥剑，二人总算把基础握剑，起手式捋得七七八八
谢玹见二人能够稳住基础招式，便不再多做停留“今日便到这里，基础招式切记勤加练习，不可急于求成”他收了方才那几分打趣，神色归于平和，目光扫过兄妹二人“往后若是剑道上有困惑，机缘遇上，亦可再来问我”
林桉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大师兄指点”
林若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心底的戒备依旧悬着
谢玹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墨色马尾随转身的动作轻扬，白衣衣袂掠过青石地面，汇入来往的弟子之中，渐渐走远
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彻底看不见，林若风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桉抬手擦了擦额间的薄汗，小声感叹：“谢玹师兄……看得出来修为很高，就是总让人觉得，有点捉摸不透”
林若风眸色沉沉，眼底藏着顾虑：“你往后离他远些”
他没有过多说那些梦魇与心底的揣测，只是沉沉叮嘱一句，“此人太过通透，心思难猜”
林桉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收好佩剑，踏上返回归梦峰的路途
……………………
不多时回到归梦峰，云衍正斜倚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几张泛黄的符箓，看见二人归来，抬眼望过来
“剑法练得如何？”
林若风简单把今日遭遇讲了一遍，略过了那些暗流对峙，只说偶遇大师兄谢玹，承蒙对方点拨剑术
云衍指尖把玩着符纸，听闻谢玹出手指点，眉梢微微挑了挑，也没多追问，转而将桌上的玉牌推到二人面前的石案上
“正好你们回来了，今日便教你们用传讯玉牌”
他一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神色正经几分，指尖点在传讯玉牌表面
“沧遥宗山峰辽阔，各座主峰相隔甚远，弟子之间，师徒联络，大多依靠此物”
“以自身灵力渡入玉牌，刻下对方的灵息印记，心中默念想要传递的话语”云衍拿起一枚玉牌，示范给二人看“若遇危急之事，同理”
说完，他又恢复往日那副有些不靠谱的模样，摆了摆手
“还有另一种传讯方式，使用传讯符，传讯符不用局限于宗门内的人，这个我也会教你们”
“但传讯符不同于玉牌，需把控好灵力，不然符纸焚毁，消息也传不出去”
林桉好奇，伸手摸了摸传讯玉牌
“那，我们也可以给别的弟子传讯吗？”
云衍微微颔首“可以，但需让对方在玉牌上刻下灵息印记”
林若风拿起一张传讯玉牌，仔细端详，眼眸认真打量玉牌上流转的淡淡纹路，将长老所说的牢牢记在心里
往后若是遇上变故，这便是求救的依仗
洞府之外，归梦峰云雾流转，晚风缓缓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