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的时候,车窗外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苏白靠着窗户坐,哈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她用指腹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色。
车厢里很静。
温叙夏把工具箱搁在脚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来回蹭着食指指节。
陆时在开车,车速不快不慢,到路口时提前打了转向灯,前面一辆电瓶车抢黄灯过去,他踩了一脚刹车,杯架里那杯豆浆晃了一下。
“三名单身住户,两女一男,年龄二十四到三十岁。”
陆时说,“无交集,无社交,无共同圈子。”
温叙夏:“无预警自杀?”
“对。”
陆时停了一拍,等前面那辆电瓶车拐进辅路才继续说。
“物业今早巡检,三层、七层、十二层,三具。现场初步判定都是自主坠楼。”
苏白把玻璃上那层雾又重新哈上去,盖住了刚才划出来的那道痕:“毫无关联的三个人,同一晚?”
温叙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具箱,把锁扣扳开又扣上了。
“可能性很低。但这几个月城市反常案件密度在升高。”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时颠了一下,苏白的额头碰了一下车窗玻璃,不重,但她下意识用手掌护了一下。
临江公寓到了。
电梯太慢,三人走楼梯上去。
三楼走廊里已经拉了警戒线。
温叙夏先过去了,蹲在门口打开工具箱。
苏白在一楼楼梯口停了半步——台阶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磨损,是被无数双鞋底磨出来的,不新也不旧,看不出年份。
三楼那户的门开着。
苏白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先看窗台——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边角蹭到窗框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台上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灰尘被触碰过的痕迹。
陆时从她身后经过,走进去了。
他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弯腰检查,先站了一会儿,像在听什么,然后才开始动作。
温叙夏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
她戴着手套,正在查看死者的手腕侧面,动作不重,指尖沿着皮肤表面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一下窗外,又收回视线。
苏白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房间里有一种气味——不是血腥味,是那种很长时间没开窗的房间里特有的闷味,混合着纺织品和灰尘的味道。
“苏顾问。”陆时在里面喊了她一声。
她走进去。
技术队员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第一份遗书。
就放在茶几正中央,压在遥控器底下,露出一角。
旁边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内沿有一圈茶渍干了留下的印子。
她没碰,弯腰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
“三层那个,茶几上。”
技术队员在旁边低声说。
“七层那个在床头柜上压着的,十二层那个在书桌上。放的位置都挺正常,像是专门搁在那里等人发现的。”
“时间看了吗?”苏白问。
“看了。”
技术队员抬起脸来,表情有点微妙,“三份的时间落款都一样。精确到分钟。”
苏白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一样是几点?”
“零点零二分。”
她听见自己呼吸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然后她抿了一下嘴,说:“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去看另外两层的现场。
她站在三楼那户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遗书的边缘——纸张是普通A4打印纸,折痕有两道,一横一竖,折得很整齐。
她想起自己昨夜零点零二分在做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手心是湿的,回溯完成了,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那个时间点上,她可能还处于回溯和着陆之间的某个夹层里。
而地砖上那两道血痕,出现在她没动过的夜晚——现在又出现三份遗书,时间戳精准地卡在她昨夜完成回溯的瞬间。
这不是巧合。
“陆队。”技术队员从外面跑进来。
“七层和十二层的也确认了,三份时间全部一致。我们测了笔墨干燥程度,全部匹配昨夜书写时间,没有伪造痕迹。”
陆时站在窗边:“内容呢?”
“内容完全不一样,字迹也不一样,身份背景完全无关。”
陆时没说话。
他右手拿着一个小手电,拇指按在开关上,亮着,没关。
光打在自己手背上,他看了两秒,才把手电关了放回口袋。
苏白注意到他关手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平时他是“按一下关掉”,这次是先松了拇指让手电熄了,然后才放回去。
温叙夏从里屋走出来,摘了手套:“三人生前无抑郁史、无负债、无情感破裂、无应激创伤。生理全部健康,心理评估稳定。”
她微微偏头看向苏白。
“心理层面,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群体性潜意识暗示?跨楼层、无接触的那种。”
苏白摇头:“不可能。三个完全孤立的个体,不可能精准卡死同一分钟的死亡落款。”
她说出这些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中指在轻轻抽搐,像是想攥拳又没攥。
她把那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廊里又有人跑上来,在喊陆时。
陆时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越来越轻。
苏白留在原地,听见外面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边角蹭着窗框,刮刮地响。
上午十一点,现场勘查结束。
物证全部封存。
返程车上,比来时更静。
陆时在开车,杯架里那杯豆浆已经喝完了,纸杯空着搁在那里,被车身的震动带得轻轻晃动。
苏白靠着车窗坐着。
她看着窗外,路边有人在遛狗,狗停在电线杆旁边抬腿,主人低头看手机等着。
这些日常画面让她觉得某种错位——这座城市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三份遗书的同一个时间戳,像三根细针,分别扎进了三个人的手心里。
前排的陆时,神色沉稳依旧。
他默认是自己最后一次存档落地撬动了深层规则。
但他第一次触碰到时间存档能力是在五年前,比雨夜崩塌晚了整整五年。
那五年空白的解释他一直压在心底——他最初觉醒的不是存档,是“感知偏差”。
他花了五年才从偏差走到存档。
他不知道的是,那五年里,苏白和温叙夏已经在各自的能力里运行了五年。
“说起来,昨夜零点前后,我在家感觉像是短暂断电了一下,钟表秒针好像卡了那么一瞬间。”
车子驶入支队大门的时候,温叙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车厢里安静了。
苏白的视线还看着窗外,但她的肩膀下意识绷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
陆时把车停进车位,拉手刹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下午两点尸检汇总会。”
“收到。”温叙夏说。
“收到。”苏白说。
她解开安全带时扣簧弹开发出“咔”的一声。
三个人各自开门下车。
车门关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轻。
苏白走进办公楼大厅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技术组的那个年轻警员,正端着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暖手。
水汽升起来,在他眼前铺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上行键。
电梯从五楼下来,速度比平时慢一些。
她等着的时候没有看手机,只是抬头看着电梯门上那排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三楼。
她走出去,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坐下。
窗外天光很亮,把桌面照得发白。
她把那杯隔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比常温还要凉一两度——然后放回去。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面那支签字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又盖上,反复了两次,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
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四个读档者?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零点零二分——三份遗书,同一个时间。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陆时关手电慢了半拍。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另一边走廊。
饮水机旁边,陆时捏着水杯站了很久。
水已经接了,但没喝。
他低头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看着它一点点变薄变淡,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起杯子放到嘴边碰了一下,没喝,又放回台面上。
杯底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回到工位,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苏白”。
他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机,合上文件夹。
但他没有把手机推远,它还在他手边。
解剖室里。
温叙夏坐在桌前,面前并排放着三张遗书照片。
她没有反复看,只是把照片从左到右排好,再从右到左收回来,收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
冷风灌进来,吹得台面上的纸张边角翻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进出的车辆,风吹起她耳后那缕没别好的头发,她伸手把它别了一下,但风又把它吹下来了。
十二点零七分。
午休的铃声响了。
三个人在不同的楼层里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各自做了各自的事。
苏白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工位上,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页面,打了三个字:陆时是?
她没有删掉。她退出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她要做一件事——她要找到陆时,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够了。
如果他的反应对不上——如果他的回答里有那一瞬间的停顿、犹豫、或者太平滑的答案——她就知道了。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层楼的另一端,陆时也放下了手机。
他正在想同一个问题:那个偏移了他锚点坐标的方向,为什么恰好指向惠民小区?而今天早上,苏白在地砖前蹲了那么久,她在看什么?
他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起来。
一个声音说:“陆队?”
陆时停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件事——惠民小区昨晚的监控,除了大门那个,有没有其他角度覆盖到三楼的窗口。”
对面问:“什么范围?”
“从二十三点到凌晨一点。我要看那个时间段有没有人站在外面。”
他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各自走向对方。
但还没有人知道,那三份遗书上的同一个时间戳,把他们的线索拴在同一个地方——而那个人正在走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