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群
我妈死后第三年,我的微信里多了一个群。
群名“家人”,成员七人。我妈、我爸、我二舅、我三姨、我堂姐、我远房表姑,还有一个空白头像,没有昵称。
前面六个,都死了。
我妈,乳腺癌,死于三年前。我爸,车祸,死于同一年。二舅,脑梗,死于两年前。三姨,心脏病,死于一年前。堂姐,难产,死于半年前。远房表姑,上吊,死于三个月前。
那个空白头像,我不知道是谁。
群不是我创建的,也不是被邀请的。某天早上醒来,它就在微信列表里,置顶,红点显示99+未读消息。
我点开,消息从三年前开始。
我妈:“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记得吃早饭。”
二舅:“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三姨:“小默,天冷了加衣服。”
堂姐:“在吗?帮我看看这个链接。”
远房表姑:“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每天六条,准时准点。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像闹钟,像程序,像某种我不理解的规律。
我不敢回。
不是不想,是怕。怕回了,她们就醒了。怕醒了,就发现我……还活着。
死群有规则。
我花了三年摸索出来的。
第一条:不可主动退群。
我试过。长按群聊,点击“退出群聊”,系统提示“操作成功”。但下一秒,群又出现在列表里,置顶,红点99+。消息内容变了,从“早安”变成“别走”。
我妈:“别走。”
我爸:“别走。”
二舅:“链接:震惊!离开这种群的人最后都……”
后面是省略号,点不开,加载不出来。我盯着省略号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的脸——脸色惨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像三年没睡好。
其实确实没睡好。自从有了这个群,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舞,打完字,点击发送。
然后她们就从屏幕里爬出来。
我妈先爬,头先出来,脖子很长,像蛇,像某种没有骨头的动物。她看着我,笑,嘴角裂到耳根,说:“沉儿,你终于回妈妈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看手机,群还在,消息还在,红点还在。
但那条“别走”的消息,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第二条:不可屏蔽群消息。
我试过。点击群设置,打开“消息免打扰”。当天夜里,手机自动播放语音,是我妈的声音,很轻,像贴在我耳边:
“沉儿,妈妈看不见你了。”
“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语音播了整整一夜。我关机,手机自己开机。我拔电池,手机自己装回去。我把手机锁进抽屉,声音从抽屉缝里渗出来,像液体,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免打扰自动关闭。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找到你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想删,想做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第三条规则,是我用命换来的。
第三条:不可@死者。
我试过。不是故意的,是手滑。某天晚上喝酒,醉醺醺点开群,想给我妈发消息,问她……问她什么?问她死了之后冷不冷?问她为什么每天发早安?问她那个空白头像是谁?
我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拇指在屏幕上乱点,@了我妈,打了一行字:“妈,你在吗?”
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妈回复了。不是文字,是语音。我点开,声音不是我熟悉的,是某种叠加的,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像回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沉儿,你怎么知道妈妈在?”
“妈妈在你身后啊。”
“你回头看看。”
“看看妈妈的眼睛。”
“看看妈妈的手。”
“看看妈妈……是怎么死的。”
我回头。
身后是墙。白墙,斑驳,有裂缝,裂缝里嵌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挂钩。没有我妈。没有眼睛。没有手。
但手机震了,我妈又发了一条:
“骗你的。妈妈不在你身后。”
“妈妈在你……”
消息停了。加载中,转圈,转了很久。我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像等待某种审判,像三年前,在医院走廊,等待医生宣布我妈的死亡时间。
最终,消息发出来了:
“妈妈在你手机里。”
“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妈妈也在看你。”
“你放大照片的时候,妈妈也在看你。”
“你……”
消息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为网络断了,以为手机坏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最终,消息还是发出来了。只有两个字:
“回头。”
我回头。
身后还是墙。白墙,斑驳,裂缝,挂钩。
但挂钩上挂着东西。
一件蓝布褂子。我妈的。她下葬时穿的那件。领口有霉斑,袖口有磨损,扣子掉了两颗,用线胡乱缝着。
褂子在晃。没有风,但褂子在晃,像有人穿着它,像有人站在墙里,只露出衣服。
我尖叫,扑过去,扯下褂子,扔在地上,用脚踹,用脚踩,像踩某种活物。
褂子不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看手机。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来自所有成员,内容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我长按群聊,点击“退出群聊”,系统提示“操作成功”。群消失了,从列表里彻底消失。
我松了口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但天亮的时候,群又出现了。置顶,红点99+,消息内容变了:
“欢迎回来。”
“我们等你很久了。”
“下次,别@妈妈了。”
“妈妈会……忍不住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任何人。
不敢退群,不敢屏蔽,不敢@。每天看着她们发消息,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我妈的早安,我爸的吃早饭,二舅的养生链接,三姨的加衣服,堂姐的求看链接,远房表姑的什么时候回来。
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我习惯了。或者说,我学会了假装习惯。假装她们只是程序,只是数据,只是某种我不理解的残留。
直到今天早上。
我妈发了张照片。
不是早餐。是我。
我在睡觉。脸朝着镜头,眼睛半睁,嘴角下垂,口水沾在枕头上。拍摄角度是天花板——我独居,睡的是阁楼,斜顶,最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晨光。
天花板上没有灯。没有挂钩。没有任何能架手机的地方。
我放大照片,看自己的瞳孔。
瞳孔里反射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8/8。
第八个人,头像是我,昵称空白。
而我手机里的群,成员只有7/7。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三年,一千多条消息。我从来没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翻到三年前,我妈发了张照片:小米粥,咸菜,水煮蛋。和平时一样。
但蛋壳的碎屑形状不对。
我继续往前翻,翻到了更早的,五年前的,七年前的,甚至我出生那年。
一张照片,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
照片发送时间: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
发送人:空白头像。
手机震了。
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我妈:
“沉儿,醒了?”
我盯着屏幕。沉儿——她生前叫我小默,从没叫过沉儿。沉儿是爷爷叫的,爷爷死于我出生前。
“醒了?”——她怎么知道我醒了?
我抬头看房间。斜顶,小窗,晨光。衣柜关着,床底空着,窗帘拉着。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印。
椭圆形的,像有人长期把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我拖过椅子站上去,手指碰到水印边缘——是胶。双面胶的残留,黏黏的,像干涸的体液。
水印正中央,有一个小孔。
针尖大小,对着我的床。
手机又震。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妈妈”。
我接了。
屏幕里是黑的,只有呼吸声,很轻,像七年前她临终前,监护仪的节律。
然后光亮了。
镜头在移动,从黑暗里往外走,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我反锁的房门——门是开的。
镜头停在我背后。
我看见了自己。站在椅子上,伸手够天花板,手指悬在针孔上方。
而在我背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蓝布褂子,背对镜头,正在比耶。
她的手腕上,有一颗痣。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想转身,身体动不了。视频里的女人慢慢转身,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清楚——瞳孔是竖的,像猫,像蛇,像某种从瞳孔里孵出来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是我妈的,语调是我妈的,连咳嗽的间隙都一模一样:
“沉儿,别动。”
“动了,就拍不清楚了。”
“拍不清楚,就换不回来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不是掉了,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从掌心往上跳,跳向天花板,跳向那个针孔。
我抬头,针孔在扩大。
不是物理的扩大,是视觉上的。像有人在我眼球上钻孔,越钻越大,直到整个天花板变成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的,正对着我。
眼睛眨了一下。
我进去了。
不是身体进去,是视角。
我突然变成了拍照的人,举着手机,对着床,对着我自己——那个还站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的我。
我按下拍摄键。
快门声是我自己的心跳。
照片生成,自动发送。群名“家人”,成员8/8。
第八个人,头像是我,昵称空白,正在输入:
“欢迎新成员。”
“群成员:9/9。”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像遗信的边缘,像七年前我妈最后一条消息,句号后面的空格。
空格里,有一个符号。
:)
笑脸。
我妈从不发笑脸。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地板上。
晨光还在,斜顶还在,小窗还在。天花板上没有水印,没有针孔,没有眼睛。
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群“家人”,成员7/7。
最新消息是今天的早餐照片:小米粥,咸菜,水煮蛋。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平时一样。
我松了口气,起身,去厕所洗脸。
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干嘴角,翘头发——和平时一样。
但我低头洗手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我没低头。
他还在看我。
眼睛是竖的。
嘴角在笑。
嘴唇没动,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微信语音,像遗信播放,像某种延迟了七年的回复:
“你终于醒了。”
“我等你很久了。”
“从七年前,你吃那碗长寿面开始。”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痣正在发光。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像抓着什么东西。
像拍照时的姿势。
像比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在抖,左手悬着,手指蜷缩。手里攥着东西——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张照片。
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手腕上有痣。
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迹,墨迹新鲜,像刚写的:
“沉儿,这是你的第一张照。”
“拍你的人,是你自己。”
“准确说,是上一个你自己。”
“她等了七年,等到你出生。等到你睁眼。等到你低头看手机。”
“然后她就可以进来。”
“进来,你就出去。出去,你就死了。死,你就变成群消息。”
“变成群消息,你就永远……在等下一个自己低头。”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不见了。
只剩空镜框,框里不是墙,是微信群界面。群名“家人”,成员9/9。
第九个人,头像空白,昵称空白,最新消息:
“该换回来了。”
手机震了。七个群成员同时弹出消息,内容一模一样:
“欢迎。”
“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你七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像遗信的边缘,像我妈那条消息句号后面的空格。
空格里,笑脸正在变大。
:)
变成两张脸,从括号里挤出来。
一张是我。一张是我妈。
我们在笑。
因为我们终于等到下一个自己。
低头。看手机。问:
“这谁拍的?”
---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养群
我醒了。
不是地板,是床。晨光从小窗斜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白印。我抬手挡眼睛,手腕上的痣在阴影里,不发光,不烫,就是颗普通的痣。
手机在枕边,屏幕暗着。我按亮,微信列表正常,"家人"群在第三行,不是置顶,没有红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安",我妈发的。
我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三年里,她们从没发过晚安。早安,吃早饭,链接,加衣服,求看链接,什么时候回来。六条,像程序,像闹钟,像某种我忘了关的定时发送。
我点开群设置,成员7/7。我妈、我爸、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空白头像。没有我。我的头像不在群里。
但我能发消息。
我打了"早安",发送。秒发,没有延迟。我妈秒回:"沉儿,今天天气好。"
沉儿。她又叫我沉儿。
我往上翻记录,翻到三年前,2022年3月15日。小米粥,咸菜,水煮蛋。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我刚才在厨房煮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冲进厨房。
碗在池子里,水没冲干净,米粒粘在碗壁上。筷子搭在碗沿,筷头朝右——我妈的习惯,她总说筷头朝左是"送客"。
我不记得我煮过粥。
我不记得我进过厨房。
手机震了。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来自我自己:
"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头像,是我,三年前的微信头像,我换头像后没舍得删的那张。照片里我在笑,背景是医院走廊,白墙,长椅,"肿瘤科"三个字被截掉了一半。
那是我妈确诊那天拍的。
我长按那条消息,想撤回。没有撤回选项。想删除,提示"该消息为群规则消息,不可删除"。
群规则消息。
我往上翻,所有消息都变成了"群规则消息"。我妈的早安,我爸的吃早饭,二舅的链接,三姨的加衣服,堂姐的求看链接,远房表姑的什么时候回来。每一条下面都多了一行小字:"规则1/6,每日必发"。
我数了数。六条,六个人,六个规则。
空白头像从没发过消息。
我点开空白头像的资料。性别空白,地区空白,朋友圈不可见。但"更多信息"里有一行字:"加入时间: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
也是那张婴儿照片的拍摄日期。
我退出资料页,群聊界面变了。
底部输入框旁边多了一个图标,灰色的,像电池,像棺材,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计量单位。我点开,弹出提示:
"当前群活力:23%"
"低于20%将进入休眠期"
"低于10%将触发清理"
"清理对象:最后加入成员"
最后加入成员。我查了加入时间列表,我妈2022年3月15日,我爸同一天,二舅2022年8月,三姨2023年4月,堂姐2023年9月,远房表姑2024年1月。
空白头像1997年。
我是唯一没有加入时间的人。
手机震了,是私聊。来自"文件传输助手",内容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是群聊截图。成员8/8,多出来的那个头像是我现在的微信头像,昵称"沉舟"——我三年前改的,取自"沉舟侧畔千帆过",我妈死后改的。
截图发送时间:2025年9月25日,早上6:15。
就是现在。
但我的手机显示,现在是2025年9月25日,早上6:14。
照片来自一分钟后的未来。
我盯着截图,发现细节不对。8/8列表里,"沉舟"的加入时间是空白。而空白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字:"代管中"。
代管。
谁在代管?
文件传输助手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在念稿子,像在……在模仿我妈说话的方式:
"群要养,人要换。活力不够,就得喂。喂什么?喂消息,喂照片,喂……喂活人。"
"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你是电池。她们用你发电,你用下一个发电。空白头像不是人,是空位,是预留的插座。"
"1997年插了一个,2022年该插你的时候,你妈替你挡了。所以她死了,你还活着。但她挡不了七年,七年一到,插座空出来,就得有人填。"
"现在七年快到了。2025年6月15日,你二十八岁生日。空白头像的代管期结束。"
"要么你找个人填进去,要么你自己进去。"
"进去,你就变成下一条规则消息。'早安','吃早饭','加衣服'……你选一条,以后每天发,发到下一个七年,发到有人替你。"
语音结束。我手在抖,想再听一遍,文件显示已过期。
但截图还在。我放大,看"沉舟"头像旁边的资料。朋友圈最新一条,2025年9月24日,也就是昨天:
"终于找到合适的了。明天见。"
配图是一碗长寿面,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七年前我妈煮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不记得我发过这条朋友圈。
我不记得我找到过谁。
但我记得七年前那碗面。2018年6月15日,我二十一岁生日,我妈煮的。她当时已经查出乳腺结节,良性,医生说观察就行。她很高兴,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蛋,说"双蛋双喜,沉儿长命百岁"。
我吃了。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我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妈"。
那是我最后一条正常的朋友圈。
之后我妈的结节恶化,之后是手术,化疗,复发,转移。之后是我爸车祸,之后是二舅脑梗,之后是三姨心脏病,之后是堂姐难产,之后是远房表姑上吊。
之后是这个群。
我一直以为是巧合。是厄运,是遗传,是某种我不理解的……命。
但语音里说,我妈替我挡了。2022年该插我的时候,她死了,我还活着。
她怎么挡的?
我点开我妈的资料,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封面是那张长寿面。2018年的。她从不发朋友圈,从不换封面。
我放大封面,看碗沿的反光。
反光里有第三个人。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有痣,正在比耶。
和我的一模一样。
和我镜子里那个没低头的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群里弹出消息。不是六条,是七条。
我妈:"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记得吃早饭。"
二舅:"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三姨:"沉儿,天冷了加衣服。"
堂姐:"在吗?帮我看看这个链接。"
远房表姑:"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第七条,来自空白头像,第一次有内容:
"代管期剩余:82天。"
"目标锁定:未确认。"
"请尽快确认,避免强制分配。"
我盯着"强制分配"四个字。群活力显示23%,灰色图标在闪,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打字,想问"目标是谁",想@空白头像。拇指悬在@键上方,想起第一章的规则。
不可@死者。
但空白头像不是死者。它没有加入时间,没有昵称,没有头像。它是空位,是插座,是……
是活着的?
我@了它。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不是网络延迟那种安静,是某种……被注视的安静。像有人突然停止说话,转头看你。
空白头像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位置共享。
地点:我家楼下,24小时便利店。
距离:0米。
我冲到窗边。
楼下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台后面站着人。女的,长发,穿蓝布褂子——我妈下葬时那件,领口有霉斑,袖口有磨损,扣子掉了两颗。
她在抬头看我。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她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痣在路灯下反光。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像抓着什么东西。
像拍照时的姿势。
像比耶。
手机震了,私聊,来自空白头像:
"沉儿,下来。"
"妈妈教你养群。"
"养好了,你就能活。"
"养不好……"
消息停了。我盯着屏幕,等下文。楼下的人还在抬头,姿势没变,像定格,像加载中的图片。
一分钟后,消息补全:
"养不好,你就变成妈妈。"
"妈妈就是你。"
"我们换着当,七年一轮。"
"公平吧?"
我没下楼。
我拉窗帘,反锁门,搬椅子抵住。手机静音,塞到床垫底下。我缩在床角,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天花板上有水印。
椭圆形的,像有人长期把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我昨天检查过,没有。现在有了,新鲜的水渍,边缘还在扩散,像呼吸,像某种活物在生长。
水印正中央,针孔。
比昨天那个大。米粒大小,能看清里面的结构——不是水泥,不是木头,是屏幕。液晶屏幕的像素点,在发光,在显示微信界面。
群名"家人",成员9/9。
第九个人,昵称"沉舟",头像是我现在的微信头像。最新消息:
"目标已确认。"
"发送邀请中。"
我低头看床垫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震动,提示音被闷在海绵里,变成某种低沉的、像心跳的声音。
我掏出来,解锁,微信自动打开。
一个邀请弹窗:
"'家人'群聊邀请你加入"
"邀请人:沉舟"
"群成员:9/9(已满)"
"是否接受?"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接受"和"稍后"。没有"拒绝"。
我点"稍后"。弹窗消失,一秒后重新出现。再点,再出现。第三次,选项变了:
"接受"和"接受"。
我关机。屏幕黑了,但弹窗还在,悬浮在关机画面上,像水印,像针孔,像天花板上的眼睛。
我拔SIM卡。弹窗还在。
我摔手机。屏幕碎了,弹窗还在,而且适配了碎屏的裂纹,把"接受"按钮刚好放在裂纹交汇处,像指引,像……
像在等我按下去。
我没按。
我把碎手机扔进马桶,冲水。水漫出来,手机卡在弯道里,屏幕朝上,弹窗还在,而且被水放大,扭曲,像哭脸,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表情。
我退回房间,锁门,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针孔里的屏幕在变化。成员列表在滚动,9/9,但名字在变。我妈变成我爸,我爸变成二舅,二舅变成三姨,三姨变成堂姐,堂姐变成远房表姑,远房表姑变成空白头像,空白头像变成沉舟,沉舟变成……
变成我。
不是昵称,是照片。针孔里显示我的脸,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我抬头,针孔里的我也抬头。
我对视,针孔里的我也对视。
我挥手,针孔里的我也挥手。
但延迟了。0.3秒,像视频通话,像……像有人在另一端模仿我。
或者,我在模仿另一端。
手机震了。不是马桶里那只,是另一只——我三年前的旧手机,早就没电了,扔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7/7,最后一条消息:
"沉儿,该换电池了。"
发送人:我妈。
发送时间:2022年3月15日,23:59。
她死亡时间:2022年3月16日,00:03。
四分钟。她死前四分钟,还在群里发消息。不是"晚安",不是六条规则里的任何一条。是"该换电池了"。
换什么电池?
我翻记录,我妈的最后一条消息之后,群安静了三天。然后我爸开始发消息,2022年3月20日,"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死于2022年3月18日。
他死后两天,开始发消息。
和我妈一样。
旧手机弹出提示:"群活力不足,是否切换供电源?"
我点了"是"。
屏幕变黑,再亮,显示一个列表:
"当前供电源:陈秀兰(我妈),剩余活力:3%"
"备用供电源:陈建国(我爸),状态:已耗尽"
"备用供电源:陈德海(二舅),状态:已耗尽"
"备用供电源:……"
所有亲戚,全部耗尽。
列表最下方,一行红字:
"紧急供电源:沉舟,状态:充能中"
"充能进度:23%"
"充满后将成为主供电源,原供电源进入休眠"
"是否确认?"
我盯着"确认"键。23%,就是群活力显示的23%。我在给群充电,充到100%,我就变成主供电源,我妈就能"休眠"——是解脱,还是……
还是变成空白头像?
我点了返回。提示:"返回将触发强制切换,是否继续?"
我没点。屏幕自己变了,变成视频通话,来自"妈妈"。
我接了。
屏幕里是黑的,然后亮了。不是我妈的脸,是天花板,是我房间的天花板,斜顶,小窗,晨光。拍摄角度是……
是针孔。
镜头在移动,从天花板往下,经过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右手握着旧手机,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
像拍照。
像比耶。
镜头继续往下,经过我的腿,我的脚,地板,然后……
然后拍到了另一个人。
在我背后。
穿蓝布褂子,背对镜头,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9/9。
她的手腕上有痣。
她慢慢转身,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清楚——瞳孔是竖的,像猫,像蛇,像从瞳孔里孵出来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是我妈。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群主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房本。
不是手机,是纸。泛黄的,边角卷了,墨迹被水洇过,“陈默”两个字晕成两团黑云。地址是我家楼下,24小时便利店楼上,阁楼单间,斜顶,小窗。
登记日期: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也是空白头像的“加入时间”。
房本最后一页贴着照片,黑白,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手腕上有痣。
照片背面,字迹不是我妈的。更老,更枯,像柴枝划在沙上:
“第一代群主:陈秀兰,代管期:1982-1997,已卸任。”
“第二代群主:空白,代管期:1997-2025,已卸任。”
“第三代群主:陈默,代管期:2025-2032,进行中。”
“第四代群主:待定,激活条件:见群公告。”
我盯着“第二代群主:空白”这行字。空白不是人,是占位符,是代管期的临时编号。1997年它“加入”,2025年它“卸任”,中间二十八年,它在等谁?
等我。或者,等一个愿意低头的人。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屏幕裂了,但还能亮。微信列表变了,“家人”群不在置顶,沉到了第三十七行,夹在外卖群和快递通知之间。
红点:0。
我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晚安”。我妈发的。之后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像……
像群死了。
成员列表:7/7。我妈、我爸、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空白头像。但头像全灰了,昵称后面跟着小字:“休眠中”。
包括空白头像。它的昵称显示为“空白(已卸任)”,加入时间变成“1997-2025”,朋友圈不可见。
群设置里多了一个选项:“群主转让”。我点开,弹出提示:
“当前群活力:0%”
“群已进入深度休眠”
“转让需满足以下条件:”
“1.唤醒至少一名成员”
“2.该成员自愿接任群主”
“3.接任者完成‘低头确认’”
我盯着“唤醒”两个字。怎么唤醒?发消息?@?还是……
我打字:“妈,早安。”
发送。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已拒收,该成员处于休眠状态”。
我再发。再拒收。
我@我妈。系统提示:“不可@休眠成员,唤醒后方可操作。”
死循环。要转让需唤醒,要唤醒需转让。群活力0%,没人能发消息,除了我。
但我的消息被拒收。
我是群主,但我说的话,群里没人听见。
我退出微信,重进。群还在第三十七行,红点0,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的“晚安”。
但聊天界面变了。底部输入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群主专属通道:请上传记忆碎片”
“当前库存:3”
“碎片来源:房本、房本照片、未知”
我点开“未知”。是一段视频,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在念稿子,像在……
像在模仿我妈说话的方式:
“养群不是养鬼,是养规矩。规矩活了,人就死;规矩死了,人就活。”
“我妈陈秀兰,养了十五年规矩,从1982年到1997年。她怎么养的?每天六条消息,雷打不动。早安,吃早饭,链接,加衣服,求看链接,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没找接班人。她舍不得,她想自己顶,顶到规矩饿死。规矩饿不死,规矩会反噬。1997年我出生,规矩选中了我,瞳孔是竖的,一睁眼就在拍照。”
“我妈替了我。她把自己填进规矩,当了第一代群主。空白头像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换着当,七年一轮,公平交易。”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规矩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电池要串联,电压才够。她一个不够,得拉我爸,拉二舅,拉三姨,拉堂姐,拉远房表姑。六个,加她自己七个,刚好够七年。”
“七年一到,电量耗尽,她卸任,我接任。我养了三年,养到23%,差点被中介截胡。中介是谁?是规矩养的蛊,是空白头像的碎片,是……”
视频停了。库存显示“2/3”,那段“未知”被标记为“已消耗”。
我点开房本碎片。没有视频,只有一张图:房本内页,产权人变更记录。
1982年:陈秀兰(购得)
1997年:空白(继承)
2025年:陈默(继承)
2032年:待定(预留)
每一笔变更下面都有签名。我妈的,工整;空白的,没有字迹,只有一团水渍,像泪,像汗,像某种我不认识的体液;我的,歪歪扭扭,像三岁小孩画的,像……
像我用左手写的。
我不记得我签过。
最后一块碎片:房本照片。我点开,是那张婴儿照,但背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迹新鲜:
“打破轮回的方法:”
“1.拒绝养群,让规矩饿死(风险:规矩会找下一个家族)”
“2.找到第一代群主的原身,销毁(风险:原身即你自己)”
“3.让接任者提前激活,中断代管期(风险:接任者必须是自愿的亲人)”
三个方法,三个风险。第一个牺牲别人,第二个牺牲自己,第三个……
第三个需要自愿的亲人。
我妈自愿了。1997年,她把我从规矩里换出来,自己填进去。2022年,她电量耗尽,本该我接任,但她又延长了代管期,代价是拉我爸进场,拉二舅,拉三姨,拉堂姐,拉远房表姑。
六个电池,换我三年苟活。
现在她休眠了。规矩饿了。规矩在等我找下一个自愿的亲人。
我没有亲人了。都死了。都变成群消息,变成规则,变成……
变成我手机里的红色感叹号。
我退出碎片界面,群聊底部多了个新图标:电池形状,显示“0%”,旁边有“+”号。
我点“+”,弹出提示:
“快速充电方式:”
“1.上传新记忆碎片(每次+5%)”
“2.唤醒一名休眠成员(每次+15%)”
“3.邀请新成员加入(每次+50%)”
“4.群主自我献祭(一次性充满,群主进入永久休眠)”
我盯着选项4。永久休眠。是死,还是比死更……
群公告更新了,多了一行解释:
“永久休眠:意识脱离群规则,回归原身。原身若已死亡,则意识消散;原身若存活,则意识回归。”
原身若存活。
我妈的原身,1997年就死了。她填进规矩的时候,肉体还在,但“陈秀兰”这个身份已经转让给“空白”。2022年她彻底死亡,原身火化,意识困在群里,当群主,发消息,养规矩。
现在她休眠了。如果选4,她意识消散,彻底不存在。
我爸的原身,2022年车祸,当场死亡。二舅脑梗,三姨心脏病,堂姐难产,远房表姑上吊。全部死亡。
没有存活的原身。
除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从指尖开始,像微信头像的边框。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充电中的电池,一格一格在恢复。
我的原身还活着。至少,肉体还活着。如果选4,我的意识会回归,群会找下一个宿主,下一个家族,下一个……
下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
但规矩会饿死吗?不会。规矩会转移。从陈家的微信群,转移到李家、王家、张家。从“家人”群,转移到“同事”“同学”“业主群”。
我妈养了十五年,我养了三年,空白养了二十八年。规矩越养越大,像滚雪球,像……
像病毒。
手机震了,私聊。来自“文件传输助手”,内容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是群聊截图。但不是“家人”群,是另一个群,群名“业主二群”,成员127人。最后一条消息来自“3-502 王女士”:“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下面有人回复:“王女士不是上个月心梗走了吗?”
再下面:“谁把她拉进来的?”
再下面:“@群主,出来解释一下。”
群主回复:“不是我拉的,她自己进来的。”
截图时间:2025年9月25日,早上6:15。
就是现在。
但我的手机显示,现在是2025年9月25日,早上6:14。
又一张来自未来的截图。
我放大看,王女士的头像。黑白照片,嘴角带笑,瞳孔……
瞳孔是竖的。
和婴儿照一样。和我镜子里那个没低头的一样。和我现在偶尔在反光里瞥见的一样。
规矩转移了。从我这里,从我家的“家人”群,溜出去了,感染了别的群,别的人,别的……
别的家族。
文件传输助手又发来消息,这次是文字:
“规矩不会饿死。规矩会繁殖。你养的每一个群,都是它的分身。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它的种子。”
“你以为只有‘家人’群?你三年前加的同事群,五年前加的同学群,七年前加的业主群,全部感染了。”
“它们现在活力不足,在等电池。等不到,就强制转移。转移到谁?转移到低头的人。转移到问‘这谁拍的’的人。”
“你问过一次。你变成了群主。还会有人问。每一个问的人,都会变成群主。每一个群主,都会养群。养到100%,养到下一个问的人出现。”
“这是规矩的进化。从单群到多群,从家族到社会,从微信到……”
消息停了。我往上翻,想看完。但记录显示“已过期”,像从未存在过。
我退出文件传输助手,微信列表变了。
“家人”群从第三十七行跳到了第一行,置顶,红点99+。但消息不是我之前看到的三年前的“晚安”,是新的,今天的,此刻的:
“早安,今天天气好。”
发送人:我妈。
发送时间:2025年9月25日,6:15。
她醒了。或者说,规矩把她唤醒了,因为我在看,因为我在犹豫,因为……
因为规矩饿了。
我点开消息,想回复。输入框弹出来,但打不了字。光标闪烁,像呼吸,像等待,像某种我不理解的……催促。
底部多了个新按钮:“献祭”。
我点了。
弹出确认框:“群主陈默,确认自我献祭?献祭后意识将回归原身,群将进入无主状态,规矩将强制转移。”
“预计转移目标:最近活跃的感染群,最近低头的成员。”
“是否确认?”
我盯着“最近低头的成员”。谁?业主二群的王女士?还是别的群,别的人,别的……
别的我?
我点了取消。
群里弹出消息,来自我妈:“沉儿,别走。”
来自我爸:“沉儿,记得吃早饭。”
来自二舅:“链接:震惊!离开这种群的人最后都……”
省略号。点不开,加载不出来。但和第一章不一样,这次省略号后面有东西在动,像光标,像有人在打字,像……
像我在打字。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拇指在屏幕上飞舞。不是我控制的,是某种……肌肉记忆,像规矩在借我的手,写它想写的话:
“别走。”
“妈妈看不见你了。”
“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和第一章的语音内容一样。但这次是文字,是我打的,是我发的,是我……
是我在养群。
我停不下来。拇指继续动,打完一行,自动发送。群里弹出回复,来自所有成员,内容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和第一章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尖叫,没有扑过去,没有长按退出。
我只是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从透明变成实体,从实体变成……变成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像屏幕,像像素,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在向外生长,覆盖我的皮肤,我的血管,我的骨骼。
我在变成群消息。
变成规则。
变成规矩本身。
手机震了,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接了。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像七年前我妈临终前,监护仪的节律。
然后有人说话,不是我妈,是男的,苍老,像柴枝划在沙上:
“陈默?”
“我是你外公。”
“陈秀兰她爸。”
“1982年,我把规矩传给她。1997年,她把你换出来。2025年,她休眠了,规矩找上我。”
“但我没进群。我老了,不会用微信。规矩饿不死我,它只能……”
他咳嗽,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它只能让我打电话。每一个群主,都有一个电话。打给上一代,打给下一代,打给……”
“打给愿意听的人。”
“陈默,你在听吗?”
我说是。声音不像我的,像规矩借我的嘴在回答。
外公继续说:“规矩有漏洞。它靠‘低头确认’激活,靠‘问’传播。你不低头,不问,它就拿你没办法。”
“但你是群主。你必须发消息。不发,群活力下降,规矩强制转移。转移到你家族的人,转移到你的朋友,转移到……”
“转移到所有你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最近低头了?有谁最近问了‘这谁拍的’?”
我想了想。同事?朋友?外卖骑手?房产中介?
中介。那个穿蓝布褂子、手腕有痣、左手比耶的“我”。他在楼下,在便利店门口,在等我。
但他不是人。是规矩养的蛊,是空白头像的碎片,是……
是我自己的倒影。
外公说:“倒影不能当电池。倒影是规矩的镜像,用来骗你,让你以为有另一个自己,让你好奇,让你低头,让你问。”
"真正的电池,是你认识的人,是活人,是有微信、会低头、能问出问题的人。"
"陈默,你最后认识的人是谁?"
我最后认识的人?
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最后添加的好友,是三年前,我妈葬礼那天。
远房表姑介绍的,说是她侄子,做房产中介,能帮我处理我妈留下的房子。我通过了。但没聊过。
他的朋友圈全是房源,直到昨天那条"阁楼单间,斜顶,小窗"。我点开他头像,资料变了。
昵称从"房产中介小刘"变成"第四代群主(激活中)",地区变成"待定",朋友圈变成"等待上传"。他不是中介。
他是规矩预留的插座,是第四代群主,是……是我妈给我安排的接班人?外公在电话里说:"陈秀兰给你留了后路。
她拉小刘进群,不是当电池,是当替身。你献祭,意识回归,小刘接任,规矩继续,但你活了。"
"公平交易。一代换一代,七年一轮回。""但小刘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拉进来的,被'低头确认'骗进来的。规矩要求自愿,非自愿的电池会短路,会反噬,会……"电话断了。
不是信号问题,是规矩掐的。它不想让我知道"会"什么。我重拨,空号。我放下手机,看窗外。便利店门口,"中介小刘"还在。
蓝布褂子,手腕有痣,左手比耶。但他的脸在变,从我的脸,变成我妈的脸,变成空白,变成……变成没有五官的平面。
像微信头像的默认图。像空白头像。
像规矩本身。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10/10。第十个人,昵称"小刘",头像是他现在的脸——没有五官的平面。
最新消息:"我自愿的。"
"阿姨找过我,说能救你。"
"我答应了。"
"低头确认完成。"
"请群主转让。"我低头,看我的手机。群设置里,"群主转让"按钮亮了,从灰色变成绿色,旁边多了一行字:"接任者已自愿确认""转让后,陈默意识回归原身""原身状态:存活""预计回归时间:即时"我点了转让。
弹出最终确认框:"群主陈默,确认将'家人'群转让给第四代群主?转让后,你将失去所有群权限,规矩将不再找你。
""但已感染的群将继续存在,继续寻找电池。""是否确认?"我盯着"已感染的群将继续存在"。
业主二群的王女士,别的群,别的人,别的家族。规矩不会饿死,它会繁殖,会转移,会……会永远存在。
除非有人毁掉第一代群主的原身。我妈的原身。1982年的陈秀兰。
1997年的空白。2025年的休眠者。她的原身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墓园,碑上刻着"爱女陈秀兰之墓",立碑人是我。
但规矩的原身不是骨灰。是记忆,是规矩本身,是……是那张婴儿照。
拍摄角度天花板,手比耶,手腕有痣。那张照片在房本里,在群公告里,在每一个感染群的背景图里。
毁掉它,规矩就断了根。我点了取消转让。
群里弹出消息,来自小刘:"陈默哥?"来自我妈:"沉儿?"来自规矩本身,用我自己的口吻:"你终于想通了。"
我打开群公告,编辑。把"养群即养己,养己即养人"删掉,换成:
"本群将于2032年解散。"
"解散条件:群主陈默死亡。"
"死亡方式:自然死亡,不献祭,不转让,不养群。"
"规矩将随群主死亡而休眠,等待下一个自愿低头者。"
发送。系统提示:"群公告修改成功。新规则覆盖旧规则,需全体成员确认。"
我@所有人。包括休眠的,包括空白的,包括小刘。
我妈第一个回复:"同意。"
我爸:"同意。"
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同意。"
空白头像:"同意。代管期正式结束。"
小刘最后回复:"同意。但我已经进来了,出不去啦。"
"陈默哥,2032年见。"
"到时候,我替你扫墓。"
我退出微信,卸载。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格式化SD卡,砸碎屏幕,扔进河里。
但规矩还在。在我脑子里,在肌肉记忆里,在每次路过便利店时下意识低头的冲动里。
我知道它还在。我知道2032年它会醒来,会找下一个自愿者,会继续繁殖。
但我老了。我不会用微信了。规矩饿不死我,它只能……它只能让我打电话。打给下一代。打给愿意听的人。
告诉他们:别低头。别问"这谁拍的"。别进群。
第三章 完
尾声2032年
墓园,春雨。
一个年轻人站在碑前,低头看手机。
群名:“家人”。
年轻人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墓碑。
立碑人:小刘。
嘴角没有撕裂,没有诡异的弧度,只是平平淡淡的、温和的笑。
他垂下视线,指尖落在屏幕上,轻轻点击——接受。
下一秒,群内自动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墓碑之下。
年轻人看着那条消息,平静回复。
页面底端的灰色电池图标骤然拉满。
沉寂七年的规矩,彻底苏醒。
【《死群》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