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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6 09:32:21

第一章 死群

我妈死后第三年,我的微信里多了一个群。

群名“家人”,成员七人。我妈、我爸、我二舅、我三姨、我堂姐、我远房表姑,还有一个空白头像,没有昵称。

前面六个,都死了。

我妈,乳腺癌,死于三年前。我爸,车祸,死于同一年。二舅,脑梗,死于两年前。三姨,心脏病,死于一年前。堂姐,难产,死于半年前。远房表姑,上吊,死于三个月前。

那个空白头像,我不知道是谁。

群不是我创建的,也不是被邀请的。某天早上醒来,它就在微信列表里,置顶,红点显示99+未读消息。

我点开,消息从三年前开始。

我妈:“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记得吃早饭。”

二舅:“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三姨:“小默,天冷了加衣服。”

堂姐:“在吗?帮我看看这个链接。”

远房表姑:“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每天六条,准时准点。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像闹钟,像程序,像某种我不理解的规律。

我不敢回。

不是不想,是怕。怕回了,她们就醒了。怕醒了,就发现我……还活着。

死群有规则。

我花了三年摸索出来的。

第一条:不可主动退群。

我试过。长按群聊,点击“退出群聊”,系统提示“操作成功”。但下一秒,群又出现在列表里,置顶,红点99+。消息内容变了,从“早安”变成“别走”。

我妈:“别走。”

我爸:“别走。”

二舅:“链接:震惊!离开这种群的人最后都……”

后面是省略号,点不开,加载不出来。我盯着省略号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的脸——脸色惨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像三年没睡好。

其实确实没睡好。自从有了这个群,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舞,打完字,点击发送。

然后她们就从屏幕里爬出来。

我妈先爬,头先出来,脖子很长,像蛇,像某种没有骨头的动物。她看着我,笑,嘴角裂到耳根,说:“沉儿,你终于回妈妈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看手机,群还在,消息还在,红点还在。

但那条“别走”的消息,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第二条:不可屏蔽群消息。

我试过。点击群设置,打开“消息免打扰”。当天夜里,手机自动播放语音,是我妈的声音,很轻,像贴在我耳边:

“沉儿,妈妈看不见你了。”

“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语音播了整整一夜。我关机,手机自己开机。我拔电池,手机自己装回去。我把手机锁进抽屉,声音从抽屉缝里渗出来,像液体,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免打扰自动关闭。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找到你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想删,想做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

因为第三条规则,是我用命换来的。

第三条:不可@死者。

我试过。不是故意的,是手滑。某天晚上喝酒,醉醺醺点开群,想给我妈发消息,问她……问她什么?问她死了之后冷不冷?问她为什么每天发早安?问她那个空白头像是谁?

我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拇指在屏幕上乱点,@了我妈,打了一行字:“妈,你在吗?”

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妈回复了。不是文字,是语音。我点开,声音不是我熟悉的,是某种叠加的,像很多人同时说话,像回声,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沉儿,你怎么知道妈妈在?”

“妈妈在你身后啊。”

“你回头看看。”

“看看妈妈的眼睛。”

“看看妈妈的手。”

“看看妈妈……是怎么死的。”

我回头。

身后是墙。白墙,斑驳,有裂缝,裂缝里嵌着前任租客留下的挂钩。没有我妈。没有眼睛。没有手。

但手机震了,我妈又发了一条:

“骗你的。妈妈不在你身后。”

“妈妈在你……”

消息停了。加载中,转圈,转了很久。我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像等待某种审判,像三年前,在医院走廊,等待医生宣布我妈的死亡时间。

最终,消息发出来了:

“妈妈在你手机里。”

“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妈妈也在看你。”

“你放大照片的时候,妈妈也在看你。”

“你……”

消息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为网络断了,以为手机坏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最终,消息还是发出来了。只有两个字:

“回头。”

我回头。

身后还是墙。白墙,斑驳,裂缝,挂钩。

但挂钩上挂着东西。

一件蓝布褂子。我妈的。她下葬时穿的那件。领口有霉斑,袖口有磨损,扣子掉了两颗,用线胡乱缝着。

褂子在晃。没有风,但褂子在晃,像有人穿着它,像有人站在墙里,只露出衣服。

我尖叫,扑过去,扯下褂子,扔在地上,用脚踹,用脚踩,像踩某种活物。

褂子不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看手机。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来自所有成员,内容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我长按群聊,点击“退出群聊”,系统提示“操作成功”。群消失了,从列表里彻底消失。

我松了口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但天亮的时候,群又出现了。置顶,红点99+,消息内容变了:

“欢迎回来。”

“我们等你很久了。”

“下次,别@妈妈了。”

“妈妈会……忍不住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任何人。

不敢退群,不敢屏蔽,不敢@。每天看着她们发消息,像看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我妈的早安,我爸的吃早饭,二舅的养生链接,三姨的加衣服,堂姐的求看链接,远房表姑的什么时候回来。

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我习惯了。或者说,我学会了假装习惯。假装她们只是程序,只是数据,只是某种我不理解的残留。

直到今天早上。

我妈发了张照片。

不是早餐。是我。

我在睡觉。脸朝着镜头,眼睛半睁,嘴角下垂,口水沾在枕头上。拍摄角度是天花板——我独居,睡的是阁楼,斜顶,最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晨光。

天花板上没有灯。没有挂钩。没有任何能架手机的地方。

我放大照片,看自己的瞳孔。

瞳孔里反射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8/8。

第八个人,头像是我,昵称空白。

而我手机里的群,成员只有7/7。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三年,一千多条消息。我从来没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翻到三年前,我妈发了张照片:小米粥,咸菜,水煮蛋。和平时一样。

但蛋壳的碎屑形状不对。

我继续往前翻,翻到了更早的,五年前的,七年前的,甚至我出生那年。

一张照片,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

照片发送时间: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

发送人:空白头像。

手机震了。

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我妈:

“沉儿,醒了?”

我盯着屏幕。沉儿——她生前叫我小默,从没叫过沉儿。沉儿是爷爷叫的,爷爷死于我出生前。

“醒了?”——她怎么知道我醒了?

我抬头看房间。斜顶,小窗,晨光。衣柜关着,床底空着,窗帘拉着。

天花板上有一圈水印。

椭圆形的,像有人长期把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我拖过椅子站上去,手指碰到水印边缘——是胶。双面胶的残留,黏黏的,像干涸的体液。

水印正中央,有一个小孔。

针尖大小,对着我的床。

手机又震。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妈妈”。

我接了。

屏幕里是黑的,只有呼吸声,很轻,像七年前她临终前,监护仪的节律。

然后光亮了。

镜头在移动,从黑暗里往外走,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我反锁的房门——门是开的。

镜头停在我背后。

我看见了自己。站在椅子上,伸手够天花板,手指悬在针孔上方。

而在我背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蓝布褂子,背对镜头,正在比耶。

她的手腕上,有一颗痣。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想转身,身体动不了。视频里的女人慢慢转身,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清楚——瞳孔是竖的,像猫,像蛇,像某种从瞳孔里孵出来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是我妈的,语调是我妈的,连咳嗽的间隙都一模一样:

“沉儿,别动。”

“动了,就拍不清楚了。”

“拍不清楚,就换不回来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不是掉了,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从掌心往上跳,跳向天花板,跳向那个针孔。

我抬头,针孔在扩大。

不是物理的扩大,是视觉上的。像有人在我眼球上钻孔,越钻越大,直到整个天花板变成一只眼睛,瞳孔是竖的,正对着我。

眼睛眨了一下。

我进去了。

不是身体进去,是视角。

我突然变成了拍照的人,举着手机,对着床,对着我自己——那个还站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的我。

我按下拍摄键。

快门声是我自己的心跳。

照片生成,自动发送。群名“家人”,成员8/8。

第八个人,头像是我,昵称空白,正在输入:

“欢迎新成员。”

“群成员:9/9。”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像遗信的边缘,像七年前我妈最后一条消息,句号后面的空格。

空格里,有一个符号。

:)

笑脸。

我妈从不发笑脸。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地板上。

晨光还在,斜顶还在,小窗还在。天花板上没有水印,没有针孔,没有眼睛。

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群“家人”,成员7/7。

最新消息是今天的早餐照片:小米粥,咸菜,水煮蛋。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平时一样。

我松了口气,起身,去厕所洗脸。

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干嘴角,翘头发——和平时一样。

但我低头洗手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我没低头。

他还在看我。

眼睛是竖的。

嘴角在笑。

嘴唇没动,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像微信语音,像遗信播放,像某种延迟了七年的回复:

“你终于醒了。”

“我等你很久了。”

“从七年前,你吃那碗长寿面开始。”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痣正在发光。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像抓着什么东西。

像拍照时的姿势。

像比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在抖,左手悬着,手指蜷缩。手里攥着东西——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张照片。

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手腕上有痣。

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迹,墨迹新鲜,像刚写的:

“沉儿,这是你的第一张照。”

“拍你的人,是你自己。”

“准确说,是上一个你自己。”

“她等了七年,等到你出生。等到你睁眼。等到你低头看手机。”

“然后她就可以进来。”

“进来,你就出去。出去,你就死了。死,你就变成群消息。”

“变成群消息,你就永远……在等下一个自己低头。”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不见了。

只剩空镜框,框里不是墙,是微信群界面。群名“家人”,成员9/9。

第九个人,头像空白,昵称空白,最新消息:

“该换回来了。”

手机震了。七个群成员同时弹出消息,内容一模一样:

“欢迎。”

“你终于来了。”

“我们等你七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像遗信的边缘,像我妈那条消息句号后面的空格。

空格里,笑脸正在变大。

:)

变成两张脸,从括号里挤出来。

一张是我。一张是我妈。

我们在笑。

因为我们终于等到下一个自己。

低头。看手机。问:

“这谁拍的?”

---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养群

我醒了。

不是地板,是床。晨光从小窗斜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白印。我抬手挡眼睛,手腕上的痣在阴影里,不发光,不烫,就是颗普通的痣。

手机在枕边,屏幕暗着。我按亮,微信列表正常,"家人"群在第三行,不是置顶,没有红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安",我妈发的。

我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三年里,她们从没发过晚安。早安,吃早饭,链接,加衣服,求看链接,什么时候回来。六条,像程序,像闹钟,像某种我忘了关的定时发送。

我点开群设置,成员7/7。我妈、我爸、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空白头像。没有我。我的头像不在群里。

但我能发消息。

我打了"早安",发送。秒发,没有延迟。我妈秒回:"沉儿,今天天气好。"

沉儿。她又叫我沉儿。

我往上翻记录,翻到三年前,2022年3月15日。小米粥,咸菜,水煮蛋。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我刚才在厨房煮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冲进厨房。

碗在池子里,水没冲干净,米粒粘在碗壁上。筷子搭在碗沿,筷头朝右——我妈的习惯,她总说筷头朝左是"送客"。

我不记得我煮过粥。

我不记得我进过厨房。

手机震了。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来自我自己:

"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头像,是我,三年前的微信头像,我换头像后没舍得删的那张。照片里我在笑,背景是医院走廊,白墙,长椅,"肿瘤科"三个字被截掉了一半。

那是我妈确诊那天拍的。

我长按那条消息,想撤回。没有撤回选项。想删除,提示"该消息为群规则消息,不可删除"。

群规则消息。

我往上翻,所有消息都变成了"群规则消息"。我妈的早安,我爸的吃早饭,二舅的链接,三姨的加衣服,堂姐的求看链接,远房表姑的什么时候回来。每一条下面都多了一行小字:"规则1/6,每日必发"。

我数了数。六条,六个人,六个规则。

空白头像从没发过消息。

我点开空白头像的资料。性别空白,地区空白,朋友圈不可见。但"更多信息"里有一行字:"加入时间: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

也是那张婴儿照片的拍摄日期。

我退出资料页,群聊界面变了。

底部输入框旁边多了一个图标,灰色的,像电池,像棺材,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计量单位。我点开,弹出提示:

"当前群活力:23%"

"低于20%将进入休眠期"

"低于10%将触发清理"

"清理对象:最后加入成员"

最后加入成员。我查了加入时间列表,我妈2022年3月15日,我爸同一天,二舅2022年8月,三姨2023年4月,堂姐2023年9月,远房表姑2024年1月。

空白头像1997年。

我是唯一没有加入时间的人。

手机震了,是私聊。来自"文件传输助手",内容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是群聊截图。成员8/8,多出来的那个头像是我现在的微信头像,昵称"沉舟"——我三年前改的,取自"沉舟侧畔千帆过",我妈死后改的。

截图发送时间:2025年9月25日,早上6:15。

就是现在。

但我的手机显示,现在是2025年9月25日,早上6:14。

照片来自一分钟后的未来。

我盯着截图,发现细节不对。8/8列表里,"沉舟"的加入时间是空白。而空白头像旁边,多了一行字:"代管中"。

代管。

谁在代管?

文件传输助手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我点开,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在念稿子,像在……在模仿我妈说话的方式:

"群要养,人要换。活力不够,就得喂。喂什么?喂消息,喂照片,喂……喂活人。"

"你以为你是受害者?你是电池。她们用你发电,你用下一个发电。空白头像不是人,是空位,是预留的插座。"

"1997年插了一个,2022年该插你的时候,你妈替你挡了。所以她死了,你还活着。但她挡不了七年,七年一到,插座空出来,就得有人填。"

"现在七年快到了。2025年6月15日,你二十八岁生日。空白头像的代管期结束。"

"要么你找个人填进去,要么你自己进去。"

"进去,你就变成下一条规则消息。'早安','吃早饭','加衣服'……你选一条,以后每天发,发到下一个七年,发到有人替你。"

语音结束。我手在抖,想再听一遍,文件显示已过期。

但截图还在。我放大,看"沉舟"头像旁边的资料。朋友圈最新一条,2025年9月24日,也就是昨天:

"终于找到合适的了。明天见。"

配图是一碗长寿面,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

和七年前我妈煮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不记得我发过这条朋友圈。

我不记得我找到过谁。

但我记得七年前那碗面。2018年6月15日,我二十一岁生日,我妈煮的。她当时已经查出乳腺结节,良性,医生说观察就行。她很高兴,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蛋,说"双蛋双喜,沉儿长命百岁"。

我吃了。蛋黄偏左,蛋白上留着半圈蛋壳碎屑。我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妈"。

那是我最后一条正常的朋友圈。

之后我妈的结节恶化,之后是手术,化疗,复发,转移。之后是我爸车祸,之后是二舅脑梗,之后是三姨心脏病,之后是堂姐难产,之后是远房表姑上吊。

之后是这个群。

我一直以为是巧合。是厄运,是遗传,是某种我不理解的……命。

但语音里说,我妈替我挡了。2022年该插我的时候,她死了,我还活着。

她怎么挡的?

我点开我妈的资料,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封面是那张长寿面。2018年的。她从不发朋友圈,从不换封面。

我放大封面,看碗沿的反光。

反光里有第三个人。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有痣,正在比耶。

和我的一模一样。

和我镜子里那个没低头的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群里弹出消息。不是六条,是七条。

我妈:"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记得吃早饭。"

二舅:"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三姨:"沉儿,天冷了加衣服。"

堂姐:"在吗?帮我看看这个链接。"

远房表姑:"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第七条,来自空白头像,第一次有内容:

"代管期剩余:82天。"

"目标锁定:未确认。"

"请尽快确认,避免强制分配。"

我盯着"强制分配"四个字。群活力显示23%,灰色图标在闪,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打字,想问"目标是谁",想@空白头像。拇指悬在@键上方,想起第一章的规则。

不可@死者。

但空白头像不是死者。它没有加入时间,没有昵称,没有头像。它是空位,是插座,是……

是活着的?

我@了它。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不是网络延迟那种安静,是某种……被注视的安静。像有人突然停止说话,转头看你。

空白头像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位置共享。

地点:我家楼下,24小时便利店。

距离:0米。

我冲到窗边。

楼下便利店亮着灯,收银台后面站着人。女的,长发,穿蓝布褂子——我妈下葬时那件,领口有霉斑,袖口有磨损,扣子掉了两颗。

她在抬头看我。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她举起右手,手腕上的痣在路灯下反光。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像抓着什么东西。

像拍照时的姿势。

像比耶。

手机震了,私聊,来自空白头像:

"沉儿,下来。"

"妈妈教你养群。"

"养好了,你就能活。"

"养不好……"

消息停了。我盯着屏幕,等下文。楼下的人还在抬头,姿势没变,像定格,像加载中的图片。

一分钟后,消息补全:

"养不好,你就变成妈妈。"

"妈妈就是你。"

"我们换着当,七年一轮。"

"公平吧?"

我没下楼。

我拉窗帘,反锁门,搬椅子抵住。手机静音,塞到床垫底下。我缩在床角,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天花板上有水印。

椭圆形的,像有人长期把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我昨天检查过,没有。现在有了,新鲜的水渍,边缘还在扩散,像呼吸,像某种活物在生长。

水印正中央,针孔。

比昨天那个大。米粒大小,能看清里面的结构——不是水泥,不是木头,是屏幕。液晶屏幕的像素点,在发光,在显示微信界面。

群名"家人",成员9/9。

第九个人,昵称"沉舟",头像是我现在的微信头像。最新消息:

"目标已确认。"

"发送邀请中。"

我低头看床垫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震动,提示音被闷在海绵里,变成某种低沉的、像心跳的声音。

我掏出来,解锁,微信自动打开。

一个邀请弹窗:

"'家人'群聊邀请你加入"

"邀请人:沉舟"

"群成员:9/9(已满)"

"是否接受?"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接受"和"稍后"。没有"拒绝"。

我点"稍后"。弹窗消失,一秒后重新出现。再点,再出现。第三次,选项变了:

"接受"和"接受"。

我关机。屏幕黑了,但弹窗还在,悬浮在关机画面上,像水印,像针孔,像天花板上的眼睛。

我拔SIM卡。弹窗还在。

我摔手机。屏幕碎了,弹窗还在,而且适配了碎屏的裂纹,把"接受"按钮刚好放在裂纹交汇处,像指引,像……

像在等我按下去。

我没按。

我把碎手机扔进马桶,冲水。水漫出来,手机卡在弯道里,屏幕朝上,弹窗还在,而且被水放大,扭曲,像哭脸,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表情。

我退回房间,锁门,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针孔里的屏幕在变化。成员列表在滚动,9/9,但名字在变。我妈变成我爸,我爸变成二舅,二舅变成三姨,三姨变成堂姐,堂姐变成远房表姑,远房表姑变成空白头像,空白头像变成沉舟,沉舟变成……

变成我。

不是昵称,是照片。针孔里显示我的脸,正在低头看手机,表情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我抬头,针孔里的我也抬头。

我对视,针孔里的我也对视。

我挥手,针孔里的我也挥手。

但延迟了。0.3秒,像视频通话,像……像有人在另一端模仿我。

或者,我在模仿另一端。

手机震了。不是马桶里那只,是另一只——我三年前的旧手机,早就没电了,扔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7/7,最后一条消息:

"沉儿,该换电池了。"

发送人:我妈。

发送时间:2022年3月15日,23:59。

她死亡时间:2022年3月16日,00:03。

四分钟。她死前四分钟,还在群里发消息。不是"晚安",不是六条规则里的任何一条。是"该换电池了"。

换什么电池?

我翻记录,我妈的最后一条消息之后,群安静了三天。然后我爸开始发消息,2022年3月20日,"早安,今天天气好"。

我爸死于2022年3月18日。

他死后两天,开始发消息。

和我妈一样。

旧手机弹出提示:"群活力不足,是否切换供电源?"

我点了"是"。

屏幕变黑,再亮,显示一个列表:

"当前供电源:陈秀兰(我妈),剩余活力:3%"

"备用供电源:陈建国(我爸),状态:已耗尽"

"备用供电源:陈德海(二舅),状态:已耗尽"

"备用供电源:……"

所有亲戚,全部耗尽。

列表最下方,一行红字:

"紧急供电源:沉舟,状态:充能中"

"充能进度:23%"

"充满后将成为主供电源,原供电源进入休眠"

"是否确认?"

我盯着"确认"键。23%,就是群活力显示的23%。我在给群充电,充到100%,我就变成主供电源,我妈就能"休眠"——是解脱,还是……

还是变成空白头像?

我点了返回。提示:"返回将触发强制切换,是否继续?"

我没点。屏幕自己变了,变成视频通话,来自"妈妈"。

我接了。

屏幕里是黑的,然后亮了。不是我妈的脸,是天花板,是我房间的天花板,斜顶,小窗,晨光。拍摄角度是……

是针孔。

镜头在移动,从天花板往下,经过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右手握着旧手机,左手悬在半空,手指蜷缩。

像拍照。

像比耶。

镜头继续往下,经过我的腿,我的脚,地板,然后……

然后拍到了另一个人。

在我背后。

穿蓝布褂子,背对镜头,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9/9。

她的手腕上有痣。

她慢慢转身,脸是模糊的,只有眼睛清楚——瞳孔是竖的,像猫,像蛇,像从瞳孔里孵出来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是我妈。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群主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房本。

不是手机,是纸。泛黄的,边角卷了,墨迹被水洇过,“陈默”两个字晕成两团黑云。地址是我家楼下,24小时便利店楼上,阁楼单间,斜顶,小窗。

登记日期:1997年6月15日。

我的生日。也是空白头像的“加入时间”。

房本最后一页贴着照片,黑白,婴儿躺在摇篮里,眼睛睁着,瞳孔是竖的。拍摄角度是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只手正在比耶,手腕上有痣。

照片背面,字迹不是我妈的。更老,更枯,像柴枝划在沙上:

“第一代群主:陈秀兰,代管期:1982-1997,已卸任。”

“第二代群主:空白,代管期:1997-2025,已卸任。”

“第三代群主:陈默,代管期:2025-2032,进行中。”

“第四代群主:待定,激活条件:见群公告。”

我盯着“第二代群主:空白”这行字。空白不是人,是占位符,是代管期的临时编号。1997年它“加入”,2025年它“卸任”,中间二十八年,它在等谁?

等我。或者,等一个愿意低头的人。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屏幕裂了,但还能亮。微信列表变了,“家人”群不在置顶,沉到了第三十七行,夹在外卖群和快递通知之间。

红点:0。

我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晚安”。我妈发的。之后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像……

像群死了。

成员列表:7/7。我妈、我爸、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空白头像。但头像全灰了,昵称后面跟着小字:“休眠中”。

包括空白头像。它的昵称显示为“空白(已卸任)”,加入时间变成“1997-2025”,朋友圈不可见。

群设置里多了一个选项:“群主转让”。我点开,弹出提示:

“当前群活力:0%”

“群已进入深度休眠”

“转让需满足以下条件:”

“1.唤醒至少一名成员”

“2.该成员自愿接任群主”

“3.接任者完成‘低头确认’”

我盯着“唤醒”两个字。怎么唤醒?发消息?@?还是……

我打字:“妈,早安。”

发送。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已拒收,该成员处于休眠状态”。

我再发。再拒收。

我@我妈。系统提示:“不可@休眠成员,唤醒后方可操作。”

死循环。要转让需唤醒,要唤醒需转让。群活力0%,没人能发消息,除了我。

但我的消息被拒收。

我是群主,但我说的话,群里没人听见。

我退出微信,重进。群还在第三十七行,红点0,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的“晚安”。

但聊天界面变了。底部输入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群主专属通道:请上传记忆碎片”

“当前库存:3”

“碎片来源:房本、房本照片、未知”

我点开“未知”。是一段视频,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在念稿子,像在……

像在模仿我妈说话的方式:

“养群不是养鬼,是养规矩。规矩活了,人就死;规矩死了,人就活。”

“我妈陈秀兰,养了十五年规矩,从1982年到1997年。她怎么养的?每天六条消息,雷打不动。早安,吃早饭,链接,加衣服,求看链接,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没找接班人。她舍不得,她想自己顶,顶到规矩饿死。规矩饿不死,规矩会反噬。1997年我出生,规矩选中了我,瞳孔是竖的,一睁眼就在拍照。”

“我妈替了我。她把自己填进规矩,当了第一代群主。空白头像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换着当,七年一轮,公平交易。”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规矩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电池要串联,电压才够。她一个不够,得拉我爸,拉二舅,拉三姨,拉堂姐,拉远房表姑。六个,加她自己七个,刚好够七年。”

“七年一到,电量耗尽,她卸任,我接任。我养了三年,养到23%,差点被中介截胡。中介是谁?是规矩养的蛊,是空白头像的碎片,是……”

视频停了。库存显示“2/3”,那段“未知”被标记为“已消耗”。

我点开房本碎片。没有视频,只有一张图:房本内页,产权人变更记录。

1982年:陈秀兰(购得)

1997年:空白(继承)

2025年:陈默(继承)

2032年:待定(预留)

每一笔变更下面都有签名。我妈的,工整;空白的,没有字迹,只有一团水渍,像泪,像汗,像某种我不认识的体液;我的,歪歪扭扭,像三岁小孩画的,像……

像我用左手写的。

我不记得我签过。

最后一块碎片:房本照片。我点开,是那张婴儿照,但背面多了一行新字,墨迹新鲜:

“打破轮回的方法:”

“1.拒绝养群,让规矩饿死(风险:规矩会找下一个家族)”

“2.找到第一代群主的原身,销毁(风险:原身即你自己)”

“3.让接任者提前激活,中断代管期(风险:接任者必须是自愿的亲人)”

三个方法,三个风险。第一个牺牲别人,第二个牺牲自己,第三个……

第三个需要自愿的亲人。

我妈自愿了。1997年,她把我从规矩里换出来,自己填进去。2022年,她电量耗尽,本该我接任,但她又延长了代管期,代价是拉我爸进场,拉二舅,拉三姨,拉堂姐,拉远房表姑。

六个电池,换我三年苟活。

现在她休眠了。规矩饿了。规矩在等我找下一个自愿的亲人。

我没有亲人了。都死了。都变成群消息,变成规则,变成……

变成我手机里的红色感叹号。

我退出碎片界面,群聊底部多了个新图标:电池形状,显示“0%”,旁边有“+”号。

我点“+”,弹出提示:

“快速充电方式:”

“1.上传新记忆碎片(每次+5%)”

“2.唤醒一名休眠成员(每次+15%)”

“3.邀请新成员加入(每次+50%)”

“4.群主自我献祭(一次性充满,群主进入永久休眠)”

我盯着选项4。永久休眠。是死,还是比死更……

群公告更新了,多了一行解释:

“永久休眠:意识脱离群规则,回归原身。原身若已死亡,则意识消散;原身若存活,则意识回归。”

原身若存活。

我妈的原身,1997年就死了。她填进规矩的时候,肉体还在,但“陈秀兰”这个身份已经转让给“空白”。2022年她彻底死亡,原身火化,意识困在群里,当群主,发消息,养规矩。

现在她休眠了。如果选4,她意识消散,彻底不存在。

我爸的原身,2022年车祸,当场死亡。二舅脑梗,三姨心脏病,堂姐难产,远房表姑上吊。全部死亡。

没有存活的原身。

除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从指尖开始,像微信头像的边框。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充电中的电池,一格一格在恢复。

我的原身还活着。至少,肉体还活着。如果选4,我的意识会回归,群会找下一个宿主,下一个家族,下一个……

下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

但规矩会饿死吗?不会。规矩会转移。从陈家的微信群,转移到李家、王家、张家。从“家人”群,转移到“同事”“同学”“业主群”。

我妈养了十五年,我养了三年,空白养了二十八年。规矩越养越大,像滚雪球,像……

像病毒。

手机震了,私聊。来自“文件传输助手”,内容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是群聊截图。但不是“家人”群,是另一个群,群名“业主二群”,成员127人。最后一条消息来自“3-502 王女士”:“链接:震惊!这种食物千万不能吃。”

下面有人回复:“王女士不是上个月心梗走了吗?”

再下面:“谁把她拉进来的?”

再下面:“@群主,出来解释一下。”

群主回复:“不是我拉的,她自己进来的。”

截图时间:2025年9月25日,早上6:15。

就是现在。

但我的手机显示,现在是2025年9月25日,早上6:14。

又一张来自未来的截图。

我放大看,王女士的头像。黑白照片,嘴角带笑,瞳孔……

瞳孔是竖的。

和婴儿照一样。和我镜子里那个没低头的一样。和我现在偶尔在反光里瞥见的一样。

规矩转移了。从我这里,从我家的“家人”群,溜出去了,感染了别的群,别的人,别的……

别的家族。

文件传输助手又发来消息,这次是文字:

“规矩不会饿死。规矩会繁殖。你养的每一个群,都是它的分身。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它的种子。”

“你以为只有‘家人’群?你三年前加的同事群,五年前加的同学群,七年前加的业主群,全部感染了。”

“它们现在活力不足,在等电池。等不到,就强制转移。转移到谁?转移到低头的人。转移到问‘这谁拍的’的人。”

“你问过一次。你变成了群主。还会有人问。每一个问的人,都会变成群主。每一个群主,都会养群。养到100%,养到下一个问的人出现。”

“这是规矩的进化。从单群到多群,从家族到社会,从微信到……”

消息停了。我往上翻,想看完。但记录显示“已过期”,像从未存在过。

我退出文件传输助手,微信列表变了。

“家人”群从第三十七行跳到了第一行,置顶,红点99+。但消息不是我之前看到的三年前的“晚安”,是新的,今天的,此刻的:

“早安,今天天气好。”

发送人:我妈。

发送时间:2025年9月25日,6:15。

她醒了。或者说,规矩把她唤醒了,因为我在看,因为我在犹豫,因为……

因为规矩饿了。

我点开消息,想回复。输入框弹出来,但打不了字。光标闪烁,像呼吸,像等待,像某种我不理解的……催促。

底部多了个新按钮:“献祭”。

我点了。

弹出确认框:“群主陈默,确认自我献祭?献祭后意识将回归原身,群将进入无主状态,规矩将强制转移。”

“预计转移目标:最近活跃的感染群,最近低头的成员。”

“是否确认?”

我盯着“最近低头的成员”。谁?业主二群的王女士?还是别的群,别的人,别的……

别的我?

我点了取消。

群里弹出消息,来自我妈:“沉儿,别走。”

来自我爸:“沉儿,记得吃早饭。”

来自二舅:“链接:震惊!离开这种群的人最后都……”

省略号。点不开,加载不出来。但和第一章不一样,这次省略号后面有东西在动,像光标,像有人在打字,像……

像我在打字。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拇指在屏幕上飞舞。不是我控制的,是某种……肌肉记忆,像规矩在借我的手,写它想写的话:

“别走。”

“妈妈看不见你了。”

“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和第一章的语音内容一样。但这次是文字,是我打的,是我发的,是我……

是我在养群。

我停不下来。拇指继续动,打完一行,自动发送。群里弹出回复,来自所有成员,内容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和第一章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尖叫,没有扑过去,没有长按退出。

我只是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从透明变成实体,从实体变成……变成某种我不认识的材质。像屏幕,像像素,像微信头像的边框在向外生长,覆盖我的皮肤,我的血管,我的骨骼。

我在变成群消息。

变成规则。

变成规矩本身。

手机震了,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接了。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像七年前我妈临终前,监护仪的节律。

然后有人说话,不是我妈,是男的,苍老,像柴枝划在沙上:

“陈默?”

“我是你外公。”

“陈秀兰她爸。”

“1982年,我把规矩传给她。1997年,她把你换出来。2025年,她休眠了,规矩找上我。”

“但我没进群。我老了,不会用微信。规矩饿不死我,它只能……”

他咳嗽,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它只能让我打电话。每一个群主,都有一个电话。打给上一代,打给下一代,打给……”

“打给愿意听的人。”

“陈默,你在听吗?”

我说是。声音不像我的,像规矩借我的嘴在回答。

外公继续说:“规矩有漏洞。它靠‘低头确认’激活,靠‘问’传播。你不低头,不问,它就拿你没办法。”

“但你是群主。你必须发消息。不发,群活力下降,规矩强制转移。转移到你家族的人,转移到你的朋友,转移到……”

“转移到所有你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最近低头了?有谁最近问了‘这谁拍的’?”

我想了想。同事?朋友?外卖骑手?房产中介?

中介。那个穿蓝布褂子、手腕有痣、左手比耶的“我”。他在楼下,在便利店门口,在等我。

但他不是人。是规矩养的蛊,是空白头像的碎片,是……

是我自己的倒影。

外公说:“倒影不能当电池。倒影是规矩的镜像,用来骗你,让你以为有另一个自己,让你好奇,让你低头,让你问。”

"真正的电池,是你认识的人,是活人,是有微信、会低头、能问出问题的人。"

"陈默,你最后认识的人是谁?"

我最后认识的人?

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最后添加的好友,是三年前,我妈葬礼那天。

远房表姑介绍的,说是她侄子,做房产中介,能帮我处理我妈留下的房子。我通过了。但没聊过。

他的朋友圈全是房源,直到昨天那条"阁楼单间,斜顶,小窗"。我点开他头像,资料变了。

昵称从"房产中介小刘"变成"第四代群主(激活中)",地区变成"待定",朋友圈变成"等待上传"。他不是中介。

他是规矩预留的插座,是第四代群主,是……是我妈给我安排的接班人?外公在电话里说:"陈秀兰给你留了后路。

她拉小刘进群,不是当电池,是当替身。你献祭,意识回归,小刘接任,规矩继续,但你活了。"

"公平交易。一代换一代,七年一轮回。""但小刘不是自愿的。

他是被拉进来的,被'低头确认'骗进来的。规矩要求自愿,非自愿的电池会短路,会反噬,会……"电话断了。

不是信号问题,是规矩掐的。它不想让我知道"会"什么。我重拨,空号。我放下手机,看窗外。便利店门口,"中介小刘"还在。

蓝布褂子,手腕有痣,左手比耶。但他的脸在变,从我的脸,变成我妈的脸,变成空白,变成……变成没有五官的平面。

像微信头像的默认图。像空白头像。

像规矩本身。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显示微信群,群名"家人",成员10/10。第十个人,昵称"小刘",头像是他现在的脸——没有五官的平面。

最新消息:"我自愿的。"

"阿姨找过我,说能救你。"

"我答应了。"

"低头确认完成。"

"请群主转让。"我低头,看我的手机。群设置里,"群主转让"按钮亮了,从灰色变成绿色,旁边多了一行字:"接任者已自愿确认""转让后,陈默意识回归原身""原身状态:存活""预计回归时间:即时"我点了转让。

弹出最终确认框:"群主陈默,确认将'家人'群转让给第四代群主?转让后,你将失去所有群权限,规矩将不再找你。

""但已感染的群将继续存在,继续寻找电池。""是否确认?"我盯着"已感染的群将继续存在"。

业主二群的王女士,别的群,别的人,别的家族。规矩不会饿死,它会繁殖,会转移,会……会永远存在。

除非有人毁掉第一代群主的原身。我妈的原身。1982年的陈秀兰。

1997年的空白。2025年的休眠者。她的原身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墓园,碑上刻着"爱女陈秀兰之墓",立碑人是我。

但规矩的原身不是骨灰。是记忆,是规矩本身,是……是那张婴儿照。

拍摄角度天花板,手比耶,手腕有痣。那张照片在房本里,在群公告里,在每一个感染群的背景图里。

毁掉它,规矩就断了根。我点了取消转让。

群里弹出消息,来自小刘:"陈默哥?"来自我妈:"沉儿?"来自规矩本身,用我自己的口吻:"你终于想通了。"

我打开群公告,编辑。把"养群即养己,养己即养人"删掉,换成:

"本群将于2032年解散。"

"解散条件:群主陈默死亡。"

"死亡方式:自然死亡,不献祭,不转让,不养群。"

"规矩将随群主死亡而休眠,等待下一个自愿低头者。"

发送。系统提示:"群公告修改成功。新规则覆盖旧规则,需全体成员确认。"

我@所有人。包括休眠的,包括空白的,包括小刘。

我妈第一个回复:"同意。"

我爸:"同意。"

二舅、三姨、堂姐、远房表姑:"同意。"

空白头像:"同意。代管期正式结束。"

小刘最后回复:"同意。但我已经进来了,出不去啦。"

"陈默哥,2032年见。"

"到时候,我替你扫墓。"

我退出微信,卸载。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格式化SD卡,砸碎屏幕,扔进河里。

但规矩还在。在我脑子里,在肌肉记忆里,在每次路过便利店时下意识低头的冲动里。

我知道它还在。我知道2032年它会醒来,会找下一个自愿者,会继续繁殖。

但我老了。我不会用微信了。规矩饿不死我,它只能……它只能让我打电话。打给下一代。打给愿意听的人。

告诉他们:别低头。别问"这谁拍的"。别进群。

第三章 完

尾声2032年

墓园,春雨。

一个年轻人站在碑前,低头看手机。

群名:“家人”。

年轻人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墓碑。

立碑人:小刘。

嘴角没有撕裂,没有诡异的弧度,只是平平淡淡的、温和的笑。

他垂下视线,指尖落在屏幕上,轻轻点击——接受。

下一秒,群内自动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墓碑之下。

年轻人看着那条消息,平静回复。

页面底端的灰色电池图标骤然拉满。

沉寂七年的规矩,彻底苏醒。

【《死群》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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