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禾,二十二岁,被拉进无限副本的第一天,就认清了现实。
别人在副本里拎着刀砍怪,我拎着麻袋捡垃圾。
不是我不想打。是我打不过。
同批进本的有十七个人,我最瘦,力气最小,连新手奖励开出来的都是个破麻袋,属性栏里就一行字:容量无限,只能装垃圾。
带我进本的队长姓赵,四十多岁,满脸横肉,扫了我一眼,当着我面跟副队说:
「这种人,活不过第一场。」
我当没听见。
第一场副本叫「废土屠宰场」,任务是在天亮前守住工厂大门,别让变异的肉块冲进来。
别人抄起钢管、斧头,堵在门口拼杀。我绕着工厂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一座小山,全是变异怪掉下来的东西:碎甲片、发臭的肌腱、凝固的眼球。
系统提示在我眼前弹出来。
「检测到可回收物。是否拾取?」
我愣了一秒,点了是。
麻袋张开,像饿了三天的嘴,把那一堆东西全吞了进去。数量在属性栏上跳:可回收物 × 1204。
天亮了。
结算的时候,我分到的积分是零。赵队把战利品堆在中间,让每个人按出力分,轮到我,他直接跳过。
「没出力的人,不配拿。」他说。
我没吭声。
可我刚走出副本,兜里那个破麻袋突然滚烫起来,一行字浮出来:
「可回收物已折算:1204 件,回收价 0.5 积分/件,到账 602 积分。」
我站住了。
别人拼死拼活守一夜,杀几十只怪,一个人分不到一百积分。
我捡了一夜垃圾,白拿六百多。
第二场,我还是捡垃圾。
别人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把战场扫得干干净净。血还没凉透的断肢、被打碎的武器碎片、连那些被踩进泥里的纽扣,我都捡。
积分滚成雪球:六百,一千四,三千,八千。
第七场结束的时候,我的积分冲上了十万,登顶了本区的新手榜。
那天,赵队拦住了我。
他脸色很难看,身后跟着他公会的人。
「沈禾,」他说,「你一个捡垃圾的,凭什么爬到我们头上。」
「凭你嘴里那些垃圾值钱。」我说。
「把回收的法子交出来,」他往前逼了一步,「不然你出不了这个门。」
我抬头看他,笑了。
「赵队,」我说,「你还记得第一场,你说我活不过第一场吗?」
他没说话。
「我现在活到第七场了,」我说,「你猜,是我活不过你,还是你活不过我?」
他身后的人围了上来,堵住了门口。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麻袋,当着他们的面,抖了抖。
「这里头,」我说,「是你们所有人的把柄。」
麻袋口一开,一块屏幕浮在半空,上面滚动着一行行字:
「赵某,第三场,抢队友战利品,违规 ×1。陈某,第五场,坑杀新人,违规 ×2……」
我捡的不只是垃圾。
我捡的,是他们在副本里丢下的每一件脏东西,每一条见不得光的记录。
「系统回收的,」我笑着把麻袋收起来,「可不只是垃圾。」
我捡到第十场,才发现这破麻袋根本不是垃圾袋。
它是件「回收系统」,只是长得像垃圾袋。
那天进的副本叫「镜中城」,城里一切都在倒着走:水流往上,人倒着跑,连天上掉下来的都是半截砖头。
任务是把城中央的钟,倒拨三圈。
别人都在找钟楼的路,我一个人蹲在街角,捡了一晚上。这副本里的「垃圾」全是碎镜子,一片片往我麻袋里飞。
捡到第三千片的时候,麻袋突然不动了,吐出来一行金字:
「回收完成度 100%。解锁隐藏功能:逆向合成。」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那堆碎镜片自己拼了起来,拼成一块完整的镜子,镜面朝我。
镜子里,没有我的脸。
只有一个东西,立在城中央,浑身是裂痕,正朝我招手。
我心脏一缩。
这副本的通关方法,根本不用找钟楼。那口钟,就藏在镜子里头。
我把镜子摔碎,那口钟的倒影掉出来,变成了实物,我捡起来,往自己麻袋里一塞。
系统叮的一声:
「副本核心物品已回收,任务提前完成。奖励:副本归属权 ×1。」
全城的怪都疯了。
它们不再追别人,全都掉头往我这边扑。我撒腿就跑,跑过三条街,撞见赵队那帮人正对着钟楼发愁。
「你拿走了什么!」赵队眼尖,一眼看见我怀里的钟。
「你管不着。」
「交出来,」他脸色狰狞,「这副本是我们公会标下的。」
「标下了?」我笑,「那你怎么还堵在门口,进不去钟楼?」
我举起那口钟,在所有人面前,把它塞进了麻袋。
钟声一响,整座城开始塌。
系统最后的结算弹出来,红的刺眼:
「副本『镜中城』已被回收。回收者:沈禾。」
从那天起,全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捡漏女王」。
也有人说我是「垃圾王」。
我不在乎。我数着我的积分,已经从十万涨到了七百万。
第七百个副本结算完,系统总榜刷新,我的名字,顶到了第一位。
榜首的宝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沈禾:以垃圾为起点,回收了这个世界。」
可没人知道,那天夜里,我的麻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不能卖、不能回收、也不能扔的东西。
一张纸条,从副本深处飘出来,落在我手心。
上面只有六个字:
「回收我。别让它们找到。」
我攥着纸条,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云层,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第七场结算完,赵队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把我堵在副本出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横着脖子。
「沈禾,」他开门见山,「你那个回收积分,到底怎么来的。」
「捡来的。」我说,「你不也看见了,我天天背着个麻袋捡破烂。」
「少装蒜。」他冷笑,「捡破烂能捡到十万积分?你当我们是傻子。」
「那你说,我积分哪来的。」我反问他。
他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压低了声音,「交出来,大家是兄弟。藏着掖着,别怪我不客气。」
「赵队,」我笑了,「这副本里,谁没点自己的底牌。我要是让你把你的底牌交出来,你交吗。」
他脸色一沉。
「你一个捡垃圾的,跟我谈底牌。」
「怎么不能谈。」我往前迈了一步,「第一场,你说我活不过三场。现在第七场了,我活得比你手底下大半人都好。你猜猜,靠的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靠运气。」他说。
「那你运气怎么没我好。」我笑,「赵队,承认吧。这世道,早就不拼谁力气大了。拼的是,谁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身后的一个兄弟小声嘀咕:
「哥,她一个女的,能翻出什么浪。走吧,别跟个捡破烂的一般见识。」
赵队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沈禾,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他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背后,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我比谁都清楚,我没有底牌。
我有的,只是一个敢在垃圾堆里,睁大眼睛的胆量。
而这胆量,正在一点一点,长成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等赵队走远了,小满从角落里钻出来,脸都白了。
「沈姐,」她拍着胸口,「我刚才差点冲出来。他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吓死我了。」
「冲出来干什么。」我笑,「你冲出来,不就多一个挨揍的。」
「那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啊。」
「扛得住。」我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你没看他把话说得再狠,也不敢真动手。」
「为什么呀。」
「因为他摸不清我的底。」我说,「这人啊,最怕的不是对手厉害,是不知道对手有多厉害。我越是不慌,他越不敢动。」
小满似懂非懂。
「那,」她小声问,「你到底有没有底牌啊。」
我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
「有。」
「啥呀。」她眼睛一亮。
「我兜里,还剩半包辣条。」我掏出来晃了晃,「真打起来,我就用辣条收买他的胃。」
小满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她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
「沈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天塌下来,还能跟人开玩笑。」
「那不行。」我摇头。
「为啥。」
「因为真到天塌那天,」我收起辣条,望向副本城灰蒙蒙的天,「我希望你,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学我硬扛。」
「回收我。」
那三个字,让我三天没睡好觉。
纸条是个烫手山芋。我把它塞进麻袋最深处,可它每天晚上都会自己钻出来,躺在我枕头边,字迹比前一天淡一点。
第四天,它变成了两个字:
「快点。」
我烦了,坐起来,对着那破麻袋吼:
「你到底要我回收什么?你是人还是鬼,说清楚行不行!」
麻袋没理我。
纸条也没理我。
天亮的时候,我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来的不是赵队。是一群穿黑西装的人,为首的女人梳着背头,妆浓得吓人,往我桌上一拍一张黑卡。
「沈禾小姐,」她说,「我们是『猎食者』公会的。想请你加入。」
「我不加公会。」我说。
「别急着拒绝。」她笑了,「你知道你那个麻袋,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
「那是这个副本世界的『回收机制』本体,」她说,「它是被人从主神手里偷出来的。谁拿到它,谁就是下一个被主神通缉的人。」
我攥紧了被角。
「所以呢。」
「所以,」她往前倾了倾,「把它交给我们,我们保你不死。不然,主神找上门那天,你连渣都不剩。」
我盯着她,突然笑了。
「你们怕主神,」我说,「可我不怕。」
「你凭什么不怕。」
「就凭这个。」
我掀开被子,麻袋就贴在我怀里。我拍了两下,那块屏幕浮出来,滚动着一行字:
「猎食者公会,非法夺取系统,违规 ×147。」
背头女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你们的底,」我说,「我比你们自己都清楚。你们逼我交出麻袋,我就把这些全公开。到时候,是主神通缉我,还是整个副本世界通缉你们,咱们赌一把?」
她死死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
最后,她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沈禾,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见纸条又钻了出来,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
「你到底是谁。」我轻声问。
纸条上,最后浮出三个字:
「你妈妈。」
猎食者的人走了以后,小满从门后探出脑袋,声音都在抖。
「沈姐,他们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有穿黑西装的。」
「这个副本世界里,最大的公会之一。」我倒了杯水,手还是稳的,「专门抢别人系统的那种。」
「抢系统?」她瞪大了眼,「系统还能抢?」
「能。」我点头,「抢了别人的,装自己身上,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那,」她声音更低了,「他们是不是也盯上你了。」
「盯上了。」我笑,「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踹我的门。」
小满一下子慌了,在原地打转。
「那怎么办啊沈姐!咱们跑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跑?」我看着她,「跑得过黑西装,跑得过主神吗。」
她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
「该吃吃,该睡睡。」我把水喝完,往床上一躺,「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睡饱了,才有力气想辙。」
小满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沈姐,你可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我闭着眼,「是这十年来,我早就学会了。慌,解决不了任何事。」
进本的第三天,我遇见了小满。
那是在「白骨教堂」的外围,主神丢下来的新手活不过三天的说法,在人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小满缩在墙根,抱着膝盖,脸白得像纸。
「你怎么一个人。」我走过去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跟我一起进本的人,都死了。」她小声说,「我……我不敢动。」
「死了几个。」
「六个。」她的声音抖起来,「都是被那口钟吸进去的。钟一响,人就没了影子。」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上。教堂的钟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那口钟泛着黑光。
「你怕钟。」我说。
「怕。」她点头,「我一听钟声,腿就软。」
「那你就跟着我。」我把手里的麻袋往肩上一甩,「我不碰钟,我只捡东西。钟响的时候,你躲我身后。」
她愣了愣。
「可我不厉害,会拖累你。」
「谁说你拖累了。」我笑,「你帮我盯着背后,万一有东西摸过来,你喊我一声。这活儿,别人干不来。」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根稻草。
「我真的能帮上忙。」
「能。」我说,「走,姐带你捡第一件货。」
那天傍晚,钟声响了七次。
每一次响,教堂门口就有人被吸走影子,直挺挺倒下去。小满蹲在我身后,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等钟声停了,满地的影子碎片,像黑玻璃渣一样,铺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往麻袋里捡。
「这些也有用吗。」小满小声问。
「有用。」我说,「影子是钟的燃料。我把它捡走,那口钟今晚就响不起来。」
她睁大了眼。
「那,那它能换成积分吗。」
「能。」我咧嘴一笑,「还能换成,咱们明天买命的本钱。」
她看着我把一地影子碎片捡得干干净净,突然扑过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学我的样子往麻袋里塞。
「我帮你。」她说。
从那以后,我的身后,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一个比我还固执的、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影子。
第二天,小满拉着我,问个不停。
「沈姐,你说这副本里,最值钱的是什么呀。」
「命。」我说。
「我不是说这个。」她嘟囔,「我是说,捡东西,捡什么最赚。」
「你昨天捡的影子碎片,赚了多少。」
「两百多。」她说,「可我听说,别人打一只怪,能掉一千。」
「那别人打一只怪,要赔多少命。」
她愣住了,摇摇头。
「打怪掉一千,」我掰着指头给她算,「可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捡垃圾赚两百,稳稳当当,睡一觉,明天还能接着捡。你说哪个划算。」
「稳的划算。」她小声说。
「对喽。」我拍了拍她脑袋,「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稳,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你妈妈」三个字,砸得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失踪了。警察说她是自己走的,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什么都没给我留。
我恨了她十年。
现在这张纸条告诉我,她没走,她是被拉进了这个副本世界。
我攥着纸条,指甲陷进手心。
「你在哪。」我的声音在抖。
纸条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在『回收』的尽头。他们把我锁在了主神的回收站里。只有把回收机制集满,才能开门。」
「集满什么。」
「九个副本核心。」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地转。
九个核心。我已经拿到了一个,就是镜中城那口钟。
还差八个。
门外,有人在外面敲了敲,低声喊:
「沈姐,猎食者的人还没走远,在楼下守着。」
那是小满,第三场被我捡回来的女孩,瘦得像根竹竿,一直跟着我。
「知道了。」我说,「小满,你怕吗?」
「怕,」她小声说,「但我更怕回去过以前的日子。跟着你,至少能吃饱。」
我笑了,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我说,「那咱们今晚就去拿第二个核心。」
第二天,我带队进了新副本「不夜港」。
这一场,我不再蹲在角落捡垃圾。我带着小满,直接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别人见了我都躲,背地里嘀咕:
「捡漏女王亲自下场了?怕不是要抢什么大货。」
「她不是只会捡垃圾吗,怎么也来打头阵了。」
我没理他们。
我在不夜港的中心,找到了一盏不会灭的油灯,它烧的不是油,是人的影子。
我把手伸进去,影子被火舌舔了一下,钻心的疼。
灯芯里,浮出一行字:
「第二个核心,确认回收。」
我把它塞进麻袋,转身的时候,猎食者的背头女人就站在我面前。
「沈禾,」她冷笑,「你以为,主神会让你集齐九个核心吗?」
她话音一落,整座不夜港的灯火,全灭了。
第六场,我遇到个硬茬。
副本叫「无尽食堂」,任务是吃掉自己面前那碗饭。谁的碗先空,谁过关。
可那碗饭,会自己长。
你吃一口,它长两口。吃的人越多,它长得越快。
别人都在硬撑,吃得脸色发青,汗珠子往下滚。我端着碗,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旁边一个大汉瞪我。
「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不吃你过不了关!」
「谁规定的。」我抬眼看他,「系统只说,碗空的人过关。没说不许让别人吃。」
那大汉噎住了。
我站起身,端着我的碗,走到食堂中央,把碗往桌上一拍。
「各位,」我提高嗓门,「我这碗饭,一口没动,原样转让。谁还想吃第二碗的,出个价。」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你疯了!这饭越吃越多!」
「就是,你想害死我们?」
我笑了笑。
「我观察过了,」我说,「这饭长得有规律。前五口长得慢,第六口开始翻倍长。所以只要每个人只吃五口,就换人,它追不上。」
有人眼睛一亮。
「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谁会愿意只吃五口就换。」有人质疑。
「我。」我举起手,「我第一个。我吃五口,然后换给下一个。咱们轮流吃,一人五口,谁都不撑死,碗早晚空。」
那大汉狐疑地看着我。
「你自己不吃,光让大伙轮流,你图什么。」
「图过本。」我说,「我一个人吃,吃到撑死也过不了。大家一起,谁都能过。你要是不信,你来监督我,我吃不满五口,你拿我开刀。」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一屁股坐下。
「行。我盯着你。」
那天,无尽食堂第一次,没死人。
过关结算的时候,系统弹出来:
「副本『无尽食堂』首次达成『全员存活』。奖励:团队协作加成 ×1。」
满食堂的人都看着我,眼神变了。
那个大汉走过来,朝我拱了拱手。
「妹子,」他说,「我叫铁山。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喊一声。」
「谢了,铁山哥。」我说,「不过我不打架,我只捡垃圾。」
「捡垃圾?」他笑了,「你这种脑子,捡垃圾,屈才了。」
我摇摇头。
「不屈才。」我拍了拍麻袋,「垃圾里,才有活路。」
因为我知道,这个副本世界,从来不缺拿刀的人。
缺的,是能带着大家一起活下来的人。
散场之后,铁山追出来,塞给我一瓶水。
「妹子,」他挠挠头,「我铁山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算服了你。」
「服我什么。」
「你一个捡垃圾的,」他说,「脑子比我们这些拿刀的都清楚。你要不嫌弃,往后有难处,招呼一声。」
「那你呢,」我喝了口水,「你往后还打怪吗。」
「打。」他挺了挺胸,「我不打怪,谁给咱这群人开路。」
「行。」我笑了,「你开路,我殿后。你打下来的怪,掉的东西,我负责收。」
「那敢情好!」他眼睛一亮,「我正愁那些破烂没处放呢。」
「破烂我全要。」我伸出三根手指,「按件收,童叟无欺。回头你拉个群,把你这帮兄弟都叫来。」
「成交!」他伸出大手,跟我一击掌。
掌风里,我闻到了这个副本世界里,久违的一点人气。
第五场进本前,我在入口处被一群新人围住了。
领头的男孩叫阿九,瘦高个,背着一把快散架的刀,紧张得直咽口水。
「你就是那个,靠捡垃圾爬上榜的沈禾?」
「是我。」我说,「有事。」
「能不能……带带我们。」他脸涨得通红,「我们是头一回进本,听说这个本子会死人。我们不想死。」
我扫了他们一眼,五个,全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里有光,也有怕。
「带你们可以。」我说,「但先说好,我只会捡垃圾。你们要是想打怪,别指望我冲在前面。」
「那我们……能做什么。」阿九问。
「听我的。」我说,「进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怪,是活下来。第二件事,是别乱跑。第三件事,是把你们捡到的东西,都交给我。」
他们面面相觑。
「交给你?那我们还怎么换积分。」
「信我,就交。」我盯着他,「不信,现在就散。我不带不听话的人。」
阿九咬了咬牙。
「我们听你的!」
进本之后,五个新人缩在我身后,像五只刚出壳的小鸡。
我带着他们,沿着副本边缘走,专捡别人不要的边角料。别人在中央杀得血流成河,我们贴着墙根,捡了一整夜的碎骨头和烂铁皮。
天快亮的时候,副本里的怪集体暴动,中央的人死伤过半。
我们躲在一间废屋里,毫发无伤。
「姐,」阿九声音发抖,「外面那些人……」
「别看了。」我说,「记住今天。能活着出本,比什么都强。」
结算时,那五个新人都分到了积分。不多,但足够他们买下一条命。
阿九跑过来,朝我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沈姐,」他说,「从今往后,你说往东,我们不往西。」
「别这么说。」我扶起他,「活着,不是靠听谁的。是靠你自己,愿不愿意在垃圾堆里,也睁大眼睛找活路。」
「那,」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靠捡垃圾发家吗。」
我笑了。
「能。」我说,「等你捡到第一千件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别人抢破头的东西。是那些,人人都当垃圾,却没人敢捡的东西。」
灯火全灭的那一瞬,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那种拖着东西、一步一顿、像什么东西从泥里拔出来的声音。
小满吓得抓住了我的袖子。
「沈姐,什么东西。」
「主神的小喽啰。」我说。
黑暗里,一双又一双眼睛亮起来,红的,绿的一圈,围着我慢慢收拢。
背头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
「沈禾,你现在把麻袋交出来,还来得及。主神只要你死,没要你身边这小姑娘的命。」
我低头看了看小满。
「怕吗?」我又问了一遍。
「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我不走。」
我笑了。
「好,那姐姐带你,捡一次大货。」
我从怀里掏出那盏不会灭的油灯。它在全黑里,是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我把它举高,往那群眼睛中间一照。
那些东西,全都有影子。
它们怕这盏灯,是因为这盏灯,烧的就是影子。
「小满,」我大喊,「趴下!」
我抡圆了胳膊,把那盏灯砸在地上。
火光炸开,一圈一圈地往外烧,把所有冲上来的东西的影子,全点着了。
那些怪物惨叫着,拖着满身火焰,往四下逃窜。整个不夜港,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背头女人的尖叫声淹没在火海里。
我拉起小满,转身就跑,一直跑到港口尽头,跳上了一艘无人的船。
船自己动了,朝着海中央驶去。
海面上,浮着一座黑塔,塔尖上,亮着一盏灯。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方向。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烧成火海的不夜港,又看了看怀里的麻袋。
「第二个,到手了。」
「沈姐,」小满瘫在甲板上,喘着气,「咱们是不是,把天捅破了。」
「早捅破了。」我说,「从我在废土屠宰场,捡起第一片碎甲开始。」
船头劈开黑浪,朝着那座塔,笔直地开了过去。
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回到住处,小满追着我问个没完。
「沈姐,那盏灯烧影子,疼不疼啊。」
「疼。」我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跟被人剜了块肉似的。」
「那你还伸进去。」她心疼地拉过我的手,「下次让我去。」
「你去干什么。」我抽回手,「你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受罪。」她眼眶又红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她,心里一软。
「行。」我笑,「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我喊你。你在边上给我递个手绢,也算帮上忙了。」
她破涕为笑。
「那说定了,不许耍赖。」
「说定了。」
拿到七个核心后,积分涨得我都有点不真实。
小满天天缠着我报数。
「沈姐,今天又涨了。你账户里到底多少钱了。」
「不知道,」我啃着从副本里顺出来的苹果,「没空数。」
「你怎么能不数呢!」她急得直跺脚,「那是你拿命换的!」
「命换的,」我吐了个籽,「才更不能天天盯着。盯多了,人就舍不得花了。」
「你要花?花哪去?」
我把苹果搁在桌上,看着她。
「小满,你还记不记得,你刚进本那会儿,连一件像样的防具都没有。」
「记得。」她低下头,「我就一条破裙子,主神发的,穿一次破一次。」
「所以我想开个店。」我说。
她猛地抬头。
「开店?在副本里开店?」
「对。」我说,「开个『垃圾回收站』。专收那些新手捡了没用的东西,低价收,再转手卖给有需要的。中间赚个差价。」
小满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可是,」她结结巴巴,「别人都忙着变强,谁有空开店啊。」
「所以才是机会。」我说,「你想,那些刚进本的新人,身上啥也没有,捡到点值钱玩意,又不敢拿,又没地方卖。我要是开个店,他们不就有活路了?我也能赚,双赢。」
「那……那你图啥呀。」
「图个安稳。」我叹了口气,「捡垃圾捡到后面,我才明白,光靠我一个人捡,捡到天荒地老也捡不完。得让所有人,都愿意把垃圾往我这儿送。」
小满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沈姐,我懂了。你要当那个,站在垃圾堆上数钱的人。」
「错。」我笑了,「我要当那个,让所有人都能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条活路的人。」
第二天,我的回收站,开在了副本城的中央广场。
开张第一天,门可罗雀。
第二天,来了个瘦得皮包骨的新人,抱着个生锈的铁壶,怯生生地问:
「姐姐,这玩意能换几个积分吗?」
我接过来,掂了掂。
「能。三个积分,外加一碗热汤。」
那新人当场就哭了。
从那天起,我的回收站,门口排起了长队。
而我的麻袋,也一天比一天,鼓了起来。
到了晚上,回收站关了门,小满还在那儿对着账本发愁。
「沈姐,」她咬着笔杆,「你今天收了三百多件,可卖出去的还不到一半。这账,我怎么算都是亏的。」
「亏不了。」我凑过去,「你把账本反过来看。」
「反过来?」
「对。」我指着那一长串,「你光看卖出去了多少,没看收进来花了多少。三积分收的铁壶,我擦一擦,转手卖十二。这一件,就赚了九个。」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笑了,「攒着。等哪天谁急着用,就是三倍五倍的价。这叫,让钱等你,不是你去追钱。」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姐,你是不是打小就会做生意啊。」
「不是。」我摇摇头,「是这破麻袋,教会我的。它什么都装得下,可它从来不催我。该出手时才出手。」
接下来的七场,我一口气拿下了六个核心。
「深海鲸落」里的鲸骨笛,「白骨教堂」里的赎罪钟,「倒悬塔」里的无底沙漏……
每拿一个,我的积分就翻一倍,全区榜上,我的名字已经甩开第二名一大截,红得发烫。
到第八个核心的时候,我已经是这座副本城里,人尽皆知的「规则破坏者」。
没人再叫我垃圾王。
他们开始叫我「回收女王」。
这八个核心,每一个都烫手。越往后,主神派来的东西越凶,也越接近人的模样。我摸着麻袋里那八个硬邦邦的核心,指腹被硌得生疼。
第七场,追我的是一个和我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站在白骨教堂的台阶上,朝我招手,笑着喊:
「禾禾,过来,妈妈在这儿。」
我差点就冲过去了。
是小满死死拽住了我。
「沈姐!那不是阿姨!你看她的手!」
我定睛一看,那女人的手背裂开了,里面全是蠕动的东西。
我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你学得真像。」我咬着牙说。
那东西歪着头,笑了,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因为,我就是用你妈妈的样子,被造出来的。」
我抽出鲸骨笛,抵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那个音,尖得能把人的脑仁刺穿。那东西捂住耳朵,惨叫起来,浑身像被针扎,扭曲成一团,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台阶缝里。
我跪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干呕起来。
小满拍着我的背。
「沈姐,没事了,那是个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我哑着嗓子说,「可那张脸,我十年没见了。」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把第八个核心塞进麻袋。
麻袋里,已经装了八个。
还差最后一个。
纸条又钻了出来,这次的字,是金色的,一笔一划,清晰得刺眼:
「最后的核心,在主神手里。想拿,就来回收站。」
「禾禾,妈妈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等我,」我轻声说,「我这就来。」
第九场,我拿到了第七个核心,也摊上了麻烦。
那个核心藏在一座倒悬的塔里。塔是反的,塔尖朝下插进地底,塔底朝天,人得从天上往下爬。
我爬到一半,遇上了「猎食者」公会的老大。
背头女人这次没带人,只带了一个银色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还在哭的小女孩。
「沈禾,」她晃了晃笼子,「拿你手里的核心,换这孩子的命。你捡垃圾不是最爱做好人吗。」
那小女孩吓坏了,扒着笼子缝,朝我喊:
「姐姐,救我。」
我停在半空,手抓着塔沿,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的黑。
「你拿个孩子当人质,」我说,「猎食者公会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脸算什么。」她笑,「能换到核心就行。一句话,换不换。」
「换。」我说。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把手伸进麻袋,摸到了那个无底沙漏,慢慢往外掏。
「先把孩子放过来。」我说。
「你先给核心。」
「不放孩子,」我盯着她,「我就把它,扔进这塔底。咱俩谁也拿不着。」
她咬了咬牙,把笼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瞬,我把沙漏猛地朝她脸上砸了过去。
她下意识去接。
「小满!」我大喊。
一根绳子从天而降,是我早让小满绕到塔顶布好的。我一把抓住笼子,另一只手抓住绳子,整个人荡了起来,那笼子里的小女孩,被我牢牢护在怀里。
背头女人接住了沙漏,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一空。
她踩空的那块塔沿,是我提前用影子碎片,一点点腐蚀断的。
她尖叫着,掉了下去。
我把小女孩抱上塔顶,小满已经等在那儿了,喘着粗气。
「沈姐,」她眼睛发亮,「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进塔之前。」我说,「我早看见她在塔底蹲着了。想拿我当圣人,她找错人了。」
我蹲下身,看着那个哭成小花脸的小女孩。
「小妹妹,」我擦掉她的眼泪,「你叫什么名字。」
「豆豆。」她抽噎着,「姐姐,你是好人吗。」
我笑了。
「我不是好人。」我说,「但我不会拿一个孩子,去换东西。」
我站起身,把小满和豆豆护在身后,看着塔底那片吞噬了背头女人的黑暗。
第七个核心,还在我怀里,安安稳稳地躺着。
下山路上,豆豆拽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姐姐,那个坏女人,是不是死了。」
「没有。」我说,「她命硬,掉下去也死不了。不过,够她消停一阵了。」
「那她以后还会来抓我吗。」
「不会了。」我蹲下身,帮她擦掉脸上的灰,「有姐姐在,谁也别想再把你关进笼子里。」
她用力点头,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姐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笑了,把她抱起来。
「记住,」我边走边说,「这世上愿意对你好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你只是还没遇见而已。」
拿到第七个核心那晚,我失眠了。
小满看出我有心事,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问:
「沈姐,你在想什么。」
「想我妈。」我说。
「你妈妈,」她小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想了想。
「很厉害的人。」我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她一个人摆摊,卖馄饨。别人卖五块一碗,她卖四块五,还多给两个。街坊都说她傻。」
「那她不亏吗。」
「亏。」我笑了,「亏到后来,整条街的人都只吃她家的。别的摊主熬不下去,她就把手艺教给人家,说,路要大家一起走才宽。」
小满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我声音低下去,「她就失踪了。我一直以为,她是丢下我跑了。直到现在才知道,她是被拖进了这个鬼地方。」
「那她现在……」小满不敢往下问。
「她还活着。」我抬头看天,「在等我。所以我不能停。」
小满往我这边靠了靠,把脑袋枕在我肩上。
「沈姐,」她说,「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变得这么厉害,一定特别高兴。」
「她只会骂我。」我笑了,「骂我大晚上不睡觉,净在这儿瞎想。」
我们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的眼眶就热了。
我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
「睡吧。」我拍了拍她,「明天,还有最后一个核心要拿。」
「沈姐。」
「嗯?」
「等救出你妈妈,」她小声说,「你带我去吃馄饨好不好。我也想吃,四块五一碗,多两个的那种。」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好。」
第二天清早,小满揉着眼睛,从地铺上爬起来,头一句就是:
「沈姐,我昨晚梦见你妈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一个特别亮的地方,包了好多馄饨,说等我们过去,管够。」她认真地说,「真的,特别真。」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小满努力回想,「说禾禾这丫头,打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你别太拼,累了就歇歇。」
我喉咙有点发紧。
「就这些。」
「就这些。」她点头,「然后我就醒了。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揉揉眼睛,「就是觉得,你妈妈,一定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妈妈。」
我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天。
「是啊。」我轻声说,「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妈妈。」
最后一个核心,我去了。
回收站在这个世界的尽头,一座通天的垃圾山。山上堆满了被「回收」的人:那些输掉副本的、被主神吞噬的、永远困在副本里的。
他们全都没了人形,只剩一团团半透明的影子,在山坡上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背着麻袋,一步步往上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山顶上,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铁的,锈得发红,门上挂着九把锁。
我已经有了八把钥匙。
主神就站在门边,背对着我。它没有脸,也没有身体,只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凝成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很高。
「你来了。」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妈呢。」我说。
「在里面。」它说,「你想救她,得先过我这一关。」
它转过身,雾气里裂开一张嘴:
「沈禾,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回收机制,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我没说话。
「是你妈偷出来的。」它笑,「她为了让你活下去,偷了我的心脏,塞进了那个垃圾袋里。所以它才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回收。因为那里面,装着我的心。」
我愣住了。
「你捡的每一件垃圾,」主神慢慢逼近,「都是用我的力量换的钱。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从头到尾,都在给我打工。」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陪了我一路的破麻袋。
它灰扑扑的,丑得很,可它暖。
「你说错了一件事。」我抬起头。
「哦?」
「它不是你的心脏。」我把手探进去,摸到了最底下,那盏在镜中城里,一直没灭的灯,「它是我妈的。」
我猛地一扯。
整座垃圾山,轰然震动。
那九个核心,从麻袋里飞出来,围着主神转成了一个圈,越转越快,快成了一道光的漩涡。
主神的雾气被那道光,一寸一寸地撕开。
「不。」它嘶吼,「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能。」我说。
「因为从一开始,捡垃圾的就不是我。」
「是它。」
我把手摊开,麻袋已经不见了,躺在我掌心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妈,」我轻声说,「开门。」
那扇锈死的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开了。
身后,小满跌跌撞撞追了上来,扶着我的背。
「沈姐,」她喘着气,「这门,真的开了。」
「开了。」我说。
「你……你妈呢。」
「在里面。」我声音发颤,「她就在里面,等我。」
「那你去啊。」小满推了我一把,「快去。我在这儿给你守着门,谁来都不让进。」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满。」
「嗯?」
「谢谢你,一路陪我走到这儿。」
她眼睛一红,别过头去。
「谢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是你先捡的我。要谢,也是我先谢你。」
我笑了,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里面没有想象中阴森的牢房,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和我小时候的家一模一样。
一张床,一张桌,一扇朝南的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我妈就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颤一颤的。
「妈。」我喊她。
她慢慢回过头。
我准备好的所有话,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老了,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可她还是那么温柔地笑了,就像我十二岁那年,她最后一次回头那样。
「禾禾,」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你怎么那么傻,」我埋在她怀里,「你偷什么不好,偷主神的心脏。你不要命了。」
「我要命,」她摸着我的头,「可我要的是你的命。我要你,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们抱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碎裂声。
我抬头,看见天,裂开了一道缝。
主神没死。它只是被我撕碎了一部分。现在,它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那道裂缝里,漏进来一双愤怒的眼睛。
「禾禾,」我妈握住我的手,「你拿到回收机制了,你可以走。现在就能走,回到现实世界去。」
「那你呢。」
「我得留下。」她说,「总得有个人,把这个世界的门关上,不让它再吃别人家的孩子。」
我摇头。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她笑了,笑得那么温柔。
「傻孩子,」她说,「你以为妈妈留下,是去送死吗?妈妈留下,是要当那个,能管住主神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起那盆绿萝,摘下一片叶子,别在我耳边。
「带着它,」她说,「等你想妈妈了,就看看它。它要是发芽了,就说明妈妈那边,一切都好。」
天彻底裂开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那道光。
光里,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禾禾,别回头。」
我没回头。
我攥紧了那片叶子,走出了副本。
回到现实世界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兜里的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已到账,余额:七百四十六万。」
我笑了。
这钱,是我在副本里,一件一件垃圾,捡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蓝得发亮的天。
耳边,那片绿萝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发芽了。
三天后,我在现实世界的馄饨摊上,请小满吃了两碗馄饨。
「这儿,是你妈妈以前摆摊的那条街吗。」她咬着勺子问。
「不是。」我摇头,「这条街早拆了。这是新开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那你怎么还带我来。」
「因为我想试试,」我低头搅着汤,「四块五的馄饨,多给两个,到底是什么味道。」
小满凑过来。
「那,好吃吗。」
「好吃。」我笑了,「就是少了点,我妈那个人,才会往里添的那点东西。」
「什么东西呀。」
「葱花。」我说,「她总觉得,多撒一把葱花,客人就能多熬过一天苦日子。」
小满看着我,把碗里的葱花,全拨进了我的碗里。
「沈姐,」她说,「那你往后,也撒葱花。撒给那些,还困在副本里的人。」
我愣住了。
「好。」我说,「从明天起,我的回收站,全天供应热汤。汤里,多撒一把葱花。」
第二天,我带着小满去盘下了城里第一家店。
「就这儿?」小满站在空荡荡的门脸前,左看右看。
「就这儿。」我说。
「可这门脸,」她比划着,「也太旧了。墙皮都掉了。」
「旧才有味道。」我推开门,「你去看看隔壁,新盖的那几家,租金是不是贵三倍。」
她跑去看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来。
「真贵三倍!沈姐你咋知道的。」
「因为我不光会捡垃圾,」我拍了拍她的肩,「我还捡过别人的教训。这条街,越旧的门脸,越能熬过冬天。」
「为啥呀。」
「因为旧门脸,」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掉皮的墙,「被多少人靠过、坐过、躲过雨。它见过这条街所有的日子。新房子,才住不下那么多故事。」
小满似懂非懂,跟着我蹲下来。
「沈姐,」她小声说,「那咱们这店,卖什么呀。」
「卖热汤。」我说,「还卖一个,让所有从副本里爬出来的人,都能找到回家的地方。」
她眼睛亮了起来。
「那店名呢。」
我抬头,看着门楣上空空的那块地方,笑了。
「就叫,捡回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