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守藏室正门外停住的时候,监丞的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守一,"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起来,更衣,净手。快。"
"谁来了?"
监丞没有回答。他一边亲手替守一套上那件只有大祭才穿的深衣,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该看的别看;第二,不该问的别问;第三……"他顿了顿,替守一理了理衣领,"第三,不管他们问你什么,别撒谎。"
守一被推到守藏室大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堂正中,破了又补的屋顶上,新瓦在灯下泛着青。
大堂两侧,守藏室上下三十来号人跪了一地,头压得极低。只有中间那条道空着,笔直地通向上首。
堂上首,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是个女子。粗布衣裳,鬓边有霜色,看上去和乡下教书的先生没什么两样。她负手立在灯影外,眉目安静。可守一进门的一瞬,恰恰是她先看的他——不是打量,更像是探病。隔着很远,她就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里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怜惜的东西。
右边那位,守一连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人一身玄色,腰悬长剑,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整座大堂的灯火却像全被他一个人吸了过去。他不怒,不言,甚至称得上闲散。可守一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自己背后的汗,已经湿透了。
守一见过圣人的画像。守藏室藏书楼二层,供着历代圣人的图像,四时香火不断。画上的人眉目模糊,只有一处细节,是画师不敢省略的——每一位圣人的眉心,都点着一粒朱砂似的紫。
眼前这两位的眉心,那点紫是活的。女子的温润,像浸在水里;男子的却像烧红的铁淬了又淬,冷得发亮。
守一行完礼,头也不敢抬,就听见头顶落下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剑出鞘时贴着骨头的寒意——
"紫气在你身上。"
是那位玄衣圣人。他没有自称,没有问候。七个字,像在陈述一件公事。
守一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不知大人所指何物",可监丞的嘱咐还在耳边——别撒谎。
"……是。"他说。
"取出来。"
守一抬起头。这一抬头,就再也低不下去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恶意——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放在架上、写着编号、需要取用的东西。
"敢问大人,"守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取出来之后,我能活吗?"
玄衣圣人的眉心,那点紫光极轻地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开口的是那位布衣女子。
"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落地却很重。守一觉得腿上一软,多亏监丞在旁边死死扶了一把。
"鸿蒙紫气,融脉而生,与人一体。"女子看着他,语气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道理,"剥气如剥皮。气走,人亡。"
"女娲。"玄衣圣人终于侧过脸,"圣位空悬三月,界壁无主。夜里那些撞塔的畜生,下个月只会更多。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规矩。"女娲说,"我也知道另一条规矩。"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影里。守一这才发现,她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上,握着一支旧玉簪,簪头磨得发亮。
"紫气认主之后强行剥离,气损三成,主身即死,怨气入档。"她一字一字地说,"天璇位,监理生灵。守藏史守一,现为紫气宿主,生灵之属。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
守一站在两人中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卷进去。这两位谈的是天大的事——圣位、界壁、紫气,每一样都够他死一百回。而他们争的,就是他这一百来斤的命。
"百日。"
女娲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把满堂的僵冷劈开了,"紫气入体才三日,气脉未稳,此刻强取,十成里要折三成。轩辕,你要的是界壁不失守,不是一把折了的钥匙。给他百日,让气脉长实。百日之后,是取是留,六圣共议。"
玄衣圣人沉默着。灯影里看不出他的神色,只有眉心那点紫,明暗不定。
"三百年了,两位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顶。"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堂外传来。守一扭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又立了一人——须发皆白,袍角上还沾着观星台才有的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根本没走。
老人踱进来,先冲女娲点点头,又冲玄衣圣人点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守一身上,忽然笑了。
"就是这娃娃?瘦了点。"
守一认得这张脸。藏书楼二层,圣人图像的正中央。
伏羲。
"女娲说得在理。"伏羲慢条斯理地找了个座位坐下,像回自己家一样,"老朽补一句——紫气从函谷关外飞到王城,三千多里,认主之前已经散了两成。它挑了三个月,挑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娃娃,图什么?老朽观了三天星,没观明白。轩辕,你明白吗?"
玄衣圣人没有答。他依旧站着,目光越过守一,落在守藏室满堂的书架上——七万卷竹简,静静地立在灯火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三日前,紫光坠下来的时辰,你在观星台?"
守一一愣:"……是。"
"看见它从哪来的?"
守一摇头。紫光是从天顶裂下来的,快得像一道劈反了方向的闪电。
轩辕不再问了。可守一分明看见,这位圣人的眉心,那点紫光暗了一暗——像一盏灯,被人用手拢了一下。
百日之约,就这么定了。
守一心头刚一松,就见轩辕转身,玄色大氅扫过灯影,径直往堂外走。走到门槛,他停了停,没有回头。
"守藏史。"
守一一个激灵:"下、下官在。"
"百日之后,"那声音很平,平得像磨到极薄的一刃,"我自来取。"
说完,人就走进了夜里。守藏室大堂的灯火,火苗齐齐伏了一伏。
女娲和伏羲没有多留。临走时,女娲把那支旧玉簪放在了守一手边,只说了一句:"撑不住的时候,捏碎它。"伏羲则在门槛上站了站,回头深深看了守一一眼,什么也没说,笑着走了。
监丞送圣人出门,回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来。过了许久,他抬头看着守一,忽然压低声音:
"娃,听老哥一句。圣人要东西的时候,最好别问为什么。"
"那要是我就是那个东西呢?"
监丞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大堂里只剩下守一、监丞,和满架沉默的书。
监丞擦着汗,嘴里念念有词地安排守卫、安排值宿。守一捏着那支玉簪,站在灯下,站了很久。
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底下,皮肤微微地烫。那里有一点极淡的紫痕,像落了一粒朱砂,抹不掉,也不知道还能带它带多久。
百日。
窗外天上,星河如常。守一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在私账上划掉的那四个字,想起心里那道连了一半的弧,还有黑暗里那扇长着一行字的门。
天在动否。
今夜之后,他大概,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