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有问柳巷的事。
他把孩子从陈十一背上接过去,放到户籍房的值夜炕上,掐人中,喂了半碗糖水。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哭累了,睁着眼睛发怔,看见陈十一,又往他这边缩。
"睡吧。"老周说,"没人吃你了。"
孩子真睡了。睡着还攥着陈十一的衣角,攥得死紧。
老周在桌子对面坐下,看了陈十一很久。
"捡回一条命。"他说。
陈十一低着头:"还有一条,我没救回来。"
"我看见了。"老周说,"周家那老太太,我认识她三十年。她家老头子生前在磨坊扛活,老实人。她蒸的荠菜团子,全镇第一。"
陈十一猛地抬头:"您记得?"
"记得。"老周说,"记得到今天早上。刚才我想了半天,只想起她家团子好吃,别的,想不起来了。"
屋里静下来。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被抹的人就是这样。"老周说,"不是活人一下子忘了,是他们在你脑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渗,一天比一天淡,像水渗进沙子。用不了几天,全镇都会忘掉周家存在过。"
"包括小满自己?"陈十一看向炕上睡熟的孩子,"那是他亲阿婆。"
"血脉挡不住。"老周说,"名字才挡得住。"
他朝桌上扬了扬下巴。桌上摊着那本青皮大册,《青槐镇户籍册》。
"他现在是个活人,对吧。"老周说,"活人的户籍呢?"
陈十一一怔。
"全镇没人记得他,他就是黑户。"老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黑户出不了镇,住不了店,过不了关津,闹瘟疫的时候第一个被撵出去,闹饥荒的时候第一个被抢。你把他从它嘴里救出来了,接下来打算让世道把他磨死?"
陈十一站起来,走到桌边,研墨。
研得很慢,很匀。研满了一碟,铺纸,提笔——
柳巷,周小满,年七岁,一口。
笔落下去的瞬间,纸上的墨痕往下沉了三分。
不是洇开,是沉进去,像钉子钉进木头。字迹干得飞快,他伸手去碰,蹭不下一星墨。七个字站在纸上,端端正正,仿佛已经在那儿待了一百年。
炕上的孩子咂了咂嘴,睡熟了,攥着衣角的小手松了些。
老周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烟杆在手里捏着,忘了点。
"睡吧。"他最后说,"明天,给孩子找个落脚的地方。"
——
第二天下值,陈十一绕路去了柳巷。
碑前,他站定。
"看见了。"裴照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前几天虚弱——传完承,他损得厉害,"你那一笔捅进去的时候,我在巷口看着。不错。守字诀,你入门了。"
"它脖颈上那个红印子,"陈十一在心里问,"流苏一样的纹路。是什么?"
碑里沉默了一下。
"烙印。"裴照说,"游诡是野狗,见了人就咬,咬完就散。但有人会驯狗——给它打上印,喂它,圈着它,指哪儿,咬哪儿。"
"打印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裴照说,"但我知道一条:狗记仇。你伤了它,它记你一辈子。牵狗的人,也不会远了。"
陈十一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暮色里的风掀起他的衣角。
"让他来。"他说。
——
赵老太收留了小满。
瞎眼的老太婆摸着孩子的脸和手,听陈十一说完"他家里没人了",点点头,没多问:"正好。我一个老婆子,家里静得闹鬼,添个孩子,添点活气。"
小满很乖,攥着赵老太的手指头,怯生生地叫了声"婆婆"。
第三天,陈十一去看他。小满蹲在门槛上喂蚂蚁,看见他,站起来叫了声"哥哥",随即又茫然地回头看了看屋里:
"哥哥,我为什么住在婆婆家?"
陈十一的喉咙动了动。
"我爹娘呢?"孩子问,"我怎么想不起来他们?我使劲想,就想不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
"因为婆婆在等你。"陈十一听见自己说,"等你很久了。"
孩子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喂蚂蚁。
陈十一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家,翻出一个自己订的空白册子,把户籍上那十三行字,一笔一划抄了进去。
周家十三口,一行不落。
他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
我记得。
——
夜里,老周一个人在户籍房喝酒。
陈十一进去,他头也不抬,把杯子推过来:"喝么?"
陈十一摇头,坐下。
老周自顾自喝了两杯,忽然问:"你这一笔字,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
"放屁。"老周说,"我教你怎么握笔,没教你怎么把字钉进纸里。"
陈十一不说话了。
老周也不逼他。他把杯子擦了又擦,擦得很慢。
"三十年前,"他说,"我见过一个人,也能像你这么写字。"
"谁?"
"死了。"老周把杯子放下,"说点别的。你既然趟了这浑水,有样东西得教你。名字有三用:记,传,刻。"
"记,是给名字一个存放的地方,让它不散。你把小满写进户籍,这是记。"
"传,是给名字力气。念的人越多,回响越厚,名字的主人就越强。古时仙人为什么要香火?不是馋那口猪头肉,是馋众生嘴里那一声念。"
"刻呢?"
"刻……"老周的手停了停,"刻是把名字刻进天地里,让天地记住你。那是真仙的勾当,离你还远。"
陈十一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抬头:"那被抹了名字的那些——"
"三样全断。"老周说,"没人记,没人传,天地不认。所以它们非鬼非人非仙,所以它们见了活人就眼红,就恨,就吃。"
"吃一口名字,它们就能装一会儿人。"
灯焰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镇口响起了锣。
哐——哐——
陈十一跑出去,集市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背着药箱,手里摇着一串铜铃。摊位边竖着一面幌子,幌子上四个大字:
喊魂治病,专治忘病。
人群嗡嗡议论。忘病——这阵子镇上谁没忘过点什么?豆腐坊的孙大娘半个月恍恍惚惚,更夫老赵头连自己儿子的小名都想不起来……
陈十一挤在人堆外围,只看了那郎中一眼。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普通到你盯两息,就再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可那面幌子——
识名之眼扫过去,陈十一的后颈唰地凉了。
幌子上没有名氣。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像一具刚糊好的纸人。
"裴照?"他在心里喊。
碑在柳巷,隔得太远,没有回音。
人堆里,那郎中摇着铃,笑吟吟地开了腔,嗓门又亮又暖: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喽!"
"丢了魂的,忘了事的,叫不醒的——"
"三声叫回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