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儿天生性情冷淡,他的道侣话多些。也就是我,嘿嘿。
不过……为什么她生的儿子也寡言少语的,孩子不一直都是他爹在带的吗?
枝枝总是问我,我只能心虚地道,阿寅天性如此。然后赶紧拉着她睡觉。
这个一直萦绕着她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合理的答案,直到……
那日,我们家的小院子来了几个白衣少年,他们指着枝枝,问我,“师尊,这就是师娘吗?”
这身白衣枝枝认的,来自千岭的凌云宗,修无情道的剑道第一便出自那凌云宗。
她看向我,“散、修?”
“枝枝,你听我解释,我曾……”
01.
是夜,我又一次拉着媳妇儿问,“枝枝,不是说等阿寅出生就带我回沧逐海吗?阿寅都这么大了……”
她又是一阵心虚。我就知道,今年又不能回去见家长了。
我像她在外面的小老婆。
刚相爱那年,她就说要带我回沧逐海见见她的师兄弟,后来又说等成亲就去。再后来,他说,等有孩子了我们再带着一起去……
零零总总找了五年的借口,阿寅不止会打酱油,还会鄙视我了。
我暗中将媳妇儿的腰搂得更紧,就当是大发雷霆过了。
终于,媳妇儿点点头,“下月便出发,如何?”
我眼里瞬间溢出笑意,恨不得立即亲媳妇儿一口。
“师兄曾说我性情寡淡,若我找的道侣依然冷淡,他绝不让我进沧逐海的大门。所以之前……”
好的确实,我之前是有点装过头了。
枝枝斟酌着道,“虽说你尚不能达到师兄的要求,但大体上差不了太远……”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管了,先亲一口。
“枝枝今天说了好多话呀,还跟我解释了这么多。换做以前,只说是与不是,只说好或不好。”
陆枝想,她……没这么差劲吧?
我几乎立刻就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连着被子将她搂得更紧,“就是有。”
媳妇儿又说出了那句口头禅:
“嗯,下次尽量……多说点。”
“对了,你师兄还说过什么吗?”我追问。
师兄给媳妇儿择偶标准,我当然要知道。
枝枝依稀从回忆里拉出一句话,“说是……若是找了无情道的人做伴侣,就让那人原地飞升。”
因为我刚刚一番抱怨,枝枝为了让我多高兴一点,便学着师兄那正经严肃的模样,道:
“‘他们无情道的一个个脾气古怪,尽来祸害人’。嗯,师兄说的。”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她口中的师兄已不是年轻一辈,身份实力摆在那里,的确有说到做到的本事。
我忽然心里发寒,觉得师兄应该不太能接受我……
“枝枝,我们还是晚点再回去吧,感觉胸口有点疼。”
五年前,我修为大跌,还留下了病根。
枝枝知道我有时会装疼扮可怜,但绝不会怀疑我是要借口不随她回沧逐海。
毕竟是我求了好几年,总不能因为师兄一句话就吓破了胆。
02.
五年前,陆枝门下一个弟子被人骗走了母亲的遗物。陆枝虽不说话,却实在心疼小弟子哭泣,便暗中去了凌云宗索要。
也是在那时,她遇到了白宿。
正是那“小偷”的师父。
他对弟子管教甚严,何况他们修无情道的,对女子暗生情愫可是大忌。还是他最得意的大弟子。
无情道者,断情绝爱。
陆枝与白宿一人往南,一人向北,都扑了空。反而在两派路途的中间相遇了。
梵净山脚下有个小镇,他们二人宿在同一客栈。
小二头天给客人洗了衣服,次日送错房间了。
白宿找到小二时,只见店小二脑门一拍,“哎呀,客官您与天字三号房的客人都穿的白衣,我便搞错了!”
正此时,陆枝也抱着不属于她的衣服下楼,“小二……”
陆枝与白宿第一次见面,那周身气质,二人都知道对方绝非凡人。
店小二为了赔罪,免费请他们二位各自吃了一碗面,还打趣地道,“我看二位客官都相貌非凡,今日这乌龙兴许会化为一道难得的缘分呢!”
说完他就尴尬了。
这两个人都冷淡得像万年寒冰,没有能搭在一起的风险。一顿晚饭吃得小二都替他们抠脚趾。
正常人多少会寒暄两句吧,这两个老古董!
翌日,白宿从外面修炼归来,竟又撞见了陆枝,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
陆枝手中正攥着两条橙红的发带,还有一只兔状的粉簪。这些与她的气场实在不搭,也格外抢眼。
她罕见地解释道,“给小徒儿买些东西回去,会哄人开心。道友不给吗?”
白宿一想到他那不争气的大弟子,便一阵恼怒。
“我没有弟子。”
竟是散修。
陆枝暗暗震惊,如今修炼资源被各大宗门垄断,白宿一介散修的境界竟和她不分上下。
一天夜里,客栈闹起巨大的动静,陆枝一问方得知,似乎是某位贵人追媳妇追到了这偏远的梵净山来。
店小二可急得直拍大腿,“诶呀客官您说这像什么事儿呀,皇后娘娘竟躲到了我们这小小的运来客栈,这么一尊大佛可不得把我这小店压死。娘娘现在还在我的客栈不愿意出来。官兵把这儿围起来了,今晚上我其他客人们还睡不睡了……”
陆枝听明白了,人家小夫妻闹矛盾,他们属于被殃及的池鱼。
现在不走,明天只会更难。
她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出来又见隔壁的邻居。
刚刚那番对话,白宿定然也听了七七八八。
陆枝问,“一起?”
白宿没有拒绝。
深夜,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只在梵净山便歇了下来。
陆枝随便坐在一处树根上,便朝着身后男人道,“去找些树枝。”
白宿第一反应想拒绝,从未有人敢命令他。但转念又跟自己和解,大丈夫不与女子计较。
他很快回来,火堆点燃后,一寸光明出现。
白宿抬头,正见一席橙红华衣的陆枝。偌大的树干下,她连同老树一起休憩。
白宿嗤的轻笑一声,为自己的愚笨。
那分明是火光为她增添的色彩。
他翻动火堆,看着红彤彤的火星,心中想着,眼前这名冷淡如霜的女子难不成衣柜里只有白这一种颜色吗?
当然不。
后来,白宿酷爱给陆枝买些五颜六色的裙子,以及各式各样的首饰,硬是将一个冰山素美人打扮成了温柔的贵气小姐。
这是后话。
“道友可知那位娘娘藏匿何处?”
“没兴趣。”
白宿搭讪第一句就以失败告终,不过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也不是事儿。
他自顾自地继续道,“正是住你对面的那位夫人。看样子是快临盆了,不宜走动。安全起见,那间客栈现在应该已经封锁了。”
这个故事……陆枝想,像极了小徒弟天天给她讲的话本。
陆枝随口道,“娘娘不会还曾救过陛下于危难吧?”
“道友好聪慧。”
还真猜对了,故事来源于生活啊。陆枝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宿却继续道,“这位陛下曾遭人暗算失忆,被农妇所救,后来陛下爱上了她,将人强娶回宫。”
强取豪夺…
她的爱徒最爱看的就是这类了,有时半夜看的动情了,还要跑到她住处哭一会儿。
陆枝一想到她如此清冷淡泊的人,竟教出一个品味低俗的徒儿,时常觉得老脸无处搁置。
“看来道友对这类逸谈颇有兴趣?”
“只是想到了我徒儿,她很喜欢给我讲各种各样的逸闻奇事。”
陆枝想到自家孩子,眉眼的寒气也散开了些,“你们散修独行惯了,更该找个孩子继承衣钵,也热闹些。”
“……这就不必了。”
白宿尴尬地咳嗽一声。
……好像有什么地方被误会了。
他又何曾不是对徒儿寄予厚望。其他几个都不愿意随他,唯一一个跟他修了无情道的,却隐隐有道心破碎的趋势。
他一口老血都要气吐了。
还热闹呢。
白宿不希望这个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便道,“道友倒是可以给我讲讲你的小徒弟,长夜难捱,权当打发时间。”
陆枝的小徒弟名叫蓝星盈。
大部分时候是白宿问,陆枝答。她偶尔会补充一些。
白宿听完,亦觉得星盈是一个可爱跳脱的小女孩。
今夜这场对话,也将成为他往后无数次追求的蓝本。陆枝就吃星盈这一套,他便学。
“若日后星盈与人喜结连理,道友务必知会我一声,某必携礼来贺。”
“怕是没可能。”
陆枝摇摇头,“凌云宗那位大师兄对星盈有意思。若有他在,估计是没人敢喜欢我家星盈了。”
“凌云宗”这个门派刚一出现,白宿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却见陆枝愁眉苦眼地继续道,“若是其他人还好,偏偏是凌玉剑尊的亲传大弟子。竟还敢抢走星盈的玉佩。我去他们凌云宗讨要说法,那剑尊却躲起来。”
白宿零秒猜出陆枝的身份——沧逐海十二长老,枝怀君。
他原本就是带着星盈的玉佩去登门道歉的。原来没见到的人,竟也在去寻他的路上。
幸好,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说身份。
否则大概会成为陆枝的剑下亡魂,因为白宿听见对面的女人平静的道:
“不若你我同去,将那少年连同他师父一并杀了,你我二人联手未必打不过那凌玉剑尊。事成后我让星盈认你做义父。”
媳妇儿认真的样子……不似开玩笑。
03.
回想曾经,我在繁星当空的夏夜,依旧冷得发颤。
枝枝迷迷糊糊地问“三伏天也着凉了吗。”
“没事,可能白天出太多汗了。”
这个秘密,我死也要一起埋进土里!
不过,我必须承认,当年骂大徒弟鬼迷心窍的时候,确实声音大了点。
翌日,媳妇儿收到了来自沧逐海的消息。
我刚带着阿寅下学回来,她便走过来。我见状松开阿寅的手,一把搂住媳妇儿的腰。
阿寅已经见怪不怪,回了屋子里练习术法。
我吻了吻媳妇儿的额角,“今日有何事?”
枝枝微微撇开头。
她刚刚真的不是上去要拥抱。不过这个老男人总爱来这么一出。
媳妇儿忍着微微发烫的耳朵,道,“拖不得了,星盈下月便要成亲。我们要早点出发。”
回,回去?
媳妇儿没见过凌玉剑尊,但师兄是沧逐海掌门,可是见过的。
到时候一对峙,骗媳妇儿的事根本兜不住。我的完美丈夫人设岂不是要崩了……
我握着枝枝的那只手,冒出了一丝丝冷汗。
陆枝想,难道真着凉了?
她探了探我的额头,好在体温正常。
枝枝想的是,总不能是我比她还紧张,到手心冒汗这种地步吧。
“正好,回去之后我给你找更多天材地宝,助你早日恢复境界。”
我跟媳妇儿说,五年前我遇到难缠的邪祟,敌不过身负重伤。我找到枝枝的时候,灵力所剩无几,浑身净是干涸的伤口。
媳妇儿眉头怎么又皱起来了!
我捏捏她的手心,安慰道,“怎么又内疚上了。打不过人是我的问题,输了我也认。”
陆枝其实想的是:五年前的白宿,她虽从未与他交过手,却能感受到他浑厚的灵力,是能当一派宗门开山之祖的实力……
陆枝道,“连你都打不过的大妖,为何我从未听过它的名号,甚至不曾出现为祸凡间……”
“是我被它暗算!”我忽然急了,“那孽畜明着打不过我,就给我来阴的!”
我正眼神乱飞,忽然,目光落在台阶上。
我们的儿子白寅,正抱着一柄木剑,愣愣地看着我。
我忽然有一种,骗了妻子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孩子看穿的心虚。
“枝枝饿了吧,我先去做饭!”
白寅长相随的我,从眉眼到鼻梁,几乎与我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连这性子,也跟以前的我如出一辙!
白寅默默追进灶房,举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木剑给他爹添柴。
粗糙的木剑燃起火焰,成了一只木柴。
我真的头又大了,“前几日才给你削好的,再烧我不给你做了。”
小阿寅眼睛也不眨,盯着木剑燃烧的火苗,“已经用到第七日了,好脏。”
年纪不大,洁癖不小。村里孩子谁不是一把木剑玩一整个童年,白寅偏就不一样。
尤其到了夏天,手心的汗渍全都渗进木质剑柄,小阿寅闻到这个味儿都难受,恨不得天天换新。
我弯腰,认真地说,“有洁癖讨不到老婆的,别太讲究!”
小阿寅把烧了了大半的最后一节扔进灶膛,拍拍手从专属小板凳上蹬起来,“你不愿意我就让阿娘帮我做。”
“行行行,削,我给你削。”
白寅似还不满足,他有一个想念了很久的东西。
圆溜溜眼睛咕噜咕噜转,坏心眼生成中——
“爹,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剑继承给我?”
“什么剑?我一符修哪有这种东西,别乱说!”
我赶紧看了一眼坐在院子喝茶的枝枝,确认没有听见。
白寅歪着头,道:
“上个月你给我削木剑的时候我都看见了,爹你有一把青色的长剑,中间还有一条深绿色的长线……”
“我去你小子!”我连连堵住白寅这张乱说话的小嘴。凌玉剑尊的青虹剑,我藏多少年了。
还不是这娃太赶时间,非要催我快点,我这才去后山挖出青虹,削得快。就那一次,竟不知他偷看到了!
小阿寅脸色被憋得涨红,似乎要开口喊娘。我连连退让,“给给给!等你长大我一定给你。”
这孩子,眼睛忒尖了一点。
小阿寅平时不笑,除非遇到实在很开心的事。
就像这会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波动,笑道,“谢谢爹,那我一定不会告诉阿娘你欺骗她这件事的!”
“你又知道什么了?!”
到底是生了个儿子,还是生了个隐患啊……
04.
不出意外,那个男的还是把星盈搞到手了。
在回沧逐海的路上,枝枝都极少说话。
修过无情道的人,在相亲界就跟留下案底一样令人唾弃。
要不是当年被媳妇儿误会成散修,我的追妻之路估计惨得和那男的一样艰辛。
一个美丽的误会,让媳妇儿很快接受我,我们成亲,生娃。那男的五年了才都堪堪结婚,嘁。
我举着水镜,眼角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是被木屑划出来的。
“枝枝,你说我破相会不会吓到师兄他们,我觉得我还是戴个面具吧。”
媳妇儿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但这并不影响我一个人叭叭叭。
马车外,阿寅先受不了了,往里探进去个头,“阿娘,你理理他吧。”
枝枝听到儿子唤她,才回神,“嗯,何事?”
阿寅翻了个白眼,说完便继续去看自己的书。
枝枝终于注意到我,“怎么带上面具了?”
我埋进媳妇儿颈间,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脸上有疤,我怕给你丢人……”
枝枝愣一愣,抬手揭掉我造作的面具。不但不说我矫情,还颇为严肃地认真端详我的脸,得出结论,“很帅。”
枝枝认真的样子,就像高山的冰泉,虽冷,却总能包容万物。
“可是大家都是修仙之人,就只我一个连维持容貌的灵力都没有。”
“以前怎不见你这么说?”
“这五年来我只跟枝枝在一起,现在要去见其他人了。”
“容貌这等外饰之物,你怎还和小辈一般看不开?”
媳妇儿我在乎的不是帅不帅,是凌玉剑尊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但是不能说。
“可是我现在不但……”
“闭嘴。”
枝枝身体力行地堵住我未说出口的话,凉凉的唇贴在我的唇上。
我像个小媳妇一样被她强吻。
她淡淡的道,“没有可是,不要小题大做。”
枝枝很少主动,天知道刚刚那一下我心跳有多快。
我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那我还要亲。”
我凑上去,更加深入地亲吻她,“又凶我了。”
“哪里?”
“最后一句。”
我们很早就有一个约定,是单方面针对枝枝的。她说话的方式早就习惯了,却正好成为我讨要补偿的机会。
又有理由和媳妇儿亲亲了。
幸好早早把白寅赶到外面去了。
赶了半个月的路,我们终于在沧逐海外围的镇子上歇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白寅是来报复我的,没想到,他今天竟给我出了好主意。
“阿爹,你不是想有理由戴面具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愿意早点把你的剑给我。”
……
翌日,日落。
我和白寅一大一小站着,枝枝坐着喝茶。
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我和白寅都不敢出气儿,但架不住被挨个点名。
“白宿,你一把年纪的人了,阿寅胡来你难道不知道拦着?还有你,白寅。你的剑术我心里有数,白宿只是受了伤不是废材,你一把木剑怎么伤的了他?”
一男人一男孩都心里发虚,感觉自己玩大了。
白寅说,他们假装练剑,然后不小心在白宿脸上划一刀。
反正是皮外伤,既死不了又不是好不了,更不会留疤。
我俩一个心心念念着青虹剑,一个不想和沧逐海掌门打照面,屁股一拍就合谋上了。
我弱弱道,“昨日我带阿寅去买了一把铁剑……”
阿寅也道,“阿娘,木剑太轻了,我不喜欢……”
“没什么好解释的。”枝枝揉了揉眉心,道,“不小心也要罚,白寅你且先随你爹学一年符箓,陶冶性情。白宿你……每天劈够十捆柴吧。”
没有什么比不让白寅练剑更伤人的惩罚了,他为此抑郁了好几天。我们刚成立不足一天的父子同盟很快破裂。
而我,区区十捆柴就可以瞒住秘密,我赚大发了。
“枝枝,我这下是真不能见人了,这伤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05.
果然,沧逐海掌门并没有认出我。
他只是怀疑,而我否认之后,他便哈哈大笑,“是我多心了,那凌玉剑尊怎可与妹夫相提并论!”
白寅多么热爱剑道的一个人啊,第一次听到“剑尊”二字就觉得了不得。
他仰头,眼里藏不住的崇拜,“师伯,那凌玉剑尊的剑法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那人手持青虹,一剑可扫十六洲。不过呀,啧啧啧……”
掌门对这些断情绝爱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小阿寅却不听后半句的。他晃了晃枝枝的手,小声地说:
“娘亲,等今年过后,送我去拜师可好……唔唔!”
枝枝想捂住他的嘴,还是晚了一步。
她只得讪讪地笑了一下,“师兄,孩子开玩笑的。”
忽然,大殿外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喊声——
“师尊!您终于回来了!”
一阵疾风掠过,只见一坨鹅黄色的东西黏在了媳妇儿身上。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原以为我与星盈会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此刻,我眼里燃着熊熊的嫉妒之火。
她竟然能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和枝枝搂搂抱抱,而我还要顾及体面?
不行,我们长辈要有长辈的大度。
我在大殿里绕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白寅身上,对他传音道,“把你师姐从你阿娘身上扯下来。”
他懵懂地看着我。
这犊子,他听到了,他装楞!
我继续传声,“我有办法让你拜凌玉剑尊为师!”
“阿娘……”
只见白寅动了,小手拉了拉枝枝的衣角,“我有点困了……”
白寅演的跟真的一样,打了个哈欠,眼眶盈满了亮晶晶的泪光。
“这就是我的小师弟吗!”星盈伸手,想捏捏白寅小脸来着,却被躲过去了。她更乐了,“和师尊好像!走,师姐带你休息去!”
星盈一走,我感觉世界纯净了不少。
一回头,“师……”
我与一黑衣人对视上了。他遮着面,我戴面具。
但显然,我们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他呆呆地望着白寅离开的方向,满眼的不可置信。又再回过头盯着我,跟见了鬼一样。
但如此惊涛骇浪的相认,也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掌门皱眉道,“阿恪,星盈都走了还不跟上?”
“是。”
看着黑衣人离开,我却陷入了沉思。
阿恪……这小子他不是叫楚离药吗,小名不是叫橙子吗,什么时候改名了。
所以他也玩隐瞒身份这一套?
我和枝枝坐在大殿里,听掌门痛骂楚离药整整两个时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掌门到现在还这么讨厌无情道了。
竟是星盈先追的楚离药,一直在贴冷屁股,而且楚离药那男的,说话更是没有轻重,把人家小姑娘气哭好几次。
活该他倒追五年多。
夜里,枝枝一直没睡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的。
“怎么了?”
忽然,媳妇儿由平躺转成侧躺,她道,“要不我还是去凌云宗把那个男的杀了吧,他不但破了无情道还修为尽失,对星盈干了什么事还用说吗?”
枝枝说话越是平静,就说明她越是生气。
我亲亲她的鼻头,小声安慰,“也许星盈也是愿意的呢?”
主要是担心枝枝扑了空,来回一趟多折腾。
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星盈身后的小跟班就是楚离药。
06.
白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楚离药是剑修,在沧逐海的每天都屁颠屁颠的跟着他。
但白寅极好面子,就纯跟着,问他做什么来的,又抿唇不说话。
这不仅是他媳妇儿的师父的娃,也是他师父的娃啊,根本不敢怠慢。只能刻意放缓脚步,让小孩跑得不那么吃力。
走慢了的话,还会被星盈提着领子飞起来一段路。
白寅又一次被提起来时,正巧被我撞见喊他回去吃饭。
那一瞬间,这娃的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枝枝不觉得有什么,一如既往地道,“不早了,回家吃饭了。你们两个也一起来吧。”
星盈爽快地答应,前前后后地绕着枝枝转,把原本属于我的位置挤掉了大半。
楚离药倒是被调教得很好啊,直接装作看不见。显得我更像一个妒夫了。
忽然,枝枝回头,“你们先去吃饭,我和星盈晚点来。”
楚离药点点头,我愣住了。
媳妇儿被人拐走了。
眼巴巴地望着枝枝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才审视地看向楚离药。
说归说,但这个大弟子向来是最不吃压力之人。早些年我说过他多少次,他就挑好的听。
我按住他的手腕。之前一直是听说,而今我才知道他的丹田已经干涸得如同荒地。
“你给她当炉鼎?”
他有特殊体质,这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地步。
我收这个徒弟的时候就要求他非要走无情道。情爱只会让他一无所有,稍不留神还会被弃如敝履。
楚离药垂下眼眸,“玄离秘境,星盈差点丢命。”
所以就甘愿灵力散尽也要渡给她。
大徒弟向来不爱争抢,平时更是沉默寡言。我是因为看透凡尘,他是纯内向。
我问,“星盈不知道?”
楚离药摇了摇头。
太不争气了,我又疼又怒。
“你现在就是一个彻底的废人了,重修修炼的可能都没有。届时再被嫌弃,如何自处?”
楚离药不说话,这些他比我还清楚。他就是一个木桩子,我越看越气,拂袖离开。
忽然,下面传来一道轻轻的叹息。
竟然是白寅这个谁都没留意到的小不点。
他仰头,“你太笨把我爹气走了,他还有最后一句话没说。他的意思是,千万不要默默付出,尤其像你这种。”
说完,白寅便学着大人样子负手走掉了。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所以师伯都要用吐沫星子把他淹死了。
他就说这种黏糊糊的情情爱爱恶心死了,发誓以后要走无情道。
枝枝带着星盈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了一半。星盈应该坦白了,所以枝枝看楚离药的眼神不太友善。
这孩子……比我苦多了啊,灵力全没了,丈母娘也不待见他。他师尊我明面上还得站他丈母娘这边。
骂归骂,心疼还是要心疼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饭后,我招呼白寅过来,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文。
白寅问,“这是什么?”
“符钥。”我握住他的手,“你去给他,让他回去多拿些聘礼,别给我丢人。藏书阁有颗重塑丹田的灯芯草自己去找。还有,要喊他大师兄。”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白寅有点聪明过头了,我必须先牢牢把他钉在我这条船上,不然迟早出事儿。
到时候婚礼上还会出来很多熟人。
所以我也坦白了,“他师父是凌玉剑尊,他是你大师兄。”
“我现在就去!”
07.
接亲那天,楚离药又补了不少聘礼,天材地宝不在少数。
礼单挨个念出来,我的眉心突突直跳。
他真是一点不客气,想搬空我库房。
忽然,枝枝推了推我的胳膊,“怎么了?”
“没,没事。”
楚离药下面还有几个师弟,我估计出不起彩礼钱了。
“凌玉剑尊至今不愿露面,还以为他不待见星盈。没想到出手这么阔绰。”
感受到枝枝情绪松了一些,我也跟着给自己说好话。
“他人还是挺好的。”
“你跟他熟?”
“……年轻的时候和他交过手。对了,枝枝,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小心翼翼道,“我担心地里的菜蔫儿了,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浑身不舒服,感觉有好几道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我这来。
他们大师兄接亲,剩下那几只狗崽子肯定是要来的,但是这么久还没见人……不知道在哪儿憋大等我。
“对啊娘,我也想回家了。”白寅比我更急,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把青虹剑挖出来。
枝枝不语,眯了眯眼,突然释放灵力,将楚离药全身查了一遍。
“竟找到了灯芯草重塑丹田,我还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师父还是会疼人的。”我摸摸鼻子,又夸自己。
“别往外拐。”
枝枝拍了拍我的手背,显然,他还是不喜欢楚离药那一家。
原本只是小辈成亲,来的人大多是两家交好的朋友,但因为涉及两个大宗的核心弟子,前来送贺礼的门派还是不少。
忽然,一道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凌玉?”
我心里一凉。
不,楚离药结个婚,又不是你的亲传弟子,你个凌云宗掌门来干嘛?
我转身,面具深深遮住我的脸。
是我那个师弟。
五年前我发现自己道心不稳以后,就离开去找枝枝。为了防止节外生枝,直接和凌云宗断联。这几年他估计急疯了。
我一开口他就知道是我。太熟了,化成灰都认得。
这时,枝枝往前半步,“林掌门,认错了。”
师弟愣了片刻,随后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可能!”
我媳妇儿根本不带怀疑的,她逐字重复道,“认错了。”
“就是,凌玉剑尊不在凌云宗好好待着,怎么会偷偷跑到这里来!”白寅倒是聪明,刚说完话就躲到我身后去了,藏起那张与我酷似的脸。
林掌门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家三口,连忙行礼道歉。
但他又不能承认凌玉仙尊已经失踪好几年了,会引起慌乱的。
“好吧枝怀君,大概是我眼花了。不过枝怀君已有道侣的事我们凌云宗竟毫不知情,实在有失礼数。改日必补上。”
枝枝摆了摆手,随便道,“这就不用了,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不弄这些虚的。”
她三两下把林掌门应付走,这才转过来。
静静的看着我。
感觉周围的熙熙攘攘都瞬间安静了下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枝枝向来如此,沉默着,等我的回答。
“枝枝……”
“又生气了?”
我们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枝枝说话有些僵硬,但她还是继续道,“我刚刚,不是凶你的意思,别生气。”
什么,媳妇儿刚刚为我辩解,我不说话,是她以为我生气了?
我……得寸进尺。
“不好,我要亲亲。”
我俯下身,想偷偷亲一口,却又被她躲开了。
“人多,暂且不行。还有,在外面别这么叫我。”
媳妇儿耳朵尖儿又红了。
大家都到德高望重的辈分了,我知道她顾及面子。我碰了碰她的耳朵,把声音传进去。
“好的,枝怀君。”
08.
沧逐海一行属实有些惊心动魄,回到家后我仍旧心有余悸。
以后不会再吵着见家里人了,安安心心当个老农民。
我带白寅去了后山,光是找到青虹的埋身之地就花了不少时间。
我还得反复叮嘱他,“你记住了,一天只能练半个时辰,每日的符箓课业必须完成,千万不能带进家里,千万不能被你娘发现。”
我也不知道他听没听,但他对青虹的渴望是真的。
白寅只摸了一刻钟,我就把剑踹进了坑里,“好了,今天就是带你来看一眼,以防你当我骗你。明日我们再开始练剑。听话点。”
我领着白寅回家烧晚饭,枝枝依在院门边上等着。
有些怪异。
我快走两步,拉着她往院子里走,“怎么站门口当望夫石来了?”
枝枝轻叹了一口气,“家里来客人了,凳子不够。”
我们两个没什么深交的朋友,能来多少个?
我一进门,傻眼了。
楚离药、蓝星盈、还有我另外三个徒弟和几个少男少女,尤其是楚离药,他果然不敢与我对视。
枝枝慢悠悠走到旁边,悄悄地说,“都是星盈的朋友,她非要带回家里来吃个饭。你先做饭,我正好去镇子上买几副碗筷。”
刚刚客人在,她不好离开,就等着我回来。
我几个徒弟,大家默默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打破平静。但是有一个……三徒弟,他说话向来不过脑子。
“师尊,原来星盈的师父是我们师娘吗?”
哥几个根本来不及把桃子要他嘴里塞,话就已经蹦出来了。
大家的脸上,精彩纷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原本该是个秘密,否则也不至于五年杳无音讯。
愚蠢不可及!
枝枝显然是反应过来了,她抬头,轻轻地开口,“你,不是说你是散修吗?”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解释。
枝枝又道,“那几个可都是凌玉剑尊的弟子。”
“枝枝……”
“算了。你去买碗筷吧,再多买些菜,下月的零花钱不给你了,今日的菜钱也不报销。”
我不知道媳妇儿说的“下月没有零花钱”是啥意思,只能先留下白寅好好盯着枝枝,自己胆战心惊地下山。
再回来时,三徒弟很知趣地站在枝枝身侧,好几个人围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见我回来,便起身,“你们先聊,我们去给你们准备晚饭。”
我随枝枝进了灶房,她一个术法将柴火点燃,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我又想到了梵净山的那个晚上。
“凌玉剑尊……”
“不分手。”
我见枝枝抬起头,“分什么手?”
要不是因为我穿着围裙,刚切过肉的手也脏,我恨不得现在紧紧抱住枝枝。生怕她下一刻就说,要重新审视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突然觉得像楚离药他们那样弄一场像样的婚礼也挺好的,至少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突然一句轻飘飘的“算了”就一刀两断。
“你不是因为我隐瞒了身份要跟我分手吗?”
枝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刚刚要说什么,因为她的话被我抢先说了,所以要重新换个方式吗。
良久,枝枝才反应过来,她显然有些无奈。
“白宿,你脑子在想什么?阿寅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无比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但是枝枝招招手,我还是很听话地在她旁边蹲下。
“我猜到你不是普通散修,至于你具体是谁,那就不重要了。只要你的灵力纯粹,不走歪门邪道,我们之间便不会有隔阂。”
枝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只是,有点震惊。”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我一开始便告知你我的身份,你就不会给我机会了。”
这是实话,都怪楚离药那个狗东西,把我在枝枝这里的好感全都败坏了。
枝枝低头,盯着我们两人之间的缝隙,“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
见媳妇不说话,我又挪了一小步。
“枝枝……”我眼巴巴地望着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火。
“那你讲讲五年前与那邪祟一战的事吧,这个不能骗我,不然会生气。”
若真有能打得赢凌玉剑尊的邪祟,那将是人间劫难了。
“没有什么邪祟。”
枝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听我继续说下去。
那年梵净山一别后,我回到凌云宗,亲写歉书,带着谢礼连同星盈的玉佩送去了沧逐海。但我人没去。
有时忍不住会约枝枝出来论道或者送点寻来的东西给她。
直到有一天,我运功时喷出了一口血。
我大概是修不了无情道了。
我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已经爱上枝怀君的事实,也是在那一刻无情道彻底破了。我的修为一路跌至金丹以下。
正常人大概接受不了现实,就这样走火入魔了。
偏偏我不。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畅意,又有理由去找枝枝了。我在自己身上弄了点伤,用最后一点灵力燃掉了她给我的传音鹤。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你收留我,我肖想你。”
枝枝沉默了很久,她又在心疼我了。
“枝枝……”
我轻轻地喊她一声。
忽然,我被人抱在怀里。媳妇儿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
“快把我松开,你裙子都脏了!”
“你晚上洗干净就好了。”
媳妇儿还是离不开我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那我要亲亲。”我道。
“不行,孩子们都在。”枝枝转移话题的本事跟我学了个透,她问,“修为恢复多少了?”
“还没到原来的巅峰,不过能打了。”
枝枝“嗯”了一声,仰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在今天终于得到了圆满的答案——
“所以,你小时候也和阿寅一个样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