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歪斜地挂在锈死的合页上,半边门板掉在泥里,像一截断掉的肋骨。沈暮蹲在球门后,旧毛巾裹着球,一下一下擦。球皮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泥水顺着裂痕渗进去,他没换。
风从破墙的缺口灌进来,卷起几片塑料袋,贴着地面打转。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碎石,声音闷得像心跳。
林骁从墙头翻下来,鞋底踩碎了半瓶啤酒,玻璃碴子在脚边炸开。他没看沈暮,只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球场,嘴角扯了一下:“这破地方,连狗都不来。”
沈暮没抬头,把球扔过去。球滚了两圈,停在林骁脚边,泥点溅上他裤脚。
“踢满一百次,管饭。”
林骁没动。他低头看了眼球,又抬头看了眼沈暮。那人蹲着,背挺得直,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食指关节有道旧疤,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他踢了一脚。
球撞上球门柱,弹回来,砸在他小腿上。他没皱眉,又踢。
第二下,第三下……球在生锈的门柱和泥地之间来回,像被钉在原地的钟摆。第七十三下,球撞上门柱顶端的锈钉,反弹时角度变了,正砸在眉骨。
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骁没擦。他站着,手还抬着,血珠悬在下巴,没掉。
沈暮终于抬头了。
他看了三秒。眼神没动,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木头,一块能用的材料。
林骁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收留流浪儿。
是在等什么。
他擦血,用袖口抹。血没擦干净,黏在皮肤上,凉的。他抬头,想问句“你到底要我干嘛”,可沈暮已经转身了。
他走向球门后那堆杂物:旧球衣、断了的球门网、一个没盖的铁皮桶,里面是半桶雨水,漂着几片落叶。
沈暮从桶里捞出一个塑料袋,抖开,里面是三个冷掉的肉包子。他扔了一个过去。
林骁接住了。
没吃。
他盯着沈暮的背影,那人蹲在铁桶边,又拿毛巾,擦另一颗球。动作慢,但每一下都一样重,一样准。
风又来了,卷起一片塑料袋,贴在铁门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林骁咬了口包子,油星子沾在嘴角。他没咽,含着,看着沈暮的后颈——那里有道疤,细,长,像被刀划过,又像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
上周在黑市球场,有人骂他:“你爸当年就是个傻逼,揭发假球,结果自己死在车里。”
他当时一脚踹翻了那人。
现在,他嚼着包子,喉咙发紧。
沈暮擦完球,站起来,没看林骁,说:“明天六点,来。”
林骁没应。
沈暮走到门口,手搭在断掉的门框上,指节压着锈迹,没用力,只是停着。
他没关门。
林骁站在原地,包子吃完了,油渍在掌心黏着。他低头看球,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
他踢了一脚,球滚进泥里。
他没去捡。
他转身,翻墙出去。墙头的碎玻璃还扎在砖缝里,像一排牙齿。
沈暮站在原地,直到墙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走回球门后,从铁桶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防水布,边角卷了,内页写满日期、时间、球员编号、进球时间、裁判名字。
他翻到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林振国、韩枭、陈砚。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摩挲。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断掉的门框上,歪头看了他一眼,飞走了。
他合上本子,放进夹克内袋。
动作很轻。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下面藏着一个铁盒。盒盖没锁,只用胶带缠了三圈。
他没打开。
他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风从破墙灌进来,吹动铁盒上积的灰,灰飘起来,在斜阳里像一场微型雪。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锁坏了,推一下就吱呀响。里面空荡荡,只有两个挂衣钩,一个坏了,垂着,另一个挂着件旧球衣,号码10,袖口绣着“沈暮”两个字,字迹褪了,只剩浅灰的印子。
他伸手,没碰。
他关上门。
锁舌卡住,没完全咬合。
他没管。
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半掉的铁门。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动铁门内侧的一张旧海报——那是三年前的联赛决赛宣传图,沈暮站在中央,手举奖杯,身后是欢呼的人海。
海报一角被撕了,缺了半张脸。
剩下那半张,眼睛还在看镜头。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里,陈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骁翻墙的监控截图。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
副驾上,一个粉色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渍沿着杯壁往下淌,在皮革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了眼杯,又抬头看了眼球场。
手机屏幕暗了。
他关掉车灯。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绿光,照着他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戒痕。
球场里,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吱——嘎——
铁盒里的磁带,无声地,转了一圈。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