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加班回家的末班地铁上穿进无限流的。
面板全服倒数,副本十死无生。
别人通关靠杀鬼,我通关靠跟最终boss处成同事。
我管他叫老板,每次通关给他留一颗橘子糖,算加班费。
问他为什么放我走,他说顺路。
后来我攒够点数回了现实。
一个下雨的晚上,他站在车站的灯底下。
我问他怎么出来的。
他说,顺路。
01
我是在加班回家的末班地铁上穿进来的。
前一秒我在刷手机,后一秒,车门开了。门外不是站台,是一条医院走廊,白得晃眼。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的。
手机掏出来,没信号,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一。
视野里浮出一行行字:
【副本:仁济医院】
【当前存活:12人】
【通关条件:找到出院证明,或活到天亮】
【最终判定:主刀医生】
最后四个字是红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很快就知道了。
走廊尽头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查房。他走到三号床,床上的玩家正装病人,被子盖到下巴。他翻开病历看了一眼,抬手按了下床头的心电监护。
监护仪响了一声,拉直。
三号床的玩家没了。床上只剩一份新病历。
【当前存活:11人】
我先去摸了一下墙。墙是凉的,指头按上去,石灰掉了一点。
我又去看导诊台。台面上放着登记表,翻开第一页,十二个人名,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前三个名字是灰的,灰得像写上去很多年。我合上本子,往后退。
有个护士推着药车从我旁边过去,车轱辘碾过我的鞋尖,她没停,也没看我。药车上的盐水瓶轻轻撞,叮叮的,撞得很整齐。
我转身进了楼梯间,往下跑。
那天我加了一整天班,报表改到第七版,腿是软的。我跑过两层,实在跑不动了,拐进被服间,关灯,蹲在两排推车中间喘气。
门被推开过两次。第二次进来个高个子玩家,摸黑蹲到我旁边,压着嗓子说:"别上楼。最终判定在三楼,照面即死。"
"谢谢。"
"你面板多少?"
我把面板递过去。他看了三秒,把面板还给我,什么也没说,出去了,说要去正门碰碰运气。
过了十分钟,面板跳了一下。
【当前存活:10人】
被服间隔壁就是手术室。我贴着墙根挪过去,推开一条门缝,看见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灭。灭到第三盏,灯又一盏接一盏亮回来,亮的顺序是反的,从走廊最里头,往我这边亮。
我把门缝合上,回到推车后面蹲着。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声音在问:"三号手术间怎么走?我家属在里面。"另一个声音很近,回答他:"跟我来。"
脚步声过去以后,面板又跳了一下。
【当前存活:9人】
我把面板音量关成静音,摸出兜里的橘子糖。半包,还剩七颗,晚上加班没吃完的。我剥了一颗含着,含到第三颗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往这边来。
被服间的门开了。灯还是关的,走廊的光落进来一条,照出地上一双白底鞋。
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没盖笔帽。
规则里写过,最终判定,照面即死。
我蹲在推车后面,跑是跑不过的,打是打不过的。我抖出一颗糖,隔着两米递过去。
"买路钱。"
他低头看那颗糖。糖纸是黄的,印着一只橘猫。
【判定开始……】
我闭上眼,把命交给糖。
【……判定失败】
我睁开眼,门口没人了。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深处去,背影不紧不慢,跟下班的人没什么两样。
我摊开手。递出去的那颗糖,没了。
后半夜我在器械科翻档案,翻到手指头全是灰,在一摞病历最底下摸到一张出院证明。天快亮时,走廊尽头的门亮起绿光,门口已经排了两个玩家。
我走过去排队。排在前面那个回头看见我手里的证明,伸手就要拿。
"先到先得。"他说。
"证明认主。"我说。
旁边那个拉住他:"别抢。抢了也过不了判定。"
轮到我,绿光照了一遍证明,门开了。我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条白得晃眼的走廊,没人。
【结算:积分10,评价:d】
【检测到异常判定记录,已归档】
归档就归档。
我被传送回一个叫中转站的地方,领了积分,倒头睡了十四个小时。
好运这种东西,问多了会跑。所以楼梯上那个问题,我只问了半句:"为什么让我——"
他已经走远了。
02
中转站是一栋旧青旅,走廊看不见头。
前台没有人,墙上贴着泛黄的告示:积分可兑食物、伤药、道具;攒满一万,可兑永久离场券。告示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离场后不可返回。
离场券那一栏,落了灰。
柜台后面的店员给我拿了一碗泡面,收我两个积分。伤药二十,道具几百。
"新人?"他问。
"嗯。"
"面板给我看看。"
我把面板递过去。他看了三秒,把面板还给我,多给了我一根火腿肠。
"攻击那一栏是空的。"
"客服说,空着也是一种特色。"
"冷门本也算分。"他说,"热门本抢不着,别灰心。"
于是我专挑没人要的本进。第二个副本是一所中学。
【副本:向阳中学】
【通关条件:交卷】
【最终判定:监考老师】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看书,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考试期间,禁止交头接耳】
【禁止离席】
【答题时间:六十分钟】
卷子发下来,第一道题是解析几何。我高考数学四十七分。
左边的男生在打小抄,抄袖子里的纸条。右边的女生传纸条,传得又轻又快。二十分钟后,左边的没了,座位上干干净净。
又十分钟,右边的也没了。
【当前存活:10人】
前排有人抢着交卷。卷子收上去,又飘回来,判了不过。人跟着卷子一起没的。
【当前存活:9人】
教室里抽泣的声音此起彼伏。后排开始有人给监考老师磕头,磕了三个,面板没动静,人还在,题还在,不会还是不会。
【距离交卷截止还有十分钟】
还剩十分钟,我放弃治疗,把笔一放,在卷子末尾写了一行字:老师,我不会。能提前交卷吗?您也早点下班。
写完,卷子一扣,趴着睡了。
我是被铃声敲醒的。
【判定:通过】
全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讲台后面的老师合上书,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讲台,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他手边。
"加班费。"
兜里的糖是哪来的,我想不起来。医院那颗明明给出去了。
他没抬头。我走到门口,身后的翻页声停了。
"下次别写这个。"他说。
"为什么?"
他没答。
我说好。
出了副本,面板角落多了一行从没见过的小字:
【关联目标:1】
出了校门,我在副本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门口小卖部的玻璃窗里,摆着一排橘子糖,糖纸是黄的,跟我兜里那包一个样子。
我进去想买一包,柜台后面没有人。我把钱放在台面上,自己拿了一包。转身要走,身后的收音机自己响了,沙沙地响了一阵,响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放学了?"
我回头。店里还是没有人,收音机又不响了。
我把那包糖揣进兜里,走了。
我去问店员。店员把面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见过这行。系统的字,经常自己长。"
"长出来能删吗?"
"删不了。"
详情那页是空的,只有四个字:无法读取。
那天晚上我回青旅,隔壁床的新人凑过来,是个还没进过本的姑娘,问我:"姐姐,副本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跟加班一样。"
"啊?"
"有领导,有截止时间,完不成要扣命。"
她抱着被子愣了半天,小声问:"那……领导好说话吗?"
"看运气。"
她又问:"姐姐你运气好吗?"
我摸了摸兜里的糖。
"还行。"
03
后来的副本,我总碰见他。
当铺里他是掌柜。我拿一块地摊淘的表去当,换下个月的饭钱。他翻开表盖看了一眼,合上,在当票上盖了个章:"收。"
当票上写的数,比表贵。
我说:"掌柜的,这表是假的。摊上二十块买的。"
他说:"收。"
我把糖放在算盘边上,走了。
渡船上他是船夫。半夜起了风,全船人挤向一边躲浪,船就往那边歪。我不会水,抱着桅杆坐正中间。他收了桨,从船头走到船尾,坐在了我对面。
船就不歪了。
我把糖放在船板上,靠着灯笼,问他:"你住在哪条河?"
他没答。
天亮下船的时候,糖没了。
还有一回是个深夜便利店,【通关条件:打烊】。他是夜班店员,理货,理得一丝不苟。我跟着理了一宿,把薯片按颜色排好,他看了一眼,把薯片按牌子重新排了回去。
打烊的时候,他扫了眼货架,面板跳出来:【判定:通过】。
还有一个副本在海上,一座灯塔。
【副本:归航灯塔】
【通关条件:点灯】
【禁止熄灯】
灯在塔顶。我们八个人爬旋梯,爬到一半,楼梯变成往下走的。有个玩家不信,接着往下爬,爬着爬着,头顶上传来他的敲门声,敲的是塔顶的门。人没上来,声音先到了。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贴着墙站了一排。
我往上走。走到顶,门是开的。灯室里没有灯,只有他,坐在窗台边,腿悬在灯塔外面,下面是黑的,听不见浪。
"灯呢?"我问。
他回头看我。窗外打了一道闪,照见他半边脸。
"你带了什么?"
我摸出一颗糖,放在窗台上。
糖放下的瞬间,灯塔亮了。光是从那颗糖上起来的,先一圈黄,再一圈白,扫出去,海面跟着亮了一道。
【判定:通过】
下塔的时候,旋梯一直是往上走的。我数着台阶下来,腿有点软。到了塔底,有人问我上面有什么。
"灯。"
"还有呢?"
"海风大。"
又有一个副本是栋老酒店,整层只有一间房亮着灯。
【副本:304号房】
【通关条件:退房】
【请勿弄脏床单】
前台坐着他,还是那副样子,面前摊着入住登记本。我走过去,他把一把钥匙推过来,铜的,牌上刻着304。
"押金多少?"我问。
"不用。"
我拎着钥匙上楼。房间很干净,床单白,枕头方,床头柜上放着一壶水。我没敢坐床,坐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后半夜,浴室里开过一次水,水声很匀,开了五分钟,停了。我没去看。
天亮我下楼退房,把钥匙放在台面上。他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我一眼。
"床单没动。"我说。
他翻开登记本,在304那栏盖了个章:【已退】。
【判定:通过】
我把糖放在钥匙旁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304的钥匙还在,糖没了。
站里没人敢给他起外号,背后都叫他"终判"或者"那位"。我头一个叫他老板,叫顺口了,改不回来。
有一次我在他的书房里等天亮,开抽屉找笔,看见抽屉角上码着一叠糖纸。全是橘子糖的,每张都抹得平平的,折成指甲盖大的方块。一只橘猫,一只橘猫,又一只橘猫。
我给的糖,自己都没数过几颗。他数着。
我把抽屉推回去,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开了一次。糖纸还在,多了一块。新的折痕,是昨天我放在算盘边上那颗。
中转站里关于我的说法越来越多。先说我是隐藏职业,又说我是哪个大人物的挂件,传得最凶的版本,说我给系统塞了钱。
都不是。我没法解释,就不解释。
同本的时候,有玩家认出我,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听说你跟那位熟?你帮我问问,出口在哪条走廊?"
我还没答,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没看我,看了一眼拉我袖子的手。
那位玩家的腿当场就软了,扶着墙,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说:"你自己问吧。"
他摇头,摇得很快。
陈屿问过我一次。他跟我一样面板烂,常年垫底,进本全靠捡漏。他在便利店门口等我,递过来一瓶汽水:"副本里那些事,是真的吗?"
"哪件?"
"boss给你留门那次。"
"真的。"
他捏着瓶子想了很久:"那我们这种的,算什么?"
"算没死透的。"
他笑出了声。笑完又问:"要是哪天他冲你来呢?"
"那我就跑。"
"跑得过吗?"
"跑不过。"
"那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
他又问:"你就不怕?"
"怕。"
"怕还给他塞糖?"
"怕归怕,"我说,"糖归糖。"
他把汽水喝完了,帮我把货拎进楼——橘子糖那阵子在便利店下架了,下架前一晚,我把货架上十二包全扫了。店员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到青旅门口,他分走半包,问:"你这算什么?"
"囤货。"我说,"怕断顿。"
从那以后,每次通关,我都往他手边放一颗糖。放的位置越来越准,他总在老位置。
04
第四十七个副本,没有他。
是个雪村,规则只有一条:天亮前,火不能灭。
雪下到膝盖。柴不够,十二个人抢,抢到后半夜,柴房塌了半边。我是扒着窗框爬出来的,手被铁钉划开,血珠子掉进雪里,一落一个印。
剩下的柴,我抱回正屋,添一点,守一点。
屋里就我一个活人,还有一屋子的静。我给火堆起了个名字,叫老板。
"烧旺点,老板。"我说。
火着了一整夜。老板很给面子。
后半夜有人来借柴,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玩家,蹲在门口,说火灭了三回。我数了数柴,让给他三根,把自己往灰堆边上挪了挪。
柴不够两个人烧。他抱柴走的时候说了句谢谢,我摆摆手,没力气说话。
他走以后,隔壁屋响过一阵动静。不是人声,是墙皮在掉,一片一片,掉得很有节奏。我把火拨亮了点,数着那个节奏,数到第四十下,动静停了。
面板没跳。我就当那面墙,只是墙。
天亮的时候,火还剩一口气。
【结算:评价c】
那个副本里没有白大褂,没有糖纸,没有那句顺路。
出本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我头一次知道,没有他,我活得这么费劲。
回到中转站,我包了手,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去便利店,汽水喝到一半,陈屿凑过来看我的纱布:"听说你跟那位熟?下个本我也抽到了,带带我。"
"不熟。"
"你兜里那包橘子糖,给谁的?"
"加班费。"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下一个副本是座戏楼,台上唱着没人听得懂的戏文,台下坐着我们九个,谁也不敢走。
【禁止喧哗】
他在二楼栏边站着,换了身黑绸褂子,手里一把折扇,从头到尾没打开。
【通关条件:听完全本】
全本要多长时间,没人知道。唱到第三个小时,台下有个玩家哭出了声,面板闪了一下,那玩家从座位上没了。剩下的八个,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三个半小时,台上换了一出戏。这回唱的是送行,戏台上的人端着一碗酒,端了整整二十分钟,酒不洒,人不动。台下有人受不了,站起来想走,腿刚离凳,面板闪了一下,人坐下了,坐得笔直,再没出过声。
第四个小时,散场锣响了。人往下涌,我落在最后。
经过二楼楼梯口,他忽然开口:
"手怎么了?"
"钉子。"
他看了眼那圈纱布,两秒。
"下次走左边。"
"走左边怎么了?"
栏杆边上已经没人了。
后来我在别的副本里试过一回。左边的走廊尽头吊着一口钟,钟槌是活的,我贴着墙根退出来,后背全湿了。
那一回的通关出口在右边。我从右边出来的时候,看见左边那口钟底下,落着一只鞋。鞋是干的,钟也是干的。
我没多看,走了。
回去以后,我往他桌上又放了一颗糖。这回他收了。收的时候袖口扫过桌面,糖纸轻轻响了一下。
"你说的左边,"我问,"是哪条左边?"
"你脚下那条。"
"我脚下有两条左边。"
他抬眼看我。
"以后只有一条。"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另一条左边处理掉的。再进那个副本的时候,左边走廊的尽头,墙砌死了,墙皮是新的。钟没了,鞋也没了。
05
第八十三个副本,规则变了。
【副本:长安大戏院】
【通关条件:杀死最终boss,或活到天亮】
【击杀奖励:积分10000】
一万分,兑完离场券还有富余。
孙锐当场掐了烟。他排站里前十,手底下八个队,装备、符纸、火油分了三轮,连先后手都排好了:两路正面佯攻,两路绕房梁,符纸阵封四个角。有人提议开打前先烧香,拜一拜系统,求个手稳。
分完东西,孙锐看见我,招手:"周棠。你跟那位什么关系?"
"同事。"
"……同事?"
"他管杀,我管活。"
"那你来干嘛?"
"坐坐。"我说,"到点下班。"
"要不上。"旁边有人插话,"你熟,你去把他那支笔偷出来。听说法器认主,笔在人在。"
"他不管借东西。"
"那你——"
"我坐前排。"
开打前,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乐池边上。没人看见。
我挑了正中间第七排坐下,剥了一颗糖。兜里还剩九颗。
台上是空的,幕布拉着。后台的动静从侧幕漫上去,撬棍磕在地板上,符纸先着了火。
打起来以后,幕布晃得像水。有人喊在左边,有人喊在房梁,喊声一阵高一阵低。火油泼出去,幕布后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一个退下来的是封左角的队,符纸烧穿了,人退到乐池边上,抱着胳膊蹲了五分钟,被自己队友拖走了。第二个钟头,房梁上掉下一根撬棍,没人下来捡。
孙锐一直在喊位:"左三!右七!中路空了——中路谁在?"
中路没人。中路坐着我。
规则给的是二选一:杀死他,或者活到天亮。
我没得选。我不擅长杀人,只擅长等天亮。
中途有一回,台上的动静冲着我这边来。脚步踩在台沿,木屑从第七排前面飘下来。我含着糖,没抬头。脚步在台沿停了几秒,转回去了。
糖有点酸。橘子味的糖放久了都这样。
后半夜,声音小了。台上的火光灭了,喊声也没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整个戏院彻底静了。
【当前存活:1人】
幕布开了。
他从台上下来,白衬衫上一点血也没有,穿过池座,脚步声很轻,全场只有糖纸在我手里响了一下。
他在我这排停住。
孙锐那票人早退场了,结算里赔得肉疼。池座里就剩我一个。
他手一翻,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糖纸磨得发白,橘猫的耳朵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接过来,剥开,吃了。放得太久,糖有点软。
"还挺甜。"
他看了我两秒。
"嗯。"
"下次别坐正中间。"他说。
"为什么?"
他没答。
天亮了。我说:"下班了。"
他侧了侧身,让我先走。
散场门开在池座最后面。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第七排的位置,低头看手里那颗糖的糖纸——我先前放在乐池边上的那颗,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手上。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没挥手,只是把糖收进了口袋。
06
第一百二十八个副本,又是仁济医院。
一进门,面板就是红的。
【检测到异常数据:周棠】
【处理方式:清除】
走廊的灯全灭了。护士站的病历本自己翻页,一页一页,翻到有我名字的那页,停住。太平间的门开了条缝,一把轮椅从走廊那头自己滑过来,轮子没声。楼层的牌子嗡嗡地转,四楼转成了十四楼。
我按了下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轿厢。
我把面板调成静音。红字还在跳,但听不见了,眼不见为净。
我先往正门跑。正门还在老位置,门框还在,门没了,门洞里是一堵墙。我敲了敲,是实的。
我往楼梯跑。楼梯口站着三个白大褂,不是我认识的那件。他们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
我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推车。推车自己晃了一下,晃出一只手,青白色,搭在车沿上。
我又退了两步。
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他走进来,还是那件白大褂,手里没笔。
走廊里所有东西都停住了。轮椅停在半路,病历本停在那页,三个白大褂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定在原地。
面板疯狂地跳:
【警告:越权操作】
【警告:检测到规则改写】
【请说明理由】
他抬眼,看了一下面板的方向。
"顺路。"
【理由无效……理由无效……】
【正在计算……无法计算……】
他没再说话,抬手把面板挥黑了。面板再亮起来的时候,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规则修改中……】
【修改者:迟晏】
【新规则:全员存活,正门离场】
"你叫迟晏?"我问。
他没答,朝正门抬了抬下巴。
往正门走的路上,走廊两边的门一扇一扇打开。门里站着这个副本里本来该死的人,有穿病号服的,有挂着吊瓶的,都看着我们,没人拦。走到第三扇门,我看见门里那个高个子——被服间里提醒我别上楼的那个。他靠在门框上,冲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
面板上的存活数在涨,从1跳到7,从7跳到12,最后停在一个我没数清的数上。
我们是从正门出去的。门外的光不讲理,大白天一样,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太阳底下,地上没有影子。身后的人陆续跟出来,鸦雀无声,有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他有点累。我第一次见他累。袖口比平时皱了一点。
我没问这个副本他改了多少东西,就像他没问过我,糖为什么挑了橘子味。
到分岔路口,他停下来,说:"外面下雨。"
"外面?哪个外面?"
他没答。
"你怎么知道外面下雨?"
他没答,抬手在我头顶虚虚按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门槛上没有影子。
我站在分岔路口,两个方向,一边亮,一边不亮。亮的那边回中转站,不亮的那边,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走了亮的那边。
走到拐角,我回头。他还站在门槛上,脸朝着我这个方向,没有要追的意思。
拐角把他挡住了。
07
回到中转站,我在便利店查了余额。
【积分:10240】
【永久离场券:10000】
【提示:离场后不可返回】
店员说,兑了这券的,到现在没有一个回来找过。
"多少人兑过?"我问。
"没几个。"他擦着柜台,"攒得到一万分的,要么不打算走,要么走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
"什么意思?"
"积分能兑的东西多。"他说,"力量、命数、别人的运气。有人兑到一万,自己先兑空了。兑券的时候,系统认人,空了的人,它不收。"
"那我这种呢?"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种最麻烦。分是一分一分攒的,人是一次一次活下来的。它要是不收你,我也没办法。"
"那正好。"我说。
券是热的,像刚出炉的烧饼。系统问【确认离场?】,我按之前想了一秒。想的是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清单,想的是外面有末班地铁。
我按了确认,把券揣进兜,上了楼。
走廊尽头,他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我要走了。"
"嗯。"
"你呢?"
"出不去。"
我点点头,摸出最后一颗糖,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那,加班费结清了。"
橘猫冲着天花板。他没动,我也没等。
我把兜里剩下的糖掏出来数了数,四颗,全塞给他。他看着糖,没接,也没推。
"放着吧,"我说,"反正你抽屉里那堆,也就多四颗。"
他把书合上了。就这一个动作。
"出去以后,"他说,"末班地铁,坐最后一节。"
"为什么?"
"空。"
"空怎么了?"
他没答。
我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嗯。"
走出三步,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两个字,念得很慢,像第一次念,又像念过很多遍。我回头,他什么也没再说,抬手把书页上那颗糖往里推了推,推到书脊边上。
"走吧。"
我下楼的时候,陈屿在门口,我把空口袋翻给他看:"糖没了,都给他了。"
"你不是囤货怕断顿吗?"
"离场了,"我说,"不断顿了。"
他抱着胳膊在门口站了半天,喊了句:"周棠,外面要是不好混——"
"好混。"我说,"我面板烂,命硬。"
走廊很长,脚步声只有我一个人的。
路过告示栏,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我第一次进来那天,告示就是这么贴的,纸边卷起来,用透明胶压着。离场券那栏的灰,被人抹过一道,不知道是谁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伸出手指,在那道灰旁边,又抹了一道。两道灰并排着,像谁陪谁走了一程。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他还坐在那儿,糖在书页上,人没动。
我没走回去,接着往前走。这一次没再停。
走到头,门开了,白光涌过来。面板亮了最后一次:
【离场确认】
【关联目标:已清除】
我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了。
尾声
现实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副本。
醒来那天我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在枕头边,日期是穿走那天的第二天,电量百分之七十一。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是空的,糖纸也没有。
我请了一天假,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下楼找了三家超市,想买一包橘子糖。都没有。
第三天我开始托人找,晚上照常去上班。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坐末班地铁。兜里习惯揣一包橘子糖。这糖本地早就不进货了,我托人找到南边一个还在做的小厂,一个月到一回货。小厂说这糖卖不动,问我能不能一次订一年的量。
我订了。
同事问过我,大晚上谁吃糖。
我说:"加班费。"
冬天有天下大雪,我半夜醒过来,鬼使神差看了眼窗外。楼下路灯亮着,雪下得很白,路灯底下没人。
我看了很久,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年春天,公司搬了新址,通勤路线改了,我要在中间换乘一站。换乘站没有末班车,我改坐十一点那班,照旧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灯白,座位绿,有时候整节就我一个人。
我习惯了在到站前一站,剥一颗糖。剥完,刚好下车。
夏天我出过一趟差,去南边,正好是那家小厂所在的城市。办完公事,我找了半天,在一条老巷子里找到厂子的门市。很小的门面,玻璃柜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我是订糖的客户,从里屋拿出两包,说送我。
"这糖,我爸那辈就开始做。"他说,"现在没什么人吃了。"
"我吃。"
他笑了笑,又往里屋看了一眼:"上个月也有个男的找来,一进门也是问这个糖。我说停产边缘了,他把我们库里的存货全包了。"
"什么样的男人?"
"记不太清。"他想了想,"穿白衬衫。话很少。"
我没再问,抱着糖回了酒店。
九月的雨说下就下。那晚我在车站躲雨,末班车还有八分钟。
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白衬衫,站在雨线外面那一线,不知道站了多久。衬衫是干的。
我跑过马路,水花溅了一裤脚。到了跟前,喘匀了气,问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
"老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糖纸磨得发白,橘猫的耳朵快看不见了。
我剥开,吃了。橘子味,有点软。
"你怎么出来的?"
"顺路。"
我笑出了声,眼睛发热。末班车进站,又出站,空着一车厢的灯。
"雨这么大,"我说,"先回去再说,我家在东边。"
他点头:"顺路。"
我们往东走。雨停了。路上有积水,他走在靠马路那一边,半个裤脚干,半个裤脚也干。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我停下来,指了指里面:"等我一下。"
我进去买了一包橘子糖。货架上只剩这一包,糖纸换了新包装,橘猫变成了橘色的圆。我拆开,递给他一颗,自己一颗。
"这次的,"我说,"不算加班费。"
他把糖收下,没问算什么。
我也没说。
那颗旧糖他攥了多久,我没问。
这颗新糖要放多久,我也不打算数。
第二天早上,他在我家厨房。我家锅只有一口,他拿着锅铲,站在灶前,姿势跟站在手术台边差不多。
"会做吗?"我问。
"不会。"
"那你站这么稳?"
他看了眼锅里的油。
"看着,就会了。"
我靠在门框上,剥了一颗糖,没给他,自己含着。
那天的煎蛋,一面焦,一面生。我吃完了。
他把盘子收过去洗,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坐在桌边听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昨天,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