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想杀我。”
花璃忽然在心底对气运珠说。
气运珠一呆,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你不是还没动他的心肝宝贝吗?他为何要杀你?”
花璃心中冷笑,慢悠悠地说道。
“你不懂男人,他们落魄的时候,若你比他强,他便借你的力往上爬。等他得了势,绝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你亲眼见证了他最狼狈、最弱小的模样。你活着一日,他心里就扎着一根刺。只有你彻底消失,他才能洗去那段耻辱。”
气运珠“啊”了一声,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男人嘛,大多如此。”花璃淡淡道,“尤其是沈叙白这种人,脸面比命还金贵。”
要说清这其中的缘由,还得从沈叙白的身世说起。
沈叙白并非生来就是太子。
他起初不过只是一位寻常的宗室子弟,与那高高在上的储君之位,隔了十万八千里。
当朝皇室子嗣不丰,太上皇那一辈,膝下只有两位皇子。
传到当今皇帝这一辈,竟成了一脉单传。
寻常人家子孙稀少尚且发愁,何况是天家?可偏偏,这唯一的皇子还是个异类。
这位皇帝名叫沈玄清,自幼便与旁人不同。
他七八岁时便学会了翻道藏,该学习四书五经,他却整日诵读道经。
皇子十五六岁该学骑射理政,他请来方外道士,问些“餐霞饮露、羽化登仙”的玄虚事。
人间富贵、权势尊荣,在他眼里统统不过是过眼云烟。
若非太后苦苦哀求,他早就出了家,做了那方外之人。
这些年来,他虽身居帝位,大半时间却都待在道观里修行,极少过问朝政。
朝堂上下,鲜少能见着这位天子的面。
不过满朝文武却无人敢轻视于他。
太上皇驾崩那年,新帝登基,却一头扎进道观,连朝会都懒得临。
几个老臣便动了心思,暗中勾结宗室,妄图行那大逆之事。
当时人人都以为,这年轻的皇帝要完了。谁料,他不过一纸诏书、几道密令,轻描淡写间,便将那场祸事按了下去。
明明高坐道台,他却仿佛是心如明镜一般。牵连的、流放的、抄家的,一个都没落下。
整个京城,朝堂上下,皆是看到了这位新帝诡秘莫深的手段。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对他生半分小觑。
如今陛下年过三十,仍旧一心修道,不近女色,更不立妃纳妾,子嗣二字提也不提。
太后为此不知落了多少泪,求了多少回,皇帝只淡淡一句“儿臣志在方外,不在红尘”,便将所有话头都堵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后终于彻底死了心。
去年,太后做主,从宗室子弟里挑中了沈叙白,过继到陛下名下,封为太子。
其实早在过继之前,满朝上下便已心知肚明,当今陛下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下一任帝王必定出自宗室。
这十年来,各房宗室子弟无不暗中拉拢朝臣、经营名声,只求能入太后的眼。
沈叙白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方设法娶了慕容婉。
他原是个极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只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极会做人,走到哪儿都温声细语、谦恭有礼,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君子”。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他早早就盘算好了,要借一门好亲事,给自己架一道登天的梯。
这道梯,便是丞相之女慕容婉。
慕容婉是丞相唯一的掌上明珠,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京城里求娶之人能从丞相府排到城门口。
她本可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安稳一生。可沈叙白极会哄人,又顶着宗室的名头,三媒六聘、礼数周全,硬是将她娶了回去。
丞相爱女心切,自然乐意在太后面前为女婿美言。
事实证明,沈叙白这一步走得极对。
有丞相在朝中为他铺路,他自己又惯会经营,“礼贤下士”“温良恭俭”的名声一样样往外撒。
太后挑来挑去,最终挑中了他,将他扶上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之位。
如今他既已成了太子,太后的心思便从皇帝身上转到了他身上,成日只操心让太子尽快绵延子嗣。
“要想夺取沈叙白的气运,还是得从他的太子之位下手。”
花璃在心里盘算:“把他拉下马,比动苏软软管用得多。”
气运珠连连附和:“对呀对呀!没了太子之位,他就当不成气运之子了,那气运还不是咱们的!”
花璃心念电转,时间却只是过去了一瞬。
她重新看向对面端坐的男人。
沈叙白眼下还需要丞相替他笼络名声,面上自然待她极尽温柔。
他虽贵为太子,那些没被选上的宗室子弟却不曾死心,个个盯着他的错处,只等他露出破绽,便要把他拉下马来。
只要皇帝一日不退位,他的位置就一日坐不安稳。
沈叙白柔声道:“婉婉,今晚我来你这边歇息。”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此生唯一珍重之人。
若是从前的慕容婉,听了这话,怕是要红着脸应下。
花璃只觉犯恶心。
她摇了摇头,拒绝道:“殿下还是去周妹妹那儿吧。”
沈叙白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意外的模样,轻声问:“你这是……在恼我?”
“臣妾怎会恼殿下。”花璃笑得体贴,语气善解人意,“周妹妹乃镇国公嫡女,身份高贵。这头一晚,殿下理应先去她那里,全了太后的颜面,也叫镇国公府安心。殿下前程要紧,不必顾及臣妾。”
沈叙白微微蹙眉。
他何尝不知道,头一晚该去周锦瑟屋里?
只是那周锦瑟打小就缠着他,二人还是嫡亲的表兄妹,她自幼爱慕他,性子骄纵跋扈,动辄哭闹撒泼,他最是厌烦。
偏偏周锦瑟又与苏软软同住栖霞苑,他若去看了周锦瑟,却不去看软软,软软该多伤心?
光是想到苏软软红着眼眶的模样,沈叙白心头就一阵发疼。
软软性子最是软和,又最爱哭。
从小到大,他只要稍一冷落她,她那双眼睛便蓄满了泪,却偏要咬着唇强忍着,不肯让泪珠掉下来。
那副模样,比哭出来更叫他心疼。
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他也不愿让软软受半分委屈。
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原本还打算借此让周锦瑟与慕容婉对上,只是慕容婉拒绝,他也不好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