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林知意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桂花香。
是秋天。
窗外那棵老桂树正开着,碎金似的小花簇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白色的天花板,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这间屋子,是她高考完那个暑假住的屋子。
姑姑家的老房子,墙皮有点剥落,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衣柜门上还贴着她当年剪下来的偶像海报。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没有留置针,没有淤青,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皮肤光洁,带着十七八岁才有的饱满。
她坐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选秀节目的投票界面。
选手照片排在第一位,一张清冷的脸,眉眼如画,嘴唇微微抿着。
沈予。
林知意盯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
在梦外面的世界,沈予死了。
三天前,新闻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正在医院做化疗。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床单上,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歌手沈予因抑郁症离世,年仅二十四岁。」
她哭不出来。
化疗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塌得很安静,像一座沙城被风吹散。
后来她昏迷了。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让她家属做好准备。
她听见姑姑在病房外面哭,听见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只是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笑过。
现在她站在这里。
十七岁的身体,十七岁的房间,十七岁的秋天。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投票界面显示还剩三小时截止。
她点了一下投票,系统弹出提示:您今日的票数已用完。
她又点了一下。
「投票失败。」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桂花香扑面而来,甜得有点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沈予!我回来了!”
隔壁传来姑姑的骂声:“林知意你发什么疯!”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果这是梦,那就长一点吧。
如果这是梦,那就大胆一点吧。
林知意第一次见到沈予,是在孤儿院。
那年她六岁,沈予五岁。
他刚被送到孤儿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衬衫,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
别的孩子都在疯跑,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林知意蹲在滑梯上面,看了他很久。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皮肤白得像瓷,睫毛长而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眼睛很黑,但里面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从滑梯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叫林知意。双木林,知道的知,意思的意。我姑姑说这个名字太文气了,压不住我。”她伸出手,“你呢?”
他看了她伸出的手很久,然后小声说:“沈予。”
“沈予?哪个予?”
“给予的予。”
“谁给你取的名字?”
“院长。”
林知意点了点头,然后拉起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吃饭。今天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去晚了就没了。”
沈予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有点踉跄。
他的手很小,很凉。
林知意握紧了一些,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别怕。以后我罩着你。”
沈予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来沈予在孤儿院待了一年。
那一年里,林知意成了他的跟班。
吃饭坐在一起,睡觉的床挨着,做游戏的时候她总是拉着他。
沈予话很少,但林知意说什么他都听。
她让他笑,他就弯一下嘴角。
她让他别哭,他就把眼泪憋回去。
孤儿院的日子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至少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管。
林知意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沈予不一样。
他好像总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等。
一年后的春天,一对夫妇来了孤儿院。
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裙子,看起来体面又温柔。
他们说要领养一个孩子,院长把所有的孩子都叫到院子里,让他们站成一排。
林知意站在沈予旁边,小声说:“你别紧张。”
沈予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那对夫妇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沈予面前。
女人蹲下来,看着沈予的脸,笑得很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沈予。”
“真好看的孩子。”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予往后缩了一下。
林知意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他姐姐?”
“不是。但我是他朋友。”
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予,站起来对男人说:“就他吧。”
沈予被领走的那天,林知意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沈予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车开走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沈予小时候的样子。
沈予的养父母,表面上是做生意的体面人。
男人姓周,开一家小公司,女人姓李,是家庭主妇。
他们没有孩子,领养沈予的时候,表现得无懈可击。
邻居都说,这孩子命好,遇到这么好的人家。
但关上门之后,什么都变了。
养父周某是个赌徒。
公司只是个幌子,他的钱都输在了赌桌上。
输钱回来就打人,打不了别人就打沈予。
沈予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不敢说。
养母李某一开始还拦着,后来发现拦不住,就把气也撒在沈予身上。
她怪他,怪他来了之后家里才不顺,怪他是扫把星。
沈予八岁那年,养父想对他做更过分的事。
那天晚上,养父喝了酒,走进他的房间。沈予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养母冲进来,把养父拉走了。
但第二天,养母打他打得更狠了。
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小贱种!”
沈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有一个家。
十岁那年冬天,养父母把他丢了出去。
那天很冷,下着雪。
养母把他的衣服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扔在门口,说:“你走吧,我们不要你了。”
沈予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毛衣,看着门在面前关上。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他的手脚都冻僵了。
他蹲在一个巷子口,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然后一个老奶奶走了过来。
老奶奶姓陈,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巷子里面。
她看到沈予蹲在雪地里,把他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
“沈予。”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沈予不说话。
陈奶奶没再问。
她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找了一件旧棉袄给他披上。
沈予吃着面,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后来陈奶奶收留了他。
她的日子也不富裕,靠捡废品和一点低保过日子。
但她把沈予照顾得很好。
她给他买书包,送他去上学,每天等他回家吃饭。
沈予觉得,他终于有了一个家。
但陈奶奶在他十六岁那年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没醒过来。
沈予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的身体变凉。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想,我又一个人了。
陈奶奶去世后,沈予被送到了救助站。
后来他被人发现,拍了一组照片发到了网上。
他太漂亮了,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漂亮。
照片传开之后,有星探找到了他。
他签了一家小公司,成了练习生。
林知意在电视上看到沈予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姑姑在旁边唠叨她高考的事,她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一档练习生选拔节目,几十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沈予。
他站在人群边缘,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
跟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
林知意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姑姑问。
“没事。”林知意捡起筷子,继续吃饭,但眼睛一直盯着电视。
从那天起,她成了沈予的粉丝。
她去网上搜他的资料,搜他的节目,搜他的投票渠道。
她每天给他投票,用姑姑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同学的手机。
她加入了他的粉丝群,学会打榜、刷话题、控评。
她做这些都是默默的,从来不跟别人说。
她觉得自己跟别的粉丝没什么区别。
沈予也不会知道她是谁。
但她知道他是谁。
她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知道他一个人蹲在孤儿院的梧桐树下,知道他勾着她手指的时候有多用力。
她想,如果她多投一点票,多帮他一点,他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后来沈予出道了。
他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发了几张专辑,上了一些节目。
他还是很安静,在镜头前话不多,但笑得很好看。
粉丝说他高冷,说他清冷,说他不食人间烟火。
林知意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想,你们不知道,他私底下很温柔的。
他会把粉丝的信一封一封看完,会在冬天给工作人员买热饮,会在采访的时候悄悄帮别人整理话筒。
但她也知道,他过得不好。
有一次他在节目上被问到小时候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太记得了”。
林知意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她关掉视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想,他一定很难受。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粉丝。
她甚至连去看他演唱会都买不起票。
再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毕业,工作。
沈予发了最后一张专辑,然后消失了半年。
再出现的时候,是那条新闻。
「歌手沈予因抑郁症离世。」
林知意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那条新闻。
她想起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小男孩。
想起他勾着她手指的温度。
想起他在电视上抿着嘴的样子。
她想起很多很多,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只是默默看着。
她要告诉他,你是值得被爱的。
或许是上天垂怜。
林知意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沈予的行程。
她花了三天时间,在网上翻遍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
他现在刚出道不久,在拍一档综艺,录制地点就在这座城市。
节目组每个周末会安排粉丝见面会,抽签入场。
林知意去报了名。
她运气很好,抽到了。
见面会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裙子,扎着马尾,看起来跟别的粉丝没什么区别。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沈予从后台走出来。
他比电视上瘦。
脸颊的线条很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
他走到台前,微微鞠了个躬,然后站在话筒后面,等着主持人提问。
林知意排在队伍中间。
一个一个人上去,签名、合影、说几句话。
轮到林知意的时候,她走到沈予面前。
沈予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跟看陌生人一样。
“你好。”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予。”
沈予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跟别的粉丝不一样,那些粉丝叫他“予宝”或者“沈老师”,她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平平的,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
“你不记得我了?”林知意歪了歪头,“孤儿院,梧桐树,你蹲在那里,我把你拉去吃饭。”
沈予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林知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
“很多人都会说这种话。”
“那红烧肉呢?你那天吃了两碗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吃完之后吐了,院长骂你,说你吃太多。”
沈予的嘴唇抿紧了。
“……是你?”
“是我。”林知意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签名笔,在他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小太阳。
圆圆的,周围有几条线。
“我来找你了。”她说。
我是来爱你的。
沈予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保安开始催促,林知意往旁边站了站,让他继续签下一个。
她走了。
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予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照片上停着。
那张画着小太阳的照片,被他拿在手里。
林知意开始疯狂地追沈予的行程。
她加了粉丝群,学会了跟行程,蹲在录制现场外面等。
她不像别的粉丝那样尖叫或者哭,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沈予,吃饭了吗?”
沈予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第三天。
他从录制现场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牌子。
他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每天都来?”
“嗯。”
“不用上班?”
“我辞职了。”
沈予皱了皱眉:“为什么?”
林知意笑了一下,把牌子举高了一点:“因为我要来看你。”
沈予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这样……不好。”
“我知道。”林知意点了点头,“但饭还是要吃的,你最近瘦了。”
她伸出手,递给他一袋东西。
沈予低头看了看,是几个饭团,便利店买的,用保鲜膜包着。
“不贵,”林知意说,“但我挑了肉松馅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肉松。”
沈予接过那袋饭团,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像一朵向着太阳的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孤儿院的食堂里,也有一个人笑着给他夹过红烧肉。
“你是林知意。”他说。
“对。”
“我记得你。”
林知意笑了,眼睛弯弯的。
“记得就好。”
沈予开始慢慢接受林知意的存在。
她不像别的粉丝那样热烈,也不像别的粉丝那样小心翼翼。
她更像是……一个朋友。
她会在他休息的时候递一瓶水,会在他饿的时候塞一包饼干,会在他看起来特别累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站在旁边陪着。
有一次录制到很晚,沈予从棚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外面下着小雨,粉丝都散了。
他以为没人了,但林知意还站在门口,撑着一把伞。
“你怎么还在?”
“等你啊。”
沈予看着她,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沙沙的。
“你不用等我。”
“我想等。”
沈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她的伞下。
他们并排走着,林知意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很大,她的肩膀很快湿了一半。
沈予注意到了,把伞推回来了一点。
“你都湿了。”
“我没事。你别淋着就行。”
沈予没有再说话,但他把伞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走到路口,他的车来了。
林知意把伞收起来,递给他。
“你拿着吧。明天还来吗?”
“嗯。”
“那明天见。”
沈予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
她站在雨里,头发湿漉漉的,但笑得很好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上缠着一条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沈予的伞”。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林知意和沈予的关系变得不一样,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节目组安排了一次户外拍摄,结果下雨了。
工作人员临时搭了棚子,让沈予在棚子里等雨停。
林知意蹲在棚子外面,跟其他粉丝挤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棚子里开始漏水。
林知意看到沈予往旁边缩了一下,他的外套湿了一块。
她站起来,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把伞,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但她顾不上,跑到棚子外面,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
沈予低头看着她。
她的裤子上全是泥,膝盖在渗血。
“你摔了?”
“没事。你拿着伞,别淋着。”
沈予没有接伞。
他弯下腰,把林知意从地上拉起来,把她拉进了棚子里。
“你进来。”
“可是……”
“进来。”
林知意站在他旁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她的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离他太近。
沈予低头看着她膝盖上的伤,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一下。”
林知意接过纸巾,蹲下来擦膝盖。
沈予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
沈予沉默了很久。
“我不值得。”
“我说值得就值得。”
沈予看着她,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他蹲下来,跟林知意平视。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讨厌别人对我好。因为那些人对我好,都是有条件的。养父母对我好,是为了有人给他们干活。公司对我好,是为了让我赚钱。粉丝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你呢?你对我好,是为了什么?”
林知意看着他。
“为了让你活着。”
沈予愣住了。
“沈予,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开心了。”
那天之后,沈予对林知意的态度变了。
他开始主动跟她说话,开始在她递东西的时候说谢谢,开始在她站在外面等的时候让她进棚子里。
他开始慢慢放下那层壳。
林知意发现,沈予其实很软。
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偷偷看漫画,会在吃完饭之后把饭盒叠得整整齐齐,会在看到小狗的时候停下来多看几眼。
他喜欢吃甜的,喜欢薄荷味的糖,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哼歌。
他跟舞台上那个人不一样。
舞台上那个沈予,是高冷的、遥远的、不食人间烟火的。
私底下的沈予,是温软的、安静的、会弯着眼睛笑的。
林知意越来越喜欢他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急。
她开始带他去吃好吃的。
街边的小馄饨、巷子里的烧饼、学校门口的奶茶。
沈予一开始很抗拒,觉得被认出来会很麻烦。
但林知意说:“你把自己包严实点就行了,再说了,有我在,谁会注意到你?”
沈予想说,你太吵了,隔老远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但他没说,跟着她去了。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公园、书店、夜市、河边。沈予戴着口罩和帽子,林知意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有时候说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说网上的段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哼歌。
沈予发现,他好像不那么容易累了。
有一次,他们在河边坐着,林知意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剥着吃。
沈予坐在旁边,看着她剥栗子的样子。
“你以前也这么爱吃吗?”
“嗯。我妈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给我炒栗子。”
沈予沉默了一下。
“你妈……”
“去世了。很早就去世了。”
沈予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但难过之后还得活着。我妈肯定不想看到我天天哭。”
她抬起头,冲沈予笑了一下。
“沈予,你也要活着。”
沈予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把头转到一边,看着河水。
“林知意。”
“嗯。”
“谢谢你。”
林知意把一颗栗子塞到他手里。
“不客气。”
沈予的抑郁症,是在陈奶奶去世之后开始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但林知意看得出来。
他会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会突然沉默,谁叫都不应。
他会在舞台上笑着,但下来之后脸瞬间变空。
他会把手机关掉,谁都不理。
公司知道他的状态,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他能赚多少钱。
他们给他安排密密麻麻的行程,让他录节目、开演唱会、接代言。
他累到在后台晕倒,他们给他打一针让他继续上。
更可怕的是,公司把他的联系方式卖给了私生饭。
有一次,林知意去找他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休息室里,脸色很白。
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但后来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一个私生饭爬进了他的房间,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
他醒来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还有一次,公司安排他去陪一个老板吃饭。
他不愿意,公司说这是工作。
他去了,那顿饭吃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了很久的澡。
林知意知道这些之后,气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没用。公司会压下来。”
“那就解约!”
沈予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苦。
“解约要赔很多钱。我没有钱。”
林知意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娱乐圈就是这样。
没有背景的艺人,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但她不想看着他这样下去。
她开始偷偷收集证据。
公司压榨艺人的证据、私生饭骚扰的证据、强迫陪酒陪睡的证据。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放在一个U盘里。
然后她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沈予的前经纪人,因为受不了公司的做法辞职了。
他手里有更多的东西,内部文件、录音、聊天记录。
他把这些东西给了林知意。
“你要是发出去,公司会盯上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林知意笑了一下。
“怕。”
林知意把那些证据发给了好几家媒体。
她挑了一个深夜,趁所有人都睡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发了出去。
然后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等着第二天。
第二天,热搜爆了。
「沈予公司被曝压榨艺人」
「沈予私生饭爬床」
「沈予被迫陪酒」
一条接一条,全都在最前面。
网友炸了,粉丝炸了,整个网络都在讨论这件事。
公司发了声明,说是谣言。
但证据太实了,录音、聊天记录、文件,一个接一个地放出来。
公司扛不住了,股价暴跌,合作方撤资,几个高层被带走调查。
沈予解脱了。
但林知意没有。
她被人盯上了。
那天晚上,她从便利店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很暗,路灯坏了一个。
她低着头看手机,给沈予发消息。
「新闻看到了吗?你自由了。」
沈予没有回。
但她知道他会看到的。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没看清人,就被捂住了嘴。
她挣扎,但对方力气太大。
她被拖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刀刺进来的时候,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觉得冷,很冷。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很黑,什么都没有。
她想,她还没看到沈予的回复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手机在响,从她口袋里传出来。
她艰难地摸出手机,屏幕亮着。
是沈予的回复。
「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笑了一下。
嘴角有血,但她还是在笑。
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外面。
巷子口有一块大屏幕,正在放广告。
广告里是沈予,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笑。
那是他最近拍的一个代言。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月牙。
林知意看着那个笑,觉得很满足。
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上,沈予的那条消息一直在闪。
「你在哪?我去找你。」
医院里,林知意躺在病床上。
她的姑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监护仪上的线条越来越平,姑姑的眼泪一直在掉。
但林知意的表情很平静。
她甚至带着一点笑。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十七岁。
回到了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
她重新遇到了沈予,重新认识了他,重新爱上了他。
在梦里,她救了他。
在梦里,她让他笑了。
她想,这个梦真好啊。
她不想醒。
但梦终究是要醒的。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一声响。
姑姑哭出了声。
但林知意没有听到。
她只是觉得,她看到了沈予。
站在舞台上的沈予,闪闪发光的沈予,笑着的沈予。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