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维托·迦勒,是个血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吸血鬼。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和养子小弗拉德一起生活。
现在,这个由我替血族伯爵弗拉德劳斯·斯特劳四世一手养大的儿子,就要继承高贵的斯特劳家族的姓氏了。
然而,在继承夜到来之前,我就得被处死。
起初,我只知道前一件事,却并不知道后一件事。
一
伯爵的管家来时,我正站在院子里,替小弗拉德晒入学要用的被褥。正午的太阳很好,他考上医学院的通知书还压在窗台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管家没有走进院子。他只站在马车投下的阴影里,隔着篱笆叫我的名字。
“迦勒先生,请您把这些东西收一收。小伯爵用不上了。”
我心想,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出行还在靠马车,这才是真正的老古董。一想到斯特劳伯爵在大宅里对着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刷——他的指甲太长了,估计屏幕都能给他戳碎……我忍不住嘴角微弯。
管家对着我的笑容露出一个犀利的眼神,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仆人将一只钱袋搁在门口的矮几上,又递来一份解除监护的文书。
三十枚金币。
往后,我不得再以监护人的身份,过问小弗拉德的住处、学业与婚事。曾经替他保管的物品,一律交回斯特劳大宅。
我翻到最后,那里还夹着一张告示。
三日后月圆之夜的继承礼,亦不许我入内。
“孩子知道么?”
管家扶了扶胸前的银徽,笑容淡了些。
“他很快就十八岁了。您还要管到什么时候?”
我没接话,将文书往回翻了一页。
我的右手忽然一阵刺痛,纸从指间滑下去。袖口底下,那道十七年前刻上的护契泛出暗红的光。
管家看见了,反而笑起来。
“祭司大人说了,正式继承的前一夜,先行净血礼,自会替您处理干净。您只须按时来一趟,记住,只有您一个人来。”
我将袖子拉好,拾起纸,没有签。
到了傍晚,小弗拉德回来了。
他身上穿着大宅送来的黑礼服,领口勒得很紧。进门以后,既没嫌热,也没像往常那样问晚饭吃什么,只盯着桌上的钱袋看。
“迦勒,他们叫你什么时候过去?”
“前一夜,去解护契。怎么了?”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单据,放在我面前。
那不是请帖,是大宅给收殓人的支领单。
银刃一柄,束缚环两副,焚化油两罐。
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时辰是继承礼前夜的十一点三刻。
小弗拉德用手按住纸,指节绷得发白。
我还在微笑:“他们说,只要解了护契,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可他们连替你收殓尸骨的人,都预备好了。”
二
我是维托·迦勒,一个血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吸血鬼。
我很早便离开血族聚居地,试着同普通人一起生活。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学会过许多如今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
一开始是纺纱、修马车轮毂、做黄油。
后来是进工厂、打螺丝、染布。
再后来是开汽车、使用电脑,我保证这两项很有用,所有古老的血族都该去学习一下。
直到现在,做饭,修漏水的屋顶,给学校的老师写解释信。
虽然在大宅的那些血族眼里,这些都不算本事。
另外,我还有一项很有用的本事。
我能站在太阳底下,不管涂不涂防晒霜,我都是可以,不会灰飞烟灭。
这可不是斯特劳家的恩赐。
这是我用了许多年,才将无惧光明的天赋点化出来。最初只能挨过一小会儿,后来能走过整条街,再后来,我开始嫌白天不够长,晾出去的衣服总也晒不完。
洛芙迪认识我时,她还是个穷学生。
她总在快打烊时到面包店来,买那些切得不齐整、价钱便宜些的边角。有一回,她把钱数了两遍,还是少了一枚,我便替她垫上了。
第二日,她带着那枚钱来还,在柜台前等到我下工。
我说,没多少钱。
她却很认真:“那也是我欠你的。”
后来她嫁给了伯爵。
我们便见得少了。
斯特劳伯爵是传统血族,且高贵无比。
他只在入夜以后活动。他厌恶烈日,从不在白天出门。
在小弗拉德还是个婴儿时,我便抱过他。
那时候他不会叫人,只会抓我的头发,抓住以后不肯松手。洛芙迪在旁边笑,伯爵却将孩子接了过去。
“别什么人都让他亲近。”
她的笑收住了。
我推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没让她为难。
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出生就是人类,血族的血脉一直没有觉醒。饿了要喝奶,困了要睡觉,尿布湿了会哭,连发热都与普通婴儿一样。
出事那天,他不过六个月大。
那时候洛芙迪的姑妈在城里,生病了想看看孩子。
洛芙迪被伯爵转化了,也成了不能见阳光的血族。
晚上去看病人不好,洛芙迪就托我带小弗拉德进城去,可到了城里,那孩子却突然发起高烧。
我立即抱他去了最近的儿科医院,一边又让人给大宅送信。
医生说来得及时,给了药,让我守着,等热慢慢退。
我守到天黑,没有等来洛芙迪。
却等来了她的死讯。
她急着来看孩子,以为太阳已经落山,便出了门。那天傍晚,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片日光,她算错了时辰。
云散的时候,她没能跑回阴影里。
小弗拉德醒过来,睁开眼睛要找妈妈,小嘴一扁就要哭。
我给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只能把泫然欲泣的他抱起来拍。
这一抱,他就仿佛粘在我身上了。
三
伯爵在洛芙迪死后,几乎不肯走出那间挂着她画像的卧室。
我把退了烧的小弗拉德送回大宅,想同管家交代用药。隔着门,听见伯爵正在哭。
孩子也听见了,他睁大了眼睛四处找,可是没有人出来抱他。
我问管家,今夜谁照看孩子。
管家说伯爵心情不好,叫我将孩子留下,明日自然会安排。
我试着把小弗拉德交给女仆。他才离开我的怀抱,小嘴一扁,便哭起来,两只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女仆怕哭声惊动伯爵,催我快些哄。
我抱回来,托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他抽噎了几声,将脸埋在我肩上,慢慢不哭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始终没有开。
“奶粉和奶瓶呢?”我问。
管家皱起眉:“您这是……”
“还有换洗的衣服,一并装好。我带他回去。”
那晚离开大宅时,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他睡着了,口水顺着我的领口流进去,我腾不出手擦,只好由着他。
这一抱,便养了十七年多。
没过几日,管家带着祭司奥伦来办监护手续。那是血族的旧规矩,孩子由谁照料,便在谁身上留下护契,等他成年再解除。
我把契文看了一遍。它记下照料关系,也让我能感知孩子遇险时的示警。
奥伦替我刻好以后,我留下原始拓印,连同医院的出院记录,一起放进了药箱。
孩子依旧是个普通婴儿。真发了热,还得量体温、看医生,也没有女佣替我冲奶粉。
起初我怕照料不好,总要半夜起来探他的额头。喂完奶,换过尿布,好容易哄睡了,我才刚躺下,他又醒了。
有一回我抱着他坐到天亮,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却在我怀里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摸我的脸。
我看着他,竟也跟着笑了。
后来他会爬,会扶着我的膝盖站起来,再后来,我只要一转身,他便迈着小短腿跟过来,连上厕所也不肯放过我。
有客人来,喊我迦勒。他听得多了,也跟着学,最初只会叫一个含糊的“迦”,叫着叫着,居然把两个字都学全了。
从此便改不过来了。
到了换牙的年纪,有一天,他光着脚来找我,抱怨枕头底下的乳牙不见了。
我说,你不是说换牙的小仙子会拿走么?
他望着我,忽然伸手翻我的衣袋。
那枚没来得及藏好的小牙,果然被他翻了出来。
“迦勒!”
他喊得很生气,吃早饭时却还是把自己不爱吃的面包边全推给了我。
他一直这样叫我。
“迦勒,鞋子小了。”
“迦勒,我把你的杯子打碎了。”
“迦勒,你先别生气,我考卷带回来了。”
我从没纠正过。
他不记得自己在大宅住过。从有记忆开始,家就是这间小房子,睁开眼睛要找的人就是我。
小时候有老师来家里教他,他也常去我姐姐莉莉丝家玩,却没有在普通人家里生活过。他听着别人喊我迦勒,自己也喊我迦勒。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会把家里那个替自己穿衣、喂饭的人叫作爸爸。
后来去了学校,他知道了,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
他觉得他也有。那个人就是我。他找我时喊一声,我就会应,这已经是多年来的习惯了。
有一次,老师让他填监护人关系,他拿着表问我,父亲那栏能不能写我的名字,迦勒。
我握着笔,半晌没答。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把纸往前推了推。
“学校说要找能来开家长会的人。不是你来么?”
“是我。”
“那不就对了。”
他替我把笔盖拔了,低头去写我的名字。
那张表,我后来向老师要了回来。
同他的第一颗乳牙,一起收进了箱子。
四
伯爵第一次夜里来,是小弗拉德搬来两个月以后。
他站在门外,披风下摆被雾打湿,一开口便问孩子睡在哪里。
我将他领到床边。
小弗拉德睡得很沉,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伯爵看了许久,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低声唤了一句洛芙迪。
我说,孩子的眼睛像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了墙上。
“谁准你提她!”
桌边的水杯被撞倒。我抓住他的手,怕弄醒孩子,不敢用力挣。
伯爵凑近,猩红的眼睛盯着我。
“如果你敢让洛芙迪的名字,从你这低贱的血族的嘴巴里吐出来,我就让你灰飞烟灭!”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立即回头。
伯爵终于松了手,却扯过我领口,将我拖到外间。
我扶着桌沿,咳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卧室,声音压低。
“不许告诉他身世。更不许拿她的旧事来哄他亲近你。他将来该知道什么,由我来教。”
“那你把他接回去。”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伯爵的脸僵住了。
我望着他,缓过那口气,继续道:“奶粉、奶瓶都在厨房,他夜里还要喝一回奶。尿布湿了要换,醒来哭了要抱。你若能照看,今夜便接走。”
他没有进去抱孩子。
过了一会儿,只说:“把他照顾好。别动别的心思。”
门关上以后,我坐了很久。
卧室里忽然传来哭声。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进去时,小弗拉德已经醒了,两只手从小床的栏杆间伸出来,一边哭一边找我。
我抱起他,他的手碰到了我脖子上的伤,我疼得抽了一口气,却没舍得把他放下。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攥住我的领口,将小脸贴过来,哭声渐渐低下去。
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重新睡熟。
我藏着一张洛芙迪的照片。
是在她还读书的时候照的。她刚考完试,捧着一袋面包站在街边,笑得眼睛弯起来。拍照的人是她同学,那天刚买了新的拍立得,说要试试相纸。
而我,替她拿着书站在旁边。
后来她给我,说我在照片上不显像,光有一叠书飞在空中,也算是我们的合影了。
我笑着收下了,转眼就把它压在箱底,外头包了两层纸。
孩子对母亲没有能记住的印象。我知道他以后会问,却一次也没敢把照片拿给他看。
有时趁他睡了,我把照片拿出来,想明日就给他。
可等天一亮,又原样藏回去。
五
伯爵后来也来过。
有时是半夜,有时快到黎明,只在床边站一会儿便走。小弗拉德四岁那年,有一次醒来,见他正看着自己,吓得从另一边爬下床,连鞋也没穿,直奔我的房间。
伯爵在走廊上叫他,他却先钻进了我的被子。
我拍着他的背,听见门外脚步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远。
小弗拉德长大后,逐渐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他见过大宅寄来的信,听过管家叫他少爷,也在别人议论时听见过自己的名字。十五岁那年,伯爵亲口告诉他,他身上流的是斯特劳家的血。
回来以后,他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点头。
他坐在桌边想了许久,忽然问:“他今天说了好几遍,他才是我的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得跟他回去?”
我没有立即回答,先问他自己怎么想。
“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
他说完,去厨房掀了锅盖,问我汤是不是该关火了。
那个苍白俊美、衣着华贵的男子是他的生父,这件事他已经弄明白了。可那个人没有给他冲过奶,没教过他走路,也没在他被噩梦吓醒时把他抱在怀里拍背。
当别人提起父亲的时候,他知道他也有。但不是城外山上那座斯特劳大宅里的主人,而是和他一起蜗居在这个小屋里的我。
长大以后,他还伏在我肩上痛痛快快地哭过一次,那次是克拉拉拒绝了他。
克拉拉是我姐姐莉莉丝的女儿,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他一直管莉莉斯叫姑妈,他们是名义上的表兄妹。
可他喜欢她,喜欢得连自己都藏不住。她随口说的想吃哪一种糖,他便是绕过半座城也要去买,买了放在她家门口却又不敢敲门。
高中最后一年,他终于问她,等自己考上大学,能不能先订婚。
克拉拉拒绝得很干脆。
“小弗拉德,我没说过要嫁给你。”
她把那只装着银戒的盒子推回去,怕他不明白,又添了一句:“我们从小认识,可我并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他回来以后,将盒子放在桌上,坐到天黑。
我在旁边准备晚饭,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问:“是不是我哪里不好?”
我把手擦干,在他身边坐下。
“她不喜欢你,不愿和你订婚。但这并不是你的错。”
他不作声,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我将他揽过来。他已经比我高了,靠着我的时候,还得弯一点腰。
“可别为了这个不去考试。报名费我都交了。”
他哭得抽了一下,居然笑出了声。
那晚,厨房里的汤烧干了。
我们只好出门吃饭,他肿着眼睛,埋头吃了两大盘。我在对面看着,心里才稍微松快一些。
录取通知送来那天,他跑过半条街,远远就喊我。
“迦勒!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医学院!”
我从梯子上下来,被他撞得退了两步。信上写着他的名字,后面仍是洛芙迪的姓。
从婴儿的就诊卡到如今的录取通知,都是这个姓,我没有替他改过。
六
血族的血脉是在收到通知书后的第三天开始觉醒的。
那天一大早,小弗拉德就吃不下早饭,嫌厨房里声音太响。午后出门,被阳光照到手背,皮肤竟立即红了一片。
我让他进屋,拉上窗帘,再去看他的眼睛。
原先的颜色底下,浮出一线很浅的红。
他还在惦记学校。
“下个月就报到了。迦勒,我这样还能去么?”
“先别急。医学院有夜间课程,我去问。”
我做过夜巡队的医师,知道未成年的混血有时觉醒得迟,但也没有这么迟的。
当晚,弗拉德劳斯·斯特劳四世来了。
他握着小弗拉德的手,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竟露出这些年少有的笑容。
“终于。”
小弗拉德想抽手,没抽出来。
伯爵向身后的祭司招手:“看看他的天赋。像不像我当年?”
祭司奥伦查验过后,立即俯身行礼。那枚用来测血的黑晶,在小弗拉德掌心亮得刺眼。
伯爵的笑意更深了。
“该回家了。”
他说,小弗拉德成年当夜,就要正式承认父系血统,接过家族主印,成为弗拉德劳斯·斯特劳五世。
小弗拉德听得皱起眉。
“我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你当然可以去上医学院。但先要把重要的事办完。”
他说着,让奥伦给孩子稳住觉醒时躁动的血脉。
祭司翻过我的右腕,说十七年前立下的护契还在,如今正好用来分担孩子觉醒时的冲击。只须添几笔稳契纹,等正式继承的前一夜行过净血礼,便会替我解除,不耽误孩子承接家族主印。
我看向伯爵。
他却已经转头,吩咐管家替继承人准备画像与礼服。
孩子疼得抓住桌沿,手背的筋都绷起来了。我不愿再等,取来药箱里留了十七年的原始拓印,让奥伦将要添的纹画在另一张纸上。
他说只是临时引走一部分冲击,待孩子稳定就能撤。我看过画出的接法,才把手伸过去。
那道平日几乎没有动静的旧契,便是从这一天开始,时时疼起来的。
起初一切都好。
孩子的疼缓了下来,我也只是疲倦。可第三日以后,右手开始发抖,偶尔站起身,胸口会疼得直不起腰。
奥伦每次来,都说还得再忍一忍。
我以为是血脉强,耗损便大。
直到眼下,小弗拉德把那张收殓单放在我面前。
“在裁缝送来的礼服账册里。”他说,“夹错了页。我看见有你的名字,便留下来问了那个人。”
“他怎么说?”
小弗拉德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说,旧监护人不用量衣服,裹得住就行。”
七
我把单据拿到灯下。
上面写的并不只是我的名字,还有右腕护契的位置、净血礼的日期,以及一行小字。
旧监护血源须在新印落定前彻底焚净,免生后患。
最下面,盖着伯爵的私印。
我盯着那个印,掌心慢慢凉了。
小弗拉德突然起身:“我去问他。”
我抓住他的手臂。
“你现在去,他说下人写错了,再把这张纸收走呢?”
“那就走。现在就走!”
他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通知书,连钱袋都没碰。
“学我可以晚一点上。你以前住过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心里一酸,将他拉回来。
“我试过。昨日去城外取药,才过桥,契纹就疼得受不住。奥伦说你尚未稳定,我不能离你太远。”
小弗拉德低头看我的手,脸色越来越白。
我把通知书从他掌心抽出来,抚平。
“我想先把这件事弄清楚,我和伯爵相识多年。我,我实在不信他会对我这么绝情。”
我去翻旧药箱。他站了片刻,跟过来,替我搬开压在上面的书。
那张照片就是这时候掉出来的。
小弗拉德弯腰拾起,先看了看背后的字,又翻到正面。
“洛芙迪。”
他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我下意识伸手,想将照片拿回来。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孩子已经看向我,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
“这是我母亲么?”
我点头。
他把照片拿近些,拇指小心避开她的脸,望了很久。
“她这么年轻。”
“那时她还在读书。”
“原来她长这样。”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的眼睛真的跟她的一样。”
我喉咙堵住,过了片刻才说:“笑起来更像。”
小弗拉德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藏着。他将照片平平放在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等我坐下。
这一次,我没有再替伯爵遮掩。
夜里的来访、掐在脖子上的手、不许提起她的警告,我都说了。
说到那场意外时,小弗拉德忽然问:“她是为了来找我,才出的门?”
“是。但不是你害的。”
我握住他的手,不许他低下头。
“你只是生病了。她想来看你。可我也不知道她会认错天色。那是一场意外,你,你不要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
他沉默很久,把照片收进了自己衣袋。
“以后,他再来找你的麻烦,就让他来找我。”
八
赛恩来得很快。
他是我从前在夜巡医所的同事。我托人送去契纹和单据的抄件时,只写了请他来看看,没有在信里提伯爵。
他进门就骂我:“非要等人家把棺材订好,才记得来找我?”
我没顶嘴,伸手让他查验。
他将十七年前的原始拓印与七日前的添纹图并排铺在桌上,拿药液洗去护契外头的遮纹。原扣还在,旁边新添的引流纹里,却多了一枚图上没有的倒钩。
赛恩用针尖挑亮那一处,小弗拉德立即捂住手背,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都被接到大宅的血泉上了。”
“可孩子以前并不需要这些。”
“以前当然不需要。你原先立的是监护契,他尚未觉醒,契印只作示警,并不供养他的血脉。现在这一下躁动,药能缓,临时引流也能缓,但谁告诉你一定要接到血泉里?”
我怔住。
奥伦给我看的添纹图没有这枚倒钩。他在稳契纹底下藏了一笔,又在大宅那端接上血泉,才将一份用了十七年的监护契,改成了这样。
孩子一旦不肯服从,伯爵便能收紧契纹,让我疼。反过来,我若擅自毁掉手腕上的印,伤又会传到孩子身上。
怪不得他们不怕我拒绝。
小弗拉德盯着收殓单:“杀了他,我就不会受伤?”
“净血礼会暂时隔断你与旧护契的联系,好替第二夜落新印做准备。那时候杀他,自然碰不到你。他们把处刑安排在这一步以后。”
赛恩把纸放下,声音冷了。
“这是方便换契,不是非杀人不可。把血泉里的旧端撤掉,人就能好好活。写这张单的人,比我更清楚。”
屋里静了下来。
原来他们早就挑好了一个既能杀掉我,也不会伤着孩子的时辰。
小弗拉德问能不能报给夜巡队。
“能。我会将单据封存,也会请人查。但这是提前备下的东西,伯爵可以抵赖,说他并不知情,主契又在他手里。我们得想办法让他不敢对迦勒下手。”
赛恩问小弗拉德要来两夜仪式的流程单,在纸上抄了三个时辰。
十一点半,打开血泉,撤去旧契外层的封印。
十一点三刻,隔断孩子与旧契的联系,处死我。
午夜,旧契清除完毕,继承人在宾客面前确认已无异议,等第二夜正式受印。
他用笔圈住第一个。
“处刑之前只有这刻钟。血泉敞开的时候,我能把主端撤下来。你得在自己的腕子上解开旧扣。至于孩子,那杯表示认同的誓酒不要喝,明晚的新印也不能再接。”
小弗拉德问:“不接呢?”
“没有爵位,没有家族的血泉加持,往后的觉醒也得靠药物慢慢调养。他们答应开放的藏书地和家族训练场,都不必再想了。”
我还没有开口,他已经点了头。
“我根本不需要那些。”
九
第二天,莉莉丝带着克拉拉登门时,我们刚把拓印收好。
她看见小弗拉德,先笑着恭喜他,又将一只礼盒放在桌上,说是给继承人准备的袖扣。
我没有伸手。
“你知道大宅打算怎么处理我的护契么?”
她的笑停了一下。
克拉拉立即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
我胸口沉下去。
“你知道。”
莉莉丝没有回答,却先叫克拉拉陪小弗拉德去院子里走走。
孩子没动。
她只好压低声音:“迦勒,伯爵已经答应给我家一个进入议席的名额。小弗拉德若肯继承,以后我们一家都能……”
“我问的是我会怎样。”
她皱起眉,仿佛我在不该计较的时候计较起来。
“你养他这么多年,总得盼他好。难道你还想他放着伯爵不做,一辈子跟你挤这破房子?”
小弗拉德伸手,将礼盒推回她面前。
“这房子我住得很好。”
莉莉丝脸上挂不住,转头看女儿。
克拉拉犹豫片刻,才从手袋里拿出那只银戒盒。
我认得它。被拒绝以后,小弗拉德又托人送回过一次,附信说是原本给她挑的,她愿意便留下,不愿意扔掉也行。
如今,她把戒指戴到了手上。
“那天我没想好。”她望着小弗拉德,“现在想好了。等你继承以后,我们可以再谈订婚的事。”
孩子看着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克拉拉像是松了口气,往前靠近一点。
“你别跟伯爵闹。以后我们可以把迦勒接到……”
“接到哪里?”
他打断得很轻。
“你知道那张收殓单,对不对?”
克拉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说仪式会处理好。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你就能随便答应?”
他将礼盒连同钱袋一起挪到门边,回来时,已经不再看她手上的戒指。
“你拒绝我,我难过了很久,但没觉得你欠我什么。现在也一样,我不想订婚了。”
克拉拉猛地抬头:“你为了他……”
“对,在我心中,谁也比不上迦勒!”
他站到我身边。
“你知道有人要杀迦勒,进门却先同我说喜事。我没办法再喜欢你。”
莉莉丝气得站起来,说我教坏了孩子。
我把门打开。
“我若真教坏他,他方才就该问你,处死我,换了几个议席。”
她脸色铁青,拉着克拉拉走了。孩子没有去追,只把院门落了闩。
十
伯爵是在第二夜来的。
这一次,我没让他进孩子的卧室。
他站在门边,望着我的手,淡淡道:“看来祭司给的药,没让你安静下来。”
我将原契拓印放到桌上。
“为什么要改它?”
他没有低头,反而看向小弗拉德。
“继承之前,先把你的入学申请撤回来。斯特劳家的继承人,不必去照顾那些穷人的病。”
“我不撤。”
“这是为了你好。”
“那为什么要杀迦勒?”
伯爵的脸终于变了。
他扫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把不该说的话教给孩子的仆人。
“谁说要杀?旧血契的处置,自有祭司安排。你若什么都懂,还用得着我们操心?”
小弗拉德没有争辩,只把那张单据的抄件摊开。
伯爵看了一眼,伸手便要拿。
孩子先按住了。
“原件不在这里。”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我看着他:“你要他回去,也要他姓斯特劳。为什么还非得我死?”
伯爵忽然笑了一声。
“迦勒,你问得倒坦荡。”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洛芙迪在的时候,白天出门找你,孩子生病找你。她不在了,你把她的儿子带走,养得见了我便躲。如今他连觉醒都要抓着你的手,你还问我为什么?”
“那天,他只是发热。”
“你若没带他出去,她就不会死!”
桌上的茶杯被他扫到地上。
小弗拉德猛地挡在我面前。
“我病了,他带我看医生,你怪他?”
伯爵眼底的红越来越深:“这是我与你母亲的事。”
“可你要杀的是迦勒!”
孩子的声音也高起来。
“你想念母亲,就可以不管我,过了十七年,又能来挑他的错。那他当年该怎么办?把一个才六个月的孩子也丢在门外,陪你一起哭么?”
伯爵抬起手。
我立即抓住他的腕子。
旧契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没有松开。小弗拉德也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伯爵把手抽了回去。
“你要他活,就按时回来。继承的事做完,别的才有得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她爱的从来不是你。拿着她的照片,教着她的孩子,你也成不了她的丈夫。”
小弗拉德气得又要开口,我按住了他。
“我养他,不是为了做她的丈夫。”
这话我从前没敢说完过。
“你认得他后颈那道疤么?知道他换牙时怕吞下去,含着半口水坐了一晚么?他今年考上哪所医学院,你看过通知书没有?”
伯爵没有回答。
我把门推开些。
“伯爵大人,请您离开吧。我以前确实怕您,怕得要死。你们斯特劳家族高高在上,一根指头就能决定我们普通血族的生死。可现在,有这孩子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看向小弗拉德,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温柔。
十一
那夜,小弗拉德没睡。
我起来找水,见他坐在窗边,将那张照片拿在手里。
他听见脚步,先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我坐。
“迦勒,你喜欢过她么?”
我望着照片上年轻的姑娘,没有再骗他。
“喜欢过。”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所以你才一直照顾我?”
我想了想。
“最初看着你,会想起她。后来忙得没那么多工夫。”
“忙什么?”
“先忙着冲奶、换尿布。好容易会走路了,得拦着你往楼梯上爬。再后来,忙你不肯吃胡萝卜,忙你把鞋穿反了还要跟我争。你九岁那年,将老师给的信藏在面粉袋里,我做了三天面包才翻到。”
他神情一僵:“不是说不提这个了?”
“现在不是你问我么?”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却攥得更紧。
我伸手,把被他捏弯的纸角抚平。
“你是你。我舍不得的,也是你。”
屋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他的脸。他忽然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去买东西,把我留给姑妈。我坐在门口哭,克拉拉给糖也不肯吃。”
“记得。后来我只好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那时候我又不知道谁生了我,谁没生我。我就是要找你。”
我望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将照片放好,拉过我的手,看了看腕上已经泛红的契纹。
“现在也是。”
我还没应声,他便伸手过来,抱住了我。
我仍觉得这孩子抱人没轻没重,可这一回我没叫他松手。
第二日,我们去了赛恩的医所。
他已经将原单据、我腕上的变契与诊断一并封存,请了两位来观礼的外族医师提前查验。夜巡队会在净血礼当晚,凭这些证据进入净血室,拦住处刑的人。
可主契还得我们自己去解。
伯爵若一直拒绝打开血泉,夜巡队无法保证强行拆契时,不伤到我们两个。
孩子必须照常出席,等仪式按时开泉。
我问赛恩,自己该做什么。
他将一枚小铜环放到我手里。
“套在原契的扣上。开泉以后,我在主端撤线,你解这头。那时会疼,但不能乱扯。”
我拿起刻针,先在覆着旧皮的木架上试了一回。
手抖得厉害,落偏了。
小弗拉德立即靠近,我却让他退开一点。
“别挡光。”
第二回,我托住自己的手腕,沿旧纹慢慢挑过去,终于将扣挑开。
赛恩点头,又给我换了一张。
孩子在旁边看了许久,小声问我,怕不怕。
“怕。可也不能叫他们白备了那么多东西,我连挣都不挣一下。”
我说完,继续练针。
十二
正式继承的前一夜,我比小弗拉德早一个小时被接进大宅。
来人说,要先去净血室处理护契。外族宾客已经到齐,今晚见证旧契解除,明晚再见证新领主受印。
我依言上车,药箱却被拦住了。
“用不上,大宅都有。”
我把箱子留下,只将口袋里的旧手帕拿出来,让他看了一眼。
那人嫌脏,没碰,催我快些。
铜环已经缝在袖口内侧,细刻针藏在止血绷带的折层里。它们都是用来拆我自己契纹的,不必再从大宅找谁讨。
小弗拉德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开。
我朝他点了点头。
到了大宅,管家没有领我去大厅,而是沿石阶一路向下。净血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铺好白布的长床。
床边,两副束缚环擦得很亮。
我停在门口。
管家解释:“仪式会有些疼,怕您乱动,伤着少爷。”
“那边那只盒子呢?”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柜门关上。
“别人的东西。”
我没有再问,坐到床沿,让他扣住左手。
右手不能先扣,我说契纹会发作,必须压着,否则此刻伤了孩子,谁担待。
他迟疑了一下,出去请示奥伦。
门关上,里面仍留着两名执刑人。他们穿灰衣,不与我说话,只低头核对刀刃。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
隔着厚厚的石墙,头顶渐渐响起乐声。
我听不见大厅里说了什么。后来小弗拉德告诉我,入口摆着他的毕业照,画框上的母姓被一条金字绸带盖住。
弗拉德劳斯·斯特劳五世。
他停在画像前,伸手将绸带揭开。
管家正好从楼梯上来,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劝他:“少爷,宾客都在等。母姓不合礼制,祭司已经核过了。”
“我还没答应改。”
他把那条绸带交给管家,径直走进大厅。
伯爵站在血泉前,向他伸出手。
“过来,到父亲这里。”
小弗拉德没有接,只问:“迦勒呢?”
“在替你做准备。”
伯爵的笑没有变。
“往后,不必事事都找他。”
十三
十一点半,净血室里的契灯亮了。
我腕上的刺痛忽然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旧契外层的封印松开了,我与孩子之间的联系却还在。
我用右手指尖挑开袖内的线,将铜环套到护契外。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带着奥伦回来了。
祭司看见我的手,脸色陡然一沉,伸手便来抓。
我把刻针抵到腕上。
“小弗拉德还没落新印吧?你要试试,现在碰我会怎样?”
他停住,转头叫执刑人去扣我的右手。
门却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
赛恩先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夜巡执事。带队的人看见长床、束缚环和银刃,立即按住门边那名执刑人的手。
管家叫道:“谁准你们进来的!”
“封存的处刑单,与你们房里的东西一件不差。要解释,去外头解释。”
奥伦还想从另一侧出去,被堵了回来。
我这才敢松开一点压在腕上的手,后背已经全湿了。
赛恩替我开锁,脸色难看得很:“还站得住么?”
“站得住。”
他没有立刻扶我出去,先让执事将刀刃、油罐、写着我名字的盒子逐一留下记录。
奥伦气急:“没有我的药,他等不到仪式结束!”
赛恩拿出一支针剂,扎进我手臂。
“药,我也会配。”
他把祭司推到执事面前,才扶着我往上走。
每上一阶,胸口便沉一分。血泉虽然打开,我身上的扣还没拆,主端仍攥在伯爵手里。
走到最后几级,头顶忽然传来小弗拉德的声音。
“我不喝。”
紧接着,是一阵金属落地的响声。
盛着净血誓酒的银杯被打翻,滚到楼梯口。我扶住墙,先看见孩子从人群里朝我跑过来。
他身上的礼服端端正正,脸却白得吓人。
“迦勒!”
他攥住我的胳膊,低头看手腕,又去看胸前,确认没有银刃留下的伤,才敢喘气。
“怎么这么久。”
“楼梯太长。”
我勉强笑了一下。
他眼圈立即红了,却没有哭,转身扶着我往大厅中央走。
血泉旁的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八。
十四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伯爵先看见我袖口的血,随即将目光转向赛恩身后的夜巡执事。
“谁准你们打断净血礼?”
赛恩把那只骨灰盒放到长桌上。
盒盖上,我的名字刻得清清楚楚。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原先挤在前排的人向后退了半步。
伯爵的姑母最先开口:“不过是替一个病人早作安排,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人还站在这里,你们便替他备了焚化油?”
小弗拉德的声音不高,却将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奥伦被押上来,嘴唇动了动,刚要辩解,执事便把支领单、已预填姓名的死亡记录一并铺开。
死亡时辰,今晚十一点三刻。
此时,还差六分钟。
伯爵望向祭司,眼神骤然冷下去。
“这是你的安排?”
奥伦猛地抬头,像是没料到他会先撇清。
“大人,您说旧监护人不能留,免得继承人……”
“住口!”
银杖重重砸在地上,奥伦的话被截住了。
我握紧了孩子的手臂,借他的力站稳,走到桌边。
“先查印。”
我的声音有些哑,只好又说一遍。
“单据上的私印,和他手上的戒指,先查是不是同一枚。别等一会儿,他又说丢过。”
伯爵猛地望向我。
一位来观礼的外族长老站了起来,要求封存戒指。伯爵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将手藏回去。
小弗拉德将入学通知书取出来,放到骨灰盒旁边。
“我上大学,他替我晒被子。你让我继承,先替他订棺材。”
他看着伯爵,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来认儿子,还是来叫我害死他?”
姑母沉下脸:“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母亲出身低微,给不了你什么,他更给不了。没有斯特劳,你能站在这里?”
听见她这样说洛芙迪,我的手指下意识一紧。
伯爵也看向我,像从前那样,等着我把话咽回去。
可孩子已经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我母亲叫洛芙迪。”
她年轻的笑脸,在烛光下很清楚。
“她的姓在我的通知书上。你们觉得丢人,我不觉得。”
伯爵立即伸手:“给我。”
小弗拉德退了一步,将照片交到我手里。
“这张照片,我本来早就能看见。你凭什么不准他给我?”
十五
“我不许提,是不愿再有人拿你母亲伤害你。”
伯爵说得很慢,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恼怒。
他先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朝孩子走近一步。
“你还小,不明白这些人接近你,为的是什么。跟我回去,今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小弗拉德笑了一下。
“不追究谁?”
伯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向我伸手。
“照片拿来。迦勒,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的指尖确实在抖。
那些夤夜来访的脚步、压在喉咙上的手,我记了十七年。直到此刻,看见他抬手,仍会先想到小床里的婴儿会不会被吵醒。
可小弗拉德就在我身旁。
他没有等我保护,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伯爵。
我将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抬起头。
“洛芙迪给我的。”
伯爵的脸色变了。
“你还敢……”
“她给我的照片,我愿意交给她的儿子。不给你。”
话一说完,我忽然不再发抖。
赛恩已经到了血泉边,将封存的原契拓印交给见证人。他要先替我们断开主端,不能再任伯爵拖下去。
伯爵立即转身,将手按在泉沿。
我胸口猛地一绞,眼前黑了半瞬。小弗拉德扶住我,那句“迦勒”喊得声音都变了。
泉中,一条红线随着伯爵的动作收紧,直通我腕上的旧印。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全都看见了。
“松手。”小弗拉德说。
“把杯子捡起来,先当着大家的面,答应明晚照常受印。”
伯爵盯着他。
“你想救他,就别再同我作对。”
孩子一动,我便抓住他的衣袖。
“别喝。”
他低头,眼泪忽然掉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几乎站不住,只能将右腕露出来,给他看已经套好的铜环。
“我带着针。你让赛恩过来。”
他看见了,猛地擦去眼泪,没有再去捡杯子。
那位外族长老终于走上前,按住伯爵压在泉沿的手。夜巡执事同时挡住家族护卫,命令所有人远离血泉。
伯爵厉声道:“这是斯特劳家的家事!”
小弗拉德抬起头。
“你正在杀我父亲。”
大厅里忽然静了。
他说得很自然,和小时候拿着表问我,父亲那栏能不能填迦勒时一样。可伯爵不曾听过。
伯爵的手停在泉沿,像是连那道还在发亮的契纹都忘了。
“你的父亲,是我。”
“我知道你是我的生父。”
孩子扶着我,没有松手。
“可从我记事起,我的父亲就是迦勒。”
十六
赛恩揭开泉边的银盖,找到了九日前新接的那枚契钉。
契钉上的新纹与我腕上藏着的倒钩相连,末端又加了伯爵的私印。赛恩拿出那张边缘已经发黄的旧拓印,十七年前的监护契上,根本没有这条通向血泉的线。
不是用了多年的护契忽然出了岔子,也不是祭司未经许可乱来。
赛恩将那一处指给见证人看,随即握住钉尾。
“迦勒,解。”
我坐到池边,拿出藏在绷带里的刻针。
小弗拉德替我托着右臂,另一只手攥住自己的袖口,像是忍着不来替我。他知道这一下得由熟悉契纹的人落,不能凭着着急乱动。
针尖碰到原扣,我的手抖了一下。
伯爵忽然开口:“断了家族护契,他以后怎么办?你已经活了这么久,天赋都点化了,他才刚觉醒!”
他不再看我,直接望着孩子。
“家族的藏书里有日光天赋的修习法,我是不屑去学。你要为了他,放弃这些?自己摸索几十年,在学校里躲着太阳走?”
小弗拉德托着我的手臂,没有动。
“我会申请夜课,也会学怎么控制。迦勒做得到,我就慢慢学。”
“要学多少年,你知道么!”
“不知道。”
孩子承认得很干脆。
“可你现在就要他死。”
我闭了闭眼,把那口气喘匀,再沿着旧纹落针。
奥伦突然喊起来:“不对,先松外环!”
我的手没有停。
原契是我亲眼看着刻下的,活扣向哪边收,我练了一整个下午。先松外环,余力会倒冲进小弗拉德刚觉醒的血脉里。
“把他的嘴堵上。”我说。
夜巡执事立即将祭司往后带。
我挑开末端那一点,赛恩同时拔出了泉里的契钉。
右腕骤然一轻。
小弗拉德闷哼了一声,抓住我的肩,颈侧浮出的红纹很快退下去。他身上的血脉还在,可那根由伯爵攥着的线,终于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腕子,又去摸他的。
没有新的疼传过来。
他也在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解了?”
“解了。”
他不放心,又望向赛恩。
赛恩将那枚钉放进封存盒,点了点头。
孩子一下子抱住我,抱得我差点从池沿滑下去。
这次我终于得说一句:“轻点。”
他立即松了些,嘴唇动着,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还是只叫出我的名字。
“迦勒。”
我拍拍他的背。
“在呢。”
钟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十一点三刻。
我原本该死的时辰,到了。
十七
伯爵被请离血泉时,仍在看着小弗拉德。
他手上的私印戒指已被封存,奥伦也被带到另一边问话。姑母刚才还说是替病人早作安排,如今看见那张预填的死亡记录,只肯说自己一概不知。
莉莉丝坐在客席最前排,几次想起身,又在夜巡执事经过时坐了回去。
克拉拉终于朝我们走来。
她看了看我腕上的伤,声音发颤:“小弗拉德,我以为他们不会真的……”
孩子从桌上拿回通知书,没有接她的话。
她伸手拉他,戒指正好碰到他的袖扣。
小弗拉德把袖子抽了回来。
“戒指留下吧。我以后不会再去你家了。”
克拉拉站在那里,眼泪落下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找手帕,只低头问我,能不能走。
我点头。
伯爵忽然叫住他。
“你今日走出去,斯特劳这个姓,便与你再无关系。”
孩子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我用了十七年的名字,原本就没有这几个字。”
他走到入口,将那条被管家重新挂上去的金字绸带彻底取下来,放到桌上。
画像底下,母亲的姓重新露了出来。
“弗拉德劳斯·斯特劳五世,留给你愿意承认的人。我不做。”
他说完,扶着我下了台阶。
马车停在门口。我上车以后,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照片,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小弗拉德拿过来,用干净的手帕垫好,放进装通知书的硬夹子里。
“回去找个相框。”
“放哪里?”
“桌上。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他低头替我把袖口松开,声音低了一点。
“不用再往箱底藏了。”
我望着他的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这次的事,没能被伯爵一句家事压下去。
夜巡队在净血室拦下了执刑人,单据、刀刃与焚化油都在,血泉里的私印也有外族见证。奥伦想说是受命行事,便交出了伯爵批复过的准备清单。
那上头写得比支领单还清楚。
先处置旧监护人,再引继承人受印。不必告知少爷。
伯爵被暂停主持家族血誓,谋杀的准备与非法改契一并移交审查。他再不能拿着那枚戒指,叫我隔着半座城疼得跪下。审理以后,血族议会撤去了他的主印,将大宅的契室封存,赔偿与治疗费从他名下的产业中支取。那只骨灰盒和签过字的清单,都成了他推不掉的证物。
莉莉丝争取的议席,也随着那场被取消的继承礼落了空。
她后来来找我,先说自己受了蒙骗,再说毕竟是姐姐,难道也要把她赶出去。
我让她把知道处刑安排的经过,向夜巡队说清楚。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便先问,会不会牵连克拉拉。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替她作保证。
“知道什么,说什么。你从前若也这样顾过我,今日就不会站在门外。” 十八
两天后,到了小弗拉德十八岁的生日。
我在医所躺着,他将蛋糕盒放到床头,插了十八根蜡烛,点到第六根时,赛恩进来,问他是不是想把病房烧了。
他只好留下两根,其余拔下来收好。
我笑得胸口发疼,他又紧张起来,伸手替我垫枕头。
“没事。”
“你先别说这两个字。”
他端来药,看着我喝完,才将蛋糕切开。
奶油有些化了,字却写得端正,是他自己请店员留了地方添上去的。
祝小弗拉德顺利入学,祝迦勒早日出院。
我问,怎么连生日蛋糕都要带上我。
他把大一点的那块放进我盘子里。
“我一个人过,没意思。”
医学院后来批准了他的夜间课程申请,要求开学前提交觉醒期的诊断和用药记录。赛恩替他开了,我又在旁边补了他以前过敏的药物。
他嫌我写得太细,等我停笔,却把那几张纸收得比通知书还小心。
报到那日,我已经能走动。
孩子穿着遮光的外衣,戴好手套,等太阳落山才出门。他还没有学会无惧光明,也不是继承礼上许诺的、能借血泉随意驱使力量的小伯爵。
但他重新能吃下饭,药也不必从大宅取。
我替他提一只箱子。他不肯,说病还没好,最后争了半天,只让我拿那袋面包。
到了宿舍登记处,管理员问谁是家属。
我还没开口,小弗拉德已经将我往前拉了一点。
“这是我父亲。”
管理员看看我们不同的姓氏,没有多问,把备用联系表递过来。
我握着笔,写得很慢。
孩子却在旁边催:“迦勒,地址别写错了。你上回把门牌写成隔壁的。”
“那一回是你一直同我说话。”
他笑着闭了嘴,等我签完,再把纸交出去。
我们找到宿舍,铺好被子。他把洛芙迪的照片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新拍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我领口没有理好,他也笑得露了牙,拍照的人问要不要重来,他说不用,这样挺好。
我多看了两眼,伸手将相框摆正。
临走时,他送我到楼下,接连问了几遍,药有没有带,到家以后谁替我换绷带。
我说赛恩会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却仍站在台阶上不肯回去。
“小时候我送你去学校,你也是这样。”我忍不住笑,“拉着我的衣服,非要跟着回家。”
“这回是你才出院。”
他答得很快,低头替我检查了一遍药袋,才交回我手里。
我让他按时吃饭。他点头,又让我到家给他报个平安。
我走出几步,身后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迦勒!”
我回头,他正站在台阶上,朝我晃着落下的钥匙。
我只好走回去,接过来。他顺手将我翻进去的衣领理好,像我替他理过许多回那样。
“明天来吃饭。”他说,“我去吃过了,学校餐厅的西兰花,做得比你做的好吃。”
“知道了。”
钥匙握在手里,还是我们那间小房子的。
以后他有了别的住处,也仍能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