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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7 03:04:33

1 自由的味道

海城,三月初春。

临海监狱厚重的铁门在晨光里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林于安走出大门,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八年,整整八年,他终于又闻到了自由的味道。海城的风里带着咸湿的海水味,还有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他眯着眼,看向马路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几个人,都是他当年的老部下。

"林哥!"为首的光头汉子快步迎上来,眼眶微红。

林于安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都说了不用来接。"

"那怎么行!林哥今天出来,兄弟们说什么都要接风!酒店都订好了,位子都……"

"先回去。"林于安打断他,拉开车门,"有些累了。"

车子发动。林于安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八年前,他是海城地下世界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跺跺脚半个海城都要抖三抖。八年前那桩事没办成,他替人顶了罪,锒铛入狱。

他原以为这八年会很难熬。监狱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新进去的总要被老人"教育"一番,这是规矩。

但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拳头,而是一个笑吟吟的年轻人。

"林哥是吧?我叫叶明昊。听说您进来之前是海城的大人物?"年轻人替他铺好床铺,递上一杯热水,"往后一个监舍,多关照。"

林于安当时以为是哪个新来的愣头青不懂规矩,冷哼一声没接话。

三天后他就知道了——那不是愣头青。

那是阎王。

打架,叶明昊从没输过。林于安亲眼看见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一分钟内放倒了七个围堵他的壮汉,然后蹲下来,挨个给疼得满地打滚的人讲道理,声音温和得像幼儿园老师。

"监狱是改造人的地方,不是耍横的地方。你们进去之前在外面风光,进去了,就都得守里面的规矩。我的规矩。"

从那天起,临海监狱就变了天。

而更让林于安崩溃的是,接下来的几年里,他陆陆续续"遇见"了不少老朋友。

2 狱友名录

第二年,沈清月进来了。

这位当年海城地下赌场的大姐大,赌场被扫后,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判了十二年。入狱那天,林于安在操场上远远看到她,还打算托人递句话,多少有个照应。

结果晚上点名,他就看见沈清月鼻青脸肿地坐在角落,旁边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明昊端着一份晚饭,蹲在沈清月面前,苦口婆心:"沈姐,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还玩藏牌那一套?看守所里可以,到了这儿,不行。"

沈清月咬着牙:"你等着。"

"我等着。"叶明昊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弟子规》抄十遍,明天检查。"

第三年,江辰进来了。

这位是某金融诈骗案的主谋,骗了三十几个亿,在外面人称"江半城",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他江总。进来的第一周,他试图用钱开路,托外面的关系往里面送东西。

东西还没进门,就被叶明昊截住了。

"江总,"叶明昊把钱和烟原封不动地放在他面前,"外面的钱在外面花,里面的日子,咱们凭本事过。"

江辰冷笑:"你知道我外面有多少钱吗?"

"知道。"叶明昊点点头,"但在这儿,你和我一样,编号7742,一天三顿,日出劳动,日落睡觉。"

第四年,宋明远进来了。

这位身份最特殊——他曾是海城某系统的要员,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东窗事发后判了十五年。刚进监狱的时候,他端惯了架子,连打饭都要人代劳。

叶明昊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宋先生,你的官威,留到梦里耍去。"

一个月后,宋明远亲自在食堂擦桌子,擦得比谁都认真。

就这样,海城地下世界最有头有脸的四个人物,在临海监狱的五年间陆续聚齐,然后又都被同一个年轻人治得服服帖帖。

他们给叶明昊起了个外号——"叶阎王"。

但叶明昊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常说:"我不是阎王,我是改造委员。你们一个个的,戾气太重,出去是要危害社会的。"

四个人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忍,忍到出狱就好了。等出去了,天高任鸟飞,谁还记得什么叶阎王?

林于安出狱前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开了个没有酒的"茶话会"。

"我明天走了。"林于安说。

"林哥,"沈清月压低声音,"出去之后,缓一缓,先别动。叶阎王不是还有六年吗?咱们把失去的都拿回来,等他出来,哼,到时候谁压制谁,还不一定呢。"

江辰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眼镜早就上缴了):"对。六年,足够我把盘子铺回来了。"

宋明远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出去以后,都安生点吧。"

众人都笑了:"宋先生这话说得,咱们现在多安生啊?"

只有宋明远没笑。他看向窗外,夜色里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是认真的。"他说,"都安生点。别让那个人有借口。"

没人把这话当回事。

3 安生日子

林于安出狱后的第一个月,确实安生。

他在海边买了一套小公寓,每天早起跑步,上午去茶馆喝茶看报纸,下午钓鱼,晚上早早睡觉。老部下们几次三番找上门来,要给他重新摆场子、立山头,都被他挡了回去。

"急什么?"林于安喝着茶,"先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警察,是怕监狱里那五年养成的条件反射——他现在已经见不得人插队、见不得人打架、见不得有人浪费粮食。上次有个小混混在饭馆里掀桌子,林于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把人按住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按完他才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

围观群众掌声雷动。小混混的同伴们看着他,瑟瑟发抖。

"叔……叔叔饶命……"

"写份检查。"林于安脱口而出,"明天……不,现在就写。"

出狱第二个月,沈清月出来了。

她比林于安早两年入狱,却反而晚出来——她在狱里因为打架又加了刑。可笑的是,那场架不是她挑起的,是她劝架没劝住,最后三个人一起被罚。

她出狱那天,林于安去接她。两人在监狱门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劫后余生。

"林哥。"

"清月。"

两人找了个大排档,要了两瓶啤酒。

"往后什么打算?"林于安问。

沈清月掰着花生:"先歇歇。说实话……我不太想碰老本行了。"

"为什么?"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在里面那几年,叶阎王天天拉着我们上思想教育课,你别说……讲得还挺有道理。"

林于安:"……他给我们念《道德经》的时候你睡着了吧?"

"那是装睡!"沈清月急了,"我全都记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两人碰了杯,相视苦笑。

出狱第三个月,江辰出来了。这位曾经的"江半城"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操旧业,而是注册了一家正经的资产管理公司,还跑去上了个MBA。

"钱还是要赚的,"江辰在酒桌上说,"但要用合法的框架赚。叶阎王说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也跟你说过这话?"

"说过。说的时候我们正在搬砖头。我搬了一下午,他把《论语》给我讲了一下午。"

出狱第四个月,宋明远出来了。这位前大员出狱后深居简出,谁的面子都不给,只在林于安的生日上露了一面。

酒过三巡,宋明远忽然说:"算算日子,叶明昊也快出来了。"

桌上瞬间安静。

"他判了九年,"宋明远缓缓道,"加上减刑,最多这个月,下个月。"

沈清月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出来就出来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现在是正经人。"

"是吗?"宋明远环视一圈,"那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把产业都洗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见了条子客客气气?为什么连闯红灯都不敢了?"

没人说话。

宋明远叹了口气:"你们都懂。我们只是不说。"

4 天杀的叶明昊

消息是江辰带来的。

那天下午,四个人正在林于安的公寓里打麻将——这是他们出狱后雷打不动的每周聚会。江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清月问。

"临海监狱那边的朋友发来的消息。"江辰的声音有点抖,"今天……今天放出来一个人。"

"谁啊?"

"叶明昊。"

麻将"哗啦啦"倒了一桌。

林于安手里的二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沈清月把刚摸的牌捏成了两截。江辰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宋明远闭上了眼睛。

"不……不可能。"沈清月干笑两声,"他还有半年才对,怎么提前了?"

"表现好,减刑。"江辰欲哭无泪,"咱们在里头的时候他年年都是改造积极分子,奖状贴满一墙,你们忘了吗?!"

忘?怎么可能忘。

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叠被子、豆腐块叠得比仪仗队还标准的男人;那个把监舍卫生打扫得连管教都自愧不如的男人;那个在文艺汇演上指挥全监区大合唱《感恩的心》的男人;那个让海城四位大佬在监狱里学会种花、读书、写毛笔字、做广播体操的男人

他出来了。

"海城不大。"宋明远睁开眼,一字一句,"他要是想找到咱们……"

"别说了。"林于安摆摆手,深吸一口气,"都安生点吧。"

这一次,没有人笑。

5 重逢

叶明昊出狱的第三天,林于安在菜市场遇见了他。

那天早上林于安去买鱼,正在摊前挑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一条鲈鱼。

"这条好,新鲜。"

林于安扭头,看见了那张笑吟吟的脸。

三年不见,叶明昊还是老样子,寸头,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穿着朴素的白T恤,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芹菜和豆腐。

"林哥。"叶明昊笑着说,"好久不见。"

林于安的下意识地站直了——这是五年监狱生活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小叶。"林于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有点紧张,"你、你出来了。"

"嗯,前天出来的。"叶明昊把鱼递给摊主,"麻烦杀一下。"然后转头,"林哥,你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林于安搓着手,"你现在……住哪儿?"

"租了个小房子,先找个工作。"叶明昊说得很随意,"对了林哥,我在里面的时候听新来的狱友说,你现在经常去福利院做义工?"

林于安头皮一麻。这事他谁都没告诉。

"还、还行……"林于安干笑,"就是闲着没事……"

"好事啊!"叶明昊眼睛一亮,"我下周也打算去看看。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林于安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从菜市场出来,林于安拎着两条鱼,魂不守舍地走了三条街,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买芹菜——家里的鱼要配芹菜炒的。

而叶明昊站在鱼摊前,看着林于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清月姐吗?我,明昊。对,我出来了……哈哈,有空聚聚啊。哦对了,顺便问一句,你那个'茶楼',执照办下来了吗?……办下来了就好,正规经营,好啊。"

电话那头,沈清月握着手机,看着面前刚拿到手的营业执照,双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6 聚会

一周后,林于安的公寓。

四位大佬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摆着果盘。叶明昊坐在单人沙发上,腰板挺直,手边放着一杯茶。

气氛诡异。

"都别这么拘谨嘛。"叶明昊笑着环视一圈,"咱们这是老朋友聚会,又不是开批斗会。"

"……小叶你说笑了。"林于安赔着笑,"谁来批斗我们啊,我们早就是良民了。"

"我知道。"叶明昊点点头,"所以我才高兴。来,我汇报一下我出狱后的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我打算先在海城安顿下来,找份工作,然后考个社工证。长远规划是——"

他顿了顿,四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把咱们几个人组织起来,搞一个'安置帮教工作室'。专门帮扶刑满释放人员再就业。上面有这个政策,也有补贴。你们觉得怎么样?"

四个人面面相觑。

"当、当然好。"江辰最先反应过来,"需要资金吗?我可以出。"

"场地我来找。"宋明远道。

"人手我来凑。"沈清月说。

林于安深吸一口气:"叶……叶主任,往后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叶明昊皱起眉头:"林哥,叫我小叶就行。什么主任不主任的。"

"好好,小叶。"

"这才对嘛。"叶明昊重新笑起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咱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五个人碰了杯。

沈清月喝了一口茶,忽然鼻子一酸,不知道是因为茶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八年前她风光的时候,坐拥三处赌场,日进斗金,身边围着的人比酒会的桌子还多。但那八年里,她一个人扛罪、一个人服刑,外面的"朋友"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反而是监狱里这个天天逼她抄《弟子规》的年轻人,在她母亲病逝时,连夜帮她写了二十页的减刑申请材料,帮她争取到了回家奔丧的机会。

她跪在母亲的灵前磕了三个头,回监狱后,叶明昊只说了一句话:"沈姐,阿姨走的时候很安详。你要好好改造,早点出来,活得干干净净的,她在天上看着呢。"

从那以后,她抄《弟子规》再没有装过睡。

7 新生安置帮工作室

一年后。

海城河边,"新生安置帮教工作室"的牌子挂起来了。小小的门脸,里面有两间办公室,一间活动室。

工作室成立半年,已经帮扶了四十多位刑满释放人员找到了工作。有去餐馆当厨师的,有去工地开塔吊的,有去做保安的,还有个天赋异禀的,被江辰公司聘去做风控——"骗子最懂骗子",江辰是这么说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叶明昊在活动室里教大家写字。今天练的是"安"字。

"大家看这个'安',"叶明昊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宝盖头下面一个女,意思是家里有女人,家就安定了。引申开来,就是心有个着落,人就安了。"

台下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听得认真。

林于安坐在最后一排,跟着一笔一划地写。他写了满满一页的"安"字,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叶明昊回过头:"林哥笑什么?"

"没什么。"林于安摇摇头,看着窗外,"就是想起刚出狱那会儿,宋明远说了一句话——'都安生点吧'。"

"当时没人当回事。"江辰接话,"现在才知道,这是金玉良言。"

宋明远推了推眼镜(这次是真的有眼镜了):"我说的安生,和明昊说的'安',是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有人问。

宋明远看着满屋子的人,缓缓道:"在外面的时候,咱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没有一天安生过。睡觉枕头底下压刀,接电话先看号码,吃顿饭换三个地方。那种日子,其实是把'心'悬在半空里,悬了半辈子。"

"进了监狱,碰到了明昊。"宋明远看向叶明昊,"他让我们抄书、种地、叠被子、唱《感恩的心》。我们都骂他。现在想想——那五年,是我们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五年。"

屋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啊,"叶明昊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哪有什么阎王。我不过是个比你们早几年想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笑了:"你们别总觉得是我在压制你们。说实话,是你们自己把自个儿押进了监狱,我顶多算个……陪跑的。"

"陪跑?"沈清月挑眉,"你让我们在操场跑五公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培养毅力!"

"你还逼我们吃胡萝卜!"

"那是补充维生素!"

"你还抽我的烟!"

"吸烟有害健康!"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笑声穿过小小的门脸,飘到街面上。

又过一年,工作室的名气在海城传开了。报纸来采访,电视台来拍片,管片的民警隔三差五来送锦旗。

叶明昊站在镜头前,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们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社会的歧视,是自己先看不起自己。其实只要你肯回头,路一直都在。"

采访结束后,五个人照例在工作室隔壁的小馆子聚餐。

"听说了吗,"江辰夹了一筷子菜,"上个月南边有个刚出来的,想重操旧业,还没开张就被抓了。"

"第几个了?"沈清月问。

"今年第四个了。"林于安摇头,"现在海城的道上流传着一句话。"

"什么话?"

"——在海城,你可以惹警察,但千万别惹叶明昊。"

宋明远抿了口茶:"还有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叶明昊不出来,你敢乱动;叶明昊一出来,连动都不敢动。"

满桌大笑。

叶明昊也笑,笑着笑着,他端起茶杯,站起来。

"各位,"他说,"五年前在监狱里,我说要改造你们,是句玩笑,也是句真话。现在我想说一句新的——"

"往后余生,愿大家都安生。"

窗外,海城的夜灯次第亮起来,河面波光粼粼。

五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声,又一声,像这座城市在稳稳地呼吸。

以此工作室教化各类心存邪恶之人,愿他们早日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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