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伊蒙。
不同于大部分的故事主角,我是一位亚雌,一个在虫族社会里不上不下的性别。
在这个庞大而严密的帝国机器里,雌虫拥有强悍的身体与无上的战功,雄虫享有尊贵的地位与至高无上的安抚权。
而亚雌,既没有雌虫那样足以撕裂荒兽的骨翼,也没有雄虫那样令人趋之若鹜的信息素。
我们像是一块介于粗粝金石与温润璞玉之间的过渡品,大多充当着贵族宅邸里的管家、文职官员、亦或是沙龙里弹奏竖琴的陪衬。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出生于帝国数一数二的显赫家族——四大公爵领之一的迦南公爵领。
我的雌父是未来的迦南公爵,因此,尽管我只是一只亚雌,但也是一位高阶亚雌。比起那些低阶虫族,哪怕是平民出身的低阶雌虫,我的生活境遇都要好上太多。
我出生于迦南的主城费拉图斯。
迦南的气候,按照我雄父的说法,有点像是“中东”。
我不是很理解“中东”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查阅过的所有帝国古籍与地理志里,也从未找到过哪怕一次关于这个词汇的记载。但因为是雄父在床头抚摸着我的头发时随口说过的话,我便一直记在了心里。
迦南公爵领位于帝国的最西部,再往西去,便是荒兽横行的戈壁滩与一望无际的流沙。
即使是最强壮的军团预备役雌虫,在踏入那片被暴风雪与炙热风暴交替撕扯的土地后,也鲜少有人能够生还。
曾有无数抱着暴富幻想的冒险者踏入那片无人之地,但绝大多数都销声匿迹。
偶尔有幸生还的,也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费拉图斯的酒吧角落里,捧着劣质麦芽酒喃喃自语,说那里除了无尽的黄沙什么也没有。
甚至有虫声称在狂风肆虐的深夜,能听到虫神在耳边发出叹息般的劝诫:“回去吧,这里只有虚无。”
因此,几乎所有的帝国虫族都一致认为,西方是一片被神明抛弃的不毛之地。
但在我十五岁那年,某种打破常规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公爵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研读一本关于古代语法演变的抄本,偶然听到路过仆从们的低声私语。
他们说,前线军团在戈壁边缘巡逻驻扎时,救下了一只晕死在沙漠深处、几乎奄奄一息的虫。那是一只黑发黑眼的虫,从外貌特征来看,应当来自遥远的以拿。
我闻言大吃一惊。要知道,以拿公爵领远在帝国的最西南端,气候湿润多雨、海岸线漫长。
以拿虫极少来到迦南这片干燥粗粝的土地,因为两地之间隔着浩瀚的伊甸区,那几乎是横跨了整个帝国疆域的遥远距离。
后来,这位莫名出现在迦南戈壁深处的以拿虫顺利分化成了雄虫,并在军方的护送下被送到了费拉图斯。
不过那时我已经收到了帝都科罗纳图斯王冠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正忙于整理行李与准备入学考试,因而并没有和这位阁下产生太多交集。
只是偶尔听家里的老管家提起,这位神秘出现的阁下与我的雌兄艾利斯特关系似乎异于寻常的朋友。
再后来,我踏上了前往帝都的列车,一路求学,一路沉浸在纸页的墨香里。
在很多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思考:究竟是什么让我走上了文学研究这条清冷的路?是不是雄父在我幼年时讲的那些睡前故事,产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直到现在,那些故事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故事非常奇怪,直到现在,那些故事依然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些故事非常奇怪,与帝国传统教廷里宣讲的《圣雄殉道录》,亦或是贵族案头上那些歌颂忠诚与远征的骑士传奇《迦南誓约诗篇》截然不同。
雄父讲的故事里,主角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他给我讲过《卖火柴的小亚雌》,讲一个在寒冷冬夜里卖不出火柴、最终在幻象与火光中冻死在街角的小亚雌;他讲过《白雪亲王》,讲一个因为美貌而被嫉妒的亲王;还有《夜莺》,讲一只用胸膛抵住玫瑰花刺、用鲜血浇灌红玫瑰以成全爱情的鸟儿。
这些故事里没有浩大的军团战争,没有尊卑严明的等级制度,甚至带着一种帝国文化里罕见的、近乎病态的悲剧美感与平等关怀。
不过,我的雌兄很快便否定了我这带有学术伤感主义的揣测。
那是我某次假期回迦南探亲时,在公爵府的议事厅外遇到了刚刚处理完领地军务的艾利斯特。他解下披风,揉了揉太阳穴,用那种长兄特有的冷淡语气对我说:
“我也听过那些故事,伊蒙。可我怎么没有因此变成一个终日沉溺于古籍堆里的文学狂热分子?我只记得那个卖火柴的故事毫无逻辑。一个亚雌如果冻伤了,首先应该找最近的军警站寻求收容,而不是坐在墙角划火柴取暖。”
“那是象征手法,艾利斯特。”我试图向他解释文学中的隐喻。
“那叫缺乏基本的生存常识。”艾利斯特无情地打断了我,顺手按了按眉心。
“还有我们的弟弟罗萨艾尔——真不知道那个小坏蛋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昨天他又偷偷把领地巡逻队的马车涂成了粉红色。”
我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试图与一位实干派的未来公爵讨论隐喻的价值。
我最终留在王冠学院攻读文学与哲学专业,在顺利拿到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成为了王冠学院为数不多的几位亚雌学者之一。
我的生活原本应当像帝都大多数老派学者那样度过:
每天清晨穿过湿润的皇家林荫道,在阶梯教室里向那些昏昏欲睡的贵族子弟讲解古奥拉语的语法演变;下午坐在挂满历代院长油画的图书室里,用放大镜研读那些发黄的绝版手稿;夜晚回到自己位于学院后街的公寓,泡一壶来自迦南的苦涩红茶,在台灯下写下一篇又一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
生活得冷静、克制、严谨,且井然有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我今晚想与你们聊聊的故事,是关于我和路易斯的。嗯……怎么说呢,这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爱情故事,尽管在某些叙事结构与戏剧转折上,显得有些令人发指的俗套。
在我三十二岁那年,我的雄虫弟弟罗萨艾尔来到了帝都。
作为一个被全家人宠坏了的年轻雄虫,罗萨艾尔对学术没有任何兴趣,却对帝都所有的社交沙龙、时装展以及艺术表演有着近乎执着的狂热。
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他毫无预兆地推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手里拿着两张带有烫金蔷薇花纹的重磅纸门票。
他邀请我去听一场歌剧。
这场歌剧在当时的帝都科罗纳图斯名噪一时,原因无他,演出的大主角是一位雄虫。
在帝国传统的价值观里,歌剧演员这种抛头露面、依靠吟唱与肢体表演来讨好观众的职业,被视为过于卑微与低贱。
就算是最低阶的平民雄虫,也更倾向于挂靠在某个贵族机构里领取低保救济,而不愿意从事这种“失态”的行当。
虽然在我看来,那些终日缩在白蔷薇沙龙里贩卖自己的信息素与甜言蜜语以换取珠宝的贵族阁下们,并不比在舞台上用嗓音劳动的演唱者高贵到哪里去。
但公开点评阁下们的社交行为到底是失礼的,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教授,关于这一点,我便就此打住。
这位演唱者的身份,与我们索拉斯家族有着颇深的历史渊源。
他的雄父是我雄父当年在帝都雄虫学院时的同窗好友。即便后来双方各自成婚,分赴领地,也依旧保持着相当频繁且友好的信件往来。
偶尔,我的雄父还会特意搭乘列车前往对方位于南方的封地,拜访这位伊德里斯·奥里斯阁下。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这位演唱者的雌父并非贵族,而是一位平民出身的歌伶虫。
在帝国严苛的阶级律法下,这种出身注定了他的雌父永远无法被写入奥里斯家族的谱系,只能以情人的身份依附于贵族宅邸的侧楼。
尽管那位平民歌伶深受偏爱,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他们之间持续了数十年的暧昧,而伊德里斯阁下也从未在公开社交场合收敛过这种偏宠,但血统的鸿沟依然冷酷无情。
“我听说过这件事,”我对坐在沙发上倒红茶的罗萨艾尔说道,同时顺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但你知道的,罗萨艾尔,不同于你,我对当下帝都流行的大剧院剧目并没有太多兴趣。大剧院来来回回排练的无非就是那几部老套的剧本,我在上周的文学批评课上,已经和学生们把它们的叙事缺陷讨论过太多遍了。”
“噢,别这么不识趣,伊蒙。”罗萨艾尔放下茶杯,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带了几分被宠坏了的撒娇意味。
“你知道我一向很喜欢歌剧。况且这次《玫瑰王冠》的主唱是一位真正的雄虫阁下,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说着,眨了眨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目光里透着属于年轻雄虫特有的狡黠与固执。
我到底还是无法拒绝他。在我们家,没有人能够真正拒绝罗萨艾尔的要求,况且那天晚上学院确实没有安排夜课,我便随他一同坐上了前往大剧院的马车。
科罗纳图斯的大剧院坐落于城中心,紧挨着气势恢宏的圣伊利亚广场。
它已经有整整一千年的历史,据说第一任迦南公爵还在帝都任职时,这里便已是贵族们消磨平庸光阴的首选场所。高耸的石柱、巨大而繁复的彩色玻璃窗,以及穹顶上描绘着虫神创世图景的巨大壁画,无一不在彰显着帝国的古老与奢华。
当然,我个人对这座建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原因很简单:这里的票价高昂得令人发指,足以支付一个普通平民家庭半年的开销,而上演的剧目却永远缺乏新意。
剧本的公式几乎是固定的:王子爱上了邻国的王子,而邻国王子却爱着另一位被流放的王子;三人在名利与忠诚中挣扎,最后发现大家其实都是某个古老皇室失散多年的血脉。
至于结尾?他们当然打败了邪恶的篡位者,无比幸福地生活在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如果我是我的学生,我大概会在他的手稿边缘用朱砂墨水写下:
“修辞陈腐如市井唱词,缺乏古奥拉语诗篇的严谨律动;既无对悲剧美德的深刻叩问,亦不过是又一出讨好贵族长廊的平庸谀歌。”
然后毫不犹豫地给予他一个刚够勉强通过的及格标记。
因此,当我真正坐在包厢那柔软的红绒面座椅上时,我已经做好了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轻微打盹的心理准备。
“不许睡着,伊蒙。”罗萨艾尔仿佛看穿了我那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疲惫企图。
他坐在我身旁,今晚特意穿了一件裁剪得体的浅金色礼服,胸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我没有打算睡觉。”
“你刚才分明打哈欠了,在我递给你节目单的时候。”
“那是因为最近批改毕业班的学术论文过于繁重。”
“你上次拒绝陪我去沙龙时也是这个借口。”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毯:“你知道吗,罗萨艾尔,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雄父了。”
他立刻噤了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个比喻对他依然具备足够的威慑力。
我将视线重新投向下方巨大的环形舞台。
大厅里成百上千盏水晶吊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原本喧闹嘈杂、充斥着扇子扑朔声与交谈声的观众席逐渐归于沉寂。最后,只剩下舞台中央凝聚着的一束昏黄而柔和的聚光灯。
沉重而缓和的低音提琴声响起,乐团开始演奏前奏曲。
《玫瑰王冠》。
这是一个我已经剖析过无数次的平庸故事:
帝国南方的一位年轻王子,在成年礼上获得了一顶由玫瑰编织而成的王冠。传说戴上它的人可以赢得最爱之人的真心。
当然,结局依旧老套——王子在经历了一连串误会与背叛后,最终发现,真正能让玫瑰永不凋零的并非王冠本身,而是他愿意为了爱人放弃王位的决意。
我第一次阅读这个剧本时年仅十六岁。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王冠学院的哲学讨论课上对此提出过公开质疑:如果一个人真的愿意为了爱情放弃至高无上的王位,那么他为何非要等到全剧的最后一幕、在耗尽了所有人的信任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我的哲学教授当时凝视了我许久,随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因为,伊蒙,有些东西只有在濒临彻底失去的边缘,人们才能真正衡量出它的分量。”
我当时觉得这纯粹是某种文学家式的无病呻吟与逻辑诡辩。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我独自站在科罗纳图斯冷冽的风里遇见路易斯,我才终于明白那位老教授字面背后的沉重含义。
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至少在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雄虫会成为我的情人,甚至会成为我平淡、规整的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笔痛苦与甜蜜。
我只知道,当巨幅的紫色丝绒幕帘缓缓拉开时,我第一次没有产生任何困意。
一位雄虫从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剧院仿佛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重工戏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藤蔓纹路,肩头披着黑色绒面长袍。
他的胸前没有任何贵族徽章,也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有一枚用金属打制、做工甚至算不上精细的银色玫瑰。
他的头发是极浅的金白色,在剧场高强度的灯光打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冽、不带一丝温情的雪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在帝国极罕见的灰蓝色,像是远古冰川崩塌时露出的缝隙。但在那天晚上,坐在二楼包厢里的我,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极其贫乏且缺乏学术修养的词汇——
漂亮。
极其惊艳的漂亮。
这对于一位严谨的文学教授而言无疑是失礼且缺乏专业素养的。
我应当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发声位置、共鸣腔体的运用,以及他对这个平庸角色的理解上,而不是如同一位浅薄的贵族亚雌那般,死死盯着一个雄虫的面容发呆。
所以我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看向舞台一侧的道具布景。
三秒钟后,我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了回去。
罗萨艾尔在身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扇子在胸前轻轻摇晃:“哥哥。”
“嗯?”
“你刚才是在看他,对吧?”
“我在观察演员的舞台展现力。”
罗萨艾尔用一种近乎高深莫测且带有几分打趣的眼神看着我,我决定拿出兄长与教授的威严,不再理会他的打趣。
舞台上的雄虫唱出了第一句台词。
那是一句极其平淡的咏叹调开场。但我很难用准确的语言去描述那种声音。
如果非要我写一篇学术报告,我大概能从声乐结构与共鸣原理上凑出一千字的专业术语。
他的声音并不符合传统意义上帝国贵族对雄虫声线的审美。
贵族雄虫通常拥有娇柔、软绵、带有甜腻诱惑力的声线,伴随着经过后天精心调理的信息素,举手投足间充斥着刻意的优雅与孱弱。
但他完全不同。
在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张力。像冷冽的疾风刮过迦南无人的荒原,又像冬日里半冰封的河流下奔涌的暗流。绝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锋利的攻击性与不驯。
然而,当情节推进到第二幕,当他开始演唱王子在荒野中失去恋人的那段长达八分钟的独唱时,那种锋利的攻击性又悄然融化了。
整个大剧院里鸦雀无声,连贵族们摇晃扇子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歌剧这种艺术形式,并不总是需要华丽的辞藻与夸张的肢体动作。
只要一个演唱者彻底相信了自己所饰演的苦难,他的嗓音本身便足以构成一座宏大的避难所。
直到最后一个高音颤动着消失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幕帘轰然落下,我才发觉自己竟然许久没有顺畅地呼吸。
铺天盖地的掌声与惊呼声在下一秒席卷了整个大厅。贵族们甚至忘记了优雅,纷纷站起身来向舞台投掷鲜花。
罗萨艾尔兴奋地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伊蒙?我没骗你吧!”
我沉默了许久,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丝帕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很好。”
“仅仅是‘很好’?”
“……非常震撼。”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看向舞台。那位阁下已经脱下了黑色长袍,正微微弯腰向着观众席欠身行礼,随后没有任何逗留,缓缓退入了漆黑的幕后。
“你问的是他的表演技巧,还是他本人?”
罗萨艾尔眨了眨眼,笑容狡黠:“这有区别吗,索拉斯教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突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评语。这在我规整、理性的三十二年人生里是极为罕见的。我受过的学术训练告诉我,世间万物都应当能够被准确地拆解、分析与归类。
可那天晚上,某种超脱于文学理论之外的东西,像是一颗投进平静湖泊的石子,轻轻叩击了一下我那固若金汤的世界。
后来我才了解到,那个雄虫名叫路易斯。
路易斯·奥里斯。
严格来说,他甚至没有合法的资格去冠以“奥里斯”这个高贵的姓氏。他的雄父是伊德里斯·奥里斯阁下,而他的雌父,只是一位平民歌伶虫。依据帝国的律法,他是一个拥有高贵血统、却永无可能获得家族继承权与贵族身份的私生子。
更确切地说——他是一个被贵族雄虫所眷顾,却永远被排斥在上流社会社交门槛之外的尴尬存在。
然而,这些盘根错节、充满阶级冷酷的出身背景,我在那天晚上时尚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在演出彻底落幕后,罗萨艾尔硬是将我拉向了嘈杂的后台。
“我们为什么非要前往后台?”我微蹙着眉头,用手杖避开地上散落的鲜花。
“当然是向优秀的艺术家致意,顺便认识一下。”
“我认为这缺乏必要的社交边界,罗萨艾尔。演员需要休息。”
“哥哥,”罗萨艾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无比笃定,“如果你现在不去见他一眼,我敢保证,你今晚回到王冠学院的书房后,大概会看着古籍彻夜难眠。”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弟弟或许真的继承了我们家族某些令人困扰的直觉。
后台比我想象的还要喧闹混乱。
穿着各色戏服的演员们穿梭其间,侍从们怀抱着成堆的花束与礼物盒,乐师们在角落里忙着将昂贵的提琴装箱。空气里混杂着各式各样、浓淡不一的香水味与汗水味。
我不自觉地微微蹙眉。亚雌虽然缺乏雌虫那样敏锐的嗅觉,但在这种密闭且拥挤的场地里,过多的杂乱气味依然会引发轻微的生理不适。
“伊蒙教授?”一个略显迟疑与恭敬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我转过身。罗萨艾尔正与一位接近衰退期的亚雌交谈着,那位亚雌穿着一身过时的礼服,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精致的轮廓。
那是路易斯的雌父。
“这位是我的兄长,伊蒙·索拉斯。”罗萨艾尔热情地介绍道。
那位亚雌明显愣神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局促:“索拉斯家的伊蒙先生?那位……王冠学院的学者?”
“您好。”我向他略微欠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贵族礼节与克制,“叫我伊蒙即可。”
他显得更加局促起来,连忙捏紧了手中的披风还礼:“您好,教授。真没想到索拉斯家族的学者会光临这种地方……”
“王冠学院文学与哲学系。”罗萨艾尔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这真是……太荣幸了。”那位亚雌局促地搓着手。
正当这客套而尴尬的寒暄即将陷入僵局时,一阵轻缓而带有几分疲惫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了过来。
“雌父,我已经把戏服卸下了。”
我抬起头。
那个雄虫走了出来。
他已经卸去了舞台上那套繁复、沉重的深红色剧服,换上了一件极其质朴、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衬衫。
袖口被随意地挽至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浅金色的发丝还残留着舞台高压灯光烘烤出的微湿痕迹,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没有王冠,没有珠宝,也没有舞台上那种悲剧王子的光环。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的视线在空气中与我接轨,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沉寂了两秒,像是冰封的湖面掠过一丝微风。随后,他的唇角轻轻向上勾起了一个带有几分玩味的弧度。
“您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哑,带着一丝演完长剧后的疲惫,“伊蒙教授。”
我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当然。”他靠在木质屏风旁,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我,眼底流露出某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您的那本《帝国早期诗歌史》,我曾仔细研读过。”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一个平民出身的歌剧演员。读过我的学术专著。而且还是那本连我自己都承认写得有些枯燥乏味、充满晦涩古奥拉语考据的历史文献。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推了推眼镜:“你……真的读过它?”
“是的,”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面容瞬间变得好看得有些不真实,“我很喜欢。”
不知为何,被这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感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自然与局促。于是我习惯性地拿出了在讲台上面对学生时的学术口吻,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
“那么,奥里斯阁下,你最欣赏其中的哪一部分?是关于初期教廷诗歌的律法演变,还是中世纪骑士叙事诗的隐喻结构?”
路易斯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上前了一小步,打破了贵族之间标准的社交距离,压低了声音说道:
“关于爱情的那一部分,教授。”
我愣住了:“……我的著作里并未设立专门讨论爱情的章节。”
“有的。”他凑得更近了一些,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透着的一股淡淡的、带有辛辣味的薄荷卷烟香气,“您只是自己从未发觉罢了。”
我凝视着他,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后台声音仿佛瞬间抽离。空气里,某种超脱于逻辑之外的东西正在悄然发酵。
当然,直到几年之后我才真相大白——路易斯当年根本连那本书的序言都没有翻开过。他不过是从某位捧他的贵族雌虫口中听闻了我的名字与学术头衔,至于所谓的“爱情章节”,不过是他习惯性用来对付贵族的信口胡诌罢了。
得知真相后,我整整三天没有同他讲过一句话,甚至将他关在了书房门外。
但那都是后话了。那天晚上,我只是站在灯光昏暗、充斥着香水味的后台通道里看着他,心中第一次彻底动摇了多年的偏见。
或许《玫瑰王冠》那个老套的故事,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
至少有一点,那个平庸的剧本没有写错——
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从来不是高高在上、挂满聚光灯的舞台;而是在曲终人散之后,在无人关注的阴暗角落里,一个傲慢自负的亚雌学者,与一个挣扎于泥泞与虚荣中的私生子雄虫,第一次握手的瞬间。
*
大剧院那一晚的邂逅,本该像帝都无数场无疾而终的社交寒暄一样,在曲终人散后悄然沉寂。然而,某种不可言说的平衡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我是个极其规律的人。在王冠学院的十几年里,我的生活被精确地划分在阶梯教室、讲义稿与私虫人书房之间。可自那晚之后,这种平静被突如其来地打碎了。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封信。
那是大剧院演出后的第三天,学院的传达室送来了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里面没有信芯,只有一折手抄的诗歌片段,用的是极为古奥拉语。
那是十三世纪一位无名雌虫写的十四行诗,讲述一位游吟诗人对远方神庙学者的无望倾慕。诗句的拼写有些许瑕疵,甚至有两处明显的语法错误,但字迹遒劲而有些潦草,透着一股不加遮掩的野性。
信末没有落款,只附着一行小字:
“教授,关于您著作里未曾设立的章节,我想向您请教第二节的倒装句法。”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行字,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作为一名严谨的文学学者,我的理性告诉我应该将这封无礼的信件扔进废纸篓。一个甚至没弄明白基本语法结构的歌剧演员,在用一种近乎放肆的方式试图入侵我的私人领域。
但我最终没有扔掉它。
我拿出红墨水笔,在有语法错误的地方做出了极其详尽的批注,并附上了完整的语法演变规则,随后让学院的侍从将这页纸送回了大剧院的后台。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学者式的纠偏,这场荒诞的隔空对话会就此打住。
但我低估了路易斯的固执,也高估了自己的防线。
第二个星期的雨夜,科罗纳图斯下起了罕见的大雨。暴雨倾盆而下,将王冠学院宏伟的哥特式建筑群笼罩在一片连绵的阴湿与寒意中。
那天深夜接近零点,我正坐在书房的壁炉旁,翻阅一本关于古迦南语名词变格的手稿。
“扣、扣、扣。”
沉闷而轻缓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我皱起眉头。在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来拜访一位以清高和古板著称的文学教授。我亲自走过去推开了公寓的大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路易斯。
他没有撑伞。那件极其质朴的白色衬衫已经被暴雨完全湿透,贴在他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躯干上。
他浅金色的发丝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衬得愈发幽深而明亮。他的手里握着一本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帝国早期诗歌史》。
“伊蒙教授,”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声音因为受冻而带着轻微的哑,“您的批注我看了,但有几处我还是不太懂。”
我震惊地看着他:“路易斯阁下?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而且你是一位雄虫,如果在这种天气里患上急性肺炎——”
“那我能进来吗?”他打断了我,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带着某种近乎无赖的挑衅与期待,“还是说,索拉斯教授的学者道德,允许您让一个受冻的雄虫死在您的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侧开了身子。
那是我第一次允许一个外人踏入我的绝对私人领地。
我为他拿来了干净的毛巾与一套未穿过的宽松睡袍,又在厨房里为他煮了一杯带有辛辣姜味的热红茶。
当路易斯换好衣服从洗手间走出来时,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的书房。从整齐划一的书架,到按年代分类的手稿,再到桌案上摆放得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与吸墨纸。
“您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型博物馆,”路易斯坐在壁炉旁的毛绒地毯上,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抿了一口,“冷冰冰的。”
“规矩能让人保持清醒。”我在他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递给他一块干毛巾,“另外,奥里斯阁下,我不认为深夜冒雨前来讨论奥拉语语法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路易斯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接毛巾,而是突然站起身,跨过地板上的杂物,几步走到了我的椅旁。
他弯下腰,双手分撑在椅子的扶头上,将我整个虫牢牢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身上蒸腾的热茶与雨水气味里,夹杂着他惯用的辛辣薄荷烟香,以及缕缕散开的雄虫信息素,如潮水般呼啸着侵入了我的呼吸。
“我不是来讨论语法的,伊蒙。”他压低了声音,灰蓝色的眼睛与我近在咫尺。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凑得更近了一些,他的发尖甚至扫过了我的颊侧,“确认那位在大剧院包厢里死死盯着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亚雌教授,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得那样高不可攀。”
我的心跳在瞬间漏掉了一拍。
作为一名习惯了用理智控制情绪的学者,这种失控的感觉让我感到极其陌生与危险。我应当推开他,用最严厉的措辞训斥他的放肆,并将他扫地出门。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他信息素的气息将我包裹。
从那个雨夜开始,某种难以言喻的关系在我和路易斯之间顺理成章地建立了起来。
路易斯开始频繁地出入我的公寓。
他似乎掌握了我所有的生活作息。有时是在我结束了下午的论辩、离开讲座楼前的梧桐树下,他会裹着一件灰色的褶缎斗篷,将深色的软帽遮住眉眼,斜靠着粗糙的树干等我。
有时则是在深夜,他会以探讨某些荒谬词条为由,再次叩响我书房的门环。
而我,一个向来治学严谨、生活规律得如同机械钟表般的文学教授,竟然奇迹般地默许了这种荒谬的越界。
我带他看我的书房,允许他翻阅那些极其珍贵的绝版手稿与古奥拉语抄本。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装模作样地翻两页,便无聊地将其扔在一旁。
他喜欢坐在我公寓的石砌露台上,在深色夜幕下抽着一只柄身修长的教堂司铎斗。烟斗里塞满了带有辛辣薄荷味的劣质烟草。
暗红的火光在斗锅里隐隐烁烁,缭绕的青烟沿着长柄散开。烟雾中,他那张极其精致的面孔总透着一股与整个帝都贵族社会格格不入的野性、颓废与挣扎。
我常常坐在书桌前,透过玻璃窗看着阳台上的他。
在那段时间里,我陷入了一场近乎盲目的理想主义陷阱。
我以为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阶级与物质的心灵契合。
我以为我懂他的克制与才华,而他也包容了我的古板与冷漠。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怀才不遇、被残酷的阶级制度困在了舞台上的高洁艺术家。
在我的想象里,路易斯是特别的。他不同于那些在社交沙龙里摇晃着扇子、靠卖弄信息素与讨好贵族来换取财富的寻常雄虫。他有自己的傲骨,有自己的艺术追求。
然而,我所看到的,不过是我作为一名高高在上的贵族亚雌,用文学滤镜强行施加在他身上的幻象罢了。
现实的裂痕,远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更加冷酷与迅速。
最早的微小裂痕,出现在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那天路易斯在我书房的沙发上熟睡。他昨晚在大剧院有一场高强度的排练,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顺手拿过他搁在茶席上的外衣准备帮他挂起,却不小心从衣口袋里掉落了一封精美的邀请函。
信封用的是最高规格的烫金紫罗兰纸,上面印着帝都某位显赫贵族雌虫的私人纹章。
信里的内容极尽挑逗与奢华,邀请路易斯参加今夜在郊外庄园举办的私密晚宴,并承诺只要路易斯愿意出席并演唱一首曲子,便会将一套位于帝都核心地段的房产赠予他。
我的手微微顿住了。
我知道在帝国社会里,贵族通过赠予重利来招揽、攀附甚至占有无背景雄虫是再寻常不过的规则。但我从未想过,这种规则会如此赤裸裸地摆在我和路易斯的中间。
我将邀请函放回了他的口袋,没有声张。
当路易斯醒来时,他像往常一样伸了个懒腰,揉着浅金色的头发,笑嘻嘻地凑过来想亲吻我的颊侧。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接触。
路易斯的手僵在半空,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阴沉,但很快又被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怎么了,伊蒙教授?”他挑了挑眉,“今天在课堂上被学生气到了?”
“路易斯,”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客观,“你今晚在大剧院没有演出,对吗?”
“没有,”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烟斗点燃,吐出一口青烟,“怎么,你想带我去听讲座?”
“今晚交响乐团在圣伊利亚大厅有一场巴赫的专场,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
“算了吧,伊蒙。”路易斯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种高雅的东西听得我头疼。我今晚约了几个朋友去喝酒。”
他没有提起那封紫罗兰色的邀请函。
我也没有拆穿他。
那一晚,路易斯很晚才离开我的公寓。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穿过漆黑的雨夜,坐上了一辆并未挂有奥里斯家族徽章、却极其奢华的黑色镀金马车。
胸口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自以为无比了解路易斯的同时,我对他真实的生活、他的欲望、以及他在那个泥泞的贵族圈层里究竟如何挣扎求存,其实一无所知。
我用我那高尚的学术理想与贵族的道德标准,将他塑造了一个清高的艺术家;却全然忘记了,他首先是一个无依无靠、没有合法姓氏、随时可能被上流社会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私生子雄虫。
而这堆积在平静湖面下的微小裂痕,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亲王玫瑰厅里,轰然炸裂。
*
夏宫坐落在帝都北郊的森林边缘,是帝国皇室用于举办最顶尖私密晚宴的场所。
作为迦南公爵领的代表,也是索拉斯家族在帝都为数不多的直系成员,我不得不出席这场为庆祝亲王诞辰而举办的宴会。
繁复的社交礼节、虚伪的客套奉承,以及空气里混杂的浓烈香水味,无一不让我感到窒息。
为了躲避几位帝都政客关于领地税收政策的盘问,我打着透气的名义,独自走进了走廊尽头的花厅。
穿过挂满历代皇室成员油画的幽暗长廊,我听到了一阵低沉而熟悉的欢笑声。
我停下了脚步。
花厅中央的红木圆桌旁,围坐在几位出身显赫的贵族雌虫与高阶亚雌。而在他们簇拥的中央,坐着的正是路易斯。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黑金滚边礼服,浅金色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在水晶吊灯下熠熠生辉。
他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社交式微笑,温顺、恭顺、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谄媚。
他正将一杯冰镇的香槟递给身边的一位高阶雌虫,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周遭的贵族们发出阵阵轻浮的笑声。
那位雌虫顺势揽住了路易斯的腰,将一只雕刻着古老纹章的漆木珠宝盒推到了他的手边。
路易斯没有拒绝。
他以一种极其自然、熟练得令人发指的手势收下了盒子。
随后微微侧过脸,顺从地抬起下巴、闭上了双眼,呈现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接受亲吻的姿态——任由那位雌虫在他右侧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带有挑逗与占有意味的轻吻。
那一幕,如同一记沉重而冰冷的铁锤,结结实实地重击在我引以为傲的自尊与认知上。
我站在阴影里,感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逆流。
我曾以为他在阳台上抽烟时的落寞与野性是他最真实的灵魂,可眼前这个在贵族脚下讨赏、麻木地献出面颊的雄虫,却像是一记火辣辣的掌掴,打碎了我所有可笑的文学幻想。
我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个滑稽的旁观者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夏宫。
那天深夜,科罗纳图斯的风刺骨地冷。
我坐在未开灯的书房里,任由漆黑的夜色将我淹没。大约凌晨一点,熟悉的门环声再次响了起来。
门没有锁。路易斯像往常一样,用他那柄精巧的铜钥匙推开了大门。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脚步带着轻微的虚浮。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昂贵香槟与陌生香水味混合的刺鼻味道。
他随手将那个雕花漆木盒放在了我的写字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随后便开始解自己衬衫的领扣。
“这是什么?”
我坐在高背椅的阴影里,开口说话。我的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下重罪的提琴手。
路易斯的手顿了顿,他显然没料到我一直坐在黑暗里。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语气漫不经心地回答:“一份礼物。”
“谁送的?”
“宴会上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
“什么样的‘普通朋友’,能够随手赠予你价值数千金币的蓝宝石?”
路易斯的动作彻底停住了。片刻后,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一片冰凉与麻木:“伊蒙,你今晚的质问显得很越界,也很无趣。”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
“那你现在陈述完了,我可以去洗澡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几步走到桌前,伸手用力掀开了那个漆木盒的盖子。
盒内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条成色极佳的深蓝色宝石项链。巨大的主石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冷酷的光芒。
我认得这颗宝石——上个月帝都拍卖会上最具话题度的拍品之一,被一位年轻的军团高官以高价拍下。
“你收下了它。”我的手抓紧了桌角。
“为什么不收?”路易斯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甚至带上了几分冷笑,“别人心甘情愿捧到我眼前的,我为什么不要?”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你知道他想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你在用你的尊严去换取这些冰冷的石头!”
“尊严?!”路易斯猝然打断了我。他向前迈了一大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喷薄出刺人的攻击性与戾气,“我不过是陪他喝了几杯酒,听了几句恶心的奉承,收下了一条项链,任由他碰了一下我的脸。仅此而已!这就叫卖弄尊严了吗?”
“你还在和其他贵族保持着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我死死盯着他,“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不幸的艺术家,转头又去白蔷薇沙龙和私密宴会上接受施舍!”
“我是个雄虫,伊蒙!”他理直气壮得近乎可耻,指着自己的胸口吼道,“在帝国,雄虫接受馈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每一个没有背景的低阶雄虫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胸腔里一股压制已久的怒火与耻辱感彻底喷涌而出。我看着面前这个满身酒气、理直气壮的雄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你自己?”
“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彻底炸裂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书房。
路易斯看着我,他脸上的冷笑与攻击性在一秒钟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苍白与扭曲。
我意识到自己的词汇过于刻薄与伤人,但在内心的骄傲、占有欲与被背叛感撕扯下,我那属于贵族的傲慢让我不愿就此退缩。我企图用某种长者与教导者的姿态继续说道:
“你现在已经是科罗纳图斯最出色的歌剧演员之一,你拥有顶级的大剧院、最出色的乐团、以及全帝都为你欢呼的观众,你每一场表演的报酬足够让你衣食无忧地生活。
为什么你还要做这些事?像白蔷薇会所里那些靠卖弄色相获取赏赐的低贱雄虫一样?”
“伊蒙·索拉斯。”路易斯轻声念着我的全名。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哭泣。
“我并非在有意侮辱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昂起头——”
“可你就是在侮辱我!”他暴怒地吼了起来,双眼猩红如血,一把将桌上的台灯与文具全部扫落在地!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你凭什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道德标准来审判我?啊?!”他歇斯底里地逼近我,指尖几乎点到了我的额角。
“你当然可以清高!你出生在索拉斯家族,你是四大公爵的直系后代,你从出生起想要什么,你的家族就会双手奉上。
你想要一座庄园、一本绝版手稿、甚至是一件高定礼服,都不需要你付出哪怕一丝一豪的代价!”
他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斥着无尽的悲凉、嘲讽与绝望:
“你从来没有为了一枚铜板发过愁,所以你觉得钱是肮脏的,觉得物质是低俗的!
可我不一样,我没有你的姓氏,没有你的背景,我甚至连一个能够理直气壮站立在上流社会的合法身份都没有。
如果明天我的嗓子坏了,大剧院会立刻把我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我唯一拥有的,只有这副嗓子和我这具雄虫的躯壳!”
他指着自己的脸,泪水终于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所以我想要钱!我想要很多很多钱!我想要最昂贵的珠宝、最顶级的衣服、最奢华的房子!
我想要那些高傲的贵族在看我的时候,知道我不是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践踏、玩弄完就丢弃的私生子!”
我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文学修养、所有的哲学理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贫瘠而可笑的泡沫。
“雄虫本就可以拥有多个情人,”路易斯的呼吸沉重,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残忍。
“我的雄父是这样,你的雄父也是这样。你明明知道托比亚斯阁下与那位大主教大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你为什么从来不曾指责过你的雄父?”
“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自甘堕落’?”
我闭上了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绝望:“因为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路易斯。”
路易斯愣住了。
“我从未将你视作那些寻常的贵族雄虫,”我睁开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疲惫,“所以我才无法接受你用这种方式去交换物质。我觉得那是在毁灭你的才华。”
路易斯死死地盯着我。很久,很久。
随后,他突然用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轻柔的语气问出了一个彻底击碎我防线的问题:
“那么……教授,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逻辑:“什么?”
“礼物。”他的灰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冷冽的月光,显得破碎而空洞。
“金钱、珠宝、高定礼服,或者是那些昂贵的绝版书……你拥有那么多,你甚至比他们所有人都有钱。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呢?”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想要这些。”
“我非要亲口伸手向你乞讨吗?!”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的怒火。
“伊蒙,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喜欢哪家裁缝的手艺,知道我偏爱哪种宝石的切割,甚至知道我抽什么牌子的劣质烟!可你从来没有主动买过任何一样东西送给我!”
我彻底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路易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声音比哭还要难听数倍:
“你为什么不给我呢?伊蒙……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根本就不想‘拥有’我。
你只是把我当成你学术生活里的一场风雅调剂,一个用来彰显你宽容与博爱的平民情人罢了。你觉得用物质来衡量我们的关系,会玷污了你清高的学者声誉。”
“不是这样的……”我试图辩解,声音却极其苍白。
“那就是你觉得我不配。”他冷冷地打断了我,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宝石项链盒。
“他们用珠宝来讨好我,至少证明他们渴望得到我、物化我;而你,你连用物质来敷衍我都不屑于去做。”他没有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拂袖而去。
“砰!”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墙上的壁灯与油画剧烈晃动。
我独自一人站在狼藉一片的书房里,窗外是科罗纳图斯冷硬、繁华而又无比冰冷的夜景。
那一晚,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所引以为傲的理智、清高与道德洁癖,对于苦苦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路易斯而言,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冷漠与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要的从来不是蓝宝石本身。
他要的是一种“被坚定选择”的安全感。在一个随时准备将他撕碎抛弃的社会里,物质是他唯一能够握在手里、用以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筹码。
而我,却用我那毫无说服力的精神洁癖,剥夺了他最后的安全感。
*
争吵过后的整整一个月里,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路易斯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深夜扣响的门环,没有阳台上缭绕的薄荷烟雾,甚至连大剧院的演出海报上,他的名字也被另一位年轻的歌剧演员所取代。
据说,他向大剧院请了长假,谢绝了一切社交宴会与私密晚宴,整日酗酒避不出门。
而我也并不好过。
在王冠学院的讲台上,我开始频繁地讲错古奥拉语的词缀变格;在图书馆的幽暗书架间,我会不自觉地盯着那些发黄的手稿发呆。
那段时间,我开始疯狂地反思自己。
我是一个习惯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学者,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保留他的风骨、净化他的灵魂,却全然忽视了生存的残酷。
路易斯是一朵扎根于泥泞与虚荣中的玫瑰,他需要汲取养分才能盛开,而我却自作聪明地想要斩断他的根系,要求他在虚无的清高里保持鲜艳。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而是为了向他低头,用他能够听懂的语言,递上一块能够让他踏实的垫脚石。
我开始在帝都寻找一种香水。
那是一种极其小众、且早已停产多年的薄荷香水。路易斯习惯抽的那种劣质卷烟里,便掺杂着这种香水独有的辛辣与冷冽。
然而,这瓶香水早已在市场上绝迹。为了找到它,我脱下了学者清高的外衣,第一次主动动用了迦南公爵领在帝都所有的商业关系与政治人脉。
我穿梭于帝都最隐秘的黑市拍卖行,去拜访那些性情古怪的旧时代香水收藏家,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帝都郊外的老香水作坊。
那段日子里,我的管家看着我每天风尘仆仆、衣角沾满泥水地回到公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终于,在第三个星期的周末,我从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贵族手里,换来了全帝国最后一瓶保存完好的薄荷香水。
为此,我付出的代价是一本迦南公爵领家传的古老手抄本——那曾是我最宝贵的收藏。
拿到香水的那天清晨,我没有犹豫,直接托人将包裹送到了路易斯位于大剧院旁的私人公寓休息室。
里面没有昂贵的宝石,也没有金币。只有那瓶淡青色的香水,以及一张我亲自写下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是你的香气。我找到了它。”
那天傍晚,帝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当我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撑着黑伞走在学院的林荫道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硬生生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路易斯。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光芒。
他的手里死死握着那个香水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东西……花了你多少钱?”他开门见山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我停下脚步,将伞倾斜了一下,盖住他半边湿透的肩膀,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路易斯皱起眉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与不解: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停产了整整十五年的‘冷薄荷’,全帝都不可能超过三瓶,你到底用了什么去换的!”
“我让迦南领的商业主管去处理的后续账单与让渡协议,我并未核对具体的数额。”我语气和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你居然为了这种毫无用处的液体,去动用公爵领的关系?”路易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这根本不符合你的性格,伊蒙·索拉斯。你的清高呢,你的原则呢?”
我微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向前走了一步,彻底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抬起手,用带着体温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随后顺手将他的额发拨到耳后。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路易斯。”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坚定:
“它可能没有蓝宝石昂贵,也没有房产踏实,但在我眼里,它值得我用任何东西去交换。”
路易斯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茫然与震悚。大颗大颗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却掩盖不住他眼眶里骤然涌出的湿意。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我并非吝啬于给予,也并非高高在上地审判他;而我也终于学会,放下无用的傲慢,用他能够听懂的语言,去向他表达那份沉重而克制的爱意。
路易斯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死死拥入怀中。他的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将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里,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轻微颤抖。
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衫,但在那个凉意刺骨的初秋傍晚,我感受到了他体温的炽热。
……
多年以后。
岁月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
我已经接替了当年老教授的位置,成为了王冠学院文学与哲学系的终身教授,头发里也掺杂了几缕银丝。
而路易斯,也凭借着他惊艳的才华与不懈的努力,彻底撕下了私生子的标签,成为了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歌剧演唱家。
在他告别舞台的那一场终极演出中,大剧院座无虚席,连皇帝陛下的专属包厢都点亮了灯火。
那一晚,演出的剧目依然是那部我们初见时的老套剧本——《玫瑰王冠》。
我坐在头等包厢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头发已染上些许岁痕、却依旧耀眼如初的雄虫。
当演出推进到最终幕,王子面临信仰与爱情的抉择时,路易斯没有按照原著那枯燥而虚伪的台词去演唱。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喧嚣的人群、层层的灯光与浮华的社交圈,将那双依然清澈的灰蓝色眼睛,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所在的二楼包厢。
他按住胸口的那枚银色玫瑰,用那响彻整个大剧院、震撼了数千人灵魂的嗓音,唱出了自己私自修改后的台词:
“我不需要王冠,亦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愿意以你原本的模样,坚定地站在我的身旁。”
台下掌声雷动,尖叫与鲜花如雨点般砸向舞台。而我坐在阴影里,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
那天深夜回到家后,我独自一人走进了已故雄父留下的旧书房。
在清理那些尘封多年的遗物时,我从一个带有精巧机关的铁盒深处,翻出了一本从未出版过的私人手稿。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岁月沉淀下的草木香气。
我一页页翻看着,发现里面记载着许多奇怪的故事与思想,直到手稿的最后一页,用帝国通用语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你能够读懂这些故事,我的孩子……请记住,那些关于爱情、尊严与平等的古老传说,并非虚构。世界本该如此。”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洒在手稿上,照亮了那些我从小听过的童话原稿。
我抚摸着那行字迹,感受着跨越时空的温情,终于彻底明白了我这一生的宿命与幸事。
我并非生活在一个完美的社会,但我有幸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同样不完美的人。
我轻轻合上了手稿。
夜色温柔,而我知道,我的故事已经得到了最完美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