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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7 08:06:08

赏格,白银三百两。

官榜贴在驿亭的柱子上,墨还新着,头一行大字:缉拿要犯。往下是画影图形,画上那人浓眉大眼,络腮胡子,跟榜下的少年八竿子打不着。

罪名三行:西街更夫许氏子,于本年七月十二夜,窃官器、戕官吏、焚宅邸,畏罪潜逃。

三百两。

“东家,”老墨趴在许平生肩头,慢悠悠道,“你现在值三百两了。够在临江郡买两间铺面。”

许平生没笑。他盯着“焚宅邸”三个字。

焚宅。他家的宅子,被烧了。

是谁烧的?父母呢?追兵昨夜才往西来,榜文今早就贴到了这儿,司命府的手脚快得吓人。榜上说他“戕官吏”,白谦是他杀的,这他认;“窃官器”,命匣裂了,算他头上;“焚宅邸”……

榜文没有提他的父母。

“画师该扣三个月工钱。”老墨啧了一声。

“别笑了。”许平生站定在坡顶,正对着家的方向,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土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旧夹袄猎猎作响。远处天边,云澜县城的方向,有一缕烟还没散尽,淡得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爹,娘。”他对着那缕烟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儿子不孝。你们教的规矩,儿子都记着:夜路走稳,恩怨记清,账要还清。”

“儿子这一趟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爹说过,更夫的梆子不能停。”

“儿子答应你们,梆子不停。人间的夜,总有更夫。”

三个头磕完,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脸上没有泪,只有土。

回到亭子里,他从包袱里翻出那本旧簿,又把老墨的墨笔要了过来。

“老墨,你替我记一笔账。”

“记什么?”

“记在账册头一页。”许平生把谱摊开,压平,手指点着空白的扉页,“许长庚,苏氏,云澜县更夫之家。儿子许平生,欠他们一条命。”

他顿了顿。

“此账,无期。利滚利。”

老墨提着笔,悬了片刻,落笔。墨字落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写完,那行字微微发亮,随即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慢慢沉进纸页深处,不见了。

“入账了。”老墨收笔,“东家,老朽替你记着。记到能还的那天。”

第二日晌午,两人在一处村落外的树荫下歇脚。

村里正热闹。一位游方的卦师在老槐树下摆了摊,青布道袍,铜铃木鱼,村里人排着队请他给孩子“批命避灾”。这是乡下人的老讲究,孩子满十二岁,批一回命,凶的佩红,吉的谢神。

许平生蹲在树荫里啃饼,看着那个卦师起卦。

卦师掐诀,指尖浮起一粒淡金色的光,光在孩子眉心绕了一圈,落进黄纸。跟城隍诞上那个白袍先生是一个路数,只是糙得多。

一个,两个,三个。村里的娃一个个领了命帖,欢天喜地。

许平生看着看着,忽然发觉一件事。

卦师的金光扫过人群时,扫到了他。

光到他这里,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没有停,没有绕,是直接“过”了过去,仿佛他不在场。卦师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草垛上。草垛都比他多得了半分注视。

“东家注意到?”老墨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位的眼,是天眼的路数,扫人如扫货。可扫到你……”

“扫不到。”

“对。”老墨难得没有打趣,声音放得又低又慢,“东家,今日趁歇脚,老朽跟你把话说透。你的命盘,是空的。”

许平生放下了饼。

“不是没有星,是整张纸都没有。”老墨说,“人人生下来,命籍司录命,命盘上有星有格有纹,一生吉凶祸福都写在上头。天算万事,就是照着各人的命盘算。”

“可算到东家你这儿,”老墨用笔杆点了点自己胸口,“是一张白纸。白纸不落笔,天就不认你。”

“所以铜钱裂了。所以卦扫不着我。”

“所以那晚白谦的官器锁不住你的命线。”老墨点头,“天底下所有冲着命去的手段,卦、盘、咒、锁、收,到了你这儿,都是拳头打进棉花里。天看不见你,因果缠不上你,命贩子卖不了你,收命吏收不走你。”

“命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许平生问,“我看曹半城,看毕六,你们的说法,像是在说另一种钱。”

“差不多就是钱。”老墨难得点头,“东家听好了,这是安身立命的底账。人这一生,命盘上一颗本命星,星上带格,格有九品。种地的‘力田’,打铁的‘炉心’,是下三品;‘聚宝’‘巧匠’‘庖煞’是中三品;再往上,‘军神’‘文曲’‘紫微’,上三品,出一个人,旺一个家,兴一座城。”

“命格越贵,越招眼。下三品的命,天懒得看;上三品的命,天库的册子上盯着呢。每逢十年大造,命籍司下来复核,好命者征调入库,美其名曰为天所用。”老墨冷笑了一声,“东家在盐铺街看见的,不是个案。那是天库的粮车,一年一年,从人间往天上拉粮。”

“曹半城那缕金线,就是被拉走的粮?”

“是。‘丙字四千零七号’。”老墨哼了一声,“好一座大库。”

许平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出憋了两天的另一件事:“那我呢?我拿什么变强?别人引命星,我连命盘都没有。”

老墨看了他很久。

“借。”他说。

“借?”

“你没有星,可天上满天的星。”老墨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字,像是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再递过去,“东家,记住这一句:你没有命,可你怀里这本谱,装的是万命。以万命为薪,以万命为星。你这条路上,别人的命,就是你的星。承来的命,了愿的命,最后都会归你,归成你的本命。这条路,老朽只见过一个人走。”

“谁?”

老墨又不说话了。

许平生已经习惯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老墨,像我这样没命的,古往今来,多吗?”

树荫外,知了声嘶力竭。老墨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平生以为他不会答了。

“老朽活了四千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见过的空命者,不多,也不少。”

“他们后来呢?”

“都是好孩子。”老墨说。

“都是好孩子,都走得太早。”

许平生还想问,老墨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袖着手,看那棵老槐树,仿佛树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账目。

“知道多了,东家要做噩梦。”老墨背对着他说,“老朽只提醒一句:天看不见你,是福。可记住,看不见,也就护不着。从今往后,你的命,天不管。”

“谁管?”

“自己管。”老墨说,“所以老朽才教你记账。”

许平生沉默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老槐树下那个卦师正收拾摊子要走。卦师收摊前,似有所觉地回头,朝树荫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从许平生脸上滑过去,落在草垛上,又落回来,停了一瞬,皱起眉。

许平生心里一紧。

可卦师只是揉了揉眼,嘟囔了一句“眼花了”,挑起担子走了。

“东家,看见没。”老墨重新跳回他肩上,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账房腔,“天看不见你。可天底下的眼,未必都长在天上。这世上总有几个不敬天的,硬要往白纸上落笔。”

“躲得开卦师的,躲不开命市的鼻子。”老墨说,“所以记住,进大城,戴斗笠,走人堆,别回头。”

当夜,两人在离官道二里的一处荒村借宿。村子破败,大半屋子塌了顶,是个逃荒后空了一半的村子,好在还有几户人家,一位独眼老妪收留了他们,睡在草料棚里。

半夜,许平生被老墨叫醒。

“东家,醒醒。有客。”

许平生揉着眼坐起来,从草料棚的破窗望出去。

西南官道的方向,一条火把的长蛇正在夜里蜿蜒西行。马蹄声被夜风送过来,闷闷的,像鼓。火把照见队伍最前头一面黑旗,旗上一个字,认不太清。

“什么人?”

老墨眯着眼看了看,墨胡子无风自动。

“收命司的补籍队。”他声音发沉,“白谦死在云澜,司命府折了脸面,派队下来了。名义是补录各州命籍,实为拿人。他们的路,跟咱们一样。”

“往西?”

“往西。”老墨转过头,墨色的小脸上,那双白点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许平生,“东家,临江郡,是补籍队西行的头一站。”

棚子里静了。草料棚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许平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簿。血写的“愿”字在黑暗里微微发亮:陈铁手。赎回孙女陈小满。柳巷人牙行,就在临江郡。

追兵往西,他也往西。

同一条路,同一个城。

“老墨。”他重新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教我几手保命的。趁天亮前。”

“东家想学什么?”

“学怎么在大城里,做一个天都看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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