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老旧的窗帘缝隙,轻轻洒落在卧室地板上,暖意温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吴迪是被极致的安静硬生生唤醒的。
这种安静,反常得吓人。
他住在紧邻市区的城郊村落,这里和繁华市区仅隔一条快速路,车程十余分钟便能抵达闹市。村子多是自建两层民房,租金便宜,是无数打工人的落脚地。早上怎么会这么安静。
往常这个时间段,窗外早就热闹起来。村民闲谈的声音、路上来往车辆的轰鸣、远处市区源源不断的车流噪音,还有隔壁房间彪子早起打游戏、刷视频的动静,大大小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人间烟火。
可此刻,万籁俱寂。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人声,整个世界像是被彻底按下了静音键,死寂得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吴迪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带着沉睡后的昏沉,大脑缓慢从混沌中复苏。
他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斑驳老旧的墙皮,身体轻飘飘的,像是睡了一场横跨漫长时光的长觉,浑身虚弱无力,却又格外清醒。
下一秒,昨夜那场刻入灵魂的梦境,如同翻涌的潮水,瞬间填满他的脑海。
纯白虚无的天地、俯瞰众生的至高神音、全域病毒灾变的预言、被选中的十人、专属的百日沉眠……
每一个字眼、每一段宣告,都清晰得不像虚幻梦境。
神明曾言:百日之后,病毒全面爆发。灾变落幕百日之后,他将苏醒。
整整一百天的沉眠。
即便记忆无比清晰,吴迪心底依旧是抗拒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压力太大做了一场逼真的噩梦。世界依旧正常,生活依旧普通,末日、病毒、神明标记,全都是虚无的幻想。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块神秘的黑色腕表静静躺着,通体漆黑、无刻度、无指针、无按键,沉默依旧,看不出半点异常。
看着这块凭空出现的手表,吴迪更加笃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块普通的陌生手表,一场真实的噩梦,仅此而已。
吴迪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习惯性点亮屏幕,想要看看日期,彻底抚平心底荒唐的不安。
可当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缩。
手机无信号、无网络,界面一片冷清。
唯有冰冷的日期,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距离他收到手表、梦见神谕的那一天,刚好过去整整一百天。
一瞬间,心底的侥幸开始崩塌。
梦是真的?
病毒真的爆发过?
可他依旧不愿意彻底相信。
太荒诞了,荒诞到让人本能抵触。或许是手机故障、或许是系统出错、或许只是巧合。
只要亲眼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生活,一切就还能是假的。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吴迪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掀开被子冲出卧室,直奔隔壁彪子的房间。
彪子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解释。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空空荡荡,床铺整洁,桌椅规整,空无一人。
屋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有人停留的痕迹。
“彪子?”
吴迪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他快步冲出客厅,一把拉开入户木门。
开阔的农家小院映入眼帘,老槐树静静伫立,墙角杂草丛生,一切景物依旧熟悉。
院子中央,他养了两年的德国牧羊犬黑风,正乖乖蹲坐在地。
看到出门的吴迪,黑风立刻抬起脑袋,尾巴轻扫地面,喉咙里发出亲昵温顺的低呜,想要起身跑过来撒娇。
黑风没有事,完好无损。
这让吴迪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丝。
可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未知的环境里,任何动静都可能引来危险!
吴迪立刻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快速抬手示意:“黑风,别出声,安静!”
通人性的德牧瞬间领会主人的意思,立刻收住所有声音,乖乖趴在地上,耷拉着耳朵,屏住动静,满眼警惕地盯着四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僵硬、毫无节奏的撞击声,突然从外侧院墙响起。
不是敲门,是躯体麻木冲撞墙体的闷响,笨拙、疯狂、不知疲倦。
死寂的院子被这一声声撞击打破,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紧绷。
吴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打开院门,下意识看向院墙方向。
是谁?
他心里还残存最后一丝希望——是活人,是附近幸存的村民,一切都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压下心底的恐惧,快步冲到院门边,攥紧冰冷的铁门栏杆,深吸一口气,侧身探头朝外望去。
视线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死死抵着院墙,不断疯狂冲撞。
身形、身高、穿着,无比熟悉。
是彪子!
可就在看清彪子模样的那一瞬间,吴迪脑子里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所有的不甘,彻底、彻底粉碎殆尽。
眼前的彪子双目浑浊泛白,瞳孔涣散空洞,脸上沾满灰垢污渍,皮肤惨白僵硬,整个人浑身透着一股死寂的灰白。他四肢动作僵硬扭曲,身体微微佝偻,喉咙里不断挤出低沉浑浊的嗬嗬低吼,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神志,只剩下狂暴的本能。
这不是人。
这是彻底被病毒侵蚀后的异变怪物。
这一刻,吴迪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场梦是真的,神谕是真的,百日病毒灾变,全部都是真的。
世界,真的没了。
繁华的市区、热闹的村落、车流人海、人间烟火,所有他熟悉的一切,在这一百天里,尽数覆灭。
心口骤然酸涩发堵,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上学的时候,彪子酷爱打篮球,球风凶悍、冲劲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班里同学都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丧彪。
那时候只是少年间的玩笑戏称,戏谑又好玩。
可谁能想到,时隔多年,曾经在球场上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球场丧彪,如今真的成了末世里六亲不认、狰狞狂暴的真丧彪。
一念往昔,一念末世,恍如隔世。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瞬间,墙外的彪子骤然捕捉到了活人的气息!
浑浊的双眼瞬间锁定院门,喉咙低吼陡然变得尖锐狂暴,他猛地发力,疯了一样朝着铁门扑撞而来!
轰隆!
铁门剧烈晃动,老旧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摇摇欲坠。
变异后的彪子力量暴涨,动作虽然僵硬,爆发力却极其恐怖。不等吴迪反应,对方直接顺着铁门缝隙强行挤入院子,落地瞬间嘶吼着张牙舞爪扑向吴迪!
劲风扑面,冰冷的死亡压迫感骤然袭来。
吴迪瞬间回神,生死关头,本能压倒一切,他立刻侧身翻滚,堪堪避开致命一扑。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彪子毫无痛觉、不知疲惫,只会疯狂抓挠撕咬,动作凶狠暴戾。吴迪凭借清醒的意识和灵活的身法不断躲闪、制衡,心里又慌又痛。
他变异了,真的变异了。
一起长大、一起打工、一起合租的发小,彻底没了。
吴迪死死咬着牙,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不能伤他,必须制服!
缠斗拉扯间,吴迪余光瞥见狗棚旁立着一根加粗实心狗铁链,结实厚重,足以捆住一个成年人。
机会!
他咬牙猛地发力,一把推开扑身而来的彪子,趁对方僵直卡顿的空隙,飞扑抓起地上的铁链。
回身、绕锁、捆缚!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借着彪子再次扑空失衡的瞬间,吴迪用尽浑身力气,将粗重铁链死死缠上他的腰身、四肢,一圈又一圈,牢牢锁死在院内老槐树的树干上。
铁链条条紧绷,锁扣咔哒卡死。
估计是刚变异不久,要不应该没那么好控制。
彪子彻底被禁锢在树干之上,无法挣脱,只能疯狂扭动身躯,喉咙里不断爆出狂暴的嘶吼,动静极大。
刺耳的嘶吼声极易引祸!
吴迪心头一紧,立刻跨步上前,抬手拿起晾衣绳上的衣服,死死捂住变异彪子的嘴巴,全力压制他的嘶吼声响,不让声音继续扩散。
“老实点!别喊!”
他低声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对方躁动的身躯,死死捂住那张不断发出嗬嗬怪响的嘴。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零散、低沉的嘶吼回应。
动静不多,稀稀拉拉,只有寥寥数道。
显然,刚才两人打斗的动静、彪子的嘶吼,已经吸引来了附近的畸变体。
好在数量不多,只是零星几只,没有形成大规模围堵,正缓慢朝着小院靠拢。
院内,黑风乖乖趴在角落,全程噤声,满眼警惕地盯着院墙外侧,一动不动,极其听话。
吴迪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后背冷汗层层浸透,手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发酸发抖。
他抬眼死死盯着被铁链锁在树上、不断疯狂挣扎、满眼暴戾的变异发小,捂着对方嘴巴的衣服迟迟不敢松开。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从心底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一百天沉眠。
一百天灾变。
旧世界彻底消亡。
再也没有晨起的喧嚣,没有上班的奔波,没有平凡琐碎的日常。
曾经热闹的城郊村落,曾经车水马龙的市区,全都沦为死寂废土。
昔日并肩打闹的兄弟,沦为没有理智的畸变怪物。
偌大人间,只剩他一人清醒,还有一条未曾变异的德牧,陪他困在这片末世之中。
听着院外零星渐近的怪物低吼,感受着身边故人异变的狰狞,吴迪心底最后一丝天真和侥幸,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