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慨行此刻在山顶,望着远处一朵白云,由远及近飘浮过来。
云头立着一人,紫金长袍裹身,却压不住那股子直冲霄汉的傲骨,他双眉如墨淬剑,斜飞入鬓,眸中似藏万顷深海,静时无波,动则吞星。
这正是补慨行的舅舅补御阳。
补慨行挥挥手,被补御阳瞧见了,人影一闪他就出现在眼前。
“舅舅,你怎么来了?”补慨行兴奋问着。
补御阳说到:“放心不下你,便来瞧一眼。几日不见,你倒长进不少,这筋骨结实了,气也沉了,看来没少挨打,也没少拼命。”
“昨日得天眷顾,恰逢一场造化。”补慨行自豪地说着。
补御阳略带歉意,抬头仰天说道:“初临人间便有此机缘,如此看来,人间是你的福地。此前,不让你下界,是舅舅局促了。”
补慨行道:“我知道,舅舅是为了我好。”
补御阳点了点头,说到:“古往今来,阴阳双修之人便少,想要阴阳共济更是难上加难。我来此,也是有些先辈典籍要赠你,希望对你有启发。除此之外,太爷爷还托我,将炽阳永昼的解法,教与你。”
补御阳把手轻轻的放在了补慨行额头,一道紫光以闪电雷鸣从头顶侵入,带给补慨行浩如烟海的字符,如同瀑布跌落,水漫决堤。
补慨行顿时觉得脑袋有些发胀。
半晌过后,补慨行才缓过来,舅舅站在面前背手仰天,说道:“我要去趟鬼界,你若有事,亦可来鬼界寻我。”
说完后,补御阳看着远处住宿,眼神露出一丝迟疑。他缓缓走近,他抬手,指尖堪堪触到那冰凉的门。
还没用力,门自己开了。
门里的姬瑶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她等了太多年。这一回,还没等到补御阳的主动,她便主动打开了这扇门。
“吱呀”一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补御阳抬眸,但见姬瑶一身暮紫,恍若黄昏天末霞光将烬,残照染衣,淡入苍茫。
暮紫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失了神的眼睛。
到底还是姬瑶先开了口,打破沉闷:“你终于肯见我了。”
补御阳道:“你原谅我了吗?”
姬瑶没有立刻答,风不知从哪个方向钻出来,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软软地拂过脸颊,遮住了她看向补御阳的眼睛。
姬瑶抬手,将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又说:“你毕竟是要接替天公的人,我怎么敢怪你?”
补御阳听得出来,话是好话,语气却不是好语气。
补御阳还未回答,却又听到姬瑶开口埋怨:“我去天在水那么多次,你为何,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补御阳沉默了很久,久到姬瑶以为他又要像从前一样,拿沉默当作回答。
可补御阳到底还是出声了:“这些年来,你每次来找天在水,我都知道。我想与你见面,但我怕,怕见了你,就会越陷越深。”
补御阳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目光空空洞洞的:“未达到太极后期,我不能堕于情爱。否则,天下有难,谁人来护?”
“在你心里,那些素不相识的面孔,都比我重要?”
补御阳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没能救下妹妹晓月,妹夫补鼎,这种事,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像一根针落在地上,轻得无人听见,却扎得两个人都疼。
“你已经太极中期了,”姬瑶忽然换了话头,“何时能达到太极后期?”
“若能在鬼界找到刑天,在妖界求得圣妖一战,便是一步之遥。”
补御阳苦笑了一下,他也知道这说得简单,但是极难。这二位一位不知影踪,一位不会出手。
“若你修炼到了太极后期,你便能心无旁骛,与我长相厮守吗?”
补御阳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步之遥,或许此生也达不到。”
两人不欢而散。
补慨行把刚才舅舅传授的先辈典籍,在脑海中全部整理好以后,就一直打坐研读,结合自身,一步一步证道。
一条翡翠灵龙亦化身太极、星辰、日月,异象频出,少年的身体被两道光分割,一阴一阳各遮半边脸,阴盛阳衰、阴极阳来。
日月如梭,昼夜交替。少年也不曾动过,只见一条翡翠灵龙绕体游走,时隐时现,演化万般玄机,似在替他参悟那不可言说的天道。
忽而春雷轻响,蛰虫始振。草色初萌,莺啼婉转。
久久不开的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紫色的身影在阳光沐浴下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怎么这么安静祥和,便瞧见了少年在山坞上打坐修行。
姬瑶绕着少年走了一圈,面对眼花缭乱的异象,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只是咂嘴夸称道:“哟,好少年,真守得住寂寞。”
补慨行不为所动,一心修道,姬瑶讨了个没趣,唠叨两句,却收不到任何反应,便勃然大怒,玉手直抓正在演化的一条翡翠灵龙异象。
异象在手中一阵冷热交替,姬瑶摊开手掌,异象霎那间化作一朵朵白玉兰花,于掌心盛开。
“妙哉、妙哉,你们天在水的法术果然有独到之处。”姬瑶看的心花怒放,连连称赞补慨行。
这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样,怒气来时波涛汹涌、排山倒海,去时涣若冰将释,就看你会不会哄。
补慨行看到姬瑶笑得花枝乱颤,像个含苞待放的少女,自己也跟着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笑个不停,刚想停下来,可听着对方笑声却又止不住。
“我说,怪不得每次我上天在水的时候,都瞧见莹莹都跟黏糕似,缠着你不放。你这丝滑小连招,一套接一套的。但凡是个女儿家,谁扛得住你这般撩拨?”姬瑶依旧没有停止笑声,好不容易憋着一口气,说了出来。
补慨行目不转睛,盯着姬瑶说:“我这不是念着您老睡了大半个月,定也无趣,便找个乐子,变出一朵花来给您逗个趣。”
“难得你也有心了,正值这春光明媚,咱俩一起去踏青吧。”
姬瑶说走就走,提溜着少年,一个呼吸便穿过整个云层,缩地成寸,一脚便是百里外,。
补慨行看着脚下景物景象飘忽不定,顿觉眼花缭乱,被吓得泪就在眼眶打转。
补慨行猛地眨几次眼睛,决意不再向下看,抬头却见姬瑶含笑,慈祥得像是自己母亲。
虽然,补慨行不记得母亲的笑容了。
补慨行本打算睡会儿解解乏,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感觉头重脚轻,自己居然被姬瑶丢下去了。
姬瑶下来,装作发嗔的说道:“我辛辛苦苦替你跑腿,你倒好,不陪我闲谈几句也就算了,还睡着了。”
补慨行赶紧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您闲谈分心嘛,念着别给您打岔。可我百无聊赖,没得法,只好静会儿,谁知,我这么不争气,差点睡着了。”
姬瑶见少年认真解释,憋着不笑,却在心里乐开了花,又装作懒得听的样子,也不跟少年多拉扯几句,放慢脚步步行。
补慨行一路追赶,终赶上,姬瑶却停下。
两人踩在青青草地上,仔细打量此处。
此处青山绿水,碧波摇摇晃晃荡漾,人群浩浩荡荡,满是一片热闹场景。
青年男女佩着香花香草互相戏谑,女子对着绿水瞧装扮情况,男子对着青山盟约;亦有人奏鼓作乐,手舞足蹈,吟歌赋诗。
还有三两儿童拿着父母削好的青竹,在竹篾拼接成的骨架上糊上纸,眼看纸鸢已成,小孩却因绘染上色而争辩。
这两人并肩而立,却谁也不开口,只望着远处云卷霞飞,静得连风都绕道走。
补慨行以为方才得罪姬瑶,她还在生气,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此处天人和谐,一片生机盎然,果真是来对了地方。”
姬瑶本想久扮严肃脸,吓唬补慨行,可看到他这没话找话的样子,实在装不下,便放开大笑:“这是当然,不过,更精彩的时候还未到,且等着吧。”
补慨行见姬瑶笑了,于是放松下来,开始嬉皮笑脸。
姬瑶与补慨行很快就被幼童给包围了,小女孩一口口糯糯的声音,请哥哥姐姐费个脚力,助力纸鸢起飞。
补慨行一口答应,姬瑶本不想应酬,但瞧见幼童真挚的看着自己,又是以姐姐相称,顿时笑逐颜开。
两人轻轻跑个几步,纸鸢就稳步上升,幼童兴高采烈欢呼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