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实情感 > 有人生,没父母养的“微笑”女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7 09:24:10

(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是值得可靠。有时我会自言自语,一些心里话说给自己听,不想说给别人听。)

1

石凤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每天晚上,等奶奶睡熟了——那是一种很沉的、带着鼾声的睡,像一口破风箱拉出最后几下就彻底安静了——她会缩在被窝里,抱住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旧布熊,把嘴唇贴在布熊完好的那只耳朵上,悄悄说话。

布熊的耳朵是粉色的,已经洗得发白,绒毛结成一缕一缕的,像她很久没梳的头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连自己的呼吸都盖不住,低到那些话刚出口就被黑暗吞掉,只剩嘴唇贴着布料的触感,微微的温热。

她跟布熊说今天鸡下了几个蛋——三个,有一个还是软壳的,奶奶说鸡缺钙了。

说数学考了六十二分,比上次多了五分,但离及格还差得远,老师说她不笨,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说同桌李小雨给了她一块水果糖,菠萝味的,她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舍不得咬碎,甜得舌头都麻了。说池塘里的荷叶长出来了,卷卷的,像小婴儿攥紧的拳头。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抱着,把脸埋在布熊褪色的肚皮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蹭。布熊肚皮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椭圆形的,像一滴干了的眼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一次生病时吐的奶,可能是妈妈最后一次抱她时滴下的泪,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日子留下的印子。

布熊是妈妈走之前买的。

其实也谈不上“买”——妈妈抱着她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石凤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妈妈的手心全是汗,黏黏的,热热的。

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妈妈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那张钱被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展开时还有一道一道的折痕,像迷宫。

妈妈走进小卖部,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玻璃柜台里摆着棒棒糖、泡泡糖、山楂片,还有一堆脏兮兮的塑料玩具。妈妈让老板娘把角落那只布熊拿出来——它被压在好几只熊下面,只露出一只耳朵,粉色的,像一片花瓣。

“这个多少钱?”

“六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石凤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的肩膀微微塌着,衬衫后面洇出一小片汗湿的痕迹。最后妈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在柜台上数了半天,终于凑够了。

妈妈蹲下来,把熊塞进她怀里,说:“凤儿乖,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妈妈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香香的,有洗衣粉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像是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又像是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干净的、暖洋洋的。

石凤抱着熊站在原地看着妈妈上了那辆红色面包车。面包车很旧,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轮子上缠着草。

车门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叹气。车开走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一样飘。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灰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布熊的粉耳朵上。

她那年四岁。弟弟刚走不久。池塘里的水被抽干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淤泥和几只烂鞋子。

淤泥里嵌着碎玻璃、生了锈的铁皮、一个歪歪扭扭的塑料娃娃,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颗,剩下那颗直愣愣地瞪着天。村里人说要把池塘填了,后来也没填,只是每年夏天荷叶照长,青蛙照叫。

她记得弟弟。她真的记得。圆脸,大眼睛,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喜欢抓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扯得她头皮疼。

她从来不哭,只是笑着掰开他的手指,说“弟弟乖,姐姐疼”。后来弟弟病了,发烧,烧了好几天,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打了针,没用。再后来弟弟就没了。她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就不怎么说话了。

爸妈离婚了,妈妈再也没回来。爸爸是半年后走的,走之前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把妈妈剩下的几件衣服从柜子里扯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

一边踩一边骂,骂得很凶,声音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石凤站在门口,抱着布熊看着他。爸爸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拿着,买糖吃。”

爸爸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线。石凤低头看着那张钱,想着该不该说谢谢。还没想好,爸爸已经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她分不清。

后来她听说爸爸打过一次电话回来,公共电话打的,打到村头的小卖部。爸爸指名姐姐听,爸爸在电话里让姐姐转告爷爷奶奶:“祝他们长命百岁,种地种到死。”

姐姐学这句话的时候板着脸,一字一顿,像在念课文。姐姐那年十四岁,已经辍学了,在家帮着种地。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奶奶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剁在食指上。血珠子冒出来,红得发亮,奶奶把手放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剁猪草。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那天晚上奶奶抱着石凤哭。眼泪掉进石凤脖子里,滚烫的,顺着锁骨往下淌,淌进衣服领子里面。石凤没哭。她抱着布熊,腾出一只手来拍奶奶的背,像奶奶平时哄她那样。

“奶奶不哭。”她说,声音嫩嫩的,像刚冒出来的笋尖,“我乖,我听话。”

奶奶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把石凤搂得喘不过气。石凤的脸被压在奶奶胸前,闻到奶奶身上有猪草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有很久没洗澡的汗酸味,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和妈妈身上一样的洗衣粉味道。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笑。

2

村里的孩子都叫她“爱笑的凤儿”。她确实爱笑,摔倒了笑,被老师批评了笑,作业本被雨淋湿了也笑。

有一次她从田埂上摔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爬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嘴角往上翘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路上的大人看见了,说这丫头真皮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疼了整整一个星期,晚上脱裤子的时候,血把裤腿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吭声。她对着布熊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有调皮的男孩冲她喊“没爹没娘的野种”,她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男孩反而愣住了,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走开。

从此再没人敢当面说这种话。后来有人问那个男孩为什么怕她,男孩挠挠头说:“她笑得怪吓人的。”

学校里没啥人跟她玩,说她身上有味道,不讲卫生。她的校服只有一套,洗了穿穿了洗,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冬天的时候,手背皲裂,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裂的河床。爷爷的腰不好,种不了太多地,家里的收入只够吃饭。

奶奶养了十几只鸡,鸡蛋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石凤知道,所以她从不开口要新衣服,从不开口要零花钱。

爷爷奶奶养她已经不容易,哪里管的了其他?

没人知道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觉得,笑总比哭好吧。哭解决不了问题,笑至少能让别人不担心。

奶奶已经够累了——种地、喂鸡、做饭、缝补,腰弯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也越来越花,穿针的时候要举到灯下,眯着眼,半天穿不进去。石凤不想让奶奶再为她操心。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就着一盏煤油灯补她的书包。书包的带子断了,奶奶用粗线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奶奶缝着缝着,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石凤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悄悄退回被窝里,抱着布熊,把嘴唇贴在布熊耳朵上。

“布熊,”她说,“我以后一定要对奶奶好。”

她戴上了这面具,可能是一辈子。

“我最喜欢的还是我自己。”石凤对着布熊说,嘴唇贴着那只完好的耳朵,“因为只有自己才是值得可靠。”

这话是从哪儿学来的,她自己也忘了。可能是从哪本破旧的杂志上看到的——那本杂志是她在垃圾堆里捡的,缺了封面和封底,中间还少了十几页,但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也可能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反正她觉得挺对。

爸爸妈妈靠不住——他们走了。姐姐靠不住——她嫁人了,嫁到隔壁村,走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拉着石凤的手说“有事就来找姐”,但石凤知道,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婆婆厉害,丈夫爱喝酒,她自顾不暇。

爷爷奶奶虽然好,但他们老了,总有一天会走。到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家里的小黑狗陪伴着石凤。

黑黢黢的,像一团炭。它还没睁眼,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的。奶奶说养不活,石凤不信。她用米汤一口一口地喂,晚上把它放在枕头边,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它。

小狗慢慢长大了,浑身黑毛,耳朵尖尖的,尾巴卷成一个圈。

它跟石凤最亲,每天她一放学就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就飞奔过去,扑到她腿上,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它的眼睛是棕色的,湿漉漉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石凤有什么话都跟它说。比跟布熊说的还多。布熊不会动,小黑狗会。它会歪着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她笑的时候它摇尾巴,她哭的时候它舔她的手,她发呆的时候它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她跟它说弟弟的事——说她其实记得弟弟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喜欢抓她的头发。

她跟它说妈妈走的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红色的,像熟透的西红柿,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

说爸爸的脚有多臭——臭得能把人熏晕,每次他脱鞋,她都要捂着鼻子跑开。说姐姐出嫁那天哭得妆都花了——黑色的眼线顺着脸颊淌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河。

她跟它说她想当一只鸟,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她问它:“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很多好东西?是不是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用笑话谁?”

3

小黑狗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不会回答,但石凤觉得它听懂了。

几个星期后,小黑狗不见了。

那天石凤放学回来,在村口没看见那个熟悉的黑影。她找遍了整个村子,池塘边、田埂上、草垛后面,都没有。

天黑了,她哭着回家,奶奶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米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奶奶,小黑呢?”

奶奶没回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别找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死水,“被你大伯带走了。”

石凤愣了一下:“带去哪儿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最后奶奶说:“凤儿,明天老师来家访,你早点睡。”

石凤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奶奶的背弯成一张弓,肩胛骨凸出来,把衣服顶出两个尖。

她突然想起小黑狗趴在她脚边时的体温,想起它舔她手背时的触感,想起它摇尾巴时的样子。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屋,钻进被窝里,抱着布熊,把嘴唇贴在布熊耳朵上。

“布熊,”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小黑没了。”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第二天老师真的来了。石凤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听见屋里老师跟奶奶说话。她竖起耳朵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孩子营养跟不上”“黑狗”“补补身子”。

她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字,一个也写不下去了。笔尖戳在“妈妈”两个字上,戳出一个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后来拍纪录片的摄像师来的时候,问她小黑狗呢。她笑着,说:“已经……没了,分了,老师一半,我大伯一半。”

拍纪录片的摄像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扛着一台黑乎乎的大机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石凤家院子里,镜头对着屋檐下挂的一只熏干的狗腿。

那只狗腿黑黢黢的,皮皱在一起,上面抹了盐,在屋里微微晃动。风吹过来的时候,狗腿轻轻转了一下,像谁在摇头。

听到石凤的回答,摄像师的镜头抖了一下。他慢慢把机器转过来,对着石凤的脸。

长相甜美石凤还在笑,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额头两边的头发上别着两个粉色的发夹。

她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上面有一道疤——那是去年夏天割猪草时镰刀划的,缝了三针,没打麻药。

“你……难过吗?”摄像师问。

石凤歪了歪头,笑:“难过什么呀,它就是一条狗。”

摄像师没再说话。他拍了很多东西——斑驳的墙面,漏雨的屋顶,院子里觅食的鸡,灶台上缺了口的碗。

他拍石凤蹲在池塘边丢石头,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

那天晚上,石凤躲在被窝里,把脸埋在布熊肚皮上,哭了。无声无息地哭,眼泪把布熊的肚皮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小黑狗,也哭弟弟,还哭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哭完了,她把布熊翻过来,让湿的那面朝下,重新搂好。

“布熊,”她说,“我不难过。我真的不难过。”

4

春节。

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带着大包小包,带着外面的味道——香水味、烟味、方便面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城市的气味。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肉香。

石凤家没有放鞭炮。奶奶说省着点,明年再说。年夜饭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碗蒸鸡蛋——只蒸了一个,奶奶说鸡下蛋少了,得留着卖钱。

石凤把蒸鸡蛋拌进米饭里,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嘴角沾着饭粒。奶奶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后来摄像师把镜头对准她,问她:“你想爸爸妈妈吗?”

石凤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冬天的池塘干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淤泥,几根枯荷梗立着,像折断的手指。她把石头甩出去,石头在冰面上滑了一段,停了。她又捡起一块,再甩,这次滑得更远,一直滑到对岸。

“不想。”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笑着,“这么多年不见了,干嘛要想。突然一下子回来不好,不恨也不想。”

摄像师问:“你长大成人后,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石凤歪着头想了想,笑:“在家混日子。”

“为什么要混日子?不好好过呢?”

石凤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能好好过吗?”她反问,眼睛弯成月牙,“我还能干嘛呀。”

5

摄像师沉默着。镜头对着她,很久没有移开。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淤泥的腥味和冬天的寒气。石凤笑着,缩了缩脖子,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头。她还在笑,但摄像师觉得,那个笑容薄薄的,像一层糖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撑得很费力。

“其实,”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我挺喜欢我自己的。因为我只有我自己。”

说完她就走了。瘦小的身影走进院子,走进那间漏雨的老屋,走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石凤又缩在被窝里跟布熊说话。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咻”地升上去,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屋子照得一闪一闪。

每闪一下,墙上就亮一下,照出斑驳的墙皮、挂在钉子上的旧书包、还有床头贴的一张画——那是一个小女孩画的,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牵着矮的,矮的牵着更矮的。

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石凤已经不记得是谁画的了,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她自己。

“布熊,”她把嘴唇贴在布熊完好的耳朵上,声音轻轻的,“今天那个叔叔问我爸爸妈妈。我说不想。其实……其实我确实不想。”

她停了一下,把布熊往怀里搂了搂。

“我好像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妈妈的脸我忘了,就记得她头发香香的。爸爸的手我忘了,就记得他手心里有硬硬的茧。”

“他们要是现在回来,我可能都认不出来。”

“不过他们不会回来的。我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没有奖状。只有一张她一年级时的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饭粒粘着。画上是一个太阳、一朵花、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其实教室愿望墙上那张纸条,确实是假的,我装的。”

她笑了一下,声音明亮。

“布熊,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布熊不会回答。它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留下一个毛茸茸的疤。石凤摸了摸那个疤,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6

她闭上眼睛。被窝里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就是妈妈走那天身上那种洗衣粉的味道。

她不知道是奶奶洗衣粉用了一样的牌子,还是她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也许妈妈身上的味道根本不是洗衣粉,是别的什么。

也许她记住的,只是那种感觉——被抱住的感觉,被爱着的感觉。

反正她闻着这个味道,就好像妈妈还在身边。好像妈妈只是出去了一下,很快就会回来,把她抱起来,亲她的脸,说凤儿乖。

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鸟,飞过高山,飞过河流,飞过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

她飞得很高,风从翅膀下面呼啸而过。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个小小的村庄,看见一个瘦瘦的女孩蹲在池塘边丢石头。

她想喊那个女孩,告诉她外面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可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鸡叫了第一遍。石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白色石灰屋顶劈成两半。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觉得裂缝里面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一只鸟、一双手、一个声音。但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昨天摄像师临走前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爸爸妈妈说?”

她想了很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她说,“没什么好说的。确实没有…”

肚子里装着好多好多话,沉甸甸的。可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她只说给自己听。

天亮了。石凤爬起来,穿好衣服,帮奶奶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冬天的天空里散开。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米粒在水里翻滚。

奶奶在旁边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咚。石凤看着奶奶的手,关节肿大,手指弯曲,每切一下都好像很费力。她突然说:“奶奶,等我长大了,我天天给你做饭。”

奶奶抬头看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孩子。”

石凤也笑,眼睛弯弯的。

她在心里说:奶奶,我最喜欢的是我自己。因为只有我自己最可靠。可是第二喜欢的,就是你。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米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池塘上,把那层薄冰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下,歪着头看院子里喂鸡的女孩。

石凤撒了一把谷子,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她蹲在那里,看着鸡啄食,嘴角往上翘着。

又是新的一天,也是重复的一天。

她还能干嘛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呗。

7

石凤喜欢写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就是一个破本子,封面掉了,用透明胶粘着,里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她什么都写——今天吃了什么,鸡下了几个蛋,池塘里荷叶长多高了,老师穿了一件新衣服,同桌李小雨的橡皮是草莓味的。

她写得很细,细到她自己都觉得啰嗦,但她停不下来。好像只有写下来,那些事才算真的发生过。

她在日记里写:“我最喜欢我自己。”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划掉,在旁边重新写:“我最喜欢我自己,因为只有自己靠得住。”这次没划掉。

她写:“我想妈妈。”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划掉。在旁边写:“不想。”这次没划掉。

她写:“小黑,我想你。”写完了,没划掉。眼泪掉在本子上,把字洇开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写:“奶奶,你慢点老。”写完了,没划掉。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写:“弟弟,你在那边好不好?”写完了,没划掉。她记得弟弟。她真的记得。虽然那时候她才四岁,但她记得弟弟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酒窝。

她记得弟弟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抓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她记得弟弟的哭声——尖尖的,像小猫叫。

她经常自卑,但后面不自卑了。因为自卑没啥用。自卑不能让她变得有钱,不能让她变得漂亮,不能让她变得聪明。

自卑只会让她更难受。所以她不自卑了。她只是笑,笑着笑着,就真的觉得自己没那么差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路过池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甩出去。石头在冰面上滑了很远很远,一直滑到对岸。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感叹号。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织成一张网。

石凤走在土路上,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走得很慢,好像不急。也确实不急,反正学校就在前面,反正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会发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石凤,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个笑容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有人看见。她笑给自己看,笑给肚子里那些沉甸甸的话看,笑给池塘里那个早已不在了的两岁男孩看,笑给那只被分成两半的小黑狗看,笑给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看,笑给那个说“祝他们长命百岁,种地种到死”的男人看。

她走了。瘦小的身影慢慢变小,融进了村庄的早晨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把那串浅浅的脚印吹得干干净净。

好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但池塘边那块被她坐过的石头还在,石头上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印记。那是她每天蹲在那里丢石头留下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块石头已经磨得发亮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块温润的玉。

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村庄。也许不会。也许她就真的在家混日子,混到奶奶走了,混到自己老了,混成池塘边一个晒着太阳打瞌睡的老太太。也许她会在某个春天突然决定去城里打工,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把挣来的钱寄回家。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就那样一天天笑着,把那些话一直咽在肚子里,直到咽不下去的那一天。

谁知道呢。她还能干嘛呀。

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十二岁,爱笑,喜欢自己,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熊,每天晚上跟它说话。

石凤,十二岁,石桥村人。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愿望是混日子。

但她的愿望墙上曾经写过“上大学,好好孝敬奶奶”。那张纸条被她撕了,扔进了垃圾桶。可如果你仔细看,垃圾桶底部还粘着一小片纸屑,上面残存着半个“学”字。风从窗户吹进来,那片纸屑在垃圾桶里打着旋,怎么都不肯落下去。

就像有些话,咽下去了,还在肚子里翻腾。就像有些人,走远了,还在心里住着。就像有些笑容,挂久了,就真的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石凤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走在路上,书包一颠一颠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看见前面有一只蝴蝶,黄的,翅膀上有黑点。她追了几步,蝴蝶飞远了。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早晨的阳光里。

她笑了笑,轻声说:“真好看。”

然后她继续走。影子跟着她,不离不弃。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淤泥的味道。池塘里的冰开始化了,边缘露出一圈黑乎乎的水面。春天快来了。

石凤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什么?看池塘?看村庄?看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路?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进那漫长而又单调重复的一生。

那天放学回家,石凤路过池塘时又停了下来。她蹲在塘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很浑,倒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一个瘦瘦的、短发的女孩。

她对着倒影笑了一下。倒影也笑了一下。

她想起摄像师问她的话——“你长大成人后,想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在家混日子”。

她只是蹲在塘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倒影碎了——一条鱼从水底游上来,啄破了她影子里的脸。

她笑了,站起来,拍拍手,往家走。

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奶奶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回来了,说:“凤儿,帮奶奶去地里摘点葱。”

石凤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往菜园走去。菜园在屋后,不大,种着几垄青菜、一畦葱、几棵辣椒。葱长得很密,绿油油的,叶子尖上带着露珠。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葱白从土里带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泥。

她拔着拔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那天晚上问奶奶小黑去哪了,奶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奶奶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她想起奶奶把菜刀剁在食指上,血珠子冒出来,奶奶把手放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剁猪草。

她想起奶奶抱着她哭的那个晚上,眼泪掉进她脖子里,滚烫的。

她蹲在菜园里,手里攥着一把葱,葱汁沾在手指上,黏黏的,有股辛辣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把葱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拎着篮子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感叹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散开,把天边的晚霞染得更红了。

她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来。跑过菜园,跑过院子,跑进灶房,把葱递给奶奶。奶奶接过葱,看了她一眼,笑了:“跑什么?”

石凤喘着气,笑着:“奶奶,今天晚上我来炒菜。”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会炒?”

“你教我。”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映在奶奶脸上,明明暗暗的。奶奶的眼睛里有光,湿湿的,亮亮的。

“好。”奶奶说,“奶奶教你。”

石凤站在灶台前,踮着脚,手握着锅铲,笨拙地翻着锅里的菜。油溅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缩手。奶奶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眼眶红红的。

石凤炒完菜,端上桌。菜炒得有点糊,盐放多了,齁咸。但奶奶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凤儿炒的菜好吃。”

石凤一如既往的笑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