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树下的那朵花
王城最深处,有一座没有窗户的监牢。
那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地面上的声音,潮湿的砖缝里长满青苔,水从高处一点一点渗下来,隔很久才会落下一滴。
滴答。
滴答。
这是蒙葛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他出生于王族。
他的父亲曾经戴着冠冕,统治着这片土地;他的母亲坐在黄金树之下,是所有人敬畏的女王。按理来说,他应该出生在金色的宫殿里,应该拥有柔软的床铺、华丽的衣袍和无数向他低头的人。
可是他出生的时候,头上长出了两根弯曲的角。
人们称这样的孩子为——恶兆。
于是,在他还没有见过天空之前,他便被送进了地底。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看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上面?”
看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等你不再是恶兆的时候。”
蒙葛特摸了摸自己的角。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
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蒙葛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光,是在很小的时候。
那不是太阳。
只是有人打开监牢的门,从外面带进来一盏灯。
灯光照在石墙上,他盯着那片明亮的地方看了很久。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他曾经问过一个送饭的仆人:“外面是不是一直亮着?”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嗤笑起来。
“当然不是。”
“那什么时候亮?”
“白天。”
“白天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把饭碗丢在地上,然后离开了。
蒙葛特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从那以后,他开始自己想象天空。
有时候,他觉得天空应该和监牢一样,是一面巨大而遥远的石墙,只不过颜色不一样;有时候,他又觉得天空应该是金色的,因为黄金树的名字里有黄金,而王族的人都喜欢金色。
他后来才知道,天空是蓝的。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一天,蒙葛特受了伤。
一道伤口从手臂一直划到手肘,鲜血顺着指尖滴下来,在石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他没有处理。
也没有叫人。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他的疼痛而停手,他早就知道。
蒙葛特靠着墙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疼痛并没有让他难受太久。
真正让他疲惫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没有人关心。
没有人询问。
没有人觉得一个恶兆的伤口值得浪费药物。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流血了。”
蒙葛特睁开眼。
牢房里没有别人。
“谁?”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
“那里。”
蒙葛特顺着声音看过去。
墙角有一道很细的砖缝。
砖缝里长着一株很小的植物,几片嫩绿的叶子贴着石墙,叶子中间探出一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脸。
她正偷偷看着他。
蒙葛特看了她很久。
“你是什么?”
小脸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那你叫什么?”
她摇摇头。
“没有。”
蒙葛特沉默片刻。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生命。
“那就算了。”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小脸又探出来一点。
“你的血流到我这里了。”
蒙葛特低头。
鲜血已经顺着砖缝流到了她身边。
“抱歉。”
“为什么?”
“弄脏你的地方了。”
小精灵歪了歪脑袋。
她似乎不明白什么叫脏。
过了片刻,她从自己的身体上摘下一片叶子,费力地拖到他面前。
“给你。”
蒙葛特看着那片叶子。
“做什么?”
“放在伤口上。”
“有用?”
“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
“以前有一只虫子受伤了,我给它一片。”
“后来呢?”
“后来它走了。”
“所以你不知道有没有用?”
“嗯。”
她很认真地说:“但是它走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么疼。”
蒙葛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
最终,他还是把它放在了伤口上。
过了一会儿,疼痛真的轻了一些。
他抬起头。
“有用。”
小精灵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她笑了。
那是蒙葛特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蒙葛特给她取了一个名字。
“芽。”
“为什么?”
“因为你从砖缝里长出来。”
小精灵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
“那我以后就叫芽。”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从那天开始,只要蒙葛特经过那面墙,她都会探出脑袋。
“蒙葛特。”
“嗯。”
“今天有太阳。”
蒙葛特抬头。
牢房依旧昏暗,只有墙壁最高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每天某个时候,阳光会从那里落下来,很细,很短,只够照亮一小块石头。
芽却很喜欢。
每次阳光出现,她都会把所有叶子伸展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拥抱那束光。
有一次,蒙葛特问她:“太阳有什么好?”
芽想了想。
“暖。”
“只有这个?”
“嗯。”
她歪着脑袋。
“这里很冷。”
蒙葛特没有再问。
第二天,阳光出现的时候,他特意坐到了离那道光最近的位置。
芽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也喜欢太阳了?”
“只是这里比较暖。”
芽开心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
他们开始慢慢熟悉起来。
蒙葛特会告诉芽今天发生了什么,尽管监牢里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今天有人送饭的时候摔了一跤。
今天外面似乎下了很大的雨。
今天看守的脚步声和平常不一样。
今天墙角多了一只蜘蛛。
这些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小事,芽都会认真听。
有时候她会问:“雨是什么?”
蒙葛特说:“水从天上掉下来。”
“天上为什么有水?”
“因为云里有水。”
“云里为什么有水?”
“……”
蒙葛特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比剑还难回答。
“因为它喜欢在那里。”
芽想了想。
“那云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
“天空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
“如果掉下来呢?”
蒙葛特沉默片刻。
“那就接住。”
芽的叶子轻轻晃了起来。
“你接得住吗?”
蒙葛特看了她一眼。
“应该可以。”
“真的吗?”
“真的。”
芽很满意。
她又问:“那太阳掉下来呢?”
蒙葛特沉默了。
“蒙葛特?”
“接不住。”
芽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跑。”
蒙葛特第一次笑了。
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有时候芽会问他外面的世界。
她问天空是什么颜色,问树有多高,问河流会不会说话,问鸟为什么可以飞,问花为什么有不同的颜色。
蒙葛特知道的并不多。
可他还是会尽力回答。
“天空是蓝色的。”
“蓝色是什么?”
“像……”
他停住了。
因为他根本没有见过。
“像很深的水。”
芽认真记住了。
“那森林呢?”
“很多树。”
“有多少?”
“很多。”
“比这里的砖多吗?”
“多。”
芽睁大眼睛。
“那一定很大。”
蒙葛特点头。
“很大。”
“河呢?”
“很长。”
“比监牢长吗?”
“长很多。”
“那外面的世界一定没有墙。”
蒙葛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墙,你就能告诉我墙后面是什么。”
她认真地说:“可是你也不知道。”
蒙葛特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和芽很像。
他们都被困在这里。
一个困在砖缝里。
一个困在地下。
他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芽从未因此恨过这个世界。
有一天,芽突然问:
“你想出去吗?”
蒙葛特沉默了很久。
“想。”
“那为什么不出去?”
“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恶兆。”
芽低头看了看他的角。
“角很漂亮。”
蒙葛特愣住了。
“什么?”
“你的角。”
芽认真地说:“像月亮。”
蒙葛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他的角。
过去那些人看到它们,只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问:“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芽想了想。
“因为你没有伤害我。”
蒙葛特看着她。
芽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的角可以挡住风。”
蒙葛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是说:
“你很奇怪。”
芽开心地笑起来。
“我知道。”
后来,蒙葛特真的尝试过带芽出去。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看守换岗时出现了一点混乱。
蒙葛特趁着那短暂的空隙,第一次走到了更靠近地面的地方。
芽被他捧在手里。
她小得几乎没有重量。
一路上,她都在问:
“这里就是外面吗?”
“还不是。”
“那这里呢?”
“还不是。”
“那这里呢?”
“还不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好远。”
“嗯。”
蒙葛特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他已经走到了石阶尽头。
前方就是出口。
只要推开那扇门,外面的世界就会出现在眼前。
可就在这时,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太冷。
芽缩了缩身体。
蒙葛特低头看她。
“冷吗?”
“有一点。”
“那我们回去。”
“为什么?”
“外面不一定比这里好。”
芽看着门缝里的光。
“可是我想看天空。”
蒙葛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一道雨水扑了进来。
芽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风。
她被吹得叶子乱晃。
可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抬起头。
雨水落在她身上。
她笑了。
“这就是雨?”
“嗯。”
“好凉。”
她伸出叶子,接住了一滴水。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水。”
蒙葛特看着她。
那一刻,他突然想带她走。
真正地走出去。
可下一刻,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发现了他们。
蒙葛特抱紧芽,转身重新走进黑暗。
那一次,他没有能够带她离开。
回到牢房以后,芽却一点也没有难过。
她只是笑着说:
“我看见雨了。”
“嗯。”
“虽然没有看见天空。”
“以后会看见的。”
“真的?”
“真的。”
芽点点头。
“那我等你。”
他们后来又这样生活了很久。
蒙葛特开始期待每一次阳光落下来的时候。
芽则开始期待雨。
她说雨水比墙壁上的水更好喝。
蒙葛特会把能够收集到的雨水留一点给她。
她也会把新长出来的叶子送给蒙葛特。
两个人各自拥有的东西都很少,却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些可以给对方。
有一次,芽忽然问:
“蒙葛特,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蒙葛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会出去。”
“你也会出去。”
“如果我不能呢?”
蒙葛特沉默了。
芽低头看着自己的花。
“我可能永远都只能待在这里。”
蒙葛特说:“我会回来。”
“真的吗?”
“真的。”
“那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告诉我天空是什么颜色。”
蒙葛特点头。
“好。”
“还要告诉我森林是什么样。”
“好。”
“还有外面的花。”
“好。”
芽笑了。
“那就够了。”
后来,战争来了。
一切都变得很快。
地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伤员越来越多,哭喊声越来越近。
王城陷入混乱。
没有人再记得地下那座监牢。
也没有人再记得那里关着一个王族。
更没有人知道,那里还有一株长在砖缝里的小花。
那一天,蒙葛特被拖出去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倒在墙边。
鲜血慢慢染红了地面。
“蒙葛特?”
芽的声音从砖缝里传来。
他没有回答。
“蒙葛特。”
她探出头。
然后看见了他身上的伤。
她安静了很久。
随后,拔下了一片叶子。
蒙葛特睁开眼睛。
“别。”
芽没有听。
她把叶子放到他的伤口旁,又拔下一片,再一片。
蒙葛特挣扎着抬起手。
“够了。”
芽停了一下。
“可是你还疼。”
“我不疼。”
“你疼。”
“我说了不疼。”
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可是我看见了。”
一片,又一片。
她把自己所有能够拿下来的叶子,都给了他。
身体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朵白花。
蒙葛特终于害怕了。
“芽。”
“嗯?”
“不要了。”
她摇摇头。
“还差一点。”
“已经够了。”
“可是你还没有好。”
蒙葛特看着她。
“为什么?”
芽歪了歪脑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她认真想了很久。
“因为你受伤了。”
“如果我会死呢?”
芽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蒙葛特。
最后笑了一下。
“那也没关系。”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
“因为你会好起来。”
蒙葛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最后记得的,是芽把最后一片叶子放进他手里。
“你不是说过吗?”
她轻声说。
“外面有天空。”
“你替我看看。”
蒙葛特握紧那片叶子。
“你自己去。”
芽摇头。
“我走不了了。”
她笑了一下。
“所以你替我看。”
“看看天空。”
“看看森林。”
“看看河。”
她想了一会儿,又问:
“外面的花,是不是很好看?”
蒙葛特没有回答。
芽便笑了。
“应该是吧。”
她闭上眼睛。
“那你以后回来告诉我。”
蒙葛特看着她。
“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葛特醒了。
牢房还是那间牢房。
墙壁还是那面墙壁。
他的伤口还在,可是已经不再流血。
他缓缓坐起来,然后看向墙缝。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芽。
没有叶子。
没有那张小小的脸。
只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安静地开在那里。
蒙葛特伸出手。
没有摘。
只是看了很久。
最后,他小心地把花连同根下的一小块泥土,一起挖了出来。
他捧着它。
很轻。
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一株真正属于自己的花。
那一天,蒙葛特第一次走出了地下。
他穿过漫长的石阶,穿过守卫森严的通道,终于走到地面。
门打开的一瞬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蒙葛特下意识闭上眼睛。
太亮了。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
天空就在头顶。
蓝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他的脸。
远处有森林。
更远的地方有河流。
花开在道路两旁。
这个世界比芽想象的还要大,也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蒙葛特低头。
手里的小花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找了一块阳光能够照到的土地,蹲下来,把它种了进去。
泥土盖住根部。
花朵重新挺立起来。
蒙葛特看着它。
很久。
他说:
“芽。”
风吹过。
没有回答。
他又说:
“天空是蓝色的。”
花瓣轻轻晃了一下。
从那以后,蒙葛特再也没有回到那座监牢。
他成为了王城的守护者。
战争仍在继续。
黄金树仍然高高矗立。
人们开始知道那个长着角的王族。
他们叫他忌讳王。
他们害怕他的角,害怕他的力量,也害怕他的名字。
可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地底有过一个朋友。
那不是骑士,不是王族,甚至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只是一株长在砖缝里的小小植物。
可蒙葛特记得她。
有时候,在漫长的战争间隙里,他会一个人来到城外。
来到那片他曾经种下白花的地方。
有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会重新长出一朵花。
他从来不会摘。
只是坐在那里。
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回答。
有一年,王城遭遇了一场暴雨。
蒙葛特站在城墙上,看着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
身旁的士兵都在抱怨。
只有他沉默地伸出手。
一滴雨落在掌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一个住在砖缝里的小生命第一次见到雨。
她当时开心得不得了。
她说: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水。”
蒙葛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雨水。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
“是啊。”
旁边的士兵没有听见。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回答谁。
很多年以后,蒙葛特站在黄金树下。
那棵巨大的树就在他的头顶。
光芒铺满王城。
风从远处吹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声音。
“蒙葛特。”
他低下头。
“嗯?”
“外面的世界,好看吗?”
他望向远处。
天空。
森林。
河流。
还有风里摇晃的花。
过了很久。
他说:
“很好看。”
没有人知道,他在回答谁。
后来,蒙葛特死了。
倒在他守护了一生的黄金树下。
他没有坐上王座。
也没有得到那个世界真正的接纳。
他依旧是那个长着角的恶兆。
依旧是很多人眼中的怪物。
只是这一生,他守住了很多东西。
临死之前,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他仿佛又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
滴答。
然后,一束很细的阳光从头顶落下来。
墙缝里,一张小小的脸探了出来。
“蒙葛特。”
他看着她。
“嗯。”
“你看见天空了吗?”
“看见了。”
“什么颜色?”
“蓝色。”
芽笑了。
“好看吗?”
蒙葛特闭上眼睛。
“很好看。”
“森林呢?”
“也看见了。”
“河呢?”
“也看见了。”
“外面的花呢?”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
“没有你的好看。”
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没有再问。
只是站在那束阳光里,像很多年前一样。
王城最深处,那座废弃多年的监牢里,一颗种子落进了砖缝。
没有人浇水。
没有人照料。
它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一片嫩绿的叶子。
又过了很久。
一朵白色的小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名字。
只有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它会朝着光的方向轻轻摇晃。
也许芽真的存在过。
也许她只是蒙葛特濒死时做的一场梦。
也许那朵花真的被他带出了监牢。
也许从来没有。
没有人知道。
可蒙葛特确实看见过天空。
他也确实曾经遇见过一个住在砖缝里的小生命。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却愿意相信它一定很美。
她没有得到过多少温暖,却愿意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暖分给别人。
她没有问过他以后会不会记得,没有问过他会不会回来,也没有问过他能给自己什么。
她只是看见他受伤。
于是把叶子给了他。
后来,蒙葛特走了很远。
看见了天空,看见了森林,看见了河流,也看见了无数盛开的花。
可他始终记得,在这个世界最黑暗的地方,曾经有一朵很小的花,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给了他。
没有人知道芽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可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相遇,本来就不是为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它们只是在一个人最漫长的黑暗里,短暂地点亮一束光。
然后光消失了。
可曾经被照亮过的人,会记得那一刻。
很久以前,蒙葛特曾经问芽:
“你为什么救我?”
芽想了很久。
最后只是说:
“因为你受伤了。”
她没有要求他记住。
没有要求他回来。
没有要求他报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次阳光落下来。
她只是看见了一个受伤的生命。
于是把自己拥有的一切,给了他。
而很多年以后,蒙葛特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爱,并不是因为自己曾经得到过什么。
也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什么。
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
只是当另一个生命站在自己面前,孤独、疼痛、濒临破碎的时候——
你愿意伸出手。
仅此而已。
所以当他再次想起那朵花时,想起的从来不是自己曾经得到过多少。
他只是记得,那是他生命里第一次有人没有因为他的角而后退。
第一次有人看见他的伤口,没有问他是不是恶兆。
第一次有人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依然愿意把自己仅有的一切给他。
那朵花很小。
小到甚至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可它曾经照亮过一个人的黑暗。
而那个人后来走了很远。
他看见了天空。
看见了森林。
看见了河流。
看见了无数盛开的花。
可在他记忆最深处,始终有一朵花留在那里。
生长在阴冷的砖缝里。
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天空。
却一直相信,天空一定很美。
不是因为被爱,想要回馈。
而是他单纯希望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