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手村砍了只鸡一刀,刀还没收起来,全服频道就炸了。
【村民金豆对玩家“加点葱”发布追杀令。赏金:一千银。】
我盯着“村民”两个字,又看了眼脚边那只鸡。它头顶还剩一丝血,正歪着脑袋啄我的鞋。
“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对着屏幕问它。
村口忽然有人喊:“一千银在这儿!”
马蹄声一下子近了。我拎着刀往后跑,金豆也扑棱着翅膀跟了两步。听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来帮忙领赏的。
01
我游戏名叫“加点葱”,职业是厨子。今天晚上八点,新手村集市开摊,我攒了九十银,还差三十银交摊位押金。
七点多,我在告示板上看见“清理走失家禽”,报酬刚好三十银。委托写着鸡在村东水井旁,身上系红绳,别伤到旁边的菜地。我提着菜刀去了,一眼就找到了它。
红绳系在鸡腿上,绳头还挂着个铜圈。我当时只觉得游戏做得细,连被人嫌弃的鸡都有名牌。
现在它有名字了,叫金豆,悬赏我一千银。
第一匹马撞到井边的木桶,骑马的人从我左手边抄过去,头上顶着“肥鱼不肥”四个字。他已经切成了攻击模式,武器都拔出来了。
“兄弟,别跑。”他在附近频道喊,“我就领个赏,死一次顶多掉点材料。”
“顶多?”我边跑边翻背包。两袋晒好的蘑菇、一把铁锅、三张还没绑定的摊位申请纸,都在里面。游戏野外倒地会掉未绑定东西,掉哪几样看运气。我忙了半个月,运气一直不怎么样。
我拐进卖面粉的巷子。巷子窄,马过不来,肥鱼只好跳下来追。后面又有两个人跟上。他们等级比我高,光看那几把发亮的刀,我就知道自己挡不了几下。
面粉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算盘,还是那句每天都说的台词:“买粉排队,插队不卖。”
我从她旁边钻进去,点开后厨的试菜间。门刚关上,肥鱼的刀刃砍在门框上,屏幕弹出一行字:试菜期间,其他玩家不可进入。
我扶着桌子喘了口气。耳机里肥鱼骂了一声,说厨子怎么还自带屋子。
这地方是我做菜用的小房间,不是什么无敌安全区。进去一次只能待十分钟,做不做菜都算时间。十分钟后门会解除限制,他们堵在外面,我还是得出去。
屏幕右上角是七点十九。集市八点关申请,关了要再等一个星期。退出游戏倒能避开他们,可我的摊位也没了。
我打开任务栏,想看看“清理走失家禽”能不能撤销。委托已经变灰,后面写着“目标未清理”。也就是说,打伤金豆不算完成,我连三十银都没拿到。
再点进去,发布人那一栏露出来了:北岸公会后勤。
我愣了几秒。告示板上这张纸跟村里的委托贴在一起,我只看了内容和报酬,压根没点开发布人。北岸公会常年在村里收材料、雇新人跑腿,能挂自己的单,这事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让我去砍一只会报警的鸡。
试菜间外有人敲门。肥鱼估计连站着等都嫌无聊:“喂,你还有九分钟。出来让我杀一次,我分你二百银。”
“一千银你分我二百?”
“我跑得快,也要收路费啊。”
他旁边的人笑起来。我把聊天音量调低,点开金豆的名字。头像是一只黄鸡,等级一,剩一格血。下面多了个我以前没见过的标记:村民。
鸡是什么时候成村民的?
我去游戏论坛搜了一下,结果跳出来一堆“鸡为什么比我有钱”的帖子,都是刚刚发的。有个帖子已经在教人抄近路来新手村了。我赶紧关掉。等他们都到了,别说十分钟,我有十小时也出不了门。
试菜间有两扇门,正门通巷子,后门通磨坊。我平时从后门送面,肥鱼没必要知道。可出去之前,我得把他们往正门引一引。
我掀开试菜间灶上的锅盖,往里倒水。系统问我要做什么菜,我选了最费时间的菌汤,把背包里的一袋晒蘑菇放进去。锅里刚冒出白汽,正门外就有人嚷:“他在做饭!”
“做就做呗。”肥鱼说,“还有四分钟,不信他能把锅端走。”
我确实端不走。试菜间的锅是固定的。四分钟后,他们能进去捡到一锅汤,我却已经把另一袋蘑菇和申请纸塞好,从磨坊后门溜了。
我走到磨坊水轮后面,耳机里传来开门声。肥鱼先冲进去,紧接着骂了句:“人呢?”
另一个人说:“汤倒是快好了。”
“谁喝?追人啊!”
我没笑出声。站在磨坊后面的人比他们三个还多,都是冲着一千银来的。有人认出了我,红色攻击标记一下亮了两排。
就在这时,附近频道跳出一句话。
【北岸·铁马:别把加点葱杀回城。先留活的,我跟他有笔账要谈。】
刚才冲得最快的肥鱼停了一下。其他人也停了一下。
北岸是这片地图最大的公会。铁马一句话,居然比那只鸡的一千银还有用。
02
肥鱼把刀收了半截,又问:“你们公会要他干什么?悬赏不是谁杀算谁的吗?”
铁马没有回。他的头像在村口亮着,离磨坊还隔一条街。
我趁几个人看聊天,挤进染布铺后面的晒布架。长布垂得低,挡不住玩家头顶的名字,至少能挡他们的视线。肥鱼追过来时,我已经从另一头翻到屋檐下。
私聊忽然响了,是阿梨。
【阿梨:你真把金豆砍了?】
阿梨在北岸管采买,以前找我订过二十份包子。她砍价凶,钱倒给得准。我停在屋檐下面回她:一刀,没砍死。你们挂的什么委托?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那单不是我挂的。我现在跟他们在一块儿,你先别往村口跑。
我看了眼小地图。村口有五六个北岸的人,磨坊附近也在聚。阿梨让我别去村口,算是帮了我一句,可我不知道她还能帮到哪儿。
我问她金豆是不是你们养的。她回:算是吧。以前办村庆,我们公会投票给它弄了个铜圈。谁能想到一只鸡还会发布悬赏。
“投票”两个字让我又看了眼金豆头像下的标记。村里的猫狗我点过不少,下面写的都是牲畜或者宠物。只有它写“村民”。
晒布架下面有人踩碎了一只染缸。我不敢再站着打字,顺着屋檐跳到菜摊后面。摊主是个NPC,正把一筐一筐的菜往里收。我顺手点开交易,买了两把谷粒。
钱从九十银变成八十八。离摊位押金又远了一点。
阿梨发来第二条:你买谷粒干什么?
我这才发现她就在菜摊旁边,角色背着两筐药草。她没穿北岸的战斗服,名字后面那个公会徽记却藏不住。
“想试试赔它一顿饭,能不能把追杀令撤了。”我开了队伍语音。
“你欠的是一刀,不是一顿饭。”
“我现在只有饭。”
阿梨没接这个笑话。她往四周扫了一眼,说鸡窝在村东,前门有人堵,你从织布机那边的小坡绕。她说完又补一句:“我没带你过去。会长问起来,你自己找的路。”
我没问她为什么帮我。她在北岸领采买钱,不能为一只鸡跟整队人翻脸。能告诉我一条路,已经够用了。
村东鸡窝里有三只长得差不多的黄鸡,只有金豆腿上有铜圈。它缩在篱笆后面,一见我来就往食槽边躲,头顶那一丝血还在闪。
“我不拿刀。”我把武器收进背包,点了一下谷粒。
游戏提示我:目标对你怀有敌意,无法直接赠送。我把谷粒放进食槽,金豆没吃,倒是另外两只鸡冲过来,三两下啄光了。
“你们这是一家子骗饭的?”我蹲下点它腿上的铜圈。
铜圈能查看,跳出一行登记信息:荣誉村民,金豆;推举人,北岸公会;登记日期,三个月前。
我把页面截了图。原来阿梨说的“弄个铜圈”不是装饰。北岸自己把鸡推成了村民,又叫我来清理它。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手,游戏里那种穿铁甲的人走路声跟敲锅似的。我回头,铁马带着两个人站在鸡窝外。他没进来,先把一张交易邀请丢给我。
交易栏里放着五千银。我以为看错了,多数了一个零。
“你接的单还没完成。”铁马说,“再补一下,这些银子归你。村民悬赏我也替你想办法。”
我瞄了眼他身后那两个人。他们的剑都挂在背上,不像在等我退出交易,倒像在等我拿刀。
“它是你们公会登记的村民。”我说,“你又让我杀它?”
“游戏里的鸡,别那么较真。”铁马语气还算客气,“我公会的人现在不方便动手,才找外头的人接委托。钱已经摆这儿了。”
“为什么不方便?”
“你做完就知道。”
我想起那一千银。现在不光有人要杀我,还有人花五千银买一只剩一格血的鸡。金豆的铜圈要是摘下来,肯定比我这一身东西值钱。
我关了交易框。铁马的角色没动,旁边一个刚进村的新玩家倒接了委托,正朝鸡窝走。他手里提着把新手木刀,走到金豆面前还回头看了铁马一眼。
“哥们,先别砍。”我直接在附近频道喊,“这鸡一刀下去,给你发全服追杀令。”
新玩家停下,看看我头顶还亮着的红名,又看看金豆,默默把木刀收了。
铁马终于往前走了一步。我以为他要动手,结果他在区域频道发了条新悬赏:
【五千银,带“加点葱”到村东鸡窝。活的。】
这回发布人不是鸡,是北岸公会。
03
肥鱼来得比谁都快,马还没停稳,先问铁马:“人就在这儿,我替你按着,五千银算谁的?”
铁马没理他,让身边的人把鸡窝门口让开。
“你先把钱挂到赏金栏里。”肥鱼又说,“别等我把人绑了,你说缺根葱,验收不了。”
附近有人笑了一声。我趁着他们说话,把交易窗口重新点开。里面的五千银还在,可铁马没有确认,钱就始终是他的。
我往前凑了半步,像是要跟他继续谈,随即绕过他身边那匹马,冲下了小坡。
“跑了!”
一支箭从背后扎过来,我的血条一下掉了近半。再挨一箭,背包里的蘑菇就得撒在这儿。我没往大路上走,沿着篱笆钻进两间屋子之间,只管朝村务厅的白色旗子跑。
村务厅门口有一小块禁止交战的办事区。以前我觉得那两排矮栏杆碍事,每回送饭都得绕,今天差点抱着栏杆亲一口。
肥鱼的马跟到台阶前,硬生生停住。他下马收刀,跟我一块儿进了门。
“你是真能跑。”
“你骑马还嫌我跑得快?”
“我说刚才那五千不靠谱,你听见没有?”他靠着柜台,冲外面扬了扬下巴,“他到现在都没往赏金栏存钱。想拿聊天记录使唤我,想得美。”
我先存了包。村务厅有公共保管箱,蘑菇、申请纸和铁锅一件件放进去,背包终于空了大半。肥鱼站在旁边看,没有拦,隔了几秒才问:“你就为了这点东西?”
“你身上那把刀刷了多久?”
“俩星期。”
“我这口锅也是。”
他没再笑我。
柜台后面的老头叫贺伯。我天天从他这儿看摊位,已经听熟了他的开场白:买卖要登记,租地看告示。
今天他开口却换了一句:“你跟本村居民的纠纷还没了结,不能申请摊位。”
我把摊位菜单点出来。原本亮着的申请按钮灰了,旁边挂着金豆的头像。
肥鱼在我身后笑得肩膀直抖。游戏角色不会自己抖,是他连按了好几下蹲起。
“你的锅它也管啊?”
“别乐了。看看你那一千银是谁出的。”
我点开追杀令的明细。前面逃命,只顾着看自己的名字,下面的几行一直没展开。这一千银从村里的治安金里预先扣出来,直到有人领赏或伤者撤诉,才会结算。
旁边列着两种处理办法。被其他玩家击败,赏金发放,追杀令结束;承担伤者的诊疗和损失,伤者接受后,也能撤销。
我把第二条选上,贺伯递过来一张赔付单。
伤者:金豆。
医药与护理:十六银。
我看了看十六,又看了看上面那一千。
“你早说十六能治啊。”
肥鱼凑过来:“那你还治它干什么?让我杀一回,我分你二百,申请纸也存好了。”
这买卖听着确实比给鸡赔钱划算。我正想问被领赏后还有什么限制,贺伯把另外一页翻出来:以受罚方式结束纠纷,本轮集市不得申请经营。
“下周再摆呗。”肥鱼说。
“我昨晚蒸了六十份包子。”
我打开食品栏给他看。包子进了游戏里的保鲜柜,还能存两天。再等一周,六十份就都成了过期食品。平时阿梨订的团餐,我也是先做好再按时间送过去,哪想到临开摊会惹上这种事。
肥鱼不说让我死一回了。他问包子什么馅,我回了句猪肉白菜,顺手把医药费交了。
钱袋剩下七十二银,缺的押金从三十涨到了四十八。我盯着那数字,有点后悔早上没去挖矿。
贺伯给我的不是一瓶点一下就能加血的药,而是一张诊疗委托。他让我去隔壁药铺找罗婶,领药、照她交代的做,鸡恢复后再回来办手续。
我把委托收好,又将金豆铜圈的截图点给他看。能查登记的按钮就在柜台边上,我输了铜圈上的编号,一本村民册在眼前翻开。
金豆在最后一页。
再往前翻,都是搬迁记录。有的去了河对岸,有的去了北岸新建的营地。名字后面盖着“迁出”,只剩金豆这一行还亮着。
我退出画面,转头看门外。面粉铺还开着,菜摊的人正往回搬筐,井边还站着几个卖杂货的NPC。这么多人,册子怎么就剩一只鸡?
我点了卖面粉的老板娘,她的资料里写着:南庄居民,本地租户。
“他们是来做生意的。”肥鱼也在查,“这边摊位便宜,几条路的商人都往这儿跑。”
我就是冲着便宜来的。公开集市交一百二十银押金,一周只收二十银摊费,卖不卖得出去各凭本事。城里公会开的商铺还要抽流水,我现在这点生意,进去就是给人打工。
柜台另一侧挂着一张新告示,我这才留意到边缘有北岸的蓝色印记。
今晚零点,这个村要做一次居民复核。登记居民全部迁出或死亡,村庄才会按空置地转让给申请公会。
申请人:北岸。
我往下看。申请期间,公会成员不得伤害登记居民,违者取消本轮申请。迁出必须由居民本人办理,推举公会不能代办。
肥鱼也看完了,低头打开刚才那张杀鸡委托,看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
“所以让我这个外人去砍。”我说。
“你那单多少钱?”
“三十。”
他往柜台上一拍:“你还不如真让我杀了,三十银替他干这事,亏死你。”
门口的脚步声响起来,铁马进了村务厅。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其他人都留在旗子外面。
他一进来就看见我们面前的告示,把原本打开的交易栏关了。
“看见了就直说。”他靠近柜台,“本来一个小任务,没必要闹得半张地图都知道。你补一刀,五千银照给,等这边开起来,我给你留个摊位。”
我把那张赔付单收好:“你们以前为什么给鸡登记?”
“村庆活动,公会投着玩的。”
“登记完没用?”
铁马没马上答。他身后的人倒先开了口:“那会儿原来的村民都搬走了,没个居民,周末集市就不开。公会在这儿收材料,不能断……”
铁马转过头,那人闭了麦。
我想起自己以前每周来这里交货,街上从早到晚都是收药草、买矿石的玩家。北岸的人就坐在路口,两边货价都能问,省得满地图找人。
一只鸡帮他们留着集市,现在他们想把整个地方买下来。
“你给我留摊位,收多少?”我问。
“头一个月免租。”
“后面呢?”
“按公会标准。这里都是我们建,你占个位置当然不能一直白用。”
我把公开摊费那页推回给贺伯。二十银一周,我找了几个村才找到这儿。铁马说免费那个月时,手都没往后翻过。
“我先去给鸡治伤。”我说。
他拦在柜台出口:“你是还嫌五千少?”
肥鱼挤进我们中间,对着那块禁止交战的牌子看了一眼:“我接的鸡悬赏也还在呢。你让他把鸡杀了,发布人没了,这单就撤了。耍我们一圈,白跑?”
铁马看向他:“要多少你直说。”
“先看你拿钱出来,别又发句话。”
他俩说着,我已经从侧面的过道绕了出去。到药铺门口时,钟楼响了第一声,八点到了。
我下意识点开集市菜单。申请截止,空出来的那一排摊位,全变成了锁着的图标。
04
罗婶把药递给我时,我还在看那一排锁。
“拿稳。”她说。
我赶紧关了菜单。她给了我一个装药糊的小碗、一卷纱布和块旧木板。木板是拿来隔开旁边两只鸡的,让金豆单独吃饭。没有什么奇怪的隐藏药方,都是游戏里的普通护理用品。
“受了惊的,先别抓。把它躲的地方挡好,等它不乱扑了再上药。”
委托里附着金豆的伤情。挨的那一刀伤在翅膀根,血剩得少,可持续掉血已经停了。药要贴着伤口用,隔空点头像不行。
我问能不能请她跟我去。罗婶指了指铺子里排着队的几个受伤NPC,又把药碗推近一点。是我砍的,还是得我回去收拾。
走出药铺,阿梨的消息来了,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我把位置发过去,又给她发了那张土地转让告示。她没回复,过了一会儿才从西边路口跑过来,筐里的药草已经卸了。
“你早知道这事?”我问。
“知道要接村,不知道要杀鸡。”她说,“我们会里说的是村民迁完了,等过手续。”
我让她看金豆的那一页。她读得比我仔细,连登记日期都放大了一次。
“铜圈是我去领的。”她忽然说。
我没接话。
“那回大家在群里投票,选谁留村,正好它蹲在柜台上。有人说选鸡,还不会半夜突然搬走。票都投给它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后面却没再笑。我把药碗放进快捷栏,问她鸡窝那边有多少人。
“十来个。真在等领赏的没几个,大半听说鸡悬赏人,过来看看。”
“那就好。”
“好什么?会长还在喊你回去。”
“我本来就得回去。”
刚才逃命,满眼都是人头上的武器图标,谁都像要杀我。现在手里的申请过期了,贵重东西也存了,走起来反倒敢停下来看看。桥边一个玩家就举着录像的小光球,看见我先笑,问能不能跟那只鸡拍张合影。
“鸡要养伤。”我说。
“你被它追杀,还给它养伤?”
我晃了晃手里的药碗:“一刀十六银。你拍之前先把剑收好。”
他立刻把剑收了。我到了鸡窝外面,肥鱼已经在那儿,骑着马横在门边。铁马不在,北岸的两个人正在跟围观的玩家解释。
“普通任务,误伤了,等处理完就散了。”其中一个说。
肥鱼见我来,朝药碗看了一眼:“你真花了?”
“交都交了。”
“得,我一千银眼看也没了。”他让马挪开半步,“那你治快点,我倒看看这鸡怎么跟你和解。”
他一边让路,一边跟我抱怨,说北岸刚才让领赏的人全往后站,只许他们自己的人堵我。他吵了几句,已经跟他们翻了脸。有人要往门前挤,他就问对方:“五千领到了没有?”
我趁着这点空当进了鸡窝。
金豆还缩在老地方。我一靠近,它就叫,旁边两只鸡也跟着叫。麦里突然全是“咯咯咯”,阿梨在队伍语音里问是不是谁家真养了鸡。
“我也想关。”我把游戏音量拧低,“关了又怕听不见后边来人。”
我试着举药碗,金豆往左躲。我往左,它又钻到食槽后面。连着绕了两圈,头顶的惊吓标记始终没消。罗婶说得明白,不能追,我偏偏又追起来了。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坐着等。
阿梨在门外问:“卡了?”
“不敢动。”
她往里瞅了一眼,发现一只杂毛鸡还在啄金豆面前的草粒,便提醒我先用那块木板。木板插在食槽中间,正好能把鸡窝隔成两边。我从她站的那一侧把另外两只鸡赶开,给金豆留了小半块地方,自己退到门边。
过了十几秒,金豆终于低了头。
我挪回去时没再举刀,也没乱点攻击,鼠标停在它翅膀旁边,出现了护理的小图标。药糊贴上去,血条一点点回升。金豆突然扑了一下,我手一偏,半碗药抹到了自己袖口上。
围栏外一阵笑。肥鱼笑得最大声,还跟旁边人讲解:“三十银请的师傅,五千银也没把活干利索。”
我没空骂他,稳住鼠标,把剩下的药抹完。进度条走到底,金豆身上的伤口标记总算暗了。
它翅膀上贴着一小块白纱布,走路倒没什么问题。药铺配的软饲料放下去,它先退了一步,过了会儿,才试着啄了两口。
我就蹲在旁边看。
以前游戏里受伤,喝瓶药,一道光过去就好了。我头一回为了等一只鸡吃饭,连背包都不敢开。
铁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出来,我跟你说。”
我没回头。金豆吃完面前那点饲料,又去啄食槽边缘。头顶的敌意标记闪了两下,变成黄色,追杀令的状态随即更新了。
【村民金豆接受赔偿。追杀令已撤销。】
村口方向有人叫了一声“白跑了”。我头上的红名褪下去,跟着消失的还有血条旁边那只鸡的头像。
肥鱼举着刀做了个惋惜的动作,转头对铁马说:“行了,鸡都不追究了。你那五千还要不要发?”
铁马没搭他的腔,把一条交易申请甩过来。我没接,他又发了私聊:你摊位没赶上,我知道。现在答应,钱和摊位都给你。
我把消息看完,眼睛又落到金豆的名字上。它的血已经回了大半,站在木板后面踢草,压根不知道旁边有人在商量它的价钱。
“你要的村里,不能有它。”我回他,“我想摆的那个摊,要这村还开着。咱俩谈不到一块儿。”
“你一个摊能挣多少?”
“不知道。还没开呢。”
他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那就别怪我按游戏里的规矩办。
我关掉聊天。鸡的追杀令已经撤了,北岸那条五千银的喊话还挂在区域频道。他们真要找人来杀我,我也只能照常躲、照常打,刚才那一箭可不是吓唬人的。
可北岸的人围在这里,目光一直往鸡窝里落。我站起身,重新检查了门闩。旧门歪着,少了两根木条,体形小的东西从下面就能钻进来。
阿梨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找点木头,把这缺口先补上。她没有立刻帮忙,站在原地打开了公会界面。
“阿梨。”铁马在附近频道叫她,“后勤的人都回来,别在这儿看热闹。”
她关了界面,又打开,最后只对我说了一句:“我得先回去。”
“去吧。”
她走前把队伍里标的几个木材堆指给我看,没拿公会物资,也没替我说话。头顶的北岸徽记还在,我不能指望她为了我这单破生意,把自己待了几个月的公会扔了。
我去木匠摊买了几块边角料。六银付出去,钱袋剩六十六。木匠借了把锤子给我,说补完记得还,丢了照价赔。我看了眼标价,赶紧把借来的锤子锁进快捷栏,免得逃命时顺手扔了。
肥鱼没走,正把录好的片段发到区域频道。画面里我举着药碗,金豆满鸡窝乱跑,旁边两只鸡还在抢吃的。弹幕全在问能不能领个护鸡任务,报酬低点也行。
“笑够了搭把手。”我让他把门托住。
“我职业是猎人。”
“门也没多重。”
他真下了马。锤子敲下去,鸡窝的破损进度一点点减少。有人在外面指我钉歪了,我换了个位置,想起刚才那条土地告示,又点开详细时间看了一眼。
零点复核,登记居民须在村务厅前完成点名。代理人可以陪同,不能代到。
我低头看金豆。它正把脑袋伸进阿梨刚才踩出的脚印里找吃的,连我新补的门都没多看一眼。
原来把门钉好还不算完。今晚十二点,我得让它自己走到村务厅去。
私聊又亮了一下。
阿梨发来一张公会公告的截图:北岸接管后的商铺,摊位费已向成员预收,开业日就是明天。
下面是她刚打的字:我订了两格药摊。三个月的费用,都交了。
05
我没急着回阿梨。手里的锤子还举着,肥鱼托了半天门,催我:“钉啊。你是要等这棵树再长回来?”
我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先去还了锤子。回来的路上,阿梨又发了一张图,是她交钱时公会收款的回执。上面写着,如果商铺未能交付,预付款原额退还。
“问过能不能现在退吗?”我发过去。
“问了。说等零点,接完村就不用退。”
“接不成呢?”
“他让我别在群里说丧气话。”
我盯着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告诉她先留好。至于零点以后怎么退,我也不知道。北岸的钱放在哪儿,花出去多少,我在这边猜不出来。
阿梨没再回。我把点名告示转给肥鱼,问他能不能把鸡装起来,到了地方再放。
他当场掏出一个宠物笼,在金豆身上试了试。红字弹出来:该目标为登记居民,不可作为宠物收纳。
“了不起。”肥鱼收回笼子,“连笼子都得看户口。”
装不了,就得让它自己走。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拿剩下的护理饲料放在外面。金豆看了看,没动,旁边那只杂毛鸡倒从板子上扑了过来,一脚踩进碗里。
我赶开它,重新分了一点。金豆还是不动。
肥鱼从包里掏出钓鱼用的虫饵,在手边晃了一下。金豆的脑袋立刻转过来,紧接着迈出了门。
“给我。”我说。
“你先把刀放下。”
我低头才发现,刚才赶杂毛鸡时手滑,把快捷栏里的菜刀切出来了。难怪金豆一直不肯靠近。我收好刀,换成小碗,肥鱼把虫饵给我倒进去一点。
这回它过来了,低头啄完,又在原地转了两圈。我往前走,它跟了两步,然后停在一丛草边,专心刨起了地。
“还得续上。”肥鱼说。
我试了几回,终于弄明白:料放得远,它不肯去;堆得多,它能蹲那儿吃半天。最好就在它前面一两步,放一点,吃完再往前引。
从鸡窝走到井边,不到二十步,我们磨了四分钟。金豆中途还跟一只蝴蝶跑偏了。
我坐在电脑前,拿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早空了。抬头看时间,九点刚过。还好,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不至于让一只鸡把人急死。
正想着,有个穿灰衣服的玩家停在井边。他蹲下来,往地上撒了一把东西。
金豆忽然从我脚边跑过去,吃得头都没抬。
我问他喂的什么,他把物品名字发在附近频道里,是拌过油的碎虫饵。比肥鱼拿的那种贵一些,饲养职业专用。
“这个引得快。”灰衣人说着,又往前撒了一把。
金豆真跟着去了。
我本来想跟他买两份,走近却发现他一直往菜地旁的窄道退。那条路通村外,跟村务厅是反方向。他身后还跟了个人,手里拿着卷绳索。
“别往那边喂。”我叫了一声,“我们得去村务厅。”
灰衣人没停,继续撒料:“先带它转转,养熟了才好走。”
我冲上去挡在金豆前面。它正低头找食,脑袋顶到我的鞋,叫了一声,绕着我又要过去。拿绳子的人已经快到跟前了。
肥鱼先一步挤进窄道,枪柄横在对方身前。
“养熟?你问过它的饲主吗?”
灰衣人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这就是饲主?”
“不是。”我说,“我刚给它治好伤。”
“那你拦什么?你能喂,我不能喂?”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也没法因为人家在游戏里喂了口鸡,就认定他收了铁马的钱。可那个人见肥鱼堵住路,已经把绳索收了。
我把金豆往井边赶,让它离刚撒下去的料远一些。灰衣人跟了半步,我立刻停下。他看了看我,又看肥鱼的武器,笑着把剩下的饵全倒进旁边那只杂毛鸡面前。
“行,你们接着演。”
两个人走了。杂毛鸡吃得肚子溜圆,金豆急得绕着它转,我费了半天劲才把两只分开。
“拍到了没有?”我问肥鱼。
他举了举一直跟在身后的录像光球,说拍到了,但那俩人没有攻击,光凭喂东西也证明不了要干什么。
“我知道。往回看一遍,看看从哪儿来的。”
画面拉回去,两个人从村外进来,先在井边停了一下,才朝我们走。没有北岸徽记,也没跟铁马说过话。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想把鸡带离这条街。
我去杂货铺买了六银的碎虫饵,把钱袋里剩下的六十银锁好。刚才还以为自己有三个小时慢慢练,现在一碗饵就能把鸡引走,光守着鸡窝不够。
回到院门前,有人在附近频道喊我:“你是不是刚才那个要五千银才还鸡的?”
我抬头,是个背大剑的玩家。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没要过。他发来一段剪好的视频,开头是我在井边举刀砍金豆,中间跳到铁马给我五千银的交易栏,最后停在我拿木板隔开鸡窝那里。
标题写着:新手村最后的居民被劫持,玩家要价五千还不放。
我把视频关了,给他看自己花十六银给鸡治伤的回执。他翻完,问:“那北岸为什么说你不肯放?”
“我倒想问,你让我把它放哪儿去?”
我把鸡窝门推开。里面一只鸡在刨草,一只鸡在食槽里打盹,金豆站在门槛旁边,看上了我手里的碗。
门外几个玩家低头看了一会儿。背大剑的问我有没有前面的录像,我指了指肥鱼。肥鱼已经在发原片了,连他追着我要二百银那段也没删。
有人在频道里笑他,有人还是说我动手在先。后一条我没法反驳,刀确实是我砍的。
我把原来的三十银委托贴了出去,只补了一句:委托发布人可以查,鸡的伤已经治了,今晚带它去点名。
然后我关了区域频道。
肥鱼问我不接着说了?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零点咱俩还在这儿打字。”
金豆又趁我关频道往门外钻。我把碗端低,领着它沿院墙走了一小圈,回来时才看见阿梨站在门外,手里也拿着一碗虫饵。
她的公会徽记还在。
“我先帮你练一趟。”她说,“到了点名的时候,它不能看见谁拿吃的就跟谁跑。”
06
有阿梨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练路线总算没走丢。
我们从鸡窝到水井,再往南转,经过磨坊,最后到村务厅。正常跑过去不到两分钟,金豆走了十三分钟,还得扣掉它在磨坊门口蹲着梳毛的那一段。
“零点点名,十一点半就得出来。”我说。
肥鱼看着正啄鞋带的金豆:“十一点吧。给它留点吃夜宵的时间。”
到了村务厅门口,我试着把金豆引到白旗下,想让它提前待在安全区。它却停在界线上,怎么喂都过不去。
屏幕提示:居民候验通道尚未开放。
我自己能从玩家入口进去,金豆跟不过来。告示上写着十一点五十开放居民通行,零点点名。我点了提前登记,也只拿到一条到场提醒,只好先带它回鸡窝。
阿梨在地图上标了几处能绕行的位置。回去时她伸过碗,接了一回金豆,又把食物收起让我接手。我俩约好换人时别一起撒料,免得它两头乱跑。肥鱼跟在后面,把凑得太近的玩家劝开。
有人只是来围观,有人却一路跟着打听几点出发、要走哪条路。我没再照实报时间。
九点半,阿梨接了个公会语音,角色停在原地不动。我和肥鱼等着金豆吃完碗底那点料,也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切回我们的队伍。
“他们要我负责把药摊那几个人稳住。”
“怎么稳?”我问。
“告诉他们明天肯定开业,别申请退款。”
她把话说完,没往下接。我让金豆回到鸡窝,轻轻关好门,才问她准备怎么说。
“我说了,点名还没过。”
肥鱼“哦”了一声。他没夸她,只问后来呢。
“后来就说我带头搅和。药材分红、采买的钱都是公会给的,我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她把公会聊天里自己的几句话发给我看,没有整屏往外倒。她问的是:如果过不了复核,预付款什么时候退,按之前写的办不办。底下有人跟着问,也有人让她别耽误正事。
我认识那几个跟着问的人。开药铺、做弓、收皮子的,平时都在北岸采购群里接活,没一个是只等着来听段子的。
阿梨说她又问了一遍,铁马让她先把我喊走。
“我走了,他们换个人牵鸡出去就行。”我说,“你要他答退款的日子。”
“他不答。”
我看了一眼金豆。它已经趴下了,脑袋埋在翅膀边,伤口上的纱布跟着呼吸轻轻动。为了一只游戏里的鸡,我这晚上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摊没赶上,钱还倒贴。
可阿梨订的那两格药摊,也是一个一个晚上采药攒出来的。她帮我看门,并不等于不心疼那些钱。
我想了想,把那张未交付退款的回执又发回给她:“这个是你付钱时拿到的,留着。你可以先回去找收款的人问,鸡窝这儿有我。”
她没有马上走,站了一会儿,说:“我就问他这最后一次。”
十点过后,围观的人少了不少。有的去打副本,有的下线吃宵夜,还有个玩家临走时真给我们丢了两包饵,让我成功以后发个消息。
我没敢随便喂。点开物品说明,确认跟杂货铺卖的是同一种,才放进包里。
肥鱼终于想起自己今晚还有一场公会活动,低头看了眼消息,一边骂队友怎么不早点叫,一边对我说:“你守着,我去半个小时。回来给你领鸡。”
“你还有公会?”
“我又不是整天在这儿追厨子。”
他走后,我把自己的铁锅和包子从保管箱取回来。六十份包子装了三盒,码在临时的食品栏里。没有租到固定摊位,只能一份份跟玩家交易,好在村里还剩几个跑来跑去做任务的人。
我站在鸡窝门口卖了八份,一份两银,收到十六银。买包子的人问我怎么把摊摆这儿,我往旁边指了指,说在陪病号。
他看看鸡,又看看手里的包子,停住了。
“猪肉白菜。”我赶紧说。
“哦。”他这才吃。
还有个熟面孔跑过来,是晚上接了委托、被我喊住的新玩家。他的木刀没换,等级倒升了两级,先问北岸到底给没给我钱。
我说没给。他掏出三十银让我看,说自己去河滩做了两个搬石头的任务,加一块儿也挣这么多。
“早知道我也去了。”我说。
他看见金豆趴在里面,把刚拿出的刀又收起来,说以后接单先看名字,带金框的东西都绕着走。
我给他一份包子,让他帮忙看两分钟门。我得去倒杯水,再不喝嗓子都要冒烟了。
离开电脑那一小会儿,我连耳机都没摘,拖着线站在桌边灌了半杯。回来的时候,他正在跟金豆说话,问它以后能不能给他发个不杀人的任务。
我没打断他。
阿梨十一点前回来了。
她背上没有采买用的大筐,名字旁边的北岸徽记也没了。我把手里的饵放回快捷栏,问她是不是退会了。
“被踢的。”
她发来一条提示,北岸公会已解除她的成员身份。后面紧跟着的是铁马的私聊:费用等土地结算后统一处理,外人别再来公会频道带节奏。
“我刚才还想,真接成了,药摊也能照常开。”她说,“那块地方我都挑好了,就在仓库旁边。”
我想说些什么,她先问了我的血量。
我在村务厅早就慢慢回满了,把状态给她看。她点点头,交易过来两瓶普通回复药。我没直接接,先把刚挣的十六银放到另一边。
她把钱退回来,只拿了两份包子:“我今晚还没吃东西。”
“游戏里的不顶事。”
“知道。现实里点了外卖,路上呢。”
这句话一出来,我才敢把那口气吐匀。她也没再提两格药摊,开始检查自己包里的绷带和虫饵。
肥鱼回来得稍晚一点,肩上换了件新护甲,进村先告诉我北岸有一队人从副本撤了,带头的就是刚才向我放箭的那个。
“他们不能碰金豆,但能碰我。”我说。
“对。把你打回去,剩下的随便找个没公会的人补一下。”
他把长枪拿出来试了试,又看我的菜刀:“你就别想着跟他们对砍了。咱们把鸡送到。”
我把那两瓶药放进快捷栏,铁锅背在身上。锅不是什么好装备,铸铁的,碰上箭总比我这件厨子衣裳结实。昂贵的材料和申请纸还留在箱子里,带出来的只有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十一点二十,我们开始往外走,比最早商量的时间还早了十分钟。
阿梨端饵在前面,我在金豆旁边,肥鱼拖在后头。木刀新手也跟了出来,说帮忙看哪边有人。我让他离远些,有情况喊一声就好。
头一段比练的时候还顺。金豆睡醒了,精神足,过水井时只停了一次。井边几个玩家认出了我们,自觉把马牵开,其中一个开着录像光球,隔了好几步跟着。
到磨坊前,直路上停了三辆运货车,把剩下的地方挤成一条窄缝。车旁边的人正在搬矿石,看见我们过来,只说马上就好。
我等了半分钟,他们只搬下来两袋。
肥鱼去看了一眼车尾,回来说里面还装得满满当当。就算是真来卸货,照这个速度,也得搬到点名结束。
旁边有一条沿着水渠的小路,绕过磨坊也能到村务厅,只是要走一截木桥。阿梨在试路时标过,我看了眼时间,示意她往那边引。
金豆跟了过去,脚踩上木桥,忽然停下来,低头去啄木缝里的一点绿色。
“不是菜,是苔。”我蹲在它旁边,把碗往前挪了一寸。
它还想吃。我正打算让阿梨多放一点,队伍里忽然传来木刀新手的声音:“上面!磨坊窗子里有人!”
第一支箭落在桥板上,紧挨着金豆的脚。
它受惊,扑棱着往后退。我把铁锅卸下来挡在身侧,第二支箭撞上锅沿,震得角色往旁边晃了一下。头顶弹出伤害数字,我的血掉了一截。
我抬头,看见窗边那个人的名字带着北岸徽记。他的目标是我,金豆贴着我的腿,他没敢直接往下面放技能。
“饵往前放!”我喊。
阿梨已经蹲到桥另一头。肥鱼转身朝窗子射了一箭,逼得那个人缩回去,可后面的窄道又进来两个没戴公会徽记的玩家,其中一个手上提着短弓。
我只来得及看见他切换了目标。金豆头上亮起了被锁定的标记。
我往它身前挪了一步,视角一下被铁锅挡住。耳机里两声闷响挨得很近,血条直接空了。
屏幕变灰时,锅从角色背上滚下来,停在桥边。金豆不在原来的位置,我想转视角,鼠标已经没用了。
“鸡呢?”我在语音里问。
阿梨喘了口气:“过来了。还活着,我带它走。”
复活倒计时在屏幕中间跳出来,九十秒。
我伸手把水杯挪远,重新握住鼠标。零点还没到。
07
那九十秒里,我只能听他们说话。
肥鱼在骂人,阿梨让他别追,说鸡又停了。过了一会儿,木刀新手叫了一声,说有人往桥下绕。
我点开地图,队伍里的三个光点挤在磨坊后面。最前面是阿梨,她走两步停一下,半天没挪出多远。
“先躲到墙后头。”我说,“别为了往前走露在弓箭底下。”
“已经进去了。”阿梨回答,“金豆躲在两个面粉筐中间,不肯出来。”
这倒救了它一回。那地方我送面时去过,筐后面贴着磨坊外墙,远处看不见里面。人想过去,得先从肥鱼面前走。
倒计时归零,我在村口的复活石边站起来。背包里少了铁锅和一包饵,菜刀还挂着,耐久掉了一截。
我没去桥边捡锅。打开地图看了看,掉头跑向被货车堵住的那条直路。
最靠外的那辆车终于空了,车主站在边上,却没挪车。我凑近看他头顶的名字,确实带着北岸徽记,背后还扛着一把做家具用的大锯。
“你这车还卸不卸?”我问。
他看见是我,转了下身:“有人叫我停这儿。你走别的路。”
“你也订了明天的铺子?”
“两间,做柜子。怎么了?”
我把村务厅的复核告示发给他,又把阿梨那张未交付退款的回执发过去。
他没点第二张:“我也有。”
“那你就该去问收款的人。阿梨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退,已经被踢了。”
“她跟你一伙儿的。”
“她付钱订铺子的时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把那条解除成员身份的提示给他看。他停了一下,旁边另一个搬矿石的人也凑了过来。
我没有让他们帮我打架,只指着货车说:“今晚鸡到不了,你们也得等复核。真想知道铺子归谁,把路让开,到厅里看结果。堵在这儿,你交的银子又不会多一枚。”
背锯的人往磨坊那边望了一眼。那边还有技能撞墙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打开了公会语音,没把声音放给我听,只能听见他这边说了几句话。
“我的矿卸完了。”
“要堵你再找辆车,反正我这辆要回去。”
“我不管什么鸡,我明天开不了铺子,你把钱退我就行。”
最后一句他说得特别响,身边的人都停了手。
车轮动起来时,我立刻给阿梨发消息,让她准备出来。我沿着车厢往磨坊那边跑,背锯的人还以为我挡路,连按了两声车铃。
“你慢点。”我说,“借你车厢挡几步。”
他骂了句麻烦,倒也没有加速。
阿梨从墙边探出半个身子,先把食碗伸出来。金豆不肯动,她又缩回去,等它吃完一小口才继续挪。
肥鱼从后面退出来,护甲上的光比刚进村时暗了不少。他看到空车,赶紧招呼木刀新手贴着另一侧走,别让人从轮子下面钻过来。
我们就这样跟着车慢慢挪。车主急着走,阿梨急着等鸡,肥鱼夹在中间,一会儿喊慢点,一会儿喊快点。车轮刚滚过一块石头,金豆又停下去啄。
“别找零食了!”我恨不得隔着屏幕把它抱起来。
阿梨只顾着挪碗,没有跟着催。金豆啄了两下,没啄出东西,终于迈开腿。
窗户上的弓手换了位置。车厢挡住一侧,他就往前跑,想绕过车头。肥鱼看见他,立刻举弓逼他退回去,没再追着打。
车主也看见了,直接在附近频道骂:“看清楚,老子的车!”
那人收了一下弓。就这么两三秒,金豆跨过路口,前面已经能看见村务厅的白旗。
铁马站在旗子外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两个没公会徽记的人在他旁边,一个就是桥上拿短弓的。
我把头上重新回满的血条看了一眼,站到了金豆外侧。锅没了,只能拿人挡。
短弓玩家举起弓,铁马却按了下停止的手势。他往前一步,交易申请又跳到我面前。
“八千。”他说,“你把鸡带回去。你那几份包子,摆一年摊也不一定挣得到。”
我关掉申请,把脚边已经快吃空的小碗往前推了一点。
“六十份。”我说。
“什么?”
“我做了六十份。你砸我摊子,好歹记清楚。”
肥鱼在后面笑了一声,马上又收住。他得盯着那个短弓玩家,笑得太久真会出事。
铁马转去找阿梨:“你退的钱现在就能谈。你把碗放下,过来。”
阿梨手停了一瞬。
我看见了,也没催她。屏幕那头的人确实心疼那笔钱,她今晚说得最多的就是仓库旁边的两格药摊。
可她很快把最后一点饵拨到金豆面前,站起来说:“你要退就按回执退。其他订铺子的人也在等。”
“你跟着他们闹,接不成村,谁给你补?”
“我又没交钱让你买只死鸡。”
她说完重新蹲下,把空碗往背包里一收,接过我递来的那包虫饵。金豆听见倒饵的声音,迈过了两块石板。
铁马身后有人叫他,说前面那两车矿石也不卸了,让他过去看看。他没有动,低声对我说:“哥们,差不多就行了。北岸这么多人,前前后后花了多少,你看得见。给个台阶,以后这张地图上好说话。”
“你让人往桥上放箭的时候,我已经下过一次台阶了。”
我侧身让金豆从我脚边过去。它还有两三步就能进白区。
铁马忽然往前挡了一下。金豆抬头,受惊地退回半步。他不能直接碰它,便转身朝我挥刀,想把我逼开。
肥鱼的枪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第一下。我没跟着出刀,喝掉阿梨给的回复药,顶着掉下去的血往前挤。木刀新手见我动,也往白旗边跑,给阿梨留出了脚边的位置。
短弓玩家绕到另一侧,刚抬手,我伸手抓住旁边空货车的扶手,借着车尾转了半圈,朝阿梨喊:“还贴着车走!”
她领着金豆挪到车厢另一边。那人跟着横移,可货车还在往前,始终挡着他的弓。他只好放下箭,往车头绕。
阿梨手里的碗已经到了白旗下面。金豆低着头,啄一口,往前蹭一点,最后一只脚也跨过了边线。
我赶紧跟进去,铁马的第二刀追到半途就停了。禁止交战的提示亮起来,肥鱼也把枪收回去,贴着栏杆喘了口气。
十一点五十二。
到这儿,我才敢松开一直按着的前进键。掌心都是汗,鼠标边上那杯水一口没动。
金豆对这场仗没什么感想。它吃完碗里的料,把头往栏杆外伸,想去啄铁马靴子上那块发亮的装饰。
我赶紧换了个位置,挡住它的脑袋。
“祖宗,那个不能吃。”
08
复核台外的栏杆已经撤了。
我先挪了一步,贺伯却抬手让我停。他看了一眼鸡腿上的铜圈,让我们带登记居民到台前等候,不用替它报名字。
铁马也跟了进来。白区里谁都不能动手,他在另一边点开申请面板,对贺伯说要撤回公会当年的推举。
我听见这句话,手指一下绷紧了。屏幕上那本村民册翻开,北岸的蓝色印记仍在金豆名字后面。
贺伯往下翻了一页,将登记说明推到他面前。推举完成后,居民身份归登记对象,公会没有代为迁出的权限。
铁马点了两次,选项始终是灰的。
我低头看看金豆。三个月前,他们选了一只不会自己搬家的鸡,今天倒真让它办到了。
附近的人越聚越多。刚才背锯的车主、搬矿的玩家都来了,站在铁马后面,开始问明天到底能不能开铺。他把面板收起来,说还没到时间,先别急。
我没再听他们吵,端着碗把金豆引到复核台前。贺伯示意我们留出位置,我就把碗放在地毯上,退开两步。阿梨拉住还想凑近录像的肥鱼,让他站在旁边拍。
金豆踩上地毯,低头吃起了东西。我们在台旁等着,我握着鼠标,总觉得下一秒还会有人冲过来。可再看铁马,他也只能站在那里,手里的刀已经收了。
钟楼开始报时。金豆抬头听了听,又低头啄了一口,翅膀上的白纱布轻轻晃着。
铜圈的登记号在复核台上亮起来。
【在籍居民:金豆。状态:存续。】
紧接着,土地申请那一栏变成了灰色。北岸本轮空置地接管不成立,村庄继续保留公共集市。
肥鱼在语音里长长地叫了一声,后半声把麦都喊炸了。木刀新手绕着台子跑了两圈,想鼓掌,又没找到动作键,最后只好蹲下站起,蹲下站起。
我没动。
金豆就在面前,脚上那圈铜片一亮一亮的。我盯了几秒,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咬着嘴唇。
“过了。”阿梨说。
“嗯。”
“你能把碗拿起来了。”
我弯下腰,金豆还不肯让,啄了我的手背一下。
附近频道刷得快,我只看清一条:鸡不配合的时候真的像我家猫。
铁马的交易申请又来了。这次里面没有钱,只有一行话,问我能不能跟他去旁边谈。我关掉,指了指他后面。背锯的人已经站到他面前,拿出了自己付钱的回执。
“现在过零点了。”那人说,“给个退款时间。”
后面的人接着问,药摊的、做弓的、原本准备开杂货铺的,拿出的回执都差不多。铁马说钱有一部分压在材料里,要等收回来,旁边就有人问那几车矿石准备怎么办。
他开了公会语音,声音小了一些。我只能听见他让大家先回去,别在外人面前吵。
没人走。
刚才拿短弓的玩家也过来了,追着问约好的钱什么时候结。铁马让他等,这人马上把委托里的付款条件贴在附近频道:截杀未成也付出场费,击杀目标另算。
“我出来打架,不是出来替你做慈善。”他说。
铁马忽然朝我看了一眼。我没有接话,低头把包子盒打开,给肥鱼和木刀新手各交易了几份。折腾到现在,东西还在保鲜时限里,总算没全砸在手上。
阿梨没有过来拿。她站到那几个药材商旁边,一起等着退款登记。
过了一阵,铁马把一件护腕挂进附近的寄售栏。是他身上那件,金色字,挂的价格比别人求购的还低一点。来领出场费的人仍没走,就站在旁边等成交。
我没一直盯着那边。回头去取碗的时候,金豆已经出了复核台,在村务厅门口等着,时不时伸脖子朝外面看。
它又想回鸡窝了。
“还送不送?”肥鱼问。
“送。”
这趟路用得比来的时候短。货车都挪走了,也没人从窗户里放箭。我们沿着直路往回走,有几个人跟着拍了一小段,到路口便各自散开。
经过磨坊,木刀新手从桥边捡回了我的锅。他刚才没敢停下来捡,现在特意绕了一趟,交易时还问我这个锅坏了算不算他的。
锅沿有个豁口,耐久快见底了。我接过来,说不算,修一下还能用。
肥鱼问我准备哪天重新摆摊。
“下周。”我说,“这轮错过了。”
“也没个救鸡的隐藏奖励?”
我打开背包,又看了眼任务栏。医疗委托已经结束,给了一点村民好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钱袋里还剩七十六银,离押金仍差四十四。
“没。”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发来一笔交易,买了六份包子。说下周开摊告诉他,他带人来,别再选在鸡窝旁边。
我把包子递过去,没有拒绝他的钱。
金豆回到鸡窝时,另外两只鸡都睡了。它从我补好的门里进去,先到食槽边看了看,没找到吃的,便挤着杂毛鸡趴下。
我关好门,截了一张图发给阿梨。她隔了十来分钟回我,说退款登记好了,第一笔钱已经退到包里,剩下的两天内结。
她还发来一张晚饭的照片。外卖盒盖刚掀开,汤已经凉了。
我这才把耳机摘下来,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屋里安安静静,电脑那头的鸡叫声却还在响。
第二天上游戏,北岸换了会长。
阿梨把退款到账的提示发给我看,下面跟着一张公会公告。剩余预收款按回执退还,已经买下的建材折价处理,缺口由铁马补齐。公告里没提金豆,也没再说明天开铺。
她说铁马原本不肯让出会长的位置,先后退了几批人,连几个长期管仓库和带队的都不干了。后来他在群里同意退钱、让位,剩下的人才接着清账。
我问她回不回去。
“不回了。”她回得很快,“自己收药,少接点单也够玩。”
我们约了下周在集市碰面。她不用再替整个公会采购,我也没有急着找人承包我的包子,两个人各自卖各自的东西,有缺的材料再互相问一声。
那一周我照样挖矿、送饭,把没卖完的包子在到期前处理掉,又攒了一批新食材。被箭打缺了口的锅修好要十二银,我付钱时心疼了半天,临走还是把锅背上了。
到了新一轮集市申请,我老老实实交了一百二十银押金。贺伯把摊位牌递给我,没有突然给我封什么护村大将,只叮嘱收摊记得清掉地上的剩菜。
我的位置挨着面粉铺,能晒到一点太阳。阿梨的药摊在对面,只有一格,摆上药瓶和收材料的小牌子,已经够用了。
肥鱼带着木刀新手来吃饭时,那人终于换了把铁剑。肥鱼指着我挂在炉子上的锅,说这玩意儿差点替鸡挨成遗物,想让我给他们讲讲修了多少钱。
我把两碗面往前一推:“先给钱。”
阿梨在对面笑。刚笑完,就提醒我看脚下。
金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街另一头晃过来了。它翅膀上的纱布已经没了,腿上的铜圈还在,走到摊前,仰着脖子看我切白菜。
我拾起一小片菜叶,放到离炉子远一点的地方。它低头啄了两口,旁边有个刚进村的玩家看见,摸出了新手木刀。
“老板,这鸡能……”
我手里的刀还没放,肥鱼和阿梨已经同时出了声。
“不能!”
那人吓得把木刀塞了回去。金豆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菜。
我把案板上最后一根葱切好,抓进锅里。这回总算轮到我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