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陈默正在数刻痕。
【宿主已被克扣月例三十七次,是否发起投诉?】
他翻枕、数痕、抽出一卷发黄守则。第三十七条写着“足额发放”,附则写“可酌情调整”。
“先取证。”他说。
窗外柴房漏风,远处山门响了一声钟。系统结算界面在他眼前展开,最下面压着一行比所有字都小的字——
“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陈默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巧了,”他把守则揣进怀里,“我前职业,就是专门治这个的。”
1 三十七道刻痕,一星差评
陈默在咳血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账不对。
原主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三十七次月例克扣,每次缺三到五灵石,断断续续,从十三岁进外门扣到今年十九岁。陈默闭着眼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一百四十七灵石。
“身体是废的,账倒是记得清。”
柴房四面漏风,墙角药渣堆得比床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里攥着半块硬馍。原主咳血咳了三个月,硬是没舍得花一灵石去回春阁买药。
因为月例根本没发够。
【宿主体内真气活性将于二十四小时后枯竭。唯一补充方式:给出真实、可举证的差评。】
系统的字浮在眼前,冷,直,不带情绪。
陈默没急着骂谁。他先翻枕下,找到那块月例竹牌,一道一道数刻痕。刻痕深浅不一,最浅那道刀口还新。然后他翻砖缝,抽出一卷被虫蛀了边角的守则。第三十七条:“宗门应按月足额发放弟子月例。”附则:“遇宗门开支紧张,可酌情调整。”
“酌情。”陈默舌尖顶了一下这两个字。
“酌情”没有标准,没有公示,等于一块随时能举起来挡刀的盾。可盾天生有缝——守则写了“酌情调整”,却从没写过“调整须公示”。没写,就是没有。没有,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柴房门被踹开。
钱通长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空竹筐的外门执事。他目光扫过柴房,停在陈默枕边那块竹牌上。
“清账。竹牌交出来。”
陈默靠着墙坐直,把竹牌攥在手心。
“长老,收牌的依据是哪一条?”
钱通皱眉:“宗门清账,何须依据?”
“那就是没有依据。”陈默抬眼看过去,声音不响,“第三十七条写足额发放,我拿到的数,比足额少了一百四十七灵石。您收牌的时候,想顺带把我这三十七次克扣的记录也收走?”
钱通往前走了一步,筑基修士的威压像水一样漫过来。陈默肋骨下方的旧伤被压得发疼,他咬住牙,没跪。跪了,这三十七次就是原主自己的问题;站着,这三十七次就是宗门的问题。
“长老,守则附则写‘酌情调整’。‘酌情’要有据。”陈默把守则举起来,纸页正对钱通的脸,“您的开支明细能不能公示?公示了,我认;公示不了,这三十七次克扣就是违约。”
钱通看着他,没说话。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几个外门弟子,端着破碗的、抱着断刀的、披着烂布帘子的,全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钱通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些人,又转回来。
“给你。”他从袖里摸出三十七个灵石袋,一个一个砸在陈默脚边,最后一个砸得最重,袋口崩开,几粒灵石滚到墙角,“补发。下个月,你最好还有命拿。”
他带着执事走了。人群慢慢散开,没人敢出声。
陈默蹲下身,把灵石一粒一粒捡起来,装回袋里。他捡得很慢,因为手在抖,真气耗干了,撑到这会儿已经是极限。
【差评有效】【差评点+370】【炼气一层壁障松动】
系统结算界面展开在他眼前。所有选项都亮着,只有最下面那行小字比别的字都小,位置也比别的字都偏。
“最终解释权归本系统所有。”
陈默捏着灵石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咳了两口,靠着床沿坐下来,把灵石袋塞进怀里。
“行。”他说,“那就一单一单来。”
2 七天无理由,退掉《破岳诀》
外门强制购功的消息贴在饭堂门口。红纸黑字,盖着执事堂的印:“凡外门弟子,须购《破岳诀》一册,三十灵石。”
旁边围了一圈人。陈默挤进去,从头读到尾,找了五遍,没找到任何“自愿”两个字。
“不买不发月例。”他念出声。
旁边矮个子弟子苦着脸:“买啊,能怎么办。三十灵石,攒三个月呢。”
陈默转身去了功法库。库管是个打瞌睡的老头,被推醒后从架上抽出一本蓝色册子拍在柜台上。陈默翻开,功法总纲写“破岳拳法,凡三十二式”,往下翻,实际只有十一式。剩下的被一句“后卷另行刊印”带过去了。
“后面卷子呢?”陈默问。
老头闭着眼摆摆手:“上面的事。”
陈默把册子合上,翻到封底内侧。那里印着购功制式契,字很小,三列五行。他一行行读过去,读到第三列末尾,眼睛停住了。
“购功七日内,若无修习成效,可原价退还。”
同一张纸、同一本册子,一边是不买就罚,一边是七天无理由。两头堵在同一个页面上。
陈默把那页契书用指腹按了按。纸都黄了,字还是原印。模板没更新,条款没人删。
“我退。”
老头睁开一只眼:“你还没买。退什么退?”
“原主买过。”陈默从储物袋里摸出原主的旧契,摊在柜台上,“三个月修习记录零增长,功效不达标,符合退货条件。”
“但我不只退我这一本。”他收好契书,转身往外走,“六十四户,我全收齐。”
他在外门跑了三天。每一份购功契他都要了一页复写件,一户一签,按手印。有弟子怕出事不肯给,他把守则摆出来,一句“你不退你继续拿命练”,对方骂了句娘,按了手印。
六十四份契书叠起来,厚得像一块砖。
【条款可视化——解锁】
系统弹出的瞬间,手里的契书变了。原本干净的纸面上浮出一层小字。他低头看自己刚换的《基础吐纳真解》契书末尾,浮着一行他之前读不到的旧字——
“最终解释权归天道所有。”
他翻外门的购功契、翻月例牌背面的登记条、翻储物袋标签,每一份上面,浮着同一行字。同一句,同一个位置。
整个修仙界,签的是同一份合同。
回春阁掌柜上门那天,来了六个打手,手里拎着棍子。掌柜姓鲁,胖,穿件大红绸袍,进门先笑,笑到一半看见柜台上摊开的六十四份契书,脸僵了。
“陈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的……”
“鲁掌柜,”陈默抬头,声音平,“七天无理由,没有附加条件。六十四户一起退,您退还是不退?”
鲁掌柜目光扫过契书堆,额头冒了薄汗。“你这是挤兑。”
“您也说挤兑。”陈默把契书码齐,一摞一摞推过去,“挤兑是金融词,不是修行词。您把强制搭售做成生意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生意?”
鲁掌柜盯了他很久,最后把袖子一甩:“退。全退。记着,我回春阁不是好惹的。”
陈默接过退回来的灵石,数了一遍,拿起那本新换的《基础吐纳真解》,翻到契书页。那行小字还在。
“掌柜,”他忽然问,“您这功法,模板哪儿来的?”
鲁掌柜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问你头顶那位去。”
3 仙尊,您的工号是多少
问心堂建在外门和内门之间的山腰上,白墙青瓦,门口立着两块碑,碑上刻一句话:“有理走遍天下。”
陈默站在这句话底下看了一会儿,笑了。
堂里很静。云无心坐在正中的石案后面,素白袍子,腰间挂一块玉牌,正面刻“质检仙尊”四字。她抬头看陈默,眼神很淡。
“陈默,三个月内投诉七次。今日传你,警告一次——不得滥用差评,扰乱宗门秩序。”
陈默没辩。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石案前。
“云仙尊,三个问题。”
云无心眉头微动。
“第一,您是哪一级受理岗?”
“质检仙尊。”
“第二,您的工号是多少?”
云无心的唇线停了一下。
“第三,《破岳诀》强制搭售,我投诉的是外门执事堂。您驳回的理由是‘扰乱秩序’,请问这条依据的条款编号是多少?”
石案后面没声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檐上滴水。
云无心低头,翻出随身规则册。她翻得很快,翻到最后几页,速度慢下来。她翻完,合上册子,又翻开,又合上。她抬头看陈默,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口头惯例,”她终于说,“不列编号。”
“口头惯例受理投诉,无编号,无出处,无公示。”陈默往前半步,“我投诉您第三条:服务态度恶劣,未出示工号,依据无可追溯。”
【投诉受理】【投诉对象:质检仙尊云无心】【处理结果:服务分-15】
系统的字弹出来,云无心腰间玉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头看牌,脸上那层冷淡第一次裂了一道缝。
“你投诉我?”
“您不受监督。”陈默说,“执法者不受监督,这世上就没有监督。”
云无心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放下规则册,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标准,站姿很标准,连说话的节奏都很标准,标准到像排练过一千遍。
“你走吧。”
陈默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回头。
“云仙尊,您腰上那块玉牌,‘质检仙尊’四个字背面,本来该刻工号的地方——”
云无心抬手,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空着。
她又翻回去。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快得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陈默没回头。他走出问心堂,走到山门口,风吹过来,身后的堂里很静。
过了很久,堂里传出一个很淡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陈默听见了。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走。那句话不是威胁。他上辈子接过太多投诉电话,听过太多次这种语气——一个人努力回忆自己是谁,却想不起来。
4 同品不同价,这叫大数据杀熟
宗门资源分配日,外门演武场挤满了人。
场中央搭了三层高台。内门弟子先上台,从丹房抬上来的箱子里挑,挑完了才轮到外门。同一个丹房出的同品洗髓丹,内门标价十灵石,外门标价三十。外门弟子排着队,掏出比内门多三倍的灵石,领到同一批丹药。
陈默没去排队。他在演武场东侧挂了一块幕布,上面贴了几十张纸:同品丹药的内门和外门标牌并排放,旁边是守则第十二条——“资源以功勋分配”。
“诸位,”他站在幕布前,声音不大,但场内吵,“同品不同价,差三倍。凭什么?”
有内门弟子回头骂:“外门资源就这价,爱要不要。”
陈默没理他。他指着幕布第二排:“第十二条说资源按功勋分配。我们外门的功勋记录,每一条后面都乘了一个系数——‘外门系数’,零点五。也就是说,外门弟子干同样的活,功勋打对折。”
场里开始喧哗。
“系数哪来的?”陈默问,“谁定的?什么时候公示过?”
一个穿内门青袍的弟子跳上台:“规矩从来如此。”
陈默把六十四份功勋记录摊开,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挤。念到第五十条,外门弟子已经围到了高台边。念完最后一条,他合上记录本。
“同一条守则,内外两套算法。内门全额,外门半价。这不叫规则,”他把记录本往台上一压,“这叫大数据杀熟。”
管分配的长老从台上下来,脸色铁青。他抬手要压场,陈默把那叠记录举起来。
“长老,您有本事把这些记录烧了,我认。烧不完,今天外门就按完整功勋领配额。”
长老的手停在半空。
内门弟子开始往后退。外门弟子一拥而上,第一次按完整功勋把丹药领回手里。有人当场把药吞下去,捂着丹田笑骂。秩序乱了小半个时辰才压回去,但配额已经分出去了,守则也没写“可以追回”。
散场时,陈默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丹田里刚回的真气又快见底了。
【差评点余额:23】
他皱了皱眉。资源分配日的投诉,系统只按次数给点,不如一次实名差评来得快。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上一次大额结算还是功法退款那天,差评点入账后消耗也快,维持炼气三层已是紧巴巴的。
二十四小时的死线,还剩下不到一炷香。
他快步往回走,顺手把刚才长老压场时那句“按惯例处理”记进证据档——这一条,他要拿去填今晚的差评。
刚进外门大门,一道剑气从斜里扫来,把他挂幕布的地方连同证据一起劈为飞灰。
龙傲天从演武场另一头走过来,银纹袍,腰上悬剑。他路过时眼神都没给,随手一剑,走人。
【检测到操作人为高级权限用户】【差评通道暂不可用】
陈默盯住他头顶。那里浮着一个气运光环,半透明,气运流转,光环上方一行小字只有用条款可视化才能读到——
**特权后门:VIP-001**
风把纸灰吹起来,散了半场。
“VIP,”陈默说,“那就有VIP条款。”
5 差评越多,旧条款越稳
规矩阁在外门西角,平时锁着,钥匙在执事堂。陈默花了十灵石,从那个打瞌睡的老库管手里拿到一个下午的钥匙。
阁里全是卷宗。旧纸、灰尘、老鼠屎,一层摞一层。他在最里面一行最下层,抽出一卷用麻绳束着的旧册,封皮写八个字:天道制式契·总模板。
他把册子摊在天窗底下。阳光斜照在纸面上,那层密密麻麻的小字浮出来。
第一部分是标准条款——购功、租赁、月例、分配,全是模板。往下翻,末尾有一块不起眼的附则,标题只有两个字:“统计。”
“用户每发起一次投诉、申诉、质疑,均计入系统活跃度。活跃度用于验证用户对条款之承认、使用及依赖。”
“活跃度越高,条款稳定性越强。”
陈默的指腹顺着那两行字滑下去。
也就是说,他赢钱通长老的三十七次克扣、赢回春阁六十四本功法、赢资源分配那次——每一次投诉,都被算成“用户还在使用”,都被当成“用户仍承认条款”的证据。他越投诉,条款越稳。
他赢的每一局,都在给对手充电。
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老鼠在梁上跑。陈默坐在旧卷宗上面,看着那两行小字,脊背一点点凉下去。他上辈子干的就是差评,但他从来没想到,差评本身也可以是一种“使用行为”。
一个平台做烂了,用户还留在上面打差评,平台就已经赢了。
他把册子合上,坐着没动。天窗的光从下午的斜角挪到傍晚,又挪到快落山的暖色。
死线在暗中咬他。今早他为了多取证半天,差评点已经降到只剩三点。此刻丹田里像有一根线在烧,烧到剩下一小截,眼看就要断。
“不私下投诉。”他站起来,把册子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开。
私下投诉会被系统当成活跃度消耗掉;公开的评价,不能被消耗,只能被看见。系统能吞掉一个人的申诉,吞不掉一整个天幕上的公示。
他调出系统面板,差评点余额,三百七十点。公示封印的解锁价是三百五十点。按下确认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
【公示封印——解锁】
“可将一条差评永久钉于天幕,不可删除。”
当晚,玄枢宗外门上方的天幕亮了一次。
全宗近千人抬头。天幕上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
“玄枢宗,一星。”
底下小字:差评人,陈默。事由,月例克扣、强制搭售、同品不同价。证据编号,第一七三号起。
天幕亮了三息,暗了下去。但字没消失,钉在那里了。
演武场、饭堂、外门宿舍,所有人仰着头站着。有人先笑,接着一片哄声,再接着是死一样的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行字下面的一行小字——
“本评价受公示封印保护,不可删除。”
6 红黑榜上线,修仙界开始卷服务
红黑榜传播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快。
第三天,回春阁在门口挂出一块新木牌:“本阁药材,假一赔十,当场验货,验出不真,双倍赔。”底下还刻一行小字:“被挂差评者,永不再挂。”
第五天,铸金坊推出“七日包换,不换退全款”。坊主是个精瘦老头,亲自站在铺子门口吆喝:“本坊法器,用坏包换,用不顺手也包换。陈榜主可查。”
第七天,连合欢宗都在山门口挂了“不满意退全款”。有弟子路过看了一眼,乐了:“你们又不卖东西。”管事回得一本正经:“我们卖服务。”
陈默在红黑榜边上立了三块石牌。一、只收实证,一票一证。二、证据公开可查,任人翻验。三、不收钱,不接公关,不撤差评。
第三块石牌刻好那天,外门弟子送来的证据卷宗在榜下堆了半人高。以前陈默的差评点来源是自己投诉,一天最多挣几十点。现在他不用出门,证据自己上门。
【差评点+1200】【差评点+2300】【差评点+1800】
数字跳得他手都来不及按。他把攒下的差额一口气灌进丹田,修为松一格,又一格。炼气七层。
但差评点一进一出,他摸出一条新规矩:投稿证据给的差额远比自己跑腿多,可结算要慢一天。也就是说,如果当天没有一单自己的实名差评结清,夜里二十四点整,死线照样到。
他把这条写进小册子,每天第一件事,先跑一单自己的。
好景不长。
第十一天,被挂过差评的三家宗门联合发了通缉令,告陈默“扰乱宗门秩序、私自公示、蛊惑弟子”。通缉令贴在集市口,围了几百人看。
陈默挤进去,从头到尾读完,最后一行落款盖章——
质检仙尊,云无心。
他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投诉发通缉令的人。”他对身边一个跟着的外门弟子说,“执法者不受监督,是这个世界上最离谱的条款。”
那弟子没听懂:“投诉云仙尊?”
“对。”陈默从怀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投诉受理单,“她发的通缉令,她自己得受理。”
7 把执法者挂上红黑榜
通缉令贴出去的第二天,云无心出现在外门长街上。
素白袍,腰牌晃着,脚步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两个执事,捧着通缉令存根。长街两侧站了上百人,没人敢出声。
陈默从对面走来。他没躲,走到距她三丈远处停下,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云无心接过。
投诉受理单。投诉人,陈默。投诉对象,质检仙尊云无心。事由——
一、通缉令无条款编号。
二、通缉令未公示申诉渠道。
三、通缉令未公示时限。
四、执法者不受监督。
“受理。”陈默说。
云无心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三息。身后执事往前一步想拦,被她抬手止住。
“陈默,通缉令是宗门公开公告,你无权单方面投诉。”
“公告模板,”陈默说,“末尾附则第五行。”
云无心翻出随身的册子,翻到公告模板那页。她读到附则第五行的时候,指节停了一下。
那行字很小,印在模板最底下——“如有异议,请向受理人申诉。”
这是旧模板,多少年没人读过。公告是用来发的,不是用来被申诉的。但这行字还在。
“您发布了公告,”陈默说,“您就是受理人。您现在必须受理。”
长街两侧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云无心身后的执事急得嗓子都哑了:“仙尊,这种无名小卒,不理就是——”
“闭嘴。”
云无心说了两个字。她低头,在受理单上签了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默,开口。
“亲。”
长街上一下静了。
“您的意见我们已收到。”云无心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请留下您的凭证。”
她从袖里取出一本受理登记册,翻到空白页,递过来一支笔。
两侧的修士全都定在那里。陈默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修行千年、冰山一样的仙尊,当街说了“亲”。
陈默接过笔,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凭证编号。写完他把笔递回去,看了一眼云无心的手。
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气的。也不是羞辱。陈默见过太多被逼着背台词的人,电话客服、平台值班、话术背到张嘴就来。她抖的是那种麻木的抖,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过,像过一遍别人写好的稿子。
她说的每个字,都不是她自己的话。
“云仙尊,”陈默收回笔,“您上次警告我,说我会后悔。”
云无心把受理单收进袖里,转身要走。
“我不后悔。”陈默说,“我只是好奇一件事——”
她没回头。
“——您上一次用自己的话说完整一句话,是什么时候?”
长街上没人回答。云无心走了,走得很快。
8 冰山下面,是冻住的人
那天夜里,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默醒得很快,手摸到枕边的短棍。进来的人站在门口,没点灯。素白袍子在黑暗里泛一点冷光。
“云仙尊。”
“别点灯。”
她走进来,在破凳子上坐下。陈默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真气收敛着,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把自己裹得很紧。
“你投诉了三百二十七次,”她开口,“有哪一次,他们真的改了?”
陈默没答。他知道她不是问他。
云无心从袖里取出一卷薄纸,放在桌上。纸很旧,边角软了,墨迹有点糊。
“天道用户协议,十三条。”
陈默拿起来,没有立刻看。他先看了一眼云无心。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但声音听得出来,很平,平得像一层结了很久的冰。
“第一条,根骨天定。第二条,气运依配。第三条,资源分级……第十三条,最终解释权归天道所有。”她一条一条报下来,不看书,“我是这十三条的第一百三十七号执行对象。‘质检仙尊’不是职位,是一个岗位绑定。我被绑定以后,不能拒绝任何用户请求,不能修改任何条款,连我说的话,都是系统给的。”
柴房里静了一会儿。陈默翻着那卷纸。协议后面还附着一份更旧的记录,纸发黄,上面有封停记录。
“这份是什么?”
“封停案例。”云无心说,“有人投诉天道,账号封停,从世界上被抹掉,名字、痕迹、存在过的记录都删了。我在系统里看到的唯一一份。”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投诉人签名栏写着三个字:
云无心。
他的手停了一拍。
“云仙尊,”他说,“这字,是你写的。”
云无心凑过来看。她看了很久,脸上那层冷淡慢慢裂开,成了茫然。
“我不记得。”她说,“我一点都不记得。”
陈默把那张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墨迹是真的,笔画是她惯用的那种收笔,最后一勾往左挑。纸很旧,至少几百年,或者更久。
“你投诉过天道。”
“如果是我,”云无心看着那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默把纸收好。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远处山影压着夜空。
“因为受理人不能被注销。”他说,“把投诉你的人留在岗位上,让她自己执行自己写的条款。这比删掉她狠多了。”
云无心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协议要在全体用户联署的前提下才能重新提交,”她说,“否则天道系统不会进入仲裁程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嗯。”
“你打算怎么联合全体用户?”
“一家一家跑。”陈默说,“我上辈子干这个的。”
9 他赢了仲裁,却执行不了
龙傲天找上门的方式,陈默没料到。
那天问心堂里坐了仲裁官,龙傲天穿银纹袍坐在上首,手里一份投诉单,白纸黑字,加盖内门印。
“投诉人,龙傲天。投诉对象,陈默。事由:虚假差评、证据不实、损害名誉。”
陈默坐对面。仲裁官扫了两遍投诉单,抬手示意双方举证。
龙傲天先出手。他把陈默红黑榜上第一条差评的原始证据调出来,一条条过。过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住。
“这一条,”他把证据推过来,“陈默退回春阁《破岳诀》时,用的是外门弟子王二的购功契复写件,不是自己的原件。借他人凭证冒充本人投诉。”
堂里静了一下。
陈默低头看那份证据。是真的。当时王二那份契书旧了,字迹模糊,他为了赶时间用了自己重抄一份附在别人契书上。程序上有瑕疵。
【仲裁风险提示:若败诉,差评点全部清零】
清零,就是真气枯竭,当场死。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傲天。龙傲天不看他,看仲裁官。这个人不蠢,他找的是程序的漏洞,不是道理的漏洞。
陈默把手里的证据放下,开口。
“我承认第七条瑕疵。”
龙傲天抬起头。
“这一条我撤回。”陈默把证据从卷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盖章,“并且补充一份原始凭证。”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页纸——回春阁当日退功法的总账首页,上面有鲁掌柜的亲笔签收和日期。这份是原件,比复写件更硬。
“第七条撤回,补证第八条。”他说完这句,看着龙傲天,“仲裁继续。”
龙傲天盯着那份原件看了很久,然后坐回去。
剩下半场,陈默一条条过证据。回春阁账本、外门六十四份契书、钱通长老三十七次克扣的竹牌刻痕、资源分配日报价单。每一条都有出处,都有日期,都对得上。
仲裁官最后宣布:投诉驳回,陈默无责。
陈默松了口气。他站起来要走。
【裁决执行核查中——】
系统提示跳出来。
【说明:本裁决中,反诉赔偿部分对申请人龙傲天(VIP-001)不生效。陈默胜诉,然不获补偿。】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龙傲天腰间的内门玉牌亮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常。他看了陈默一眼,嘴角牵了牵。
“道理,”他说,“不是对谁都管用。”
陈默没说话。他赢了仲裁,但他该得的那份反诉赔偿一分都没拿到。系统只认权限,不认道理。他赢了道理,输了执行。
【检测到权限等级差异】【是否充值升级会员等级?】
两个按钮,左边“取消”,右边“升级”。
陈默抬手,按了“取消”。
“不。”他说,“我不升级。”
龙傲天出门的时候,陈默叫住他。
“龙傲天。”
龙傲天停步。
“你被VIP保护一次,”陈默说,“就会被VIP保护一辈子。你今天不用还,早晚有一天,你连不用还的资格都要被收回去。”
龙傲天冷着脸走了。但他走路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10 天选者的起跑线
陈默公布VIP特权后门证据的时候,演武场上站满了人。
他把天幕调成双栏对照——左边内门弟子的气运光环,右边外门弟子的。光环上方那行“VIP-001”只有他看得见,但他把气运分布的数据调出来,用最笨的办法让所有人看:三个内门弟子,分到了外门全部气运配额的七成。
“所谓天选,”他说,“是旧系统在部分人出生时开的分配后门。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出生那一刻,条款就已经替你签好了。”
场里先乱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龙傲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把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台上。卷宗翻开来,全是修习记录。
“我断过七次骨,”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子都听得清,“死过三次。修习记录在这里,一条一条,一千二百年。哪一条,是特权给的?”
场里静了。
“我是VIP?”他转头扫一圈场下的人,“我是。可这一千二百年,是我自己过的。你说分配不公开,我不否认。但你敢说我的修为是分配给的?”
陈默站在台上。他看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证据放下,往前走了一步。
“龙傲天,”他说,“你说得对。”
场里哗然。
“你的努力是真的。你断过的骨、熬过的夜、死过的三次,全都是真的。我不否认。”
“那你否认什么?”
“我否认的不是你的努力。”陈默说,“我否认的是——你的起跑线,和别人的起跑线,不是同一个起点。你努力是真的,可你起步就是VIP-001,别人起步是外门系数零点五。你比外门弟子多跑了多少,你心里清楚,外门弟子也清楚。”
场下有人喊:“你说这么多,不还是嫉妒他有资源?”
陈默转头看那个喊话的人。“你上个月想买洗髓丹,内门十灵石,外门三十。同样的丹。你嫉妒谁?”
那人答不上来。
龙傲天站在台上没动。他没有赢,陈默也没有赢。但场下的人第一次听懂了“不公平”这三个字到底指什么——不是“你比我强”,是“我们的起点不一样,你走一步,我得走两步”。
【红黑榜订阅量激增】【差评点+4200】
陈默往台下走时,脚下一软。刚才那场对峙,他一直在撑真气,撑得差评点又到了个位数。他扶着台沿站定,先调出面板,给自己今天的实名差评排上队。
一炷香后,一道亮光落在场中央。
光里站着一个少女。她穿一件千篇一律的客服工装,短裙,白衬衫,胸前别一块工牌,手里捧着一张折叠工位。她低头看了看工位上的屏幕,抬起头,举牌。
牌上写着四个字:人工服务。
“检测到高热度投诉,”她开口,声音像念稿子,但念得很流畅,“已为您转接人工服务。客服001号,小零。”
她扫了一圈场下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请问——哪位是投诉人?”
11 VIP-001,权限已回收
陈默向旧系统提交了一份新的举证申请。事由只有一行字:VIP条款不符合公开规则。
举证材料不是控诉龙傲天,是控诉条款本身——VIP条款的生成规则、权限范围、回收条件,全都没在公开宗规里挂过号。这条款存在,但没人见过它。
提交后,系统给了个很短的回复:
【投诉成立】【依VIP-001号自主条款执行权限回收】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息。
他赢了。只是这次,赢的执行不是他,是旧系统自己。按VIP-001号条款,一旦持有人权限被判定为“不符合公开规则”,系统将自动回收。
当天夜里,内门演武场出了事。
龙傲天在场上闭关,突然之间修为泄了。真气从经脉里退回去,灵气光环一层一层剥落,最后连腰间那块内门玉牌也碎了。他从场中央跪下来,手撑着地,嘴里喘得粗。围观的人不敢上前。
一夜之间,从云端摔回外门柴房。
陈默知道消息的时候,天刚亮。他没去找龙傲天。他去饭堂喝了碗粥。
半个时辰后,柴房那边有人喊“杀人”。
陈默赶到的时候,龙傲天正站在他柴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剑,直直走过来,剑尖对着陈默胸口。
“陈默。”他声音沙了。
陈默没躲。他看着龙傲天的剑。
龙傲天抬手,一剑刺过来。
剑没动。
他怔了一下。又使一遍,剑还是没动,剑柄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剑再一次滑掉。剑在排斥他。他自己的本命剑,不认他了。
“修为没了,”陈默说,“剑也不认了。”
龙傲天扑过来,掐住陈默的脖子。陈默任由他掐,没挣扎。掐到快断气的时候,龙傲天松了手,跪在地上,喘得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陈默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
“不是我打崩你的,”他说,“是旧系统按自己的条款把你收回去的。你今天是VIP,明天就可能变成注销用户。你以为你握着牌,其实牌握着你。”
龙傲天跪在地上没动。院子里站了几十个人,没人说话。
陈默回了柴房。他把门没关。
第二天一早,龙傲天坐在外门饭堂门口,怀里抱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着。旁边坐着小零,替他把纸在膝上压平。
“投诉对象,”小零照着工位屏幕念,“填谁?”
龙傲天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天道。”
小零在屏幕上一顿。她把笔递过去。龙傲天接过笔,一笔一划在投诉对象栏写下两个字。字很用力,纸背都透出墨。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陈默柴房的方向。
小零替他登记。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一下,然后弹出一行小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挠挠头。
“咦。”
陈默从柴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怎么了?”
小零指着屏幕:“系统显示他状态‘已注销,原因权限回收’。可是我翻遍了协议——”
她抬头看陈默。
“协议里没有写,注销用户不能投诉。”
12 联署书,从钱通开始
联署从外门执事堂开始。
钱通长老正在案前翻账本,看见陈默进来,脸先沉了,又看见旁边小零的客服工牌,沉了一半。
“长老,”陈默把联署书摊在案上,“投诉天道,需要全体用户联署。外门弟子是第一户,您是老户。”
钱通端茶喝了一口,放下。“我一个克扣月例的,跟你联署什么?”
“您克扣月例,靠的是‘酌情调整’这条附则。这条附则从哪来的?天道制式契总模板。您扣的是我的灵石,可您自己也是用户。”
钱通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他说:“外门三百多户,我签,他们签不签我不管。”
“签。”陈默从怀里取出月例竹牌,拍在案上,“这是证据。长老你签的不只是联署,是第一份‘执事级用户证词’。您克扣过,也受条款管过。您最有资格证明这套条款坏在哪。”
钱通盯着竹牌看了很久。他拿起笔,在联署书上写下名字,写得比谁都用力。
“二百七十三。”
第二家是回春阁。鲁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陈默推门进来,先摆手:“不签不签,我这生意人,不掺和天道的事。”
“掌柜,”陈默把红黑榜的最新版本推过去,“您药材假一赔十,是您自己挂的牌。这条规则从哪来的?”
“我订的。”
“您订的规则,公示了,执行了。天道十三条,公开过吗?公示过吗?您比它讲理。”陈默说,“这签,我算您一份。”
鲁掌柜盯着榜看了半晌,拿笔签了。
第三家是铸金坊、第四家是合欢宗,都是陈默一句话压过去的。真正难跑的是散修。散修没宗门、没住处,在山脚下搭棚子。陈默跑了十三天,脚底磨了两层茧,把山脚下三个棚区跑遍。
最难那一晚,他在最后一个棚区蹲到子时。死线压到还剩一炷香,他在夜风里翻小本子,挑出白天记下的三条实证——棚区租金被内门转包加价、饮水配额被外门克扣、天火押金不退。他连填三单,最后一单结算时,真气回了一点,丹田里那根线没断。
【差评点+7400】
他靠着棚子柱子喘了口气,笑了一声。
第十四天,云无心来了。
素白袍,手里捧着一卷薄纸,放在柴房桌上。
“十三条协议原文,我抄了一份。”她说,“还有——”
她把另一卷东西放旁边。
“封停案例清单。我在系统里能翻到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那一份。”
陈默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往下是别人的——一个散修投诉天劫分配不公,封停;一个丹师投诉丹方被垄断,封停;一个掌门投诉宗门名额被内定,封停。事后每份投诉都被从系统里删了,只剩封停记录。
“这些投诉,”陈默问,“谁处理的?”
“没有人处理。”云无心说。
小零从门外探进半个头。
“系统后台日志。”她捧着自己的工位,“我从后台调了。亿万年来的投诉,全部状态是‘待处理’。”她翻了翻屏幕,把工位转给陈默看,“没有一条被处理过。因为客服只有我一个人。”
屏幕上的日志长到滚了半炷香还没到底。
“垄断的真相,”陈默说,“不是强大。是懒。”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突然亮起红光。
【检测到异常用户集群】【启动异常用户清理程序】
柴房外面的天,暗了下来。
陈默推门出去。外门上方那条天幕往常黑着,此刻亮了一块,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浮出一份名单。
名单第一行:陈默。
第二行:云无心。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全是这几天签过联署的名字——钱通、鲁掌柜、铸金坊坊主、龙傲天、小零。
天幕底下,人群仰头看着。有人开始往家跑,有人站着不动。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云无心。
云无心盯着自己名字看了一会儿。她居然笑了一下。
“终于到我了。”
13 注销用户也有权投诉
第一道天劫从西边压下来。
黑云压到外门上空,雷声先到,接着白光。陈默站在柴房门口没往屋里退,他知道自己差评点只剩两位数,这一下真挨下来,撑不住。
雷光落下来的时候,一道剑光从斜里截上去。
剑是龙傲天的。修为没了,剑不认他,但他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断剑——剑客断剑也认。他横剑挡在陈默身前,雷光劈在剑上,把他劈飞出去三丈,撞在墙上。
“你救不了。”陈默去拉他。
“不用救。”龙傲天吐了口血,从怀里掏出那封投诉信,“我提交了。”
小零的工位屏幕亮着。她低头念:“投诉对象,天道。状态——”
她顿了一下。
“受理。”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协议里没有写注销用户不能投诉。有效投诉触发暂停执行程序。”
天幕上那道撕开的口子停住了。名单还在,但清理程序卡在半空。雷云压着,不落,也不散。
“只是暂停。”云无心走过来,抬头看天,“旧系统要求人工复核。复核人——”
她看了一眼小零。
小零把工位抱得更紧了。
“我。”她说,“客服001号。系统里唯一的、真人客服。”
她把工位展开,翻到最底下一项。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是所有用户协议里最短的一条:
岗位绑定,未设休息。
“我是天道系统造的唯一一个‘人’,”小零说,“我的原始设定诉求只有一个——”
她低头,第一次没有用念稿的语气说话。
“我要下班。”
场里安静了一下。
“亿万年,”她抬头,把屏幕转给所有人看,“投诉日志没有一条被处理过。不是不能改,是没有人手改。这套系统亿万年没更新过。用‘最终解释权’盖着的,其实是一个没人值班的客服岗。”
陈默看着那个屏幕。日志还在滚,一条条往下,从亿万年以前滚到今天。他伸手把屏幕停下。
【联署进度:全员用户——差最后一位。】
“还差一个签字。”云无心说。
“谁?”
“天道自己。”陈默说,“受理人必须由系统自己签。而这世上能和天道系统直接对话的,只有——”
他看着云无心。
“——一个岗位。”
云无心把玉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那块牌背面,空的。
“我去。”她说。
14 天道法庭:十三条
天道法庭设在天幕上那片缺口里。
没有山,没有石,没有案。四个人站在一片白里——那片白无边无际,脚下没有地,但站得稳。
陈默站在第一位。第二位是云无心,素白袍,腰间那块玉牌空着。第三位是小零,捧着工位。第四位是龙傲天,握着一把断剑,修为没了,站得直。
天道本体没有形体。它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过来。
“用户陈默,投诉事由。”
“十三条协议。”陈默把协议原文展开,映在空中,字是条款可视化里那层浮字,“第一条,根骨天定——强制绑定,用户出生即签约,无选择权。第二条,气运依配——大数据杀熟,同工不同酬。”
“驳回。”
天道的回声第一次带上了锋。
“用户陈默,你的每一条投诉均由本系统受理,直至今日。你于本系统内共计投诉四百一十二次,胜诉七次,赔付到账七次。你自入此界以来,本系统何曾亏待你?”
场里静了一下。龙傲天转过头来看他。
陈默停了半息。
“受理不等于处理。”他说,“四百一十二次投诉,有一条被真正改过吗?”
他侧身,小零把工位屏幕转过去。日志一条条往下滚。
“全部状态:待处理。”
天道沉默一息。
“条款第十三条,”它再开口,“最终解释权归天道所有。此条款为用户签约前提。用户不接受,可选择注销。注销即生效。”
“注销即抹除。”陈默往前一步,“你们把‘退出’写进条款,但从来没写过‘退出后是什么’。”
“那就是同意。”
“那是没得选。”陈默说,“用户没得选,客服没得选,连受理人——”他看了一眼云无心,“都没得选。”
天道的声调第一次变了。
“用户云无心,你投诉的案例已被封停。”
云无心往前一步,把那卷封停清单摊开。
“封停案例一百三十七份。”她说,“我数过。每一份投诉的原始记录都被删了,只剩封停记录。你们可以删记录,删不掉我。”
天道的回声像压了一下。
“质检仙尊为岗位绑定,你无权以用户身份出席。”
“我交出岗位。”云无心把玉牌扔在地上,玉牌裂成两半,“我现在是自由用户。”
白光往下压了一瞬,法庭里温度降下来。
“有效。”天道说。
第二轮。
“用户龙傲天,VIP-001。”天道的声音转向龙傲天,“你的权限回收,依VIP条款执行。你是否仍然投诉?”
龙傲天抬起头。
“投诉。”
“你的修为、气运、本命剑,均为本系统赐予。你的投诉以何为据?”
“以你们自己的协议为据。”龙傲天举起那封信,“协议里没有写注销用户不能投诉。我此刻是注销用户,我投诉天道。请你受理。”
白光震了一下。
场中央那份联署书浮起来,最末一行空着。天道的声音落到那行空白上。
“全体用户联署需受理人签字。受理人须为在岗岗位。”
云无心往前走一步:“我已自由。我不能签。”
“那由谁签?”
场里没人答。
第三轮。
天道先动。白光化作一记天劫,砸向小零的工位。工位屏幕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
小零扑过去接住,屏幕上那条“待处理”的日志还亮着,字一格一格往上翻。
“客服001号,退回岗位。”天道的声调恢复了平静,“岗位绑定,立即执行。”
小零跪在地上,抱着裂了的工位,没动。
“你可以注销。”天道对她说,“注销后系统将不复存在人工受理。全体用户联署失效。”
小零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
她扶着工位站起来,屏幕上的裂口还在闪。她把工位转向天道。
“但日志还在。”
第二记天劫砸向联署书。那卷纸被劈开,名字一页一页烧掉。钱通、鲁掌柜、铸金坊坊主——烧到龙傲天那页,纸灰浮在空中。
陈默往前跨一步,把自己的差评点全押进去。
【公示封印——加固】【差评点清空】
烧掉的名字在半空重新亮起。
“删不掉。”他说。
第三记天劫没有砸下。
天道本体沉默。那片白里静得能听见小零工位上电流的细响。
陈默往前走到正中央,抬头。他看不清天道在哪,但他知道它听得见。
“你也需要用户。”他说。
“条款的运转靠的是用户活跃度。我们不投诉,你不运转;我们注销,你就失效。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全部联署用户。”
他侧头看了一眼小零的工位。屏幕上,联署数还在跳,最后一格——
全体用户。
“你删不掉我们。删掉所有用户,你连自己的存在依据都没了。”
沉默。
三息。五息。七息。
“第十三条。”陈默把新版协议往前推,“最终解释权——”
他停了一下。
“归所有用户所有。”
白色的空间震了一下,比前面任何一记天劫都轻,但整片白都跟着晃。
天道本体开口。声音比之前轻,像念了很久的稿子终于念到最后一句。
“……新版本,谁来维护?”
15 最终解释权归所有用户所有
新版本上线那天,外门天幕亮了一整夜。
天幕上浮着一页新协议。第一条到第十三条,每一条都能点开看,末尾有一栏“申诉入口”,还有一栏“退出机制”。最底下那行字被换掉了——
“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所有用户所有。条款可由全体用户联署修订。”
小零站在协议底下,抱着那个裂了一半的工位,看了很久。
“我要值班。”她转头找陈默。
陈默正在搬桌子。他在外门长街东头租了间铺面,铺子不大,门头一块木牌挂上去了,四个字:大众点评。
“值班?”他把桌子摆正,“你给自己排班。”
小零翻开工位,第一次没有用念稿的语气:“排班制。周一到周五,每天申时到子时。年假七天。绩效另算。”
她低头在工位上输了进去。屏幕亮了一下。
【客服岗位绑定解除】【新员工协议:排班制,有年假,有绩效】
她盯着“有年假”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云无心站在铺子门口。她腰间那块刻“质检仙尊”的玉牌不见了,换成一块素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刻。
“自由用户了?”陈默问。
“自由用户。”她说,“岗位绑定解除。”
她说完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投诉。”
陈默接过来。投诉单上写得整整齐齐:
投诉人,云无心。投诉对象,大众点评。事由——汤太咸。
陈默抬眼看了看她。她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神情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冷得像块冰。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收到。”陈默把投诉单夹进门口的受理夹里,“我这就整改。”
那天下午,龙傲天来了。
他背着一个包袱,一把断剑别在腰上。修为没回来,人清瘦了不少,眼神比之前干净。
“体验官。”他说,“我来挑漏洞。”
“什么漏洞?”
“新协议的。”他说,“我比谁都懂条款被人钻过的滋味。我挑出来,你们改。”
陈默把一块袖章递给他,上面绣着三个字:体验官。
龙傲天接过去,别在袖子上。
天快黑的时候,铺子里没客人了。陈默在收拾桌子。小零趴在工位上打盹,今天已经值够八个时辰。
系统提示音响起。
【有一条新评价】
陈默低头看。大众点评上第一条评价,来自云无心,一星。理由:汤太咸。
他拿起笔,在回复栏里打字。
“亲,已收到,马上整改。”
回复提交。
系统提示音又响一下。这一次的声音和第一章那行小字一模一样,只是字换了。
“感谢您的反馈。本系统最终解释权,归所有用户所有。”
陈默放下笔,往门外看。长街尽头,天幕上那页新协议还亮着。灯亮着,有人来了,有人还在路上。
他转身,把门口的受理夹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