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哥哥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每每父母吵架时他总能很冷静的抱着我走开,在每个破碎的夜晚都是他把我抱在怀里哄睡的。
我的记忆里他总是和父亲作对,总是伤痕累累。
记得那个夜晚,我弄坏了父亲的剃须刀,他捡起刀眼神很冷我很害怕,他从收纳柜里拿出了一把新的剃须刀对准了我的脸。
他说:“维维你在干什么?”
哥哥刚好放晚自习回家,他脱下书包打开了父亲的手,挡在了我面前:“你想怎样?”
父亲瞬间暴怒:“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他从腰间抽出了皮带。
曲折的皮带抽在肉体上的声音清脆,哥哥把我护在怀里,我全身都在抖,但我哭不出来。
母亲从外面回来时哥哥身上已经被皮带抽得鲜血淋漓了,她上前护住哥哥,心疼的浑身颤抖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下。
“张建民,你在干什么!他是你的儿子!你想哪样?”
父亲的脸看起来很狰狞:“我就是花钱养了一群白眼狼!”他伸手推开妈妈从哥哥怀里把我拖出来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右耳嗡嗡的疼,我捂住脸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只微微听见母亲的尖叫,哥哥似乎把我抱了起来,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到了医院。
医生说我的右耳鼓膜穿孔了,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凉意钻进鼻腔,白色的天花板晃得我眼睛发酸。右耳还在持续轰鸣,像有无数只蜂虫被困在里面,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我躺在病床上,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着。视线艰难地侧过去,落在旁边椅子上的哥哥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一直在发抖。
母亲坐在床边,肩膀不停抽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她不敢大声,怕吵到我。她一遍一遍摸着我肿胀的脸颊,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父亲没有跟来医院。
病房的灯惨白,哥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轻,怕加重我耳朵的不适:“维维,还疼吗?”
我那年才六岁,脑袋昏沉沉的,右耳里嗡嗡响,听他的话要费力分辨很久。我眨了眨眼睛,试探着把手伸向他,被他抓住了。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指尖反复摩挲我的手背。
在医院住了一夜,办理完出院手续哥哥和母亲带我回家。哥哥小心翼翼抱着我,我的耳朵上缠着纱布。母亲走在身侧,一路上沉默,指尖死死捏着手机。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落了满地,看见我们回来,眼皮抬了抬,语气带着不耐:“折腾这么久,不就是打了一巴掌,小孩子娇气。”
母亲猛地停下脚步,原本还带着泪痕的脸,此刻一片冰冷。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张建民,我们离婚。”
烟蒂从父亲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他愣了一瞬,随即冷笑起来:“离婚?你想清楚?两个孩子,你拿什么养?”
“我去哪都好,”母亲吸了口气,转头看了眼被哥哥抱在怀里的我,目光又落在儿子满身的伤痕上,眼眶再次泛红,“我不能再看着孩子被你打。维维耳朵伤成这样,他身上一道道的伤,我受够了。”
“受够?”张建民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是他们先惹我!这个小丫头弄坏我的东西,他还敢跟我顶嘴!我管教自己的孩子,轮得到你说什么?”
哥哥下意识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一只手掌轻轻捂住我的左耳,尽量隔绝那些刺耳的争吵声。他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我,放柔了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声哄:“维维别怕,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
我埋在他颈窝,右耳依旧轰鸣,父亲怒吼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像隔着厚厚的雾。我攥紧哥哥的衣领,止不住发抖。
“管教?”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崩裂,“你这叫家暴!你拿皮带抽儿子,抬手就扇女儿,再待在这个家里,迟早有一天,你会把他们打出大事!我不会再让你碰他们一下。”
父亲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朝母亲挥过去。哥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怀里依旧牢牢护着我。他脊背挺直,后背鞭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眼神冷得像冰:“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张建民的手僵在半空,怒火翻涌:“我是你老子,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母亲拿出早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孩子我带走,财产我不多要,以后不要再靠近我们。”
我趴在哥哥怀里,眼皮很重,脸颊的灼痛还没有消散。我不懂离婚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知道,母亲想要带着我和哥哥离开这个总是充满争吵和疼痛的家。
可父亲突然笑了,那笑声刺耳又阴沉:“想带走我的孩子?没门。”
哥哥的手臂更紧地环住我,低头,温热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维维,没事,我会保护你和妈妈。”
我抬起小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肩头,我小声问,声音细细软软,还带着耳鸣带来的含糊:“哥哥,我们可以走吗?”
他顿了顿,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会带你们走。”
客厅里的争执还在继续,父亲的怒骂,母亲压抑的哭泣交织在一起。我靠在哥哥怀里,听着右耳持续不断的嗡鸣。
日子拉扯了很久。母亲一次次跑派出所、找律师,一遍遍提交伤情记录,张建民起初不断阻挠、威胁,一次次反悔,可家暴的证据摆在眼前,加上医院的诊断证明,法庭最终判了离婚。
抚养权归母亲。
拿到判决书那天,母亲紧紧攥着那张纸,肩膀不停发抖,却是笑着掉眼泪。我们搬离了那个压抑的房子,租了一间小小的两居室,墙面白白的,没有刺鼻的烟味。
我的右耳恢复得不算理想,耳鸣成了常态,安静的时候,嗡嗡声永远不会消失。医生说听力很难完全回到从前。
新家很安静。母亲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早出晚归,回来时却总是会给我买甜甜的牛奶。哥哥上晚自习回来,会陪我坐在窗边画画。那段时光,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没有疼痛的日子。我以为苦难到此为止,我们终于逃出那个噩梦。
可张建民没有消失。
他时不时在楼下徘徊,隔着马路盯着我们家的窗户。母亲报过警,警察来了他就暂时离开,没过几天又会出现。母亲总是叮嘱哥哥,放学早点回家,千万不要单独出门。恐惧像一根细刺,埋在平静生活底下。
那天傍晚,母亲下班拎着一袋水果回来,在单元楼下撞见了等在那里的张建民。
我跟着母亲下楼扔垃圾,就站在几步开外。
他拦住母亲,低声说着什么,我的耳朵里有了嗡鸣声,他的表情越来越凶。母亲皱着眉,想绕开他上楼。争执瞬间爆发,张建民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阳光斜斜落下来,刀刃反光刺进我的眼睛。
我僵在原地,耳边熟悉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所有声音。我看见母亲惊愕地睁大眼睛,看见那把刀狠狠扎进她的身体。
血很快漫开,染红了母亲浅米色的外套。
母亲倒下去的时候,目光直直望向我这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只剩下右耳无休止的轰鸣。直到邻居的惊呼响起,张建民慌忙转身逃走。
哥哥是接到邻居电话狂奔回来的。他冲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捂住我的眼睛,可我已经看见了。温热的血腥味钻进鼻腔,牢牢刻在我的脑海里。
警察、救护车接踵而至,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楼道闪烁。母亲没能救回来。
哥哥一个人为母亲办完了葬礼,我跪在母亲的墓前,心口像是被捏碎了一般痛苦。
张建民后来被抓捕判刑。法律给了判决,可什么都换不回母亲。
新家一下子空了。
后来那些画面每晚都反复在脑海回放,锋利的刀刃,散开的鲜血,母亲倒下的模样。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浑身冷汗,看见母亲倒下的幻影。我变得不爱说话,害怕尖锐的东西,听见大声争吵就控制不住发抖。
哥哥带着我去看心理医生。诊室里柔和的灯光,医生温和的问话,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诊断书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
哥哥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重得可怕。他还没有成年,一边要读书,一边要照顾患病的我。从前还有母亲现在只剩我们,母亲离婚时分到的存款并不多,并不能支持我和哥哥两个人读书。
哥哥退学了。
哥哥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跟我说他不读书了。
窗外飘着冷丝丝的小雨,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昏昏沉沉。我抱着褪色的布偶坐在沙发上,右耳的嗡鸣比往日更重一点,安静的时候,那声音就像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
他刚刚打完一份零工回来,外套还沾着雨水,袖口磨得起毛。他蹲在我的面前,视线和我平齐,眼底藏着疲惫,却刻意放软了语气。
“维维,哥哥以后不去学校了。”
我愣了愣,慢慢抬起头看他。我还不懂退学意味着彻底丢掉学业,只记得以前他每天晚上背着书包回家,会坐在窗边陪我画画,会给我带糖。
我捏紧布偶的耳朵,小声问:“为什么不去上学?”
哥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头顶,动作很轻,他微微垂着眼:“哥哥不想读书了,哥哥去给维维挣钱买娃娃好不好。”
母亲留下的存款,在办完葬礼、几次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之后,已经所剩无几。哥哥算过无数次账,学费、我的心理咨询费用、房租水电,无论怎么省,都撑不到他高中毕业。二选一,他只能放弃自己。
哥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我,他的怀抱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淡淡的书本油墨味,手上多了洗不掉的机油味道。
从那天起,哥哥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汽修店帮忙,手上常常磨出水泡,傍晚还要去餐馆洗碗,很晚才能回家。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起床,给我准备好早餐,把我的药放在餐桌上,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叮嘱我不要随便开门,不要靠近窗边。
心理医生的复诊不能断。每次到日子,哥哥会提前请假,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去诊所。
路上如果有人大声争执,我就会浑身发抖,脚步僵住,耳鸣瞬间炸开,眼前浮现血色。哥哥就停下脚步,侧身挡在我的身前,捂住我的左耳,低声反复唤我的名字:“维维,看着哥哥,哥哥在这里。”
他曾经什么都不怕,敢直面暴怒的父亲。可现在,他会小心翼翼留意周遭所有声音,警惕所有尖锐物品,时刻留意我的情绪。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稳住我们摇摇欲坠的生活上。
夜里依旧是我的噩梦高发期。
我常常在半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喘气,房间里漆黑一片,刀刃与鲜血的幻影缠绕着我。每次我一哭,隔壁房间的哥哥几乎是立刻就会冲过来,掀开被子把我揽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低声哄我。
以前破碎的夜晚,是他抱着年幼的我躲避父母争吵;现在安静的夜晚,是他守着被创伤困住的我。
他不敢睡得太沉,一点轻微的呜咽声就能惊醒他。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没有做噩梦,只是睡不着。转头看见哥哥靠在我的床边,趴在床沿睡着了。台灯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眼原本清隽,眼下却堆着厚重的青黑。他的手指还松松攥着我的手腕,睡着也不敢放开。
我静静看着他,右耳嗡嗡作响。我慢慢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手上新磨出来的水泡。
他猛地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检查我的状态,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维维?是不是又难受了?”
“没有,哥哥睡吧。”
他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我看见他手上的伤口好了又磨破;看见他偶尔休息的时候,会拿出压在抽屉最底层的高中课本,静静看上一会儿,又轻轻合上,眼底是藏不住的遗憾。
他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拥有属于他的人生。
有一次餐馆加班,哥哥回来得格外晚。外面打雷,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声响触发了我的创伤,我蜷缩在房间角落,抱着布偶发抖,耳鸣轰鸣,眼前不断回放那天楼下的画面,止不住地抽泣。
哥哥开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缩在角落的我,脸色瞬间发白。他快步走过来,跪在地上抱住我,不停跟我说“我回来了,维维,我回来了”。
他的衣服冰冷,浑身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崩溃的我。等我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我埋在他肩头。
哥哥紧紧抱着我,房间安静,只有我耳朵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我们活了下来,可幸福,好像离我们很远很远。
日子一年一年缓慢地淌过去。
我慢慢长大,不再是那个六岁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心理治疗坚持了许多年,噩梦发作的次数少了些,可右耳的耳鸣永远如影随形。安静的深夜,或者骤然响起的巨响,依旧能轻易拽我跌回当年单元楼下的血色里。
哥哥的年纪也一点点往上走。常年两份高强度的工作压在身上,少年单薄的肩背被磨得沉实。他很少提起从前,也几乎从不提起自己。所有的委屈、疲惫,全都藏在沉默里。
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温柔留给我,把所有的疼痛独自吞下。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前一天晚上,哥哥下班回来,翻出衣柜里那件唯一还算整齐的外套。衣服洗得发白,领口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污,是汽修店沾上去的。他对着镜子反复拉扯衣角,抬手揉了揉眼底浓重的倦意。
我坐在一旁看着,右耳轻轻嗡了一声。
家长会那天,老师单独留了他谈话。我站在走廊远处,看着哥哥微微垂着头,认真听老师说话。
回到家关上门,我问他:“哥哥,你要不要……再去读书?”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雾。“不了,太久了,跟不上。”
我知道不是跟不上。是这些年,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多余的时间。他的人生,在母亲倒下的那一天,就被迫停下来,停在了那个还没成年的深秋。
变故是在一个冬天。
哥哥在汽修店干活,搬动重型零件的时候脚下打滑,重物砸在了小腿。骨头断裂的脆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店里的人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耳鸣瞬间炸开,眼前一阵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皮带、刀刃、满地鲜血。
我浑身发抖,攥着手机,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医院。
病房里,哥哥躺在病床上,小腿打上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看见我冲进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艰难地抬起手安抚我。
“维维别怕,只是骨折,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看见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在发抖。
他不能上班了。两份工作全部停掉,没有收入。医药费、房租、我的心理咨询费,所有的压力一下子全部砸下来。存款见底,催缴房租的短信一条一条弹出来。
那个晚上,病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寒风呼啸。哥哥以为我睡着了,独自侧过头,望着漆黑的窗外,很久很久,肩膀轻轻颤动。
我没有睡。
我安静躺着,右耳持续嗡嗡作响,清清楚楚听见他压抑、极轻的呜咽。
长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见哥哥哭。
从前无论皮带怎么抽打,无论日子多难,他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永远挡在我身前,冷静、坚韧,仿佛什么都不怕。
他不能倒下,因为我只剩下他。
我悄悄挪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猛地一顿,飞快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我,眼底还泛着红,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吵醒你了?”
“哥哥,”我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长久耳鸣带来的朦胧,“以后换我保护你。”
他沉默许久,伸手把我揽到床边,小心翼翼避开伤腿。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强撑着所有坚强。
“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那维维要好好长大。”
休养的那段日子,家里过得捉襟见肘。哥哥躺在床上养伤,没法出门。我放学回家,包揽家务,学着做饭,去药店帮他取药。周末的时候,我拿着简单的手工活在家做,一点点攒零碎的钱。
夜里,噩梦偶尔依旧会来。只是惊醒的时候,我不再只会蜷缩发抖。我会转头看向隔壁房间,听着哥哥平稳的呼吸声。
我也会在他因为腿伤疼痛失眠的深夜,端一杯温水过去,陪他坐一会儿。
几个月后,石膏拆掉,他走路还有一点跛。汽修店的重活再也做不了,只能找一份轻松一点的仓库理货工作,工资比从前少很多。
仓库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胜在不用搬太重的铁件,不用再冒骨折的风险。日子慢慢稳住了。
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哥哥特意提早下班,在菜市场挑了一小块排骨,炖了一锅汤。狭小的出租屋里飘着淡淡的肉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暖意。
晚饭时,他把排骨一块块夹进我的碗里,眼底难得有了光亮。他走路微微跛,坐下的时候会下意识轻轻托一下右腿,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但那天他笑得很轻松。
“维维真棒。”他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再坚持几年,你就能考大学,去很远的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
我捧着碗,安静的看着他,心里悄悄规划,等我以后考上大学,拿到奖学金,就带他去做康复,把腿好好治一治,再帮他圆读书的梦。
我以为苦日子终于要走到头了。
仓库的夜班需要有人值守。那天轮到哥哥值班。仓库堆着纸箱和包装材料,夜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照明灯。同事临走前跟他说线路有点老化,要多留意。
后半夜,电线短路起火。
火苗从角落窜起来的时候,哥哥正在清点货品。浓烟瞬间吞没整个库房,呛人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生,而是拼命去推旁边的消防门,想切断火势,保护仓库里的物资。仓库老板待他不错,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
浓烟呛进肺里,高温灼烧皮肤。等消防员赶到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晚自习。老师把我叫出教室,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全身都开始发抖。
我一路坐公交赶往医院,一路上脑子一片空白,反复循环一句话: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好不容易。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冰冷厚重。医生出来和我谈话,声音隔着耳鸣,模糊不清。大面积烧伤,吸入性损伤,肺部严重受损。
“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接下来四十八小时。”
我站在走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抠着墙面。过往所有碎片一股脑涌来,皮带抽打肉体的脆响,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哥哥满身血污抱着我离开那个家,深秋雨夜他蹲下来告诉我他不上学了。
他这一生,永远都在挡灾祸。小时候替我挡父亲的拳头和皮带,母亲离世后,替我扛下生活所有重担,腿伤之后,小心翼翼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现在大火又把他困住。
他好像永远不怕,可所有的苦难,全都砸在了他身上。
探视的时间很短。我隔着玻璃看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脸上敷着药,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往日那双总是温柔看向我的眼睛紧紧闭着,看不见一点神采。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小声和他说话,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他。
“哥哥,你醒醒好不好。我们快要熬出头了,我马上就要高考了。”
“说好的,等我长大,换我保护你。你不能丢下我。”
可玻璃里面的人毫无回应。
接下来的两天,我守在ICU门外,趴在长椅上,不敢走远。困了就浅睡一会儿,稍有响动就惊醒,耳鸣一刻不停。我不怕做噩梦了,因为现实比噩梦还残酷。
第三天清晨,医生再次出来,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右耳的嗡鸣达到顶峰,世界一片白茫茫。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哥哥走了。
葬礼简单冷清。没有多少亲友,只有我一个人,跪在墓碑前。风刮过墓园,我右耳嗡嗡作响,仿佛还能听见多年前他贴在我耳边,轻声哄我的声音:维维别怕,哥哥在这里。
从前无数个破碎夜晚,是他抱着我,哄我入睡。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噩梦惊醒时冲进房间抱住我,再也没有人早起给我准备早餐,再也没有人牵着我的手,陪我去心理诊所。
所有支撑我的人,都离开了。
我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屋子里还留着他的痕迹,衣架上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抽屉底层,还压着那本翻旧的高中课本。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时候那个褪色布偶。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我耳朵里永不停歇的嗡鸣。
苦难没有放过我们。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微光,又被生生掐灭。
当我站上高楼的露台时其实是轻松的。
哥哥妈妈我来陪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