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早已记不清自己沉沉睡去的具体时辰。
刺骨的寒凉浸透身躯,将他从昏睡之中冻醒。
屋外老槐树上,麻雀此起彼伏的啼鸣格外聒噪,远比平日喧闹。
天光穿透屋顶残破的洞口,静静落在苏瑶的脸颊上。
透亮的光线衬得她肌肤惨白单薄,近乎通透。
她的呼吸依旧浅淡微弱,却比昨夜平稳不少。唇角凝固的黑血彻底干透,化作几道细碎暗沉的痕迹。
林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衣衫撕裂一道狰狞口子,底下皮肉肿胀发紫,颜色暗沉乌黑。
指尖轻轻一碰,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抬手用右臂托住左臂,小心翼翼试探活动。
骨骼并未断裂,但肩胛位置已然骨裂受损。
每一次呼吸起伏,后背都会牵扯出连绵钝痛。
口腔中断牙的粗糙断面,反复摩擦舌尖,带来持续的麻木感。喉间萦绕着浓郁的铁锈腥气。
他撑着冰冷的土墙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屋门口。
院中依旧留存着昨夜激战的狼藉痕迹。
老旧磨刀石碎裂成三块,地面印满杂乱交错的脚印,散落着数片撕裂的破碎衣料。
斜靠在门框的破木板表面,多出一道深浅分明的棍击凹痕。
林辰弯腰,将歪斜的木板重新扶正抵稳。
一阵凉风骤然灌入院门,顺着领口钻进衣衫,浸透四肢百骸。
他身形微颤,打了个冷颤。
身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响微弱细微,林辰闻声瞬间转头望去。
苏瑶已然睁开双眼,目光静静凝望着屋顶的破洞,唇瓣轻轻翕动。
“辰儿,把娘的袖子……卷上去。”
林辰快步走到草铺旁屈膝蹲下。
苏瑶缓缓伸出右臂,袖口粘着干透发硬的黑血,死死贴合在肌肤表面。
林辰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将衣袖向上卷起。
指尖触碰到她小臂的刹那,一股异样灼热扑面而来。
并非风寒发热的滚烫,而是皮肉深处透出的燥热,如同皮下埋着暗燃的炭火,久久不散。
一道刺目的暗金色烙痕,从锁骨位置一路绵延至手腕,盘踞在白皙的小臂之上。
纹路层层环扣、首尾相连,如同锁链缠满整条手臂。
多处皮肉被秘术灼烧翻卷,露出底下娇嫩的粉色新肉。
林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疼吗?”
“不疼。”苏瑶缓缓合上双眼,语气平静,“把玉佩拿出来,贴在这道烙痕之上。”
林辰抬手取出怀中玉佩。
两日贴身存放,玉佩被心口体温捂得温润细腻,触手生暖。
翻转至玉佩背面,一道修长裂痕从玉面边缘延伸至中心。
裂纹深处流转着淡淡的暗金光泽,与手臂烙痕的色泽近乎完全相同。
他遵照叮嘱,将玉佩背面,稳稳贴合在手腕内侧烙痕最重、皮肉翻卷最严重的位置。
玉佩刚接触肌肤的瞬间,苏瑶的身躯骤然紧绷。
林辰心头一紧,正要抬手收回玉佩。
苏瑶微凉的左手,已然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力道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决,不许他挪动分毫。
玉佩表面沉寂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一瞬微光。
手臂烙痕上红肿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平复,肌肤的肿胀也消退大半。
与此同时,玉佩背面的裂痕再度延长扩张,几乎要彻底贯穿整块玉面。
“可以了。”
苏瑶缓缓松开手,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手臂上狰狞的烙痕彻底黯淡褪去锋芒,虽未彻底消散,却不再触目惊心。
她轻轻卷下衣袖遮盖伤痕,静静靠回墙面休憩。
林辰拿起玉佩低头细看。
裂痕变得又长又深,玉佩中央的玉质明显变薄。
借着天光通透望去,裂痕深处,悬浮着一粒极致细小的暗金色光点。
那光点微微浮沉,鲜活灵动,宛如一滴封存于玉石之中的灵动生机。
“娘,这玉佩到底——”
“有人来了。”
苏瑶骤然开口打断话语,侧头望向院门外的土路,神色瞬间凝重。
林辰立刻转头看去。
院外土路上,传来阵阵沉稳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截然不同于此前所有来人,厚重规整,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
脚掌碾过碎石路面,连细碎石子都未曾滑动半分。
来人不止三人,可唯独一道脚步声,带着这般沉凝压人的韵律。
脚步声精准停在院门之外。
林辰抬步走出破屋。
身后的朝阳洒落,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院中碎裂的磨刀石上。
院门门口,静静伫立着三道人影。
赵虎站在最左侧,头颅微微低垂。
一道狰狞淤青从颧骨蔓延至下颌,面色阴沉难看。
他的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缝隙之间,隐约透出未消的暗金灼烧痕迹。
青衫武者立于中间靠后位置,左手始终按压在腰间短剑剑柄上。
他剑鞘表面精致的云纹,已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破损不堪。
最前方伫立的陌生男子,是林辰从未见过的面孔。
此人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挺拔,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简单系着一根素色布带。
他未佩刀剑、未带兵器,甚至赤着双脚,径直踩在尖锐的碎石之上。
脚底干净光洁,不染半点尘土,如同踏在平整室内地面。
容貌平平无奇,圆脸短须,眉眼疏淡,看上去如同乡间温和平淡的教书先生。
可当林辰对上他的双眼,心底瞬间升起极致戒备。
男子瞳孔漆黑深邃,暗沉无光,几乎看不清虹膜轮廓,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藏着无尽莫测的力量。
“你就是林辰?”
灰衫男子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淡然,听不出半分戾气。
林辰没有应声作答。
他右手五指死死攥紧手中柴刀,刀尖笔直对准来人。
左肩的骨裂伤痛,随着呼吸阵阵牵扯,刺痛经脉。
灰衫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不必紧张。我姓陆,名青崖。你可以唤我陆先生。林家主特派我前来。”
他往前轻迈一步,赤足落于碎石之上,落地无声,轻若无物。
“我此番前来,只为亲眼确认,苏氏体内,还剩余多少秘术气力。”
陆青崖步步上前,林辰步步后退,身心全程紧绷戒备。
连续退了三步,他的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屋门门框,彻底退无可退。
陆青崖在他身前一臂之距驻足,不再逼近。
他微微偏头,越过林辰肩头,目光落向屋内靠墙休憩的苏瑶。
“苏氏,十年未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稳稳传入破败小屋之中。
“当年你带着年幼的孩子,从林家地牢强势杀出,我当时就在镇外山头静静观望。”
“你一掌拍碎地牢铁门,震废三名聚气境武者的周身经脉。那时候我便断定,你若存活,日后必成林家心腹大患。”
苏瑶静静倚靠墙面,自始至终未曾抬头,默然不语。
陆青崖神色不变,依旧语气温和地继续开口。
“林家主命我前来核实一事——你如今,是否还能催动秘术出手。”
“我本以为,你数次强行激发封印之力,早已油尽灯枯,撑不到今日。”
“可昨日赵虎回报,你胸口的封印锁威势骇人,甚至能凝灵力成锁链御敌。这一点,令我颇为意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前移,几乎要触碰到林辰胸口存放玉佩的位置。
林辰眼中厉色骤起,挥刀径直劈斩向陆青崖的手腕。
刀锋凌厉迅猛,杀意凛冽。
可柴刀刚抬至半空,陆青崖的指尖已然轻巧收回。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探出,两指并拢,轻轻在刀背之上一弹。
铮!
清脆刺耳的金属颤响骤然炸开。
锈蚀卷刃的柴刀,从中整齐断裂。
半截刀身破空飞出,狠狠扎进后方土墙之中。
仅剩半截光秃秃的刀柄,留在林辰掌中。断口平整光滑,宛若利刃裁剪而成。
林辰握着半截刀柄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陆青崖不再理会身侧的少年,目光依旧望向屋内的苏瑶。
“苏氏,我不屑对孩童出手。你自行踏出屋外,将玉佩交予我。”
“林家主许诺,只要交出玉佩,便饶你们母子性命。”
“你们可迁居镇上安居,有名医为你诊治顽疾,你的孩子亦可入镇学读书修习。”
“从此不必蜗居破屋受苦,不必靠野菜野果充饥。”
他微微停顿,话语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若执意抵抗,我便在此静静等候。”
“你每出手一次,身上的封印便薄弱一分。你自己清楚,你还能强行催动几次秘术?三次?亦或是两次?”
林辰死死攥紧手中的半截刀柄,指甲深深嵌进木质裂痕之中。
陆青崖的每一句话,都如钝刀割肉,反复拉扯着他的无力与不甘。
他转头望向屋内的母亲。
苏瑶闭目靠墙,胸口微微起伏,自始至终,未曾回应半句。
陆青崖静静等候片刻,见苏瑶依旧默然抗拒,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镌刻着古朴的“林”字,背面布满扭曲交错的诡异纹路。
他抬手举起令牌,对准破败小屋。
“苏氏,林家主尚有一句嘱托,命我代为转达。”
令牌背面的诡异纹路骤然亮起幽黑光泽。
一道凝练纯粹的漆黑光束瞬间射出,穿透单薄土墙,精准落在苏瑶胸口位置。
黑光触体的刹那,苏瑶胸口沉寂的暗金封印锁,被强行激发,通体爆发出刺目金光。
璀璨光芒穿透衣衫,将昏暗的小屋映照得一片金黄。
苏瑶的身躯骤然向后弓起,喉咙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细密冷汗瞬间布满脸颊,唇角再度涌出一股浓稠的黑血。
“娘——”
“别过来。”
苏瑶的声音从牙缝中艰难挤出,隐忍剧痛,字字用力。
陆青崖收回令牌,漆黑光束瞬间消散无踪。
他微微颔首,似是确认完心中预判。
“封印的底蕴,比我预估的更加浅薄。苏氏,你最多还能出手两次。”
“第三次强行催动秘术,封印锁链便会彻底崩碎。”
“锁链一碎,你身死道消,你儿子也无法独活——你们母子的性命,早已被封印牢牢绑定。”
说完,他转身抬脚,赤足踏过碎石路面,缓缓向来路走去。
赵虎与青衫武者紧随其后,默默随行。
走出数步,陆青崖脚步骤然一顿,脊背对着破屋,未曾回头。
“三日。林家主给你们三日思量期限。”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前来取玉。你们若敢逃离,林家即刻发布全境追杀令。”
“青州镇方圆三百里之内,无你们母子半分容身之地。”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消散在土路尽头。
林辰伫立空旷的院中,掌中紧攥半截刀柄。
头顶朝阳炙热,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可他的后背,早已被冰冷冷汗彻底浸透。
他转身不顾一切冲进屋内。
苏瑶正伏在草铺边缘,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急促。
唇角的黑血不断流淌,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身下的草席。
手臂上原本黯淡的烙痕再度加深,暗金色纹路肆意蔓延,已然爬满整片手背。
“娘!”
苏瑶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冰凉刺骨,可攥握的力道却异常强劲,带着不容违抗的急切。
“辰儿……把屋里所有能盛水的器皿尽数找出……全部装满清水。”
“去镇外的溪流,能装多少,便装多少。”
“娘,你要做什么?”林辰声音发颤,满心焦灼不安。
“夜里你便知晓了。”
苏瑶松开他的手腕,平平躺回草铺,缓缓闭上双眼。
“快去。日落之前,必须赶回。”
林辰望着她唇角未干的黑血,看着手背上肆意蔓延的暗金纹路,又低头瞥见怀中玉佩那道近乎贯穿全貌的裂痕。
他咬牙站起身,翻遍整间破屋。
将所有陶碗、瓦罐、残破水囊全部找出,用麻绳逐一串起,牢牢挂在肩头。
收拾妥当,他迈步走出破屋。
临行前,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屋内。
苏瑶静静躺在草铺上,身躯一动不动。
唯有右手指尖,在草席之上轻轻划动,似在描摹某种隐秘图案。
距离太远,林辰无法看清纹路全貌。
他只能看见,母亲指尖每划过一处,草席上便会浮现一道极淡的暗金痕迹,数息过后缓缓消散。
林辰不再迟疑,转身朝着镇外溪流的方向快步奔去。
院外老槐树的枝头,飞来一只黑鸦,静静伫立树梢,歪头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林辰无心顾及外物,脚下步伐愈发急促。
屋内草席之上,苏瑶指尖划出的淡淡暗金痕迹,渐渐衔接成片,勾勒出一幅完整图案。
若是林辰此刻在场,定然一眼便能认出。
这幅隐秘图案,与他怀中玉佩背面的古老纹路,分毫不差。
那枚贴身存放的玉佩,静静贴合在心口位置。
裂纹深处悬浮的暗金色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
跳动的频率,恰好与林辰沉稳的心跳,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