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丞宣挂断电话的瞬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楼亦禾那头声音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才拼凑出完整信息:昨天傍晚暴雨,星光大道和科技路交叉口,渣土车失控连撞三车,楼亦歌的黑色宾利被撞得面目全非,人还在手术室里,抢救了整整一夜,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期。
晏丞宣站在客厅里,脊背僵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发边蜷着的狸花猫,墨墨正仰着脑袋望着他。
晏丞宣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掌心下的猫毛顺滑温热,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墨墨,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
说罢他乘室内电梯上楼,换上白衬衣与西裤,很快折返下来。一边快步走向玄关,一边朝厨房方向扬声道:“陈姨,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你照看好墨墨就行。”
五十来岁、圆脸短发的住家保姆——陈姨,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擦着手上的水渍应声:“哎,好嘞晏先生。”
门咔嗒一声关上。玄关的感应灯也随之熄灭。
墨墨端端正正蹲坐在沙发边沿,瞳孔微微收缩。
晏丞宣刚刚走得太急,什么都没说。
楼亦歌从沙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他迈着猫步走到窗边跳上飘窗,听着晏丞宣的车缓缓驶出庭院。
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经过别墅区的主路,彻底消失了。
楼亦歌安安静静地趴在飘窗上,尾巴尖轻轻敲打着窗台。
等吧。哎……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等,就是整个白天。
容景这一整天过得,够呛。
凌晨从垃圾堆窜出去之后,那两条恶犬追了他足足有半条街。
好在小猫的身体确实灵活,他瞅准路边石墩之间狭窄的夹缝迅速钻了进去。坚硬石块壁垒森严,野狗无从下口,狭小空间刚好容下它单薄的身子。
两条流浪狗围着夹缝狂吠了十几分钟,利爪在石墩上不时刮擦一下,最后大概是觉得这块到嘴的肉骨头实在捞不出来,才呜呜咽咽地走了。
容景趴在夹缝里,整只猫都在抖。心跳快得像要把那层薄薄的肋骨撞碎。他缓了快二十分钟才敢探出脑袋,确认那两只狗彻底走远了之后,才从夹缝里钻出来,满身泥浆混着灰尘。
他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心底又慌又涩。
他原本第一想法,是去找爸爸,或是找自己的好兄弟江砚清,希望能被对方收留。
可这里是完全陌生的城区,街巷、建筑、道路他从未见过,周遭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片地方,更不知道爸爸和江砚清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走。
万般无助之下,他只能被迫开启漫无目的的流浪。
他路过好几个垃圾桶,每一个都臭得让他差点当场翻白眼。他明明饿得快死了,但凑近垃圾桶的瞬间,那股腐烂发酵的气味能把食欲生生摁回去。
他咬着牙翻了半个纸箱,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倒是翻出一只死老鼠,吓得他当场炸毛弹出去三米远。
“喵了个咪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却变成一声委屈的“咪呜”。
他垂着湿漉漉的尾巴,心底暗暗盘算。
现在找不到爸爸和江砚清,前路一片茫然,他必须先活下来。
不行,得先找个长期饭票安稳落脚活下去,之后再慢慢打听消息,试着看能不能和爸爸或是江砚清相认。
容景一路往看起来更有钱的方向走——什么高档小区、什么独栋别墅区之类的,里头住的肯定是有钱人,而且最好找那种本来就养猫的。
他沿着一条绿化带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在拐过一片修剪齐整的灌木丛时,眼前豁然开朗——气派的欧式铁艺大门,门柱上嵌着烫金的小区名称“云栖苑”与门牌号,里头是一排排间距宽阔的独栋别墅。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齐整,石径小路旁种着修剪成圆球状的冬青。
富人区。纯的。
容景猫眼一亮。他贴着围墙根溜进去,边走边闻,走了一段距离后钻进了一栋别墅大门旁茂密的绿篱丛里。这里隐蔽、干燥,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暖洋洋地晒在他干燥起球的毛皮上。
他缩成一团,用尾巴圈住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偏暖的金黄。他抖了抖耳朵,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容景竖起耳朵,把脑袋从叶片缝里探出去。
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面前的车道上。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后座下来——
容景的目光瞬间锁定。
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啊。身量高挑匀称,身高大约一米八七,穿着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温润舒展,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透着暖调的白,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着“家境优渥、情绪稳定、大概率善良”。
而且,容景抽了抽鼻子,这个人身上,有猫味。
就是他了。
容景深吸一口气,四肢蓄力,然后猛地从绿篱里窜了出去!
“喵嗷——!!!”
他精准地倒在男人脚边,四只爪朝上翻,露出沾满泥灰的小肚皮,叫声凄惨得如同遭受了世间全部苦难:
“喵呜——呜——嗷——”
他还给自己加了一段戏剧性的抽搐。左后腿一蹬一蹬的,像一只濒临脱水的小海豹。
晏丞宣低头看着脚边这只碰瓷碰得相当卖力的小脏猫,愣了一下。
黑白花纹,骨架纤细,浑身的毛打结成一条一条的,肚皮上沾着草屑和泥斑,灰扑扑得几乎看不出原色。但那双眼睛倒是亮——金黄色的瞳孔,澄澈得过分,圆溜溜地瞪着他。
晏丞宣在原地站了两秒。
说实话,他今天没心情。楼亦歌还在医院里没醒,他刚从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了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发小,心口堵得很。
可是这只猫的眼神……太亮了。亮得让人迈不开腿。
晏丞宣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掌心朝下。小奶牛猫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蹭了两下,叫声从凄厉变成细弱的“喵呜”,尾音打着颤,可怜巴巴的。
“……行了行了。”晏丞宣叹了口气,轻轻捞起这只轻飘飘的小猫,托在掌心里。小猫瘦得肋骨都能摸到,但体温温热,心脏跳得咚咚快。
他扭头朝刚把车停进车库的司机喊了一声:“张叔,麻烦你送我去一趟附近的宠物医院。”
张叔远远地看了一眼他手里捧着的“抹布”,也没多问,重新走回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好的。”
容景窝在晏丞宣的手心里,蜷成一团,心里头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
哈哈!碰瓷成功!!
他强压住尾巴想疯狂摇摆的冲动,把脑袋埋进晏丞宣的掌根间,鼻尖嗅到那股好闻的猫味和清淡洗衣液残留的香气。这人的手掌温暖干燥,托着他稳当又轻柔,跟他昨晚上趴过的垃圾堆完全是两个世界。
容景几乎要哭出来——从昨天傍晚到现在,被撞、变猫、被狗追、饿肚子、翻垃圾桶、睡绿化带……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惨过。
但现在,一切都要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