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在三个呼吸之间降到了冰点。
石念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冻成冰屑,看见晒谷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在风里碎成冰渣。冻先生走在霜里,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就多出一层厚厚的冰。那冰不是白的,泛着青,青得像淬过火的铁。
镇民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的张着嘴,有的仰着头,阿福举着半块桂花糕,娘保持着伸手去拉石念的姿势,睫毛上结着细细的霜。阿福那块糕掉了个渣,落在冰上,没声。他们没死。只是被人用什么法子按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动弹不得。
"别害怕。"冻先生走到石念面前,弯腰,端详他手里合拢的双截棍,"我看相看了十七年,头一回见着真灵觉醒。可惜啊,我不会看相,只会看货。"
"你是……谁?"石念把棍子攥得骨节发白,"他们怎么了?!"
"他们没事。冻住了而已,解冻便好。"冻先生直起身,负手而立,"至于我是谁……小娃娃,你听好了。"
他掸了掸袖口,慢条斯理地说:
"玄冥界,噬魂殿,追灵使,冻千秋。你爹你娘你隔壁卖豆腐的,都当我是镇东头摆摊测字的冻先生。其实我是来收账的。收了十七年,总算等到你今天把账结清。"
"什么账?"
"斗战真灵的账。"冻千秋指尖一弹,一缕霜气绕着石念打了个转,"你身体里睡着一只超出你想象的东西。它在你灵魂里睡了不知多少年,今天你把它叫醒了,叫醒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玄冥界该收货的时候。"
石念脑子"嗡"地一声。
斗战真灵。老猴。金光。那道虚虚一指,还有那句"等你来拿这根棍子",原来这一切是真的?他真的觉醒了什么东西?
好半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笔账:老猴说"等你来拿这根棍子",这位说"该收货的时候"。一个送,一个收。敢情他这条命,是两拨人账本上的一个数。
那也得看这个数,认不认得自己是几。
"那……你为什么要等十七年?"
"因为真灵这东西,讲究火候。"冻千秋难得有耐心,"强行挖,会折损。非得等它跟宿主第一回共鸣,才算养熟了巴掌大的果子,这时候摘下来,最甜。"他偏头看看石念,像看一棵结了果的树,"我说过,我是来看货的。"
石念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你——"石念往前顶了一步。可他刚把脚抬起,一股寒气就顺着脚踝爬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冻千秋站在三步之外,甚至没有抬手,仅仅是"想"了一下,空气里的水汽就都变成了针尖似的冰刃,悬在石念四面八方。
"想动手?"冻千秋摇头,"小娃娃,你连灵火都没有点起来,拿什么跟我动手?你手头那根棍子倒是好东西,可东西再好,也得靠人来使。"
石念咬着牙,把合拢的双截棍举起来。他没学过什么高深武学,只记得爹教的并棍术:棍子合起来的时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
他爹没教过他,棍子合起来以后,要用来打谁。但他知道。
他冲了上去。
一棍直劈,冻千秋侧身让过;再扫,他掐指弹开;石念把五年里练的棍法一口气全泼出去,快得只剩残影,可每一棍都像打在铁壁上,冻千秋甚至还有闲心点评:"力道不错。可惜,是人的力气。"
然后他抬手,指尖一点。
石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住脚踝、膝盖、小腹。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腿覆上了一层冰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他拼命挣扎,冰壳却越裹越紧,像活着一样攀着他的骨头往上爬。他听见自己膝盖"咔"地一声,像冬天踩裂了一块薄冰。
"别浪费力气了。"冻千秋背过手,看着被冰封到腰的少年,"冻道不是用蛮力能破的。你连灵都没有,拿什么抵我玄冥一界的手段?"
石念喘出的白气都结了霜。他偏要笑,嘴角冻得发紫,也要往上翘:"冻先生,货你收不走。利息我记下了。你收的是货,我记的是仇,看谁的账本厚。"
冰爬上胸口。石念感觉不到冷了。冷过头,人就只剩下麻木。他扭头,看见娘僵在几步之外,手还伸着,指尖离他只差一拃远。她动不了,可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娘亲看着自己孩子被吞没时的那种绝望。
石念忽然不怕了。
他张嘴,在冰封住口鼻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
"娘——莫怕!我没事!"
然后,冰吞没了他的声音,吞没他的脸,把他封成一具透明的人形冰雕。
透明的冰里,他还攥着那对棍子。
两截铁贴在掌心。他把手往里扣,往怀里收,想把这根他爹磨过的棍,死死按在自己心口。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冰不让。冰比他快,比他硬,顺着他的指缝往上爬,把他的手、他的棍,一并封死在胸口前面。
他顶了。他没跪。可这一顶,没用。
冰把他最后那点不肯低头的劲,也封在了里头。他的眼还睁着,盯着他娘的方向。
冻千秋看着面前这具冰雕,沉默了三个呼吸。他见过很多被冻住的人,有哭的,有求饶的,有吓失禁的。头一回见着一个被冻住还在喊让他娘别怕的。
"倒是个硬骨头。"他低声说了句,随即摇头,"可惜,跟真灵比起来,骨头不值钱。"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冰雕的心脏位置。那只手很冷,隔着一层冰,像一块千年的寒铁,按在他心口上。
"玄冥噬魂,摘灵。"
长街上没有一点声音。
霜从他脚下往两头爬,爬过阿福脚边那半块桂花糕,爬过秀娘翘着的指尖,爬过"石家棍社"那块匾的下沿。槐叶早碎成了渣,这会儿连渣都悬在半空,不往下落。
天是灰的。风停了。整条街像被谁扣进了一口看不见的钟里。几百口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冻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