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晒谷场，回到爹走镖前那个傍晚。爹蹲在他面前，把双截棍塞进他手里，说："石头，棍子断过，可它没废。断过的东西合起来，比原先还结实。"
"爹——"石念想喊，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爹抬起头，那张被夕阳晒黑的脸，忽然变成了金毛老猴的脸，火眼金睛看着他，咧嘴一笑："喊什么喊，俺又没死。俺就是赖你身体里住了几天，让你弄丢了点东西。"
"你的棍子呢？"石念问，"让人偷走了——"
"急什么。"老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短铁棍，往地上一插，火星溅起来，燎亮他半边脸，"找不到，就去打回来。俺老孙当年叫一座大山压了五百年，也没人替俺把山搬走。俺是自己钻出来的。"
他抬起爪子，按在石念心口："记住了。真灵能让人夺走，战念夺不走。它在你那儿，就烧一辈子。"
"……它在我这儿？"
"在。"老猴站起身，往梦里走远，"你看，它不正在你心里，烧得正旺呢。"
石念低头。
他看见自己心口亮着一簇火，金色的，小小的，像一粒不肯熄的炭。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熏黑的房梁，窗纸透进来一线天。石家棍社的后屋，他从小睡到大的地方。阿福趴在床边，脸上糊着鼻涕眼泪，见他睁眼，"嗷"一嗓子哭出来："念哥活了！念哥活了！秀婶！念哥活了！"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阿福这一嗓子，把半个院子都喊醒了。娘撑着门框站在门口，没敢立刻近前，先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走过来。
药碗端在床沿上。秀娘就坐在床边，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沿。那只缠着厚布条的右手在抖，碗里的药汁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没觉着。
石念先看见了那只手。
"娘，你手咋了？"
秀娘这才发觉自己抖，笑了一下，把右手往身后一藏，换左手去端那只碗："瞎操心。那夜你冻在那块冰里，娘扑上去刨，手刚贴上去就没了知觉。老郎中说寒气咬了筋，养养兴许还捏得住筷子。"她顿了顿，"不碍事。废一只手，也还能给你炒菜。"
石念愣愣看着她。他昏死前最后一点念想，是娘隔着越结越厚的冰，疯了似的伸手来够他。
为这一够，娘赔上了一只手。这笔账，也记在他账上。
他猛地坐起来，掀衣领看心口。什么都没有，没有金光，没有火焰，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印，像一枚胎记，生在心脏的位置。
"娘，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老猴。"
"什么老猴？"秀娘嗔他，"你烧糊涂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念着'棍子棍子'，做梦也念叨要打回来。桂花糕都给你留臭了。"
石念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低头，看见床头那根合拢的双截棍。链子断了，两截黑铁重新缠上麻绳，并在一起，安安静静躺着。他伸手去握，想把它拎起来，像从前那样，往院里抡一圈。
腕子一抖。
从前这一抖，链子甩出去，棍头像活的。可这回，他使不上半分力气，棍刚离开床头，胳膊就往下坠，两截铁磕回床沿，"咚"地一声。
他不服气，另一只手也上来，两只手攥住棍身，往下压了压。棍子纹丝不动，他倒被坠得往前一栽。胳膊从肘到腕抖个不停，虎口发麻，那麻却不是从前抡棍收势时的麻，是空的，像攥着一把攥不住的水。
他攥住，又攥了一下。指节发白，那根棍子还是沉沉压在他手里，不听使唤。
他在心里扒拉了一遍自己：练了五年棍，攒下多少家底？一场病下来，腕子上能用的力气，拢共不到三成。老猴说得对，真灵能让人夺走，战念夺不走。可战念再旺，也顶不动一根铁棍。这笔账，眼下怎么算怎么亏。
亏就亏吧。亏着，也得练。一笔一笔来，先从能攥住一根筷子练起。娘说过，筷子攥稳了，才轮得着棍子。
可就在这时，心口那道胎记，烫了一下。
不疼。就是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子里头，隔着皮肉，轻轻应了一声。
石念慢慢松开手，把棍子放回床头。他没吭声，只把那只手按在心口，按了一会儿。
"娘，黑虎拳的人……后来呢？"
"后来？"秀娘把药碗递到他嘴边，"整个落霞镇下了一场怪雪，镇东头的测字先生不见了，黑虎拳的人第二天天没亮就连夜走了，说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镇里人都在传，那晚庙会闹了邪祟。"
石念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
"娘。"他说，"我没事了，真的。我昏之前喊的话，你听见了吧？"
秀娘背过身去擦眼睛："听见了。臭小子，听不见你说大话才叫怪事。"
石念笑了。窗外，落霞镇的天还是那个天。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在心里说：老猴，你听见了吧。棍子还在这儿。断了没废。
他合上眼。
心口那簇看不见的火，轻轻跳了跳。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玄冥界，噬魂殿。
冻千秋单膝跪在冻雪铺就的殿前，双手奉上那颗金色珠子："禀殿主，斗战真灵，已摘取归界。"
殿上沉默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炉子烧了三百年，总算等来这一把火。送进去。"
"是。"
灵笼深处，一座通体漆黑的炉鼎拔地而起。炉盖掀开的一瞬，火光冲天。那缕金色真灵被投入炉中，炼了整整三日三夜。
第三日黄昏，炉火熄灭。
炉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一只披着残破金甲、眼底燃着两簇金焰的猴子走出战傀炉，在漫天飞雪里站着，一动不动。
殿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战傀，从今日起，你替本殿去人间，把那缕战念，也带回来。"
那战傀抬爪，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它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像在找一件丢了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雪落在金甲上，落了厚厚一层，它也没动。殿前没人催它，殿主也没有。
那战傀抬起头，望向南方，金焰眼底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