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撕裂般的剧痛抢先炸开,裴君来硬生生从昏迷里疼醒。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身子稍稍一动,后脑勺便扯起一阵沉重的钝痛,发黑的眩晕一阵阵冲上眼底。
裴君来咬紧牙关,费力抬起右手,往后脑的伤口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滑的液体。
是血。
整个掌心已经被鲜血浸透。
盯着满手暗红,裴君来的大脑短暂陷入空白。剧痛搅乱思绪,一时间他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种地方。
下一秒,潮水般汹涌的记忆狠狠砸进脑海,蛮横填满所有空白。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裴君来,是大启王朝一名读书人。年少时天资出众,顶着神童的名头风光了好几年。裴家算不上豪门大户,家境殷实安稳,日子本可以过得平顺。可天有不测风云,十二岁那年,他的父母外出途中突遭横祸,双双离世。
曾经万众看好的神童,一夜之间跌进泥泞。
无依无靠的他只能寄居在大伯家中,事事看人脸色度日。整整六年寄人篱下,一点点磨平了他身上所有锋芒,最后硬生生养出一副胆小怯懦、遇事只会退缩退让的性子。
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婚事,直接将原主逼上了绝路。
女方名叫叶红雾,六扇门四大神捕之一,出身将门,手上亲手拿下过无数凶徒,凶名传遍京城。这门亲事来得仓促又荒唐,坊间传闻叶红雾因为一桩变故,必须尽快定下夫婿。裴君来的大伯抓住机会费尽心思攀上关系,哪里是什么明媒正娶,本质是入赘。
说白了,叶家只是需要一个身家干净、名头体面的上门女婿撑住门面。
寒窗苦读十数载,原主绝不甘心一辈子顶着赘婿的名头,永远抬不起头。
被逼到绝境,他生出了逃婚的念头。
不对。
脑袋胀痛难忍,裴君来忍着眩晕,在一堆破碎凌乱的记忆深处仔细梳理线索。原主虽有心逃走,却根本没有胆量独自闯出城门。真正哄骗、怂恿他钻狗洞连夜出逃的,是叶家一个面生的侍女。
那侍女告诉他,外界流传的种种传闻都是谣言,叶红雾本性并不暴戾,那些凶狠的名头全是她刻意散播出去,用来推脱婚事的手段。她家小姐清楚裴君来是被家里逼迫成亲,愿意暗中出手放他离开,叶家不会派人四处追查。只要他人彻底消失,这桩婚事便会自动作罢。侍女甚至提前帮他安排好了藏身地点,往后隐姓埋名,依旧能够参加科举,完成多年以来的抱负。
字字句句,全都戳中了原主心底最深的渴望。
六年仰人鼻息,十几年寒窗苦读,他最怕的就是一辈子困死叶家,再无翻身出头的机会。侍女说辞恳切,慌不择路的原主没有多想,便跟着对方偷偷逃了出来。
最后,就在这间废弃已久的民房之中,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闷棍。
裴君来撑着冰冷的土墙,艰难坐起身。视线慢慢恢复清晰,他才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穿着那一身大红喜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皮肤白净,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一双手。此刻掌心沾满温热的鲜血,一滴滴顺着指缝坠落在泥土上,晕开一块块暗沉的血痕。
穿越了。
这个念头瞬间在裴君来心底落下。
原本的裴君来已经死在了这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接管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屋外传来两道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屋子靠近。
“人就在里面。”
是那名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慌张,又带着一丝急于邀功的迫切,“事情我全都按吩咐办妥了,顺利把他骗出来。那个书呆子半点疑心都没起,跑起来比谁都急。”
另一边,没有人给出任何回应。
侍女心里没底,声音多了几分忐忑:“之前说好的赏钱……人我已经给你引过来了,剩下收尾的事,就交给你——”
噗。
一声沉闷短促的血肉穿刺声骤然响起。
侍女喉咙里挤出半截破碎嘶哑的呜咽,声音转瞬戛然而止。
屋外,彻底安静了。
裴君来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连后脑勺钻心的剧痛,都暂时被抛到脑后。
短暂死寂过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直直奔着房门而来。
对方进来灭口了。
他飞快扫视一圈这间破屋,这里没有后窗,也不存在其他侧门,整间屋子唯一的出入口,就是眼前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脚边横放着一根断裂的木棍,三尺长短,手腕粗细,断口参差不齐,棍身还沾着暗红血迹——正是打死原主的凶器。
裴君来伸手,一把死死攥住木棍。
粗糙的木刺狠狠扎进掌心,尚未干涸的鲜血糊满了他的手掌。
他当机立断,重新躺回原地,双眼紧紧闭合,装作已经断气。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推开。
来人一步步走到他的身旁停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贴上脖颈,是刀锋。冰凉锋利的刀刃轻轻在他侧颈处压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他是否还有气息。
裴君来全身纹丝不动,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伪装成一具尸体。
就在这一刻,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猛地在他脑海之中炸开。
【叮!莫问前路,但行好事・正义系统已激活。】
【秉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准则,匡扶本心,惩戒奸邪。】
【检测到宿主听信他人蛊惑、大婚临期出逃,属于背约失义之举,也因此招来眼下杀身之祸。】
【你此刻命悬一线,唯有自救,惩治恶人,方能扭转危局。】
【触发新手任务:返回叶家。】
【任务奖励:满级天外飞仙。】
【提示:新手奖励提前发放,助你渡过生死难关。往后行事切记三思,莫失本心。】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庞大汹涌的信息流瞬间灌入脑海。无数剑招、剑意、发力诀窍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进他的四肢百骸。孤绝迅猛、天下无双的天外飞仙,直接化作了属于他身体的本能。
裴君来根本没有多余时间慢慢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
抵在颈边的刀刃已经挪开,被对方高高举过头顶。
生死千钧一发。
裴君来骤然睁眼。
一双眼眸清亮沉静,看不见半分濒死之人该有的慌乱恐惧。
举刀的杀手明显愣神一瞬。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裴君来手腕猛地翻转,那根沾满血迹的断棍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弹射而出。
眼下这副身体虚弱不堪,半点内功都没有。可天外飞仙的精髓,从来不在于浑厚内力或是繁杂招式。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对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木棍算不上锋锐,此刻握在他手里,却胜似一柄出鞘利剑。棍尖自下而上狠狠刺入对方咽喉。
哧——
木棍贯穿脖颈的闷响,伴随着血沫喷涌的声响,在昏暗死寂的破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杀手双目圆睁,手中长刀还悬停在半空。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猩红的血水顺着嘴角不停往外流淌。
裴君来松开木棍,费力往后挪出数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刚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身体里仅剩的全部力气,心脏疯狂擂动,视线一阵阵发白,后脑勺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后背缓缓往下淌。
杀手僵直地站立几秒,重重摔倒在地,扬起满地灰尘。
裴君来背靠冰冷土墙,浑身酸软无力,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想吐的冲动。
抬手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血污,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现状。
系统让他回到叶家。
婚礼还能不能继续,他心里完全没有底,但回去,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大婚半路遇袭,险些丧命荒屋,整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继续漫无目的在外逃亡,迟早会再次遭到追杀。唯有回到叶家,借叶府高墙暂时自保,他才有机会慢慢揪出藏在幕后的真凶。
裴君来撑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脚下虚浮。他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借着屋外沉沉的暮色,看清了那名杀手的样貌。一张十分普通的面孔,约莫三十出头,扔在大街上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墙根之下,侍女冰冷的尸体蜷缩在地,胸口被利刃狠狠洞穿,双眼圆睁,脸上依旧残留着死前难以置信的神情。
裴君来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蹲下身,撕下侍女裙摆的一块布条,咬着牙反手绕到脑后,草草包扎好流血不止的伤口。
简单处理完伤势,他站起身,凭着记忆辨明方向。
叶家。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在渐渐沉落的暮色之中,踉踉跄跄穿过一条条街巷。
好不容易走到叶府大门,望着门檐上方高高悬挂的红绸与喜庆灯笼,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倒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门槛上,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