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给机吐出七袋营养膏，然后合上了出料口。
陆峥没动。
他把腕环又贴了一次。
冷白色扫描线掠过他的手背，屏幕上的字仍旧没有变化。
姓名：陆峥
文明贡献值：3
状态：净负贡献预警
公共资源承诺剩余：7日00时00分
“第八袋。”他说。
配给机用没有起伏的女声回答：“领取请求超出承诺期限。七日后，您的食品、医疗、居住、交通及合法劳动接口将同步冻结。请在清退期内完成私人财产处置。”
队伍安静了一瞬。
排在陆峥后面的老郑往旁边挪了半步。
动作不大，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却格外清楚。
陆峥弯腰，把七袋营养膏塞进工具包。每袋四百克，按标准消耗够活七天。至于第八天，衡京没有枪毙犯，也早已不用绞架。门禁不再识别你，水龙头不再出水，医院不给药，岗位系统拒绝派工。城里每一样东西都没有杀人的意图，只会在同一秒，礼貌地不再为你服务。
他顺手把七袋的封口理到同一边。给他判死刑不耽误配给机把包装压得很齐，他也不愿意让漏出来的营养膏黏住扳手。
灰带的人把这叫算法死刑。
“下一位。”配给机说。
老郑没上前。他盯着陆峥手腕，像盯着一道会传染的裂缝。
“你不是还有岗位吗？”
“刚停了。”
“那我家那台热水器呢？你答应周末来看。”
“先别扔。”陆峥说，“它大概比我活得久。”
“东四那边一百多台旧设备，谁修？”
“系统说近三年故障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人工维护收益低于成本。”
老郑张了张嘴。
那百分之四十一，是陆峥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设备没坏，所以维修没有产出；人没死，所以抢修没有收益。五年前那次违规关阀却一直记着——守序信用减十二，医疗成本加六，旧伤复发概率加四。
所有记录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便得出了他没有价值。
配给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陆峥偏过头。
别人只听见墙后的水泵在响。他听见的是轴承转过磨损点时，那一下比平时迟了半拍的回声。
他走到西墙，把掌心贴上瓷砖。
冰凉，潮湿。
墙根的一道灰缝正在缓慢变深。
“西支线水锤。”陆峥说，“停三号泵，关七码阀。”
值守员扫了一眼控制台：“压力正常。泄漏置信度百分之二点七，不满足停泵条件。”
“传感器装在阀前。阀后支管已经空化了。”
“系统未检出异常。”
陆峥拉开工具包，取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机械扳手。
值守员立刻挡住他：“你的岗位授权已冻结。擅动公共设施将继续扣分。”
“我还剩三分。”陆峥看着墙根，“你可以慢慢扣。”
墙里的震动陡然变尖。
陆峥推开值守员，扳开检修盖，把扳手套上手动阀杆。
警报随即响起。
“未授权操作。请立即停止。”
阀杆锈死了。他左腿抵住墙，肩背压上扳手。旧伤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扎进膝骨。
老郑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帮他。
两人刚把阀门拧过半圈，西墙猛地鼓起。
“趴下！”
陆峥一脚踹翻旁边的配给筐。
高压水撞破墙皮，裹着碎瓷片横扫大厅。排队的人被配给筐挡住，只溅了一身污水。若阀门再晚关三秒，那道水柱会正中队伍里抱孩子的女人。
泵声渐低。
大厅里只剩孩子的哭声和警报。
腕环震了一下。
未授权干预关键设施。
守序信用：-5。
文明贡献值：-2。
屏幕上的“3”跳成“-2”。
老郑扶着墙，脸色发白：“你救了二十多个人。”
“系统会记成管道自然泄压。”值守员低声说。
陆峥收起扳手：“至少人没记成伤亡。”
大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四架黑色巡检蜂机先飞进来，红色测距点扫过每一张脸。随后进门的是六名灰甲执行员。最前面的女人没有戴头盔，黑发束在脑后，制服领口扣到最上方。
她扫过破墙、阀门和陆峥手里的扳手，只用了两秒。
“雁门外派执行官，岑寂。”
她抬起腕屏，语气像在报天气。
“陆峥，文明贡献值已低于零。清退程序提前进入确认阶段。九月二十四日零时，你的城市接口将全部冻结。届时请携带私人财产，在执行人员护送下离开衡京边界。”
“护送？”陆峥问。
“避免你在接口冻结后滞留于公共区域。”
“城外辐射尘暴这周有几级？”
“预计六级。无防护状态下，中位生存时间五十二小时。”
“所以还是死刑。”
“这是停止公共资源承诺，不是刑罚。”
岑寂没有回避他的眼睛，也没有说一句安慰。她只是把死亡拆成合规的步骤，再准确地递到他面前。
陆峥忽然蹲下，手指碰了碰她军靴旁的一根地缝。
两名执行员同时抬枪。
岑寂抬手，枪口停住。
“你在做什么？”
“听水。”
“七码阀已关闭。”
“不是这根管。”陆峥站起来，“是地下回水总管。刚才的水锤顺着旧支线撞进了冷却环。东四总闸已经在升温。”
岑寂看向值守员。
“远程数据正常。”值守员立刻说。
陆峥把沾水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今晚十二点以前，东四会先切掉七码的电。然后是医院、净水，再然后——”
大厅顶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配给机平静地说：
“供电波动。请居民保持秩序。”
陆峥听见远处总闸落下的闷响。
“不用等今晚了。”他说，“它已经开始自保。”
黑暗只持续了四秒。四秒里，抱孩子的女人先摸向孩子的脸，老人去抓扶手，值守员连续拍了三次已经熄灭的控制屏。备用灯重新亮起时，配给机没有恢复，出料口像一排咬紧的牙。没领到食物的人开始挤向门口。
陆峥蹲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右耳后贴着一枚小药泵，断电时绿灯也灭了。
“还能撑多久？”
“电池两个小时，药只剩今晚。”孩子母亲声音发紧，“明早去医院领。”
“别等明早。东四再热下去，医院会先保手术室。现在去，拿纸处方。”
女人看向堵门的执行员。岑寂扫过药泵型号，向旁边让开一步：“医疗通道暂未冻结。现在去。”
她没有许诺明天还有药，只把眼下仍开着的路指出来。女人抱着孩子跑出去，鞋踩过积水，险些摔倒。老郑看着她的背影，把自己那袋营养膏挤了一半进陆峥空掉的工具盒。
“不是可怜你。热水器修好以前，算订金。”
陆峥没有推回去。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七天后会消失的东西：一扇打不开的家门，一张取不到药的处方，一顿必须向别人伸手的饭。
远处又传来第二声闷响。整条街的门禁灯同时由绿转黄。
配给站外立刻有人往家跑。一个穿旧校服的小姑娘跑得最快，冲到对面单元门前，把腕环贴上去。黄灯闪了三次，没有开。她叫林禾，刚才一直在队尾替行动不便的母亲排配给。
“我妈妈还在楼上！”她拍门，“她腿动不了！”
值守员隔着积水喊：“供电恢复后会重新识别。”
陆峥听了一眼地下越来越密的闷响，把自己的机械钥匙塞进门侧小孔。钥匙只进去半截——灾后改造时，机械锁芯被封死了。
“不是停电。”他说，“能源节点在提前关掉非核心门禁。它怕下一次波动把锁烧坏。”
林禾听不懂节点，只听懂门不会开。她用肩膀撞门，撞得书包带断了一根。陆峥让老郑去找消防撬棍，自己蹲下问她住几楼、屋里有没有备用水、母亲用不用药。三个问题问完，岑寂已经让执行员把单元列入人工救援。
可街道两边，一盏又一盏门禁灯正在变黄。不是一户，是七码所有回家的人。
岑寂看了陆峥一眼：“你说的东四故障，给我一个能验证的办法。”
陆峥望向那扇仍在震动的铁门：“先给我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