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贺穗去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了大半,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贺穗推开行政楼的门,校长办公室开着,里头飘出茶香。
校长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假条带了?”
贺穗把打印好的请假单放在桌上。
校长拿起来扫了一遍,日期、事由、签名,整整齐齐,挑不出毛病,他从抽屉里摸出章,盖了,递回去。
“昨晚忘了问你一件事。”校长把章收回抽屉,“你那节目叫什么?”
“《星途闪耀》。”
校长手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就是那个地铁广告铺得满城都是的?”
“好像是的。”
校长沉默了两秒:“贺老师,你知道你参加的是什么体量的节目吗?”
“我昨晚搜了一下,”贺穗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博文预告片转发已经破百万,后天晚上就现场直播了。”
“那你跟我说‘不影响上课’?”
“第一、我参加的是选手,不是评委,”贺穗说,“第二、第一轮镜头加起来未必有我上课一节课讲的话多,谁给我投票?”
意思就是她不可能一直留到比赛最后,完全能在开学前回来。
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点道理。
最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让我在热搜上看见你被骂就行。”
贺穗弯了一下嘴角:“尽量。”
她转身往外走,没看见校长在她背后拿起了手机,打开视频软件、搜索节目、预约一气呵成,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贺穗中午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贺母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穗穗回来了?洗手吃饭!”
贺父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听见门响就站了起来:“回来啦?累不累?外面热不热?你先坐下,你妈炖了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一碗汤已经递到手里了。贺穗端着碗看她爸一脸紧张地盯着她喝,忍不住:“爸,我刚进门。”
“那也得先喝口汤缓缓。”贺父不管,又给她夹排骨。
贺母从厨房探出头:“你别围着你女儿转了,让她先喘口气。”
贺父这才往后退了一步,但也没走远,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贺琛推门进来的时候,贺父正在给贺穗剥虾。
“回来了?洗手吃饭。”贺父头都没抬。
贺琛看了看贺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爸,你咋没给我剥。”
“你自己有手。”
贺琛不吭声了,去洗了手坐下来。但他坐下之前,先往贺穗碗里看了一眼——确认了虾的数量够她吃,才拉开椅子坐下。
这个动作太快了,谁都没注意。只有贺穗余光瞥见了,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说。
贺母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在桌边坐下,贺穗放下筷子,看着桌上三个人。
“秋秋那边有个比赛节目,临时缺一个人。她找我帮忙去顶一下,录制两个月,刚好在暑假。”
客厅安静了两秒。
贺父手里还捏着刚剥好的虾,愣在了半空中:“………比赛累不累?累的话咱不去——秋秋那边要是缺人,我——”
“爸,”贺穗打断他,“是我自己想去的。”
贺父张了张嘴,把虾放进她碗里:“那行吧。但你要是觉得累,随时回来。”
贺母在旁边拍了他一下:“秋秋难得开口,你别在这拖后腿。”
“我没拖后腿!”贺父说,“我这不是怕她累着吗?”
“她累了自己会回来,你闺女比你还精。”
贺父不说话了,但也没松口,又给贺穗夹了一筷子菜。
贺琛在旁边看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姐,我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万一爸妈不同意,我就搬出‘秋秋姐一个人太辛苦’、‘姐生活太单调’这些理由。”
“然后呢?”贺穗问。
“然后现在用不上了。”贺琛夹了一块红烧放在贺穗碗里,“白准备了。”
贺母笑着说:“你姐的事你操心什么?她做事自己心里有数。”
贺琛夹鱼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她有我操心是她的事。我操不操心是我的事。”
这一句说得轻,但贺穗听见了。她笑着看了贺琛一眼,贺琛低头吃鱼,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过。
贺母在旁边接着话头:“秋秋那孩子我早就当闺女了,你们俩姐妹能多聚聚,我跟你爸反而踏实。”
贺父补了一句:“而且你们俩在一块,我跟你妈放心。”
贺琛终于抬起头:“听到了?爸妈都放心。你就不用惦记家里了。家里我盯着呢。”
他说得随随便便,跟汇报工作似的。但贺穗知道他什么意思——有我呢。
贺穗笑了一下:“知道了。贺大律师。”
那顿饭吃了很久。贺父从头到尾没停过给贺穗夹菜,贺母问了好几遍“秋秋最近身体怎么样”,贺琛在旁边偶尔搭一句腔,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安静地听。
吃完饭后姐弟俩本想在家陪父母睡一晚,但贺琛工作上的事情还没处理好,所以待到9点半才出门,走的时候,贺琛在门口把贺穗叫住了。
“姐。”
贺穗回头。
贺琛站在楼道灯底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你在那边,要是有人为难你——”
“你替我告他们?”
“我替你做法律咨询。不收费。”
贺穗笑了:“贺大律师,一个小时咨询费多少?”
“三千。”
“那我得在节目里多站几轮,才赚得回来。”
贺琛看着她,表情没变:“站几轮都行。钱不够花跟我说。”
“你刚当律师几年?”
“够你花的。”
贺穗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那家里交给你了。”
“嗯”贺琛说,“你只管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
“嗯?”
“要是真火了,第一张签名照得给我。”
“你律所挂得下吗?”
“挂不下,我就把别人照片撤了挂你的。”
他这回真走了,背影拐过楼梯口,皮鞋声一下一下地远下去。贺穗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了才转身回屋。
厨房里传来贺母哼歌的声音,贺父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一句:“小李……你帮我查查那个什么闪耀的节目录制强度大不大……不是我,是我闺女……你别笑……”
她靠在墙边,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季秋的电话打过来。
“穗穗,我下午到你家楼下。行李收拾好了吗?”
“好了。”
“我带了一个助理一个司机,还有一箱子零食。”
“你搬家?”
“我怕你吃不惯那边的盒饭。”季秋的声音带着笑意,“就两个月,我把你养胖点,回来干妈不会骂我。”
下午,楼下车喇叭响了,两声,轻轻的,她探头一看,黑色保姆车停在梧桐树下,车窗摇下来,季秋的脸探出来冲她挥手,随之上楼。
简单寒暄过后,贺穗拎起行李箱,回头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随之是季秋:“干妈,穗穗我带走喽!”
贺母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往季秋手里塞了一袋饺子:“昨晚给你留的,路上吃。”
贺父晾完衣服也从阳台冲进来,站到门口:“你俩到了地点在群里发个消息。”
“嗯。”
“晚上凉的话——”
“爸,现在是七月。”
“那也要记得。”
贺穗笑了一下,抱了抱她妈,又看了她爸一眼。贺父别开脸,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是暗的。
贺穗把行李箱交给助理,回头看了一眼——贺父站在阳台上,没挥手,但一直看着,贺母也站在旁边,把手搭在栏杆上。
贺穗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季秋靠在她肩膀上:“谢谢你来。”
贺穗看着窗外,家越来越远,阳台上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没事,就两个月。”
季秋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要是也火了,干爸干妈以后在小区里走路都带风。”
贺穗闭着眼笑了一声:“那他早就在带风了,小琛考上律师那年他就没把风停过。”
季秋也笑了,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蹭,安安静静地靠了一路。
车拐过路口。家门口的梧桐树从车窗里退远了、季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袋——饺子还热着,侧头又看着闭眼小憩的贺穗,心里暖暖的。
一行人驱车驶向节目录制基地。
贺穗尚且不知道,后面两个月,她的所有计划都将偏离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