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痕师能从旧物里看见一些东西，但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看。
沈九章曾经把记忆比作埋在墙里的电线。
你可以沿着电线找到灯，也可以顺着电线摸到烧毁的地方。
可如果电线还通着电，贸然剖开墙面，先死的通常不是墙。
顾沉舟只准备看九秒。
九秒是遗物最容易保存的时间，也是补痕师能承受的最低代价。
他把一根黑线绕在车票外的塑料袋上，线头压在铜钱下面。煤油灯换成了三芯灯，火焰调到最小。
林晚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我还是觉得这属于催眠。”她说。
“可以。”
“你不反驳？”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记录为‘顾沉舟通过催眠读取物证’。”
“随你。”
林晚照低头写了两笔，抬眼：“开始吧。”
顾沉舟没有问她为什么愿意留下。
林晚照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把车票交给警方。
两人之间暂时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先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再决定谁应该相信谁。
顾沉舟将铜镊子按在车票边缘。
第一秒，雨水打在公交站牌上。
第二秒，许棠站在站牌下面，低头看手机。
第三秒，一辆绿色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
第四秒，车头没有线路牌，车牌位置被一块黑布遮住。
第五秒，车门打开。
第六秒，许棠抬头，看向车内。
第七秒，她向前走了一步。
第八秒，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回头。
第九秒，车窗上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顾沉舟猛地松开铜镊子。
煤油灯的火焰向上窜了一下，灯芯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林晚照立即站起身：“看见什么？”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虚空里。
第九秒的车窗上，许棠的倒影站在左边，车厢里另一个人的倒影站在右边。
那个人没有身体。
只有影子。
林晚照把记录本推到他面前。
“按时间说。”
顾沉舟回过神。
“许棠是自己上车的。”
“不是被带走？”
“至少在前八秒不是。”
“第九秒呢？”
“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人的影子？”
“没有人。”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这是物证保存的内容。”
“我只能听见你说。”
“所以你可以不相信。”
“但我会继续查。”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
林晚照的记录本上，最后一行写着：
第九秒：车窗倒影多出一个没有身体的影子。
她没有把它划掉。
门外，许棠的声音忽然传来。
“你们看见它了？”
两人同时转头。
店门紧闭。
声音却是从车票里传出来的。
票面焦黑的位置上，慢慢浮出一小行湿字：
它还在车上。
林晚照没有马上写下这句话。
她先把录音笔关掉，又把桌上的灯调亮，确认归物堂里没有隐藏的投影设备。做完这些，她才问：“你刚才真的看见了九秒？”
“听见，也看见。”
“两个感觉有什么区别？”
“听见的是物品留下的声音，看见的是声音带来的记忆。”
“如果记忆是假的呢？”
“那物品会把假的也留下。”
林晚照沉思片刻：“所以这不能作为证明许棠上过车的证据。”
“它可以证明，车票记得她上过车。”
“物品没有证人资格。”
“那就找证人。”
林晚照重新打开记录本：“第九秒里，她为什么回头？”
“她听见有人叫她。”
“谁叫的？”
“不知道。”
“声音像谁？”
顾沉舟把手从车票旁边收回来。
“像一个她认识的人。”
“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前两个音节。”
“是什么？”
“不是名字。”
林晚照抬头。
“你刚才说她听见有人叫她。”
“对方没有叫名字。”
“那叫的什么？”
顾沉舟闭了闭眼。
“一句只有熟人才会说的话。”
他重复那九秒时，听见的不是“许棠”，而是“该回家了”。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车窗对她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容易让人回头。
林晚照将这句话写下来，随后圈住“熟人”两个字。
“查她的家人和同事。”
“她没有亲密家人。”
“那就查她的采访对象。”
顾沉舟看向车票上的焦痕：“她在失踪前采访过很多人。”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的十二份资料里，有三份家属陈述提到她。”
林晚照翻到对应的报告。
赵磊的母亲说，失踪前两天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来过；李桂芳的丈夫说，妻子失踪前接到过一个年轻女人的电话；周文山的女儿则说，父亲曾把一张采访表格藏进了工具箱。
三段话里都没有出现许棠的名字。
但时间吻合。
“她不是偶然查到404。”林晚照说，“她是在逐个找失踪者家属。”
顾沉舟点头。
“她知道第十二个人是谁。”
“赵磊？”
“不一定。”
就在这时，车票背面又浮出一行字：
第十二个人还没有上车。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脸色慢慢变了。
如果第十二个人还没有上车，那么赵磊就不是最后一个。
许棠也不一定是失踪者。
她可能是来阻止第十二个人上车的人。
林晚照把照片全部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她不相信一张车票能主动选择乘客，但她相信人会被某种线索引向同一个地方。十二名失踪者之间没有直接联系，职业、年龄和居住区域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在失踪前都接触过旧公交遗物。
她从物证室调来四份旧档案，发现第一个失踪者李桂芳曾在旧城区公交站捡到一枚硬币，第二个失踪者是维修工，第三个失踪者收藏报站录音，第四个失踪者则在拆迁时拿到半截站牌。材料上没有404这个编号，可每份档案里都有一个相同的时间：三点十七分。
同事小周问她是不是要把这些案件并案。
“还不能。”林晚照说，“先确认失踪者之间是因果关系，还是同一件东西反复经过他们身边。”
“那许棠呢？”
林晚照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许棠站在东江路站牌下，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一条消息。她没有上车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车影，仿佛早就知道车会从画面边缘经过。
林晚照放大画面，在许棠脚边看见一块浅色水迹。水迹旁边有两个脚印，一个是许棠的，另一个只留下鞋尖。
她把画面交给技术人员，要求增强反光区域。半小时后，技术人员发来结果：鞋尖属于老式工作靴，鞋底纹路与第三维修厂库存照片中的工靴相似。
林晚照再次联系顾沉舟。
“你说过，物品会记住最后一个接触它的人。”
“是。”
“那如果一个人接触过车辆的零件，零件能不能记住他？”
“能，但记住的不一定是脸。”
“可能是什么？”
“手上的伤，衣服上的油，走路的重量。”
林晚照低头看许棠的鞋印。她忽然发现，许棠的右脚印比左脚印浅，像走路时一直避让着什么。
“她身边可能还有一个人。”
“或者一个空位。”
办公室的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纸。纸上不是她要求打印的内容，而是一张简化的公交座位图，前后两排共十二个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黑色涂满。
林晚照没有让任何人碰那张纸。
她把十二起失踪案按“遗物、地点、时间、影像”四项重新编号，在最下面留出一行空白。空白旁边，她写下：
第十二个人还没出现。
写完后，白板上的监控截图里，许棠缓慢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白板最下面那行空白。
林晚照把白板照片交给技术人员保存，同时将原始监控复制到两台不联网的设备里。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份证据只存在于系统中，因为从许棠的档案开始，所有电子记录都出现过不合常理的缺口。
顾沉舟提醒她，空白不是答案。第十二个人尚未出现，只能说明他们的调查还没有触及某个关键条件，不能说明谁会成为那个人。
林晚照在白板右下角写下：“不预测身份，只核对接触过的物品。”写完后，她关掉办公室的灯，白板上那行空白却比其他字更清楚。
她没有填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把许棠从失踪名单中划掉。调查必须允许未知存在，否则未知就会借用他们急于归类的习惯。
办公室外的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纸面上只有一个时间：三点十七分。
林晚照把这张纸压在白板下方，没有让任何人补写日期。她知道许棠留下的是警告，不是答案，而目前唯一确定的事实是，十二名失踪者都曾被同一个时间点触碰过。
顾沉舟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随即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