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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7 23:45:25

光头强收到五万块赏金通知的时候,蹦蹦正把一个小女孩往他床底下塞。

床太矮,孩子的两只小鞋露在外面。蹦蹦急得围着鞋尖转了三圈,最后扯来一条抹布,盖上去。小女孩很配合地缩着脚,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光头强看看手机,又看看床底。

屏幕上的女孩穿着红色背带裤,头顶扎着一撮翘起来的小辫子,跟床底下那位一模一样。通知写得很急:家中幼女走失,提供有效线索重谢,平安送回,酬谢五万元。下方留了电话号码,没有家属姓名。

“出来。”

蹦蹦挡在床前,尾巴蓬成了一把小扫帚。

“我说她,又没说你。”

女孩从床底爬出来,鼻尖沾着灰,手里攥着一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她仰头瞧他,先瞧光脑门,再瞧桌上的半碗面,咽了咽口水。

光头强把碗往身后挪了挪。蹦蹦立刻抓住他的裤腿。

就在那一下,一股又饿又急的感觉猛地撞进他心里。他胃里明明刚垫了东西,却像空了两天;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知道,这份着急来自蹦蹦——它想让那个孩子吃饭。

自从前些天把最后一颗核桃分给蹦蹦,他便得了个怪本事,偶尔能感到这小家伙的情绪。它馋松子时,他嘴里跟着发空;它蹲在屋顶淋雨,他后颈无端发凉。他给这本事起名叫“万灵感知”,听着挺威风,眼下的实际用处,就是替一只松鼠操心。

这毛病刚出现时,他还以为自己饿坏了。

那天夜里,他拿着那把舍不得扔的小锤,把父亲寄来的最后一颗核桃敲成两半。蹦蹦从窗缝钻进来,冻得后腿发抖,抱着空饼干盒不肯走。他把大半颗仁推过去,自己捡起剩下的小碎块,想了想,也扔到了它面前。

“算借你的。开春给我还。”

蹦蹦听不懂借据,却很懂怎么吃。它低头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叼着一块仁放到桌边,往他手指底下推。

光头强笑它小气,刚想拿,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热乎乎的满足。他以为暖气片终于热了,过去摸,冰凉。后来蹦蹦听见门外狗叫,浑身一缩,他也跟着一哆嗦,险些把茶缸扔出去。

一连试了两天,他才敢承认,这感觉真来自蹦蹦。

他把松子藏进左边抽屉,蹦蹦找不到,他照样只能感到着急,不知道松子在哪儿。把一张钞票放在它面前,它毫无兴趣,他也没平白听见什么神仙指路。这个本事既不会告诉他明天的彩票号码,也不会让他看穿李老板在电话那头翻了多少次白眼。

倒是蹦蹦爬进帽子里打瞌睡时,他常常跟着困。修电锯修到一半打个盹,醒来时螺丝少了两颗,都被松鼠当成新鲜玩意儿抱走了。

他发过一回火。

“你看看你,给你吃给你住,你就这么报答我?”

蹦蹦蹲在柜顶不下来。他站在底下举了半天扫帚,自己先觉得没意思,最后把扫帚放回门后,蹲着找了二十分钟,才从床脚捡出那两颗螺丝。

第二天,窗台上多了一堆松子,混着两枚生锈的螺帽。蹦蹦坐在旁边,见他出来,先往后缩了半步,又把那堆东西往前推。

光头强没再骂,拿走螺帽,把松子留下了。

可今天不一样。蹦蹦平时馋归馋,至多让他觉得嘴里少点东西。此刻这股难受却像有人攥住了他的胃,里面还混着说不清的慌张。它低头看看孩子,又抬头看他,爪尖几乎要把裤腿抓穿。

他这才注意到,嘟嘟的鞋边已经磨得起毛,一只袜子湿透了。膝盖上有一小块泥,干了又湿,颜色深得发黑。这么点大的孩子,不知在林子里走了多久。

光头强把碗端回来,试了一下温度。面凉了,油花凝在汤上。他本来想凑合着吃,现在只好重新点火。

灶膛里剩的木柴有些潮,点了两次没着。他蹲下去吹,烟兜头扑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嘟嘟学着他蹲在旁边,也鼓起腮帮要吹,他连忙伸胳膊把她挡开。

“你别来,往后坐。”

她乖乖退后,却从小口袋里拿出一张揉得发软的纸,伸到他眼前。

是一张糖纸。

光头强愣了愣才明白,她想帮他点火。他接过去,放在窗台上,把一小截干木片塞进灶膛,火终于舔着锅底升起来。

锅里有了热气,嘟嘟的目光也跟着亮了。她踮起脚想看,够不着,便伸出手指碰他胳膊,指指锅,又指指自己的嘴。

光头强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在灶边炸油饼,他也是这样等着,明知道第一张烫得拿不住,还是要围着转。那时候他觉得母亲什么都有,柴米油盐从来不缺,长大后轮到自己掌一个锅,才知道一顿饭能让人犯多少愁。

他看了眼门后贴着的欠账单,伸手把单子翻了过去。

先吃饱再说。

“行了,别扯,裤子本来就开线了。”

他把热好的面盛出来,又把锅底剩的半个煎蛋拨进去。女孩坐上小板凳,双手捧住碗。面太长,她吸了半天没吸进去,急得脸都红了。光头强看不下去,拿筷子替她夹断。

“你叫什么?”

“嘟嘟。”

“家在哪儿?”

嘟嘟抱紧布兔子,看向门外,眼睛一点点红了。

光头强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低头看手机。这个月工资没发,油钱欠着,屋顶漏雨的窟窿只用盆接着。五万元,够他把这些烦心事一口气抹平,还能给老家的父母寄一笔。

他按下通知里的号码。

电话接得快,对面是个男人。他刚说捡到一个孩子,那边便打断了他。

“是不是红背带裤?怀里有没有一只灰兔子?”

光头强看了眼嘟嘟。

“有。你是她什么人?”

“家里人。你在哪儿?我们现在过来,钱当面给。”

“孩子饿坏了。你们怎么——”

“兔子别扔,孩子也别让别人带走。”

对方重复问地址。光头强说了林场木屋的位置,电话随即挂断。他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却又说不清。

桌边,嘟嘟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蹦蹦面前。里面剩着一点蛋黄,她一直没吃,原来是留给它的。蹦蹦没有伸爪,只把碗推回来。两个小家伙你推我推,差点把碗推下桌。

光头强伸手接住,顺便抹掉嘟嘟下巴上的汤。

“小祖宗,别喂了。松鼠不能跟你一个吃法。”

嘟嘟听不大懂,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松子,放到他掌心,壳上还带着一点湿热。

光头强没吃,把松子塞进了外套口袋。

外头忽然响起汽车声。蹦蹦的尾巴一下僵住,那股恐惧来得太突然,光头强手里的空碗磕在了桌沿上。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院外。两个男人下车,一个瘦高,笑得很熟络;另一个穿着黑夹克,进院后先打量窗户。光头强把门只开了一半。

瘦高个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寻人通知。

“辛苦了,孩子呢?”

“你是她爸?”

“叔叔。”

“姓什么?”

瘦高个停了一瞬,笑意淡下来。

“这有必要吗?孩子先让我看看。”

他伸手推门。光头强还没开口,身后的小板凳突然翻了。嘟嘟抱着兔子往灶台后面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蹦蹦扑上桌,叼起一颗松果砸向门口,砸完又慌忙跑回她身边。

光头强顺着瘦高个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看的竟然也是兔子。

“钱带了没有?”光头强问。

瘦高个松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沓钞票。

“这里一万,先给你。剩下的上车转。”

光头强盯着那沓钱。黑夹克已经把一只脚伸进门槛,鞋底全是黄泥,泥里夹着一片红布。

嘟嘟的裤腿上,恰好缺了一小块。

“稍等。”光头强说,“孩子刚吃饭,我给她擦擦脸。”

他转身把碗放进盆里,水龙头拧得哗哗响,借着水声凑近蹦蹦。

“后窗,去找熊大。”

蹦蹦抬头望他。

“快。”

那只小爪子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随后蹿进灶台边的阴影。光头强抱起嘟嘟,孩子的手立刻攥紧了他的衣领。

瘦高个耐心用完,推门进来。

“擦个脸要多久?”

光头强把嘟嘟护到身后,脸上的笑收了。

“你刚才说你是她叔叔。那她生日哪天?”

对方没答,黑夹克却突然伸手来抓人。光头强早盯着他,端起洗碗水泼了过去,一脚踹翻门边的柴筐。两人被绊在门口,他抱起嘟嘟冲出后门,朝林子跑。

钞票散在湿泥里。他连头都没回。

身后骂声骤起,紧接着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光头强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拨开横在脸前的树枝,跑出去没多远便喘得胸口发疼。他的本事只管感知,可不管替人长出两条飞毛腿。

“别怕啊。”他喘着气说,“强哥熟路。”

话刚落,脚下绊了一根树根,差点跪下去。嘟嘟被颠得哼了一声,仍然一声不哭,连布兔子掉了都不敢伸手。

光头强折身捡起兔子。就耽误这一下,黑夹克已经追到坡下,手里拎着从他家拿来的扳手。

那是光头强攒钱买的好扳手。

他气得牙都咬紧了。

“偷孩子还偷工具,你们倒不挑!”

他拐进一道窄沟,掏手机想报警,屏幕上却没有信号。这片地方他太熟了,旧运材站那边地势高,能打出去;从窄沟过去要绕一段,他只能抱紧孩子,沿着树木稀疏的坡面往上走。

嘟嘟贴着他的脖子,小声叫了一句:“强。”

光头强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领被她抓皱了一大片。孩子额头都是汗,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仿佛他真能想出办法。

“嗯,在呢。”

他把她抱稳,爬上通往运材站的小坡。

坡顶传来一声惨叫。

瘦高个从另一头堵过来,刚露面就被熊二提着后衣领拎了起来。熊二抖了抖他,把口袋里半包饼干抖落在地,越看越生气。

“这么大个人,抢小娃娃的东西!”

“熊二,后面还有一个!”

光头强喊完,熊大已经越过他冲下坡。黑夹克掉头就跑,慌乱间踩进泥坑,连扳手都扔了。熊大一掌拍在他前面的树干上,震下满头松针,那人两条腿顿时软了。

光头强终于停下,背靠红松直喘。蹦蹦从熊二肩上跳过来,沿着衣袖爬到嘟嘟怀里。孩子伸手摸它,摸一下,抽一下鼻子,压了半天的哭声这才出来。

她一哭,光头强更慌了。

“是不是撞哪儿了?胳膊疼不疼?”

嘟嘟什么也不说,只把脸埋进他肩窝。他拍了半天背,不敢拍重,又怕太轻没用,手掌悬着,比修电锯时还紧张。

熊大把两个男人赶到一棵树下,转头问:“咋回事?”

“先帮我看着。我去打电话。”

这次报警电话通了。光头强说清位置、人数和孩子的情况,按接警员的要求留在附近等,心里那口气才落下一半。

可瘦高个忽然喊:“这位大哥,真是误会!兔子里有东西,拿回来我们就走!”

光头强低头看向布兔子。它后背的缝线很新,颜色和旧布不一样。嘟嘟听到“兔子”两个字,抱得更紧了。

“里面有什么?”

“公司的资料,跟孩子没关系。”

瘦高个盯着他,压低声音。

“再加五万。十万,你在这里砍几年树能挣到?”

光头强喉结动了动。

十万。对面甚至不用再说,他自己就能替这笔钱想出许多用处。换掉漏雨的屋顶,治治父亲常年发疼的腿,过年回家时买一张卧铺票,再也不用蹲在车厢连接处啃面包。

嘟嘟抬起头,把布兔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她以为他也想要。

光头强把兔子推回去,替她把翻起来的衣领压好。

“熊大,帮我盯紧他们。”

这时候,旧运材站那边响起了引擎声。

灰色面包车从岔路开来。原来车里还有司机,见同伴迟迟不回,便沿林道找到了这儿。他隔着车窗看见两头熊,急踩刹车,随即挂倒挡,车尾狠狠撞向路旁的木架。

那是旧运材站废弃的检修架,下方一直悬着几根没卸完的圆木。朽木架被撞得歪斜,紧绷的旧钢索猛地弹了一下。

熊大回头的工夫,两个被抓住的男人已经分头逃窜。

光头强顾不上他们。他认得那根钢索。只要卡扣崩开,圆木就会顺斜坡滚下来,下面正是他们站的地方。

“往沟边躲!”

熊二扑过来,把光头强和嘟嘟一并护到土坎后。几乎同时,一声脆响划破树林,第一根圆木砸到地上,带着碎石滚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蹦蹦没有跟过来。

光头强心里猛地一空。刚才他喊人躲避时,蹦蹦还在路边,替嘟嘟捡掉落的小鞋。此刻那股熟悉的情绪被恐惧挤得发颤,方向就在检修架下面。

“蹦蹦!”

一声细叫被木头滚动的声音淹没。

光头强把嘟嘟交给熊二,探头望去。第二根圆木斜卡在架子上,下方露出一小截蓬松尾巴。蹦蹦被落下的木板压住了后腿,两只前爪还抓着那只鞋。

他一跃冲出土坎。

熊大追上来,一把拉住他。

“上头还在滑!”

“我看见了。帮我顶一下左边那根,别让它滚!”

光头强喊得声音都变了。他知道架子的结构,右边卡着一根横木,勉强撑得住;只要左边的圆木再往下挪半尺,整个架子便会塌。

熊大冲上坡,用肩背死死抵住圆木。树皮被蹭落一层,圆木仍在慢慢下滑。

光头强趴下身,钻进架子底部。湿泥贴着肚子,头顶不断掉木屑。他伸手够到压腿的木板,抬了两下,没抬动——另一端还钉在底座上。

蹦蹦的爪子忽然松开了鞋,推他的手。

一股极强的急切撞进来。

它要他走。

光头强眼眶一下热了,忍着没骂出声。他以前提着电锯从这片林子经过,蹦蹦总隔得老远朝他扔松果,一见他抬头就跑。如今它被困在这里,最害怕的时候,却还认得他的手。

“别乱动,我有办法。”

他摸向后腰,摸了个空。跑出来太急,撬棍留在了家里。身后熊大闷哼一声,圆木压低,架子顶端的铁片刮过他的帽子。

扳手。

他忽然想起黑夹克扔掉的那把扳手,离土坎不远。

“熊二!工具,泥坑边那个,快!”

熊二把嘟嘟安置在大石后,跑过去捡起扳手,从地面滑了过来。光头强握住那截熟悉的柄,塞进木板缝隙,双手往下一压。

锈钉吱呀一声,拔出来半截。

还差一点。

他把脸贴在泥里,膝盖顶住底座,再次用力。木板终于翘起,蹦蹦拖着后腿爬到他臂弯里。光头强护住它往外倒退,刚退出架子,熊大便猛地一推圆木,纵身跳向旁边。

轰隆一声,整个木架塌了。

泥土扑了光头强满头满脸。他趴在地上没敢动,先摸怀里的小东西。蹦蹦还在发抖,一只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那只小鞋也没丢。

光头强把鞋拿出来,鼻子堵得厉害。

“这破鞋值几个钱啊。”

他说得很轻,又伸手护住蹦蹦发颤的背。

警笛声从林道上传来的时候,面包车的后轮还卡在断木中空转。司机弃车跑出去没多远,被赶回来的熊二堵在沟里。另外两个人一个扭了脚,一个爬树爬到一半,让熊大守在树下。光头强远远看了一眼,扶着土坎站起来,腿还在抖。

警察过来时,他先把嘟嘟抱过去,又把蹦蹦托到胸前。

“孩子没伤着,它的腿麻烦也给看看。”

带队的民警姓周,袖口挽着,裤腿沾了半截泥。他先让同事把三个人分开带上车,再弯腰看孩子。嘟嘟一见陌生人伸手,立刻把脸藏回光头强肩后,怎么都不肯松开衣领。

周警官没硬抱,只把手收回来,声音放轻了些。

“那就麻烦你陪她一趟。先去医院检查,再说别的。”

光头强点头,刚迈出一步,右膝便软了。救蹦蹦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缓过劲,膝盖和胳膊都疼。熊大伸掌扶住他,他低头一看,裤腿从膝盖裂到小腿,里头蹭破了一大片皮。

熊二弯腰凑近嘟嘟,似乎想告诉她不用怕,结果脑袋太大,把光都挡住了。孩子看看它,抽噎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它肩膀。那里有个被树枝刮破的小口,血珠正从毛里渗出来。

“疼。”

熊二愣了愣,抬掌摸了摸,随后咧嘴。

“这点不算啥。你赶紧去吃饭。”

光头强把蹦蹦放进脱下来的外套,托着上了车。车门要关的时候,蹦蹦忽然挣了一下,冲着熊大叫。光头强胸口一紧,还以为它又疼,低头却见它伸出爪子,指着脚边。

那只捡回来的小鞋还在熊大手里。

熊大把鞋送进来,放在嘟嘟腿上。孩子摸了摸沾泥的鞋面,眼泪掉得更凶,却终于不再乱挣。光头强给她穿好,鞋带绑了两次,第一次系得太紧,重新松开时,手指抖得厉害。

车开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不光是累。刚才架子塌下来的那声响,隔一会儿就会在脑子里再响一遍。要是熊大迟一点,要是扳手没有捡到,要是那块木板再钉牢一些,他连自己会躺在哪儿都不敢想。

周警官从前排递来一瓶水。

“喝两口。后面没事了。”

光头强拧了半天没拧开,递回去,又觉得丢人。周警官替他拧开,没多说什么。水灌进喉咙时他才觉出渴,喝得太急,呛了两声。嘟嘟抬起小手,学他先前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胸口。

他把瓶子放下,忍着鼻子里的酸意,冲她笑了一下。

镇医院人多。挂号窗口后头的姑娘看见他满头泥,怀里抱着孩子,手上还托着一团毛,先吓了一跳。周警官过去说明情况,护士便把嘟嘟带去检查。光头强想跟,蹦蹦又不能进诊室,他在门口急得转了半圈,最后周警官接过外套,让他先陪孩子。

嘟嘟不肯让人检查膝盖,一碰裤腿就哭。医生没催,叫光头强先抱稳她,又拿出一张小贴纸放在掌心。

“给兔子检查一下,好不好?”

嘟嘟看了看医生,迟疑着把兔子递过去。医生摸摸兔子的耳朵,说它很勇敢,随后才一点点给她检查。光头强站在旁边看,记住了这法子,心想带孩子可比修机器难多了。机器哪儿坏了就拆哪儿,孩子得先让她相信,你不是来弄疼她的。

检查下来,嘟嘟只是擦伤、受惊,还有些脱水。医生交代饮食与观察事项,光头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想记,才发现没笔。护士看着烟盒,给了他一张干净纸。

“也别在孩子跟前抽。”

“没抽。”他赶紧解释,“就拿它装螺丝。”

他打开给人看,果然倒出两颗螺丝和一枚旧纽扣。护士没忍住笑,嘟嘟见她笑,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光头强头一回觉得自己这点穷讲究,也能派上些用处。

从诊室出来,他先去找蹦蹦。周警官站在走廊尽头,外套一动不动地托着,旁边围着几个孩子,谁也不敢碰。蹦蹦把头埋在衣领里,尾巴失了平时的精神,看得光头强心里发沉。

周警官已经联系了镇上的动物救助人员。对方赶到时带着一只小箱子,光头强却舍不得松手,直到那位姓许的女兽医蹲下,先看了看蹦蹦抓住他袖子的爪子,才说可以连外套一起放进去。

“别拽它。它现在疼,也怕。”

光头强低头跟蹦蹦商量,声音比哄嘟嘟还轻。小家伙终于松了一只爪,另一只还攥着。他就把手伸进箱子陪了一会儿,等它呼吸没那么急,才慢慢抽出来。

许医生瞧着这一幕,问他养了多久。

“没养。它自己住树上,偶尔来我家抢东西。”

“那它挺信你。”

他没接这句话,只摸了摸外套上留下的几个小窟窿。昨晚还嫌它抓坏衣服,今天看见爪印,竟觉得心里踏实。

进派出所时已经过了中午。值班室端来两份饭,光头强先拆开一份给嘟嘟,自己拿筷子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周警官让他吃,他说等蹦蹦消息,肚子像塞着块东西,咽不下。

登记身份时,光头强报了名字、住址,讲完早上的经过,声音越来越低。他想起那通电话,主动补了一句。

“他们是我叫来的。”

周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你当时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看见五万块,我……想着孩子家里有钱,找回去正好。要是我先打给你们,也不用跑这一遭。”

他说完盯着桌角,等着挨训。小时候捅了篓子,他就这么等父亲开口。可周警官只是把手机推过来,让他确认那张通知,再把通话的时间记下。

“你后来发现不对,也把孩子护住了。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剩下的交给我们。”

光头强仔细回想,从瘦高个先问兔子,到黑夹克鞋底的红布,连两人开门时谁站左边、谁站右边都说了一遍。有些他记不清,便老老实实说记不清。周警官没有逼他猜,只让他看了几张从车内拍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条旧毛毯、几瓶水、一卷胶带,还有几张折起来的货运单。光头强看到其中一张,指尖顿了一下。

那张纸右上角印着一棵蓝色松树。

他见过这个标记,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越急越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电锯声和一辆辆载木头的车。周警官把照片收好,说以后想起也可以告诉他。

话音刚落,嘟嘟推开小勺,指着那张毛毯的照片,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

光头强马上把她抱起来。

周警官将照片翻过去,没有再问孩子。他起身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神情更认真了,先请女同事带嘟嘟去隔壁玩,才对光头强说,已经查到一份外地报失的记录,孩子的亲属也在配合核实。

“她妈妈呢?”光头强问。

周警官停了停。

“人在医院,能通电话。接孩子的是她姨妈,最快明天到。身份核清以后才能安排见面。”

光头强点头。等人走开,他才察觉自己握着的纸杯被捏扁了,热水洒了一手,却没觉得烫。

隔壁传来积木倒塌的声音。嘟嘟没有笑,只朝门口看,见他还在,才低头把积木捡起来。光头强走过去坐下,替她搭了一堵歪歪扭扭的墙。她把布兔子放进去,又拿来一块小木片当门,关上以后,还要用手按住。

“坏的,不来。”她说。

光头强拿起一块最长的积木,放在小门外面。

“嗯,挡住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李老板”三个字,他走到走廊接听。对方一开口就问木头为什么没运,听说他在派出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光头强,你又惹什么事了?我让你干活,你倒好,什么热闹都凑!今天没交货,损失从你工资里扣!”

光头强握着电话,先前那股怯意忽然没了。他朝隔壁看了一眼,嘟嘟正在把第二道积木墙往门口搬。

“今天有人抢孩子。”

“关你什么事?”

“在我屋里抢的。”

李老板噎住一瞬,还是骂他少找理由。光头强没像往常那样赔笑,也没有大声吵。他告诉对方自己会把没做完的活交接清楚,但今天不会回去砍树,随后挂断电话。

手心出了汗,他把手机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几个月工资还攥在人家手里,他当然怕,可隔壁孩子又叫他了,他只能先走过去。

许医生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蹦蹦没有骨折,压伤的地方需要休息,暂时别让它乱蹿。光头强连声答应,说完忽然发现自己笑得嘴都合不上。他跑去跟嘟嘟报信,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骨折,只听懂蹦蹦能回来,便把积木围墙拆开,腾了一个小位置。

“它,住。”

光头强这才拿起已经凉透的那份饭。他吃得很快,饭粒掉在桌上,又一颗颗捡起来,隔着窗户看见暮色落在镇上的电线杆上,竟觉得这一天比他过去一个月都长。

后来,光头强才知道,那张寻人通知是假的。嘟嘟被这伙人带走后,趁停车时逃进了林子,蹦蹦发现她,才一路领到了木屋。布兔子里藏着她家人留下的存储卡,里头有这伙人倒卖野生动物的账目和影像。他们追回来的既是证据,也是见过他们面目的孩子。

取存储卡时,民警当着嘟嘟的面,只拆开兔子背上一小段线。光头强借来针线,蹲在派出所走廊缝了半天,针脚歪得像蜈蚣。他越想藏住,越缝得明显,最后索性剪下自己手帕的一角,给兔子补了块小口袋。

嘟嘟摸摸口袋,又摸摸他手指上的针眼。

“吹。”

她鼓起腮帮,认认真真吹了两下。

光头强垂着眼,把剩下的线缠回线轴。

按许医生的嘱咐,蹦蹦得好好静养。回木屋那晚,它睡在光头强叠好的旧毛衣上,嘟嘟坐在旁边守着,困得一点一点头。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警方核实情况并征得家属同意后,安排女警陪同,让光头强先照顾她一晚。

木屋被翻得乱七八糟,窗户破了,柴筐散着,面条扣在地上。光头强蹲下收拾,碰到那只翻倒的小板凳,忽然想起早上自己还嫌她吃得多。

他把凳子擦干净,放到床边,怕她半夜下来够不到地。

熊二从窗外递进一个蜂蜜罐。光头强看看罐子,又看看它,难得没开玩笑。

“谢了。”

“给你吃的。”熊二说,“俺听见你肚子叫了。”

光头强舀了一点蜂蜜兑水,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嘴角破了,甜水沾上去有些刺。熊二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见他真喝了,才转身去搬散在院里的柴。熊大已经把坏掉的窗框卸下来,靠在墙边,等他找木板补。

小梁把从镇上带来的食物放进碗柜,又将嘟嘟换下的湿袜子晾在炉边。她是陪同回来的女警,孩子在陌生地方怎么也不肯睡,家属在电话里也同意先让她缓一晚。周警官安排她留下照应,自己还要回去处理案子。

光头强原本很不好意思,屋里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想收拾出个地方,人家已经卷起袖口,给嘟嘟擦好了手。

“你先管你的伤口,别让孩子再碰着。”

光头强找来药水,刚要往膝盖上倒,便被她拦住,按医院交代的办法清理。他疼得直吸气,嘟嘟站在旁边,神色比他还紧张,眼看要哭,小梁便让她帮忙拿纱布。

孩子捧着那团白纱布,立刻不敢乱动。等光头强包扎完,她还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抬头问:“好了?”

“差不多了。你再碰两下,就得重新包。”

嘟嘟连忙把手藏到背后。光头强看着她,忍不住笑,可笑完又有点难受。早上她藏在床底,什么都不肯说;现在总算敢围着人转,可一听到院外的车声,肩膀还是会缩一下。

晚饭是小梁煮的粥。光头强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袋香菇,炖得软软的,又把剩下的鸡蛋搅进去。嘟嘟吃了半碗,眼睛便睁不开,勺子还攥着,脑袋已经往前一点一点。

他伸手去拿勺子,她猛地惊醒,抱紧兔子,不肯让抱。

“我放下,不拿。”他赶紧松手,“勺子给你。”

小梁没有催,让他把灯光调暗一些。屋里那盏灯只有开和关两个档,他翻了半天,找出一张透光的旧灯罩,装上以后,桌面终于没那么晃眼。嘟嘟靠在椅背上又坐了一阵,才肯让他抱到床上。

光头强不敢直接把人放下,先坐在床边,让她的脚落到被子上。她一只手还抓着他袖口,另一只捏着兔子耳朵。他想起兽医说的别硬拽,便保持这个姿势,等她自己松。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钟头。他半边胳膊麻了,背也疼,想调整姿势又不敢。蹦蹦在毛衣窝里抬起头,望他一会儿,竟拖着不方便的后腿要爬过来。他赶紧用空着的手拦住它。

“你也省点心。医生怎么说的?”

蹦蹦坐下,爪子搭在毛衣边缘,眼睛看着他。那股传来的情绪很轻,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它是在担心。

光头强低头瞧瞧自己肿起来的手指,又瞧瞧床边的两个小东西,忽然觉得好笑。三个都没多大本事,一个比一个爱操心。

嘟嘟睡稳后,小梁把手机递给他。孩子的姨妈想跟他通话。

对方姓林,叫林芸,声音哑得厉害。她先问孩子有没有发烧,吃了多少东西,又问受伤的位置。问到后来,自己似乎也知道重复,停下来道歉,说这两天脑子一直乱。

光头强照着医生给的纸,一项一项说。讲到嘟嘟把半点蛋黄留给蹦蹦,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对方捂住嘴的哭声。

他握着手机,不知该怎么劝,只能把自己刚才的话再说清楚一点。

“都吃上饭了。现在睡得也稳,手脚暖着呢。”

林芸反复谢他,语气里有种他承受不住的郑重。他习惯了李老板吼他,习惯了买东西欠账时人家叹气,突然有人这样认真地谢,他连坐姿都不自在起来。

“您别这么说。她到我家了,总不能……”

后半句他说不出来。早上的五万块仍横在心里,他怕对方把他想得太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先打给骗子的事讲了。

林芸听完,没有埋怨,只问:“后来你是不是没把她交出去?”

光头强看着床上的孩子,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够了。”

她又说了嘟嘟几个小习惯。睡觉要抱兔子,渴了有时不说,只会舔嘴唇;害怕的时候喜欢躲在桌子底下,不要急着往外拉。说起这些,她的声音渐渐稳了,好像终于能隔着电话,替孩子做一点事。

光头强听得认真,拿笔写在医院那张纸背面。林芸说到她不喜欢吃太烫的东西,他下意识看了看灶上的锅,才想起来今晚已经吃完了。

电话结束前,林芸告诉他,嘟嘟的母亲林悦已经醒了,伤势在好转。她之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发现账目里藏着异常交易,把证据带了出来,却没来得及交出去。对方追上她,混乱中母女分开,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她不是故意把孩子卷进去。”林芸哑着嗓子说,“她只想先带孩子走,没想到……”

光头强没有问下去。他看过那些货运单,也想过兔子里的东西很值钱,却没想过一个妈妈抱着孩子走到那一步,是怎样的心情。

他把手机还给小梁,坐回床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棵蓝色松树。

去年入冬时,李老板让他帮一辆货车指过路。车上挂着“林产品”的牌子,车门边就是这个图案。司机说去北沟仓库,光头强还嫌他们地图看得笨,指了最省油的一条旧林道。那时候他忙着找地方加油,连车厢都没看一眼。

他起身给周警官发了条消息,把能想起的时间、路线写清楚,没有添自己猜的东西。很快对方回电话,问了旧林道的入口和北沟仓库的位置,又嘱咐他别自行过去。

“那地方停用好些年了。”光头强说,“原来是放木材的,后面有一条排水沟,车下去掉头不方便。”

“知道了。你先休息,有需要我们会联系。”

放下手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熊大还没走,正蹲在院里替他拢柴,见他出来,便停下手里的活。

“咋了?”

光头强讲了蓝松树货车的事,也讲了自己帮人指过路。熊大听完,皱着眉想了一阵。

“北沟那边,前段时间确实有怪动静。俺们以为是修路,过去看时门关着,没见到人。”

“是不是还有车晚上进去?”

“有。你别去了,腿都这样。”

光头强本来没打算去,被它一说,反而有些恼。不是恼熊大,是恼自己以前看见车只认钱,看见树只算多少方。林子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事,他竟很少想过车厢里装着什么。

熊大看出他不自在,没再劝,扛起最后一捆柴,放进屋檐下。

“你今天把它们带回来了。先照顾好。”

屋里传来嘟嘟的哭声。光头强立刻回去,发现她坐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双手在被子里乱摸。兔子压在枕头边,她却怎么都找不到。他递过去,她抱住,仍然哭,伸手要人。

他抱着她在床前慢慢走。小梁倒来温水,孩子不喝,只一声声喊“妈妈”。光头强脚步停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碰着。他不会唱摇篮曲,唱流行歌又怕把人彻底唱醒,最后只好哼起小时候父亲常哼的调子。

调子早记不全了,来来回回只有两句。他哼错一次,自己接不上,嘟嘟却渐渐安静下来,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得很专心。

光头强抱着她靠墙坐下,继续哼。

窗外有风,临时补的木板被吹得轻轻响。熊大挪了个位置,挡在迎风的一侧。熊二在柴棚边打起呼噜,声音隔着墙传进来,一阵高一阵低。蹦蹦把头缩进毛衣,只露出一截尾巴,尾巴尖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光头强以前总嫌这屋太小,装不下工具,装不下柴,连走路都得侧着身。今夜还是挤,却没有一处空得让人心慌。

等嘟嘟再次睡着,他把人轻轻放回枕头,手已经酸得伸不直。小梁让他眯一会儿,她来守。他坐到椅子上,想说自己不困,话没说完便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睡到后半夜,屋顶开始漏雨。水滴落进盆里,一下一下响。光头强睁开眼,先去看床的位置,再把盆挪远,怕吵醒孩子。他拿来自己的旧棉袄,盖在毛衣窝旁边挡风,蹦蹦探出鼻尖碰了碰他的手。

那一下很轻,他却感到一阵安稳。

他没有再试着弄明白这本事从哪儿来,也没盼着它变得更厉害。此刻能知道小家伙没那么疼,睡得安心,就已经够他松一口气了。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起一条消息。周警官说北沟仓库已经安排人去核查,感谢他的线索。光头强看了两遍,回了个“好”,随后将手机扣在桌上,把炉子里将熄的炭拨亮。

早饭还得煮。他昨天答应嘟嘟,今天让她吃上一颗完整的鸡蛋。

鸡蛋是去跟老赵借的。

老赵住在林道另一头,养了几只鸡,平常谁来借盐借醋都要念叨半天。光头强拄着根木棍过去,刚敲门,对方就探出头来,问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瘸子。

光头强把昨天的事简略讲了,老赵听到孩子二字,脸上的不耐烦先没了。等他讲完,老头已经把门完全打开,转身去拿篮子。

“借两个就行。”

老赵装了六个,还塞进一小袋米。

“昨晚吃的啥?”

“粥。警察给买了些东西。”

“那也得有自己的。别老让人家掏。”

光头强接过篮子,手里沉了一些。他原以为少不了挨一顿挖苦,连解释穷不是因为懒的那套话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一句没用上。走到门口,他又折回去,说鸡蛋记账,下个月结。

老赵拿着门闩看他。

“你先把自己那点工资要回来吧。李老板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故意躲活。”

光头强眉毛一下拧起来。老赵摆手,让他别急着骂,进屋从旧书包里翻出一个硬皮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工钱,某几页用红笔画了圈。

“他也欠我的。去年修路那笔,说月底结,过了三个月底了。”

光头强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有些羞。他一直以为这片林场只有自己最倒霉,别人日子再差,总比他强。老赵家的窗户亮堂,院里还能养鸡,原来也有一摊等着别人点头才能拿回来的辛苦钱。

“你单子留着。等孩子接走了,咱俩一起找他算。”

老赵没急着应,先把本子合上,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回来的时候,嘟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蹦蹦吃东西。许医生送它回来时留了照料方法,光头强昨晚照着做,用一只浅碟盛水,旁边放着少量适合它吃的食物。嘟嘟想帮,举着一粒米饭,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显然记住了昨天那句不能跟她一个吃法。

光头强放下篮子,给她看鸡蛋。她两只手一起伸过来,接住时格外小心,像捧着一个会跑的小动物。

“等煮熟才能吃。”

她盯着蛋壳,把它贴到耳边,似乎还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熊二趴在门口看,忍不住告诉她里面没有小鸡,结果她抬起头,认认真真问:“去哪?”

熊二卡住了,转头找熊大。熊大正在给光头强钉窗框,假装没听见。

光头强把鸡蛋拿回来,叫她去洗手。嘟嘟不太情愿,回头又看一眼锅。熊二小声嘀咕,说人类的小娃娃问题比吉吉还多。光头强听见了,只说那你别抢答,手上的火却生得比平时仔细。

吃饭前,他拿来一张旧报纸,垫在桌边,怕汤水弄湿了刚收好的单据。纸下露出半张蓝色图案,他手一下停住。

一棵松树,下面两行小字:远茂林产运输。

那是去年他给货车换零件时留下的维修凭条。当时司机车坏在林道上,李老板让他顺路帮忙,说钱跟工资一起算。后来这笔钱始终没给,他只好把对方签过名的纸留着。

光头强抽出凭条,背面还有他自己画的路线。为了让司机不走错,他画了溪沟、岔路和旧仓库,甚至标了一处雨天容易陷车的软地。

现在看,那几笔像扎进了眼睛。

小梁见他神情不对,接过来瞧。他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她立即联系周警官,拍了照片发过去,原件则收好保留。光头强站在桌边,锅里的水滚起来,才被嘟嘟拉了拉衣角。

他回神,赶紧关小火。

“煮老了。”他自言自语。

小梁把手机放下,告诉他昨夜仓库里没发现人,只留着些空笼子和包装袋,警方正在查车辆去向。这张凭条能补上一个过去的时间点,但具体有什么关系,还得核实。

光头强点头,没有追着问。他给嘟嘟剥鸡蛋,蛋白被剥掉一块,坑坑洼洼很难看。孩子不嫌,双手接过,咬了一小口,随后转身要递给蹦蹦,半路想起不行,又举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了一点。

小梁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别把别人的事全往自己头上揽。那时候你不知道车里装什么。”

光头强没有回答。他当然不知道,可这话没法立刻把心里的疙瘩解开。那天他拿着扳手钻到车底修传动轴,听见车厢里响过一阵,他还问司机是不是货没绑好。司机说装着木箱,山路颠了,他便信了。

要是当时多看一眼呢?

这个念头不肯走。他把蛋壳扫到掌心,扔进灶边的桶里,来回扫了几次,明明桌子已经干净了。

到了上午,林子里的消息传开,吉吉带着毛毛来了。它本来准备了一串很长的慰问,进门看见躺在毛衣窝里的蹦蹦,便忘了大半。毛毛捧着一把坚果,蹲下放在窝边,吉吉则把自己的小树叶垫子也拿了出来。

“这是本王……”

它刚开口,熊大便指了指打瞌睡的嘟嘟。吉吉把声音压低,后面的话含在嘴里说完,谁也没听清。光头强没追问,替它把垫子放在干燥的地方,又挪开几件工具,给大家腾出位置。

屋子一下更挤了。熊二进不来,便坐在门外,吉吉蹲在椅背,毛毛抱着腿坐在地上。蹦蹦一开始有些兴奋,想起身,小梁指指它的后腿,它便又慢慢坐回去。

嘟嘟醒来看到满屋子动物,先往光头强身后躲,过一会儿才露出半张脸。毛毛朝她挥手,她跟着挥了一下。吉吉把头上的叶冠扶正,等着她夸,她却指着那片叶子,说了个“菜”。

熊二笑得直拍门框,吉吉气得要解释,光头强连忙接住差点掉下来的木板。

“别拍!昨天刚坏,今天还想拆?”

熊二收回手,偷眼看嘟嘟。孩子也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那声笑比昨晚任何一声安慰都让人踏实。光头强手里扶着木板,站了一会儿,竟没舍得立刻把大家赶出去。

临近中午,嘟嘟要去院里。小梁陪着她走,光头强拿来一只旧木箱,让蹦蹦不用自己跑就能晒到太阳。箱子边沿有刺,他用砂纸磨了两遍,又找块软布铺进去。

他做这东西一向快,可今天总觉得还差一点。边磨边想以后箱子能放哪儿,忽然记起孩子下午就要走,手上的劲便慢了。

嘟嘟在院里捡松果,一个一个放到小箱旁边,排得歪歪扭扭。她还给每个松果指了位置,嘴里念着谁住哪儿。光头强只听懂了蹦蹦、熊二和一个模糊的“强”,别的词混在一起,听得他直皱眉,却又不好意思总问。

最后她挑出一个最小的松果,放在最大的旁边,拍拍手,满意了。

光头强没动那一排东西,给她留着。

他回屋,把床铺收了收,又把那张记录着吃饭习惯的纸折好,准备交给林芸。折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些本来就是人家告诉他的。他低头笑了一声,仍把纸留在桌上,像怕自己以后忘了。

第二天下午,嘟嘟的亲人来了。

孩子隔着院子认出人,先愣了愣,随后张开双臂哭着扑过去。来接她的女人蹲在地上,抱了很久才抬头,眼睛红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光头强站在门边,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在裤子上擦了擦。

林芸比光头强想象中年轻,眼底却青得厉害,像好几夜没合眼。她一路抱着嘟嘟走进屋,孩子的手始终搭在她肩上,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脖子。小梁让她坐下,先核对交接的事情,她便坐在那张被擦干净的小板凳上,膝盖抬得很高,也顾不上换个舒服姿势。

光头强倒水时手忙脚乱,拿错了嘟嘟的小碗,放到一半又收回来,换成茶缸。林芸看见碗沿贴着的一小块卡通贴纸,眼睛又红了。

那是医院给的,嘟嘟没舍得贴兔子,最后贴在自己的碗上。

“她昨晚睡得好吗?”

“醒了两回。后半夜还行,早上吃了鸡蛋。”

光头强把那张纸递过去,自己也觉得傻,却还是逐条告诉她,喝水时别用那个豁口的杯子,鞋带容易松,袜子已经烘干。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发现林芸正很认真地听,半点没有嫌他多事。

嘟嘟从姨妈怀里抬头,指着木箱里的蹦蹦,急着介绍。她说不清受伤的过程,只会用小手比画压下来的样子,再指指光头强的膝盖。林芸顺着看过去,看到纱布上的渗痕,嘴唇抿得很紧。

“昨天的事,周警官都跟我说了。”

光头强想说其实多亏两头熊,院外恰好传来熊二打喷嚏的声音。他顺势往外一指,林芸却没被逗笑,起身走到门口,认真朝熊大熊二道了谢。

熊二挠着脑袋,不知该把爪子放哪儿,干脆把藏在身后的一把花递过去。花是在院外摘的,茎长短不齐,里面混了两根草。它本来要给嘟嘟,递错了人,又不好意思拿回来。

林芸蹲下,把花交给孩子,嘟嘟捧着花走回蹦蹦的小箱子,挑了一朵放在旁边。蹦蹦伸鼻子闻了闻,打个喷嚏,她便笑起来。

手机响起时,林芸连忙擦了擦眼睛,接通视频。

屏幕里是一张苍白的脸。林悦靠在病床上,额角贴着纱布,看到女儿的一瞬间,嘴唇颤了很久才叫出名字。

“嘟嘟。”

孩子本来还盯着花,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她冲到手机前,双手抱着屏幕,叫了一声妈妈,随即大哭。那哭声与昨天不同,不再是紧紧憋在喉咙里,也不怕惊动谁,她边哭边想往手机里钻,弄得林芸几乎拿不稳。

光头强站在旁边,慢慢退了一步。他没料到自己也会难受,只能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壳。蛋壳早收干净了,他又把几个杯子摆来摆去。

林悦隔着电话哄女儿,哄着哄着自己也哭。林芸把手机靠在杯子旁,让她们能看得更清楚,随后伸手扶住嘟嘟的背。小梁轻轻带上了半扇门,给这一家人留了些安静。

过了很久,嘟嘟才肯从屏幕前抬头。她先摸摸妈妈额上的白纱布,又指光头强的腿,像要把两处伤放在一起比较。林悦顺着她的手势看见光头强,连忙叫住他。

他只好走过来,手指捻着衣角,笑得不太自然。

“孩子精神挺好。昨天的事都过去了,你先养着。”

林悦说了好多句谢谢,光头强越听越不自在,忍不住插了一句,问她伤口还疼不疼。对面怔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他以为自己问错了,赶紧想换话,林悦却摇头,说已经好多了。

她把事情又补充了一点。那个存储卡本来放在外套里,后来发现有人跟踪,她才趁在路边小店给孩子买水的工夫,藏进兔子后背。原想到了安全地方就拿出来,谁知对方赶得太快。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女儿,没有继续讲危险的细节,只低声道:“以后不这样了。”

光头强不懂她当时还有多少选择,也没资格教人该怎么做。他低头看见布兔子上歪歪扭扭的小口袋,便让嘟嘟举给妈妈瞧。

“补好了,能接着抱。”

嘟嘟马上把兔子凑近镜头,指着口袋,说是强弄的。林悦看了半天,说很好看。光头强知道那绝不是好看,却没有拆穿,只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通话结束后,林芸拿出一件干净外套给孩子换。嘟嘟穿上,伸胳膊的时候被袖口卡住,光头强下意识过去帮,伸手才记起姨妈就在旁边,便又缩回来。林芸看见了,把另一只袖子递给他。

“你帮我拉一下,她手缩在里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终于把外套穿好。嘟嘟低头看自己的新衣服,摸了摸口袋,又回床边找布兔子。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屋里忽然空出了一块地方,光头强站在那块空处,觉得连脚都没地方摆。

林芸看了眼时间,说还得赶去医院。他应了声好,去把小鞋拿来。蹦蹦听见动静,从箱子里抬起头,前爪搭上边沿。它还不知道离开是多久,只觉出孩子要往门外走,急得尾巴一动一动。

嘟嘟跑回来蹲在箱前,嘴贴近它的耳朵,嘀嘀咕咕说了一串。光头强没听懂,可那股焦躁慢慢缓下来。蹦蹦伸爪碰了碰她的小指,她便把一颗松子放进毛衣褶里,藏得特别认真。

光头强弯腰把小箱挪到门边,让它也能看见院子。

这一回,他没有催。

临走前,对方拿出一只厚信封。他接过来,沉得手指一顿,心里不是不动。

屋顶还漏着。父亲的腿也还疼。

他抽出几张,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

“孩子的饭钱,还有窗户。我记个数,多的拿回去吧。”

对方还要再给,他抱起靠在腿边的蹦蹦,腾不出手接了。

嘟嘟被抱上车,忽然闹着要下来。她跑回屋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两颗松子,放进光头强掌心。一颗给他,另一颗,她指了指蹦蹦。

“来。”她说。

“还来啊?”光头强蹲下去,声音有些哑,“下回可得让大人送,不许自己乱跑。”

嘟嘟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抱了一下他的脖子。

车开走后,光头强在门口站了很久。蹦蹦趴在他肩上,没有吵着要松子。他感到它也有些低落,便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熊大在旁边问:“舍不得?”

“闹腾一天,耳朵还没清静够呢。”

他说完走进屋,把嘟嘟用过的小碗洗净,倒扣在碗柜里。隔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到了最容易够着的那层。

可嘟嘟刚走的那几天,光头强总把水烧多。

晚上下面,他抓了一把,临下锅又抓半把,等拿出两个碗才想起人已经走了。多出来的面只好自己吃,撑得半夜睡不着。蹦蹦不能乱跑,他便把小箱摆在床边,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最后都盯着屋顶那个没补好的窟窿。

雨下得不大,却没完没了。盆底的水满了两回,他端出去倒,回来时顺手给蹦蹦摸摸耳朵。小家伙没再送来强烈的情绪,偶尔馋,偶尔烦,最烦的时候想爬窗,被他抱下来,便用背对着人。

到第三天,光头强终于坐不住,拿上自己那些旧凭条去找老赵。工资总得要,窗户总得修,不能因为做了一回好事就指望以后的饭自己长进锅里。

两人把欠款一笔一笔核对。老赵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光头强念日期,他翻账本,有时为了二十块钱争上半天,争完才发现是同一笔搬运费记了两次。光头强用不同颜色的笔分开,越算越生气。李老板平时在电话里骂他不干活,真正有凭有据的活,却漏了这么多钱。

算到去年十月,一张旧库房的租用单露出来。老赵说那是朋友托他代交的水电费,对方把北沟仓库外的装卸棚也租了,账单一直送错地址,后来才改。

光头强的笔停了。

“蓝松树那家?”

“就是远茂。怎么?”

老赵见他神色不对,赶紧把单子展开。上头的地址除了北沟仓库,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南汊临时周转场。光头强知道那个地方,以前赶木材旺季时,货太多,便临时堆在那里。它在更低的河湾,雨天不好进,反倒很少有人去。

他把这事告诉周警官,连同账单一起送过去。周警官看完,问他去过南汊没有。光头强说去过,还在那里修过一回卷扬机,厂房后侧地势低,每到连雨天都会积水。

周警官的脸色沉了些,让他在接待室等一会儿。

这一等,光头强坐得后背发直。他怕自己又猜错,白白折腾别人,也怕猜对——真有一批动物被关在那地方,雨再下几天会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桌上有一杯刚倒的水,他喝了两口,想起嘟嘟便掏手机看。林芸发来一张照片,孩子趴在母亲床边画画,纸上画着两个大圆,一个小圆,旁边还有个顶着棍子的歪脑袋。消息说这是熊大熊二、蹦蹦和强叔叔,那个棍子是他的帽子。

光头强把照片放大,忍不住笑。

帽子当然不是那样,耳朵也画错了,可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刚存好,周警官回来,说有一件事要请他确认。对方拿来一张旧地形图,让他指出南汊的几处入口,以及哪些路现在还能走。

光头强指完,周警官没有再问案情,只说正在组织核查和救助,雨势若继续加大,会需要熟悉林场设备的人协助。他本来想一口答应,低头看见膝盖,话又收住。

“我能认路,也会修机器。要跑要跳的活,恐怕不行。”

周警官点头,把这个情况记下,让他回去等消息,不要自己进场。光头强出门的时候,天上的雨已经连成线,屋檐下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动物转运箱。他心里那块石头略松了一点。

至少这回,不是自己一个人瞎着急。

回到木屋,熊大正在院里等他。它们沿河找食物时,看见南边林道有车轮陷在泥里,还听见短促的动物叫声。熊二想过去看,被熊大拦了,先回来问他有没有消息。

光头强把警察已经在查的事告诉它们。熊二急着要带路,他按住它的胳膊,说现在往里冲会把人吓跑,也可能让笼子里的动物跟着遭殃。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几天前,面对抢孩子的两个男人,他满脑子只是赶紧跑;现在身边有人、有消息,也有办法,他反倒能坐下来等一等了。

熊大听完,跟着点头。熊二仍不放心,来回走了两圈,把院边踩出一道泥印,最后蹲到蹦蹦箱子旁边,小声跟它说了许多。蹦蹦听得耳朵竖起,想起身,光头强立刻把手伸过去。

“你哪儿也别去。”

小家伙急了,爪子一拍箱沿,那股焦躁也跟着撞进来。光头强皱起眉,忽然理解了上回熊大拉住自己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蹦蹦想帮忙,可那条腿还没好,真带过去,谁都得分神照看它。

“我回来跟你说。说话算数。”

蹦蹦盯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爪子。

电话是在傍晚前打来的。周警官说现场已控制,需要他辨认旧装卸设备,协助救助人员转运。光头强没有多问,找出雨衣和工具包,想背上时又停住,抽掉几件沉家伙,只留下常用的工具。

临走前,他把蹦蹦托付给老赵。老赵家有火炉,窗户也严实,小箱放在桌角正合适。蹦蹦开始不肯进,直到光头强把自己的毛线帽放进窝里,它才勉强坐下,爪子始终压着帽檐。

老赵瞧着那顶帽子,笑骂一句“有你的”,随后把屋门关好,让他安心去。

南汊比记忆里更破。

厂房的门半挂着,院里停了两辆货车,一辆陷在泥里,另一辆已经熄火。几名涉案人员被带到外围,警员正在清点车辆里的东西。光头强下车时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只听见厂房里断断续续的叫声,脚步便快了。

许医生也在。她穿着雨衣,裤脚都是水,看见光头强,先问他的腿还能不能站。他说能,走近才看清门边码着的笼子。

狐狸、獾、鸟,还有几只被挤在一起的小动物。笼子上盖着脏布,布边滴水。有的笼门被铁丝拧住,有的底部铺着碎木屑,湿得结了块。光头强伸手去碰,最近那只狐狸猛地缩到角落,露出牙,鼻尖一直抖。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不是蹦蹦,他感不到它具体在怕什么,也不该因为有过两次好运,就以为所有动物都能任他靠近。他问许医生该做什么,照着要求把空转运箱搬到干燥处,笼子则等专业人员处理。

厂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几个救助人员推着一架旧平板车,轮子卡在地面的裂缝里,车上两个笼子跟着晃了一下。光头强立刻过去托住侧面,低头看轮子,又抬头看那条长长的缝。

“别硬拉,轴偏了。”

他蹲下时膝盖疼得一抽,便改成侧坐,拿出工具把变形的挡片掰回去,叫人先卸下一只笼子,再把轮子挪开。动作慢了些,却稳,平板车终于能走。

许医生在旁边松了口气,说后面还有一批笼子,原来被码在货台上,需要用旧升降台降下来。设备断电后一直没动,水已经漫到台下,谁也不敢乱开。

光头强过去看了一圈,认出那正是多年前自己修过的机器。他先问电源是不是已经由现场人员确认隔离,再查看机械部分,没有急着伸手拆。旧设备年头太久,锈蚀和受潮都看得见,硬用只会把事情弄糟。

“这个不能再开。换办法,把笼子一个个接下来。”

有人问会不会太慢。他指了指台边那道已经松动的连接处,几个人看见后便不再争,转身去找能支撑的器材。光头强把工具收起,站到一旁帮忙确认货台稳不稳,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雨水进得太快了。

他以前来这里干活时,厂房外有一条老排水沟,直接通向河湾。现在那边堆着废木板,沟口几乎看不见。水从院里涌进厂房,又被台下的杂物堵住,越积越高。笼子里有些动物已经踩在水里,不停转圈。

光头强把情况告诉周警官。现场的人分出一组去处理排水,其他人继续转运。他本想跟过去,许医生却指着他的腿,让他留在较干的这侧,把刚搬出来的笼子送到车边。

他有点不甘,还是应了。

他托着装了獾的箱子,感觉到箱底微微发颤,便放慢脚步,绕开门前翘起的铁皮。里面的小家伙需要他把这一段路走稳。

熊大熊二得到允许后在外围帮忙搬挡路的木料。它们不进人群拥挤的厂房,只把需要移开的东西挪到高处。熊二搬得急,刚想一口气抱起一大捆,被熊大按住肩,让它看清下面还有没有笼子。

光头强从门口经过,恰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朝熊大点了点头。

一趟,两趟,雨衣里面渐渐全是汗。光头强的手指被箱子边缘勒得发麻,裤腿也湿透了,可他没再逞强往水深处走,只在门口与车之间接送。每接过一只箱子,他都问一句能不能倾斜、门扣牢不牢,没问清就不动。

厂房最里面的布帘被揭开时,许医生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帘后还有一排叠着的木箱,通气孔开得很小,其中一只箱子已经没了动静。有人以为是空的,准备先搬别的,光头强从旁边经过,却看见孔边有一根细爪轻轻缩了进去。

“这个有!”

他蹲下去,把手电光打在箱侧。里面是一只灰扑扑的小松鼠,蜷成一团,尾巴被压在身体下面。他一下想起架子底下那截尾巴,心口猛地发紧,伸手就要去拨木板。

许医生拦住他,让他先扶稳箱子。她和同事处理开口,取出小松鼠,立即检查。光头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次,想问能不能活,话到嘴边却不敢出口。

小家伙身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湿棉花。它被放进保温的转运箱后,过了好一阵才有一点反应。许医生抬头告诉他还要继续观察,他听懂了,没有逼人保证,只把那只箱子往自己这侧护了护,免得雨水飘进去。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急喊。排水沟清开了一段,但出口被一截倒木堵住,外头的水位也在涨,单靠疏通已经来不及。现场负责人立即调整转运路线,所有人往更高的侧门撤。

侧门通向旧装车台,门槛高,能绕开积水,问题是台外通车的坡道被废钢架堵了半边。熊大熊二过去挪,光头强看见钢架后压着一块平整厚实的旧踏板,忽然想起那是原来给手推车铺的。

他指给工作人员看。几个人检查完,将踏板移到需要过沟的位置,固定好后,平板车总算不用每次都抬过去。短短一段路省下的力气,让大家转运得快了许多。

光头强靠墙喘气,看着最后几只笼子被推出来,终于觉得能等到结束。可许医生还没出来,她在最里侧处理一只受伤的鸟,同行的人正腾空大转运箱。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水声盖住了大半。周警官带着人进去接应,光头强被留在门边。他急得指尖发凉,却没有冲进去添乱,只把门外的路清开,准备接箱子。

几分钟像被拉得很长。等许医生走出来时,光头强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她怀里抱着箱子,肩头被雨打湿,抬眼看他第一句话却是:“你裤腿又渗血了。”

光头强低头,才看见纱布外多了一层红。他想说不疼,嘴张开,最终改成了:“等东西装完,我去换。”

许医生把箱子递给同事,直接叫来一个空着手的人接替他,不让他再搬。他这回没争,慢慢走到车边坐下,任雨从帽檐往下滴,忽然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现场的人开始核对数量。已经搬出的笼子、转运箱逐一记录,货台和角落再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周警官走过来告诉光头强,先前仓库转走的动物,有相当一部分就在这里,账单和维修凭条帮他们把线路连了起来。

光头强听着,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指节上都是小口子,指甲缝里塞着泥,跟平时干完一天活没有太大区别,可他知道今天搬过的东西全都还会呼吸。

他抬头问:“那只小松鼠呢?”

周警官不知道,转头帮他问。许医生从车后探出头,说暂时稳住了,要带回去继续照料。光头强点点头,过了片刻,又点一下。

熊二从雨里走来,递给他一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斗笠。他摆手说不用,熊二已经扣到他头上,宽大的边沿歪下来,遮住半张脸。

“你都湿透了。”

“那现在戴也晚了。”

熊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却没把斗笠拿走。光头强扶正它,朝车里的转运箱看了一眼,没有再摘。

回去的路上,周警官把案件后续说得很谨慎。有些车辆和账目对上了,具体牵涉哪些人还在查。光头强问到李老板,对方只说目前掌握的是仓库租赁和运输往来,不能因为有生意联系便直接判断参与违法,相关账册会继续核实。

光头强应了一声。他讨厌李老板,巴不得对方也尝尝被追着问话的滋味,可有些事不能因为讨厌就当真。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影,慢慢把这股气压了下去。

自己的工钱,该要还是要;别的,交给有证据的人说。

那天回到老赵家,光头强一进门,蹦蹦便扑到了箱沿上。

它的后腿还不利索,半个身子差点翻出来。老赵伸手托了一下,嘴里直念叨,说这小东西一下午盯着门,饭没好好吃,水也只喝两口,有人路过就探头,简直比看家狗还认真。

光头强把湿雨衣脱在门外,洗净手,才伸过去碰它。蹦蹦先抱住他的两根手指,随即把鼻尖埋进掌心。他立刻感到一股又急又委屈的情绪,像憋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出口。

“回来了。”

他蹲不下,只好坐到矮凳上,把小箱拉近一点。蹦蹦抓着他,过一阵又抬头,闻见消毒水和别的动物的气味,耳朵竖了起来。

光头强慢慢跟它讲,说找到好多被关住的动物,送去照顾了;有只跟它差不多大的小家伙,差一点没撑住,现在还在医生那里。他不知道蹦蹦能听懂多少,但讲到同类时,它确实安静了些,爪尖轻轻动了一下。

老赵拿来热毛巾,叫他别光顾着说,先擦头。光头强接过,擦了一把,才发现自己连耳朵里都进了泥水。

“你这是去帮忙,还是去洗河沟?”

光头强想笑,笑到一半却打了个寒战。老赵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把炉子拨旺,叫他换衣服。那天夜里他起了低热,膝盖也肿得厉害,去镇医院重新处理后,被叮嘱好好休息,不能再瞎折腾。

他嘴上答应,回到自己的木屋后,第一件事还是摸账本。

老赵一把抽走,丢到桌上。

“钱晚两天又跑不了,腿耽误了你拿啥去要?”

光头强躺回去,望着屋顶叹气。做完好事不等于身体会替人免账,疼起来一分都不少。他这才真切地后怕,想到自己要是倒下了,蹦蹦怎么办,饭怎么办,过年还能不能回家,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直到困意压下来才停。

第二天醒来,窗台上排着五颗松子。

最靠里的那颗被剥开了,仁碎得不成样子。蹦蹦蹲在旁边,前爪上沾着碎壳,见他睁眼,便把那点仁往前推。光头强坐起身,拿过来,嚼得很慢。

“欠我的核桃,这回算还上了。”

蹦蹦歪头看他,他也不解释,把其他松子推回去,只留了一颗装进口袋。那粒嘟嘟给的还在,两个小硬疙瘩挤在一起,他摸到时,心里便不像刚醒那会儿那么空。

接下来几天,木屋门口没清静过。

熊大来补屋顶,熊二把柴从湿处搬到干处,吉吉本来要给他主持一场庆功,最后被熊大派去捡钉子。它嫌这活不够体面,捡到一半却发现毛毛比它快,便闷着头较起劲来。老赵带着饭来时,看见两只猴子蹲在地上争一颗钉子,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

光头强躺在门边的椅子上指挥,指到一半被熊大一句“你歇着吧”堵回去。刚开始他总想伸手,后来发现大家真能做,便安安心心喝起热水。屋顶补好后,第一场小雨落下来,盆里没有响,他竟有些不习惯,半夜起来看了两回。

林芸知道他累病了,打电话来问,话里带着自责。光头强赶紧说这与孩子没有关系,是自己进水后没注意。她寄来一些日用品,还把嘟嘟新画的画夹在里面。画上的光头强这回有了一件很大的雨衣,旁边那只松鼠画了两条尾巴。

他把画贴在床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折腾半天仍然不正。熊二问为什么不让它帮忙,他看了眼它那两只沾着蜂蜜的大爪子,立刻把纸护住。

“你负责看就行。”

工资的事,李老板到底还是来了。

那天光头强刚能正常走路,院外便停了一辆小车。李老板下车时西装鞋擦得很亮,一看院里的泥,眉头先皱起来。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后把四周瞧了一遍,似乎想找个能镇住场面的开头,却先看见床头那张儿童画。

“你现在倒挺忙。”

光头强没接这茬,搬出两把椅子,又去把老赵叫来。账本、凭条、维修记录排了半张桌子,李老板脸上的客套笑终于淡了。

“我今天就是来结账的,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

“那正好。你带的数跟我们核一下。”

光头强将最上面那页推过去。李老板看了片刻,点着一笔维修费,说这是顺手帮忙,没约定另付钱。光头强翻出当时的消息,对方明明写着材料先垫、人工月底算。他没有吵,把手机放在桌边,让李老板自己看。

老赵在旁边补上运输的日期。两个平时各自抱怨的人,真把证据摆到一起,反倒没多少废话。哪里有记错的就改,哪里该补的就往下算。李老板想把一笔旧设备折损扣进去,光头强问清是哪台、什么时候坏的,对方翻了两页,最终把那项划掉了。

屋外,熊二探进半张脸,想问中午吃什么。李老板一见它,背立刻绷紧,光头强却挥手叫它先出去。

“我们算工钱,你别捣乱。”

这钱是自己挣的,他不想让人以后说是靠两头熊吓来的。熊二不明所以,还是退开,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原本就松,咔哒响了一声,李老板肩膀又抖了一下。

核完账,对方拿出一份结算单。光头强从头看到尾,有看不懂的地方便问,问了再看,没有因为急着拿钱就乱签。最后数字定下来,比李老板最初带来的多了一截,也没有多到能让人从此躺着吃饭。

到账提示响的时候,老赵把手机贴近眼前看了好几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光头强也看着自己的余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曾想过拿到钱要如何扬眉吐气,真到这时候,先想到的却是把欠小卖部的账结掉,再给父亲寄点钱。能把自己欠别人的还上,已经足够让肩膀轻一些。

李老板收起文件袋,临走又问他,还干不干。

光头强没有马上回答。砍树这活他熟,换一个地方未必找得到更好的饭碗,自己又没什么积蓄,嘴硬一句痛快,往后的日子却要自己过。

“让我想两天。”

李老板瞪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骂,最后只是说别耽误太久,转身上车。光头强站在院里,没有追过去赔笑,也没朝车屁股啐。他低头把椅子搬回屋,开始一笔一笔还钱。

傍晚,许医生来了电话。

那只小松鼠已经能自主进食,几只受伤较轻的动物恢复得不错,后续会按情况安排。他听完连问了两个问题,问完才察觉自己太急,赶紧让人继续说。

许医生笑了一下,说另有件正事。救助点需要修一批转运箱和简易遮雨棚,之前看他处理旧设备稳当,想请他去看看能不能接这份短工,有报酬,材料另算。

光头强一下坐直。

“多少钱?”

问出口,他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许医生倒很自然,报了大致工作量,让他看现场后报价,不合适可以再谈。他握着电话,心里那种久违的兴奋慢慢升起来,竟比听见一句漂亮的感谢还实在。

第二天他带着尺子和本子去了。需要做的活不算轻巧,箱扣要牢,边缘不能扎手,挡雨的地方还得方便清理。他挨个记,跟工作人员确认用途,报价时把材料和人工分开,不懂的地方也不装懂。

许医生看完清单,点头说可以先做两个试试。

他回家后干到很晚,蹦蹦坐在旁边看,几次想去摸木屑,被他轻轻拨开。新做的箱子和以前临时凑的不同,每一处边角都磨得顺滑,门扣合上时声音干脆,打开又不费力。他反复试了几遍,才把工具收起来。

完工交付那天,他还见到了被救出来的小松鼠。隔着适合观察的位置,小家伙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躲进遮蔽物后面,没像蹦蹦那样扑过来,也没有什么奇妙的情绪涌进心里。

光头强站了片刻,反倒笑了。

能躲,能跑,知道怕生,已经很好。

第一笔工钱到账后,他在镇上买了新的砂纸、钉子和一袋米,走到玩具店门口又停下来。橱窗里有许多崭新的兔子,耳朵完整,缝线漂亮。他看了半天,最终没买,只进去挑了一盒好用的彩笔。

嘟嘟有自己的兔子,不缺他替她换一个。

至于蹦蹦,他回家给它修好了窗台边的小踏板。腿渐渐好了,总得让它能自己出去,不能为了让屋里热闹,就把人家的路堵上。踏板装好的第二天,蹦蹦顺着爬出去,一头钻进林子,直到傍晚才回来。

光头强在门口看见它,先松一口气,随后板起脸,让它别把泥爪往床上踩。小家伙偏偏顺着裤腿蹿上肩头,把一颗松子塞进了他的衣领。

他伸手去掏,没掏着,蹦蹦已经跳到窗台上,得意得尾巴直晃。

光头强嘴里骂着小混蛋,转身却在工具旁边添了一只浅碟。

这期间,周警官又来过一趟。远茂那条运输线的主要涉案人员已经到案,从兔子里取出的影像、货运账册和现场查获的动物互相印证,后面的事要按程序继续处理。那三个追过嘟嘟的人,也不能再靠一张假通知到处找孩子了。光头强听完,问林悦能不能安心回家,对方说已经安排好相关保护和后续联系,让他不必担心。

几天后,林芸发来林悦出院的照片。嘟嘟站在母亲身边,布兔子的旧耳朵垂在手上。光头强把照片拿给蹦蹦看,小家伙看不懂屏幕上的人,只闻了闻手机边沿。他笑着把手机收起,给林芸回了一句:“路过狗熊岭,来吃饭。”

一个多月后,光头强已经接下第二批修缮的活。这天下午,他抖开枕头,倒出七颗,正准备训它,院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喇叭声。

“强!”

嘟嘟扒在车窗边,手里举着那只背上多了小口袋的布兔子。

蹦蹦先蹿出去,光头强跟在后面,险些被门槛绊住。他一边伸手接下孩子,一边问冷不冷、饿不饿,话多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熊二在院门口直笑。

“上回谁说嫌闹腾来着?”

光头强瞪它一眼,抱着嘟嘟往屋里走。蹦蹦蹲在他肩上,一颗松子掉进领口,硌得他直缩脖子。小女孩笑得往他怀里倒,他也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锅里的水正好开了。他从碗柜里拿出那只小碗,顺手又添了一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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