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城的人都知道,碧姨的药铺里,有一包当归不卖。
当归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街上哪家药铺没有?论斤称的,便宜得很。
偏生碧姨柜台上摆的当归都好好的,谁来买都卖,称好了包上纸,客客气气递出去。唯独她里屋药柜最里面,压着一小包,蓝布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碰。
有新来的伙计问过:"掌柜的,不就是当归吗,咱们柜上有的是,那包怎么就不卖?"
碧姨正在擦药秤,头也没抬:"那是我自己的。"
伙计不敢再问。
老街坊都知道,别问。问了她也不说。这包当归在她柜子里压了快三十年,比药铺里任何一味药年头都长。
直到那年秋天,有个从江南逃难过来的货郎,在她铺子里歇脚,喝了碗茶,随口说了句:"南边有个废镇子,以前好像叫牡丹镇?那地方邪门得很,满镇的房子都塌了,就剩一片花田。花开得那叫一个好,全是黑的,跟墨泼的似的。"
碧姨手里的药秤,"啪"地掉在柜台上。
货郎没察觉,继续说:"我夜里赶路经过那地方,听见花田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歌。吓得我连滚带爬跑了二十里地。"
他抬头,看见碧姨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大夫?"
碧姨没说话。她蹲下去,把药秤捡起来,擦了擦,放回柜台上。然后她走到铺子后面,关了门。
那天之后,铺子关了三天。
隔壁卖包子的王婶来过两次,敲了门,没人应。第三天早上,门开了。
碧姨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个旧药篓。篓子上落了灰,看样子很久没动过了。
她跟王婶说了句:"我出趟远门。"
王婶问她:"多久回来?"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然后就走了。王婶看着她的背影,灰布衣裳,背有点驼,走得不快,但很稳。
百草里头,当归是最有意思的一味。
能补血,能止痛,妇人产后缺它不得。
可这味药偏偏治不好一种病。
就是等人。
牡丹镇在江南,离西陵很远。
那地方水土软,适合种花。镇里人大多是种花的,一年到头,春种秋收,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外头打仗也好,天灾也好,传到牡丹镇的时候,都已经变成了老掉牙的闲话。
镇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身上全是疤,枝桠歪歪扭扭的,夏天的时候能遮半条街的阴凉。
墨文君就蹲在老槐树底下,埋花根。
那天下着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泥土泡得软乎乎的。他穿一件青布衫,洗得都发白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沾着泥。怀里抱着一把花根,用油纸裹了三层,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淋不着。
王婆子挎着菜篮子从旁边过,看他那样子,笑了。
"墨大夫,你对这花比对你以后媳妇都好。"
墨文君没抬头,拿根竹片把土拍了拍。
"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说,"花先种上。等花开了,媳妇说不定就顺着花香来了。"
王婆子啐了一口,骂他嘴贫,走了。
他也不恼,把最后一棵花根埋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眯眼看了看天。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西边那条路上,正有人往这边走。
碧梧走了很远的路。
她是游方的大夫,师门在巴蜀的山里,师父说,弟子满三年就可以下山走走,见见世面,三年后回去复命。
她走了快三年了。
身上穿的那件灰布衣裳,早就洗得没了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的药篓很大,压得她背有点驼。篓子里装的全是草药,最上面一层是刚采的当归,叶子还绿着,是前几天在山脚下采的,根须上还带着泥。
脚上的布鞋快磨穿了,踩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响。脚后跟打了个泡,走一步疼一下,她也不在意。走了三年山路,脚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早就习惯了。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看见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
那人蹲在泥地里,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她走近了,才听清。
"你叫姚黄。"他说,"你叫魏紫。你还没开花是吧?那先叫你无名吧。"
碧梧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人回头了。
脸上还沾着泥,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嘴角天然往上翘,像是一直在笑。
碧梧说:"你种花的样子,跟给姑娘梳头似的。"
他耳根红了一下,低头继续拨土。
"花比姑娘难伺候。"他说,"姑娘不高兴了还能说两句,花不高兴了直接死给你看。"
碧梧把药篓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篓子压了一天,肩膀疼,她揉了好一会儿。
她从篓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花种。
"我帮你种。"她说,"我这儿有好东西。"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姚黄?"他说,"这可是好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巴蜀悬崖上采的。"碧梧蹲下来,跟他并排,"去年吊着绳子下去的,差点没上来。"
他看了看她的手。她手掌上有茧子,是常年握药锄、拉绳子磨出来的。
他没说什么谢字。
他只是接过种子,埋进土里,埋得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你叫什么?"他问。
"碧梧。"
"碧梧。"他念了一遍,"碧梧是树,我记得。那你名字里带个树字。"
"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我叫墨文君。"
雨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掉在泥里。
两个人蹲在那儿,一颗一颗往土里埋种子。有时候头碰在一起,有时候手碰到一起,谁也没躲。
碧梧就在牡丹镇住下了。
她在花田旁边搭了个草棚,一半放药,一半睡觉。墨文君说:"你一个姑娘家住草棚像什么话,去镇上租间屋子。"
碧梧说:"我在山洞里都睡过,草棚挺好。"
墨文君说不过她。
第二天早上,碧梧出门,看见草棚旁边多了口井。
井是新挖的,土还是松的。她探头往下看,水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
"挖了多久?"她问。
"一夜。"
她低头看他的手。十根手指,有八根缠着布条,布条上还有血印子。
她没说话,回草棚翻出白及,捣碎了,拉过他的手就敷。
"嘶——"他缩了一下。
"别动。"碧梧说,"白及生肌。你这手要是废了,镇上人看病找谁?"
墨文君就不动了。
他看着她低头给他敷药,眼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早。
从那以后,他们就有了规矩。
白天各干各的。他给人看病,不收钱,人家给点花种、两个鸡蛋、一篮菜,他就收着。她上山采药,回来炮制。
镇上人都知道,花田边上住了个女大夫,姓碧,看病看得好,话不多。
有一回镇东头张老汉家的牛病了,来找墨文君。墨文君说我是给人看病的,牛我不会。张老汉急得直转圈。碧梧正好在旁边,说我去看看。她去了,看了看牛的眼睛,又摸了摸牛的肚子,开了两味药,灌下去,第二天牛就好了。
张老汉拎了一篮子鸡蛋来谢她。她不收,张老汉硬放下就走了。
晚上两个人在花田边吃饭,就是两个粗粮馒头,就着咸菜。墨文君说:"你看,你比我受欢迎。"
碧梧说:"我治牛,你治人,各司其职。"
他笑了。
傍晚两个人就坐在花田边上,整理药方。
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她的字工工整整。两个人对着看,经常吵起来。
"你当归放多了。"他说,"活血过了。"
"你茯苓放少了。"她说,"利水不够。"
吵完了,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去。
他把她的药方折好,揣进袖子里。
她看见了。他折的时候,手指压得很轻,好像怕把纸折坏了。
那年牡丹开得特别好。
姚黄是金黄的,一层裹一层,像把太阳揉碎了撒在枝头上。魏紫是深紫的,紫得发沉,花心有几缕白。碧梧种的那些药草也开了,白芷的小白花碎碎的,混在牡丹里头,像星星掉在彩云里。
镇上人开始叫碧梧"牡丹娘娘"。
碧梧说:"别瞎叫,我又不是牡丹。"
墨文君在旁边说:"你是牡丹镇的魂。"
碧梧瞪他。他就转头去看花。
有一天傍晚,碧梧采药回来,看见墨文君站在一丛花前面,手里捧着一朵。
那朵花是绿色的。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
"绿香球。"他说,"我种了三年才种出来。给你。"
她接过来,闻了闻。味道很淡,像雨后的草。
她抬头看他。他眼睛很亮。
"墨文君。"她说。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沉默了半天。
他低头看花田,一朵一朵看过去,好像在跟每朵花告别。
然后他说:"碧梧,你以后还来吗?"
碧梧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师父说三年要回去复命。她算了算日子,已经两年十一个月了。
她手里的绿香球被她捏出了汁,染绿了手指。
"来。"她说,"你等我。"
他笑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个小孩。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她。
她打开。里面是当归。切得薄薄的,晒得干干的,药香很浓。
布包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若不能同去同归,便早日归来。
她把布包揣进怀里。
她没说话。她怕一说话,声音就抖。
走那天,起了大雾。
碧梧背着药篓走到镇口,回头看。
墨文君站在花田边上,离得很远,雾太大,看不清脸。
雾动了一下,她看见他抬了抬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不到半里地,天变了。
先是风。从北边来的风,带着一股糊味。
然后是云。黑的,像墨一样,从牡丹镇那边压过来。
碧梧回头。
镇子方向冒起一股黑烟,直直往上冲。烟里有红光,一闪一闪的。
她把药篓一扔,往回跑。
跑了不到十步,被人拦住了。
是她师姐。师姐穿着师门的灰衣裳,脸白得像纸。
"别回去。"师姐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样,"北边打过来了。镇子没了。走。"
碧梧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往镇子那边看。烟更浓了。烟里有东西在飞,她一开始以为是鸟,后来看清了——是花瓣。牡丹花瓣。一片一片,被热气卷到天上,然后烧成灰,掉下来。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
师姐把她拖上马车。车上全是人,都是逃出来的。她在人堆里找,找那件青布衫,找那张带笑的脸。
找不到。
车动了。她扒着车栏往后看。牡丹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烟和火。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去摸怀里。
布包还在。当归还在。
她把布包贴在胸口,蜷在车角落里,没哭出声。
就那么抖了一路。
从牡丹镇,抖到西陵。
到了西陵,她把当归放进药柜最里面,再没拿出来过。
她在西陵住下了。开了间医馆。
日子过得很快。
西陵城变大了,城墙加高了,街上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师姐老了,死了。师妹嫁了,生了孩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碧梧从"碧梧师妹",变成"碧梧师姐",再变成"碧姨"。
她看病看得好,来找她的人排到街上。
她从不跟人说"去去就回"。
病人走的时候,她就说一句:"路上小心。"
人家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一定。看路。"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看完病,坐在那儿跟她聊天。老太太说:"大夫,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成个家?"
碧梧说:"一个人挺好。"
老太太说:"好什么好。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碧梧笑了笑,没接话。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吃饭。晚上关了门,就着油灯翻药典。
那朵绿香球,她压干了,夹在一本药典里。
有时候半夜醒了,她拿出来看。花瓣已经脆了,碰一下就碎,碎成粉,从指缝漏下去。
她就想,墨文君说过,花比姑娘难伺候。
他说得对。
花死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是没了。
每年秋天,药市上有新的当归下来。她都会去买。买最好的,最厚的,切得最匀的。买回来,放在药柜里。
她也不知道买回去干什么。就是想买。
这么一晃,三十年。
那天医馆来了个货郎,江南口音。
碧梧给他看病,随口问了一句:"从南边来?"
"是啊。"货郎说,"路过牡丹镇那边。"
碧梧手里的笔停了。
"牡丹镇?"她说,"还有人?"
"早没了。"货郎说,"就剩些破房子。不过怪得很,那地方的花开得特别好,全是黑的。我夜里经过,听见花田里有声音。"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歌。"
碧梧把笔放下。她的手在抖。
"花田里……"她停了一下,"有没有一个男人?"
货郎想了想。
"天黑,看不清。"他说,"好像有个人影,在花田里走来走去。"
那天晚上,碧梧关了医馆。
她从药柜最里面把那包当归翻出来。三十年了,当归硬得像木头。她掰了一下,没掰动。
她把当归揣进怀里,背上药篓,出了城。
走了七天七夜。
没合过眼。脚上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鞋先是磨穿了底,后来整个帮子都烂了,她就光着脚走。路上的石头硌得脚心疼,她也不停。
第三天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她在村口的溪边洗了洗脚。脚底板全是血泡,有的破了,粘在地上。她洗的时候,水都染红了。
村里一个大娘看她可怜,给了她一双旧布鞋。鞋有点大,但是能穿。
她谢过大娘,继续走。
第七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牡丹镇。
镇子全塌了。
房子没了,路也没了,到处是草,草长得比人还高。她在废墟里转了半天,脚踩在烂瓦上,咯吱咯吱响。
她找到半块木牌,靠在断墙上。上面刻着"花开时节"四个字。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深。
她认得这个字。墨文君写"花"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
她蹲在那儿,看了那木牌很久。
天黑了。
她点了个灯,往花田走。
花田边上飘着蓝幽幽的火。她不怕。她学医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这多。
她看见卖馄饨的老赵。老赵站在一堆破锅前面,手里还拿着勺子,像忘了自己要干嘛。灶是冷的,锅是空的。
她没停。
她看见磨剪刀的刘二。刘二蹲在地上,前面是块裂了的磨刀石,他还在磨,磨一把没有刃的剪刀。磨一下,停一下,像在想什么事。
她没停。
她看见翠屏。翠屏蹲在花田边上,伸手去摘一朵黑牡丹。花瓣一碰就碎,碎成黑灰。她摘一朵,碎一朵,摘一朵,碎一朵,脸上全是泪。
碧梧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翠屏以前是镇上卖花的小姑娘,才十六岁。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翠屏肩上。翠屏像没感觉一样,还在摘。
碧梧没再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然后她看见他了。
墨文君站在花田中间,背对着她。
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样子。瘦,背有点驼,像在给花培土。
只是他的脚被黑牡丹的根缠着。根从土里伸出来,一圈一圈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
"墨文君。"她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她走过去,绕到他前面。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左边脸上全是根须,密密麻麻的,像裂开的瓷器。
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仁。
但是在流泪。
黑色的泪,一滴一滴掉在根上,掉一滴,就长出一朵新的黑牡丹。
碧梧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他好像没看见她。眼神是空的,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花田上。
"墨文君。"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
过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也死了?"
碧梧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这三十年,跟老赵、刘二、翠屏那些人待在一起,一天到晚就是守着那片花。他已经分不清活人和死人了。他看见她来了,以为她也死了,变成鬼魂来找他了。
"我没死。"她说。她的声音在抖,"我好好的。我走路回来的。走了七天七夜。"
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像在使劲辨认。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你走。"
"我不走。"
"你怎么会死呢。"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不该死。你才那么大,你还有好日子没过。"
碧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是认不出她。他是认出来了,但是他不肯信。他宁愿她是好好的,活在西陵,过她的日子。也不愿意她死了,变成鬼,来陪他困在这片荒田里。
"我没死。"她又说了一遍,"墨文君,你看着我。我是活人。我真的回来了。"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花田那头。
那里有个门框,是当年他们搭的草棚。门框里有一点光,很淡。
"过了那个门,就好了。"他说,"去投胎。投个好人家,下辈子投到个太平地方,别再来这种破镇子了。"
"我不投胎。"碧梧说,"我好好的,投什么胎。"
"你不走,我要生气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三十年前她要走的时候,他说"你等我"一样认真。
碧梧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根银针。
那是她吃饭的家伙,走哪带哪,治病用的。
她看着他脸上那些根须,看着他黑色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是不是一针扎进去,扎在他眉心那个位置,他就不疼了。
她是大夫。她见不得人疼。
可她举到一半,停住了。
她不知道这针扎下去会怎么样。
她不懂这些。她只会治人。
万一扎对了呢?万一他就这么散了,连这点影儿都不剩了呢?
万一扎错了呢?她也不知道。
她不敢试。
她走了三千里路回来,不是为了赌这一下的。
她把针举在那儿,对准他眉心。
半寸。
她看见他笑了。
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笑。眼角有细纹。
她把针收了。
她把针放回药篓,提起灯,走到他跟前。
她踮起脚,在他长满根须的左脸上亲了一下。根须扎得她嘴疼,他没躲。
"我是活人。我从西陵走了七天七夜走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散掉的。"
"你不是说,花开了总得有人看吗?"
"那我陪你看。"
她把灯放在花田中间。灯芯跳了一下,亮了。
根须碰到光,缩回去了。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当归。打开。一片一片,摆在地上,摆了个圈。
三十年了。
她带着这包当归走了三千里,在药柜里锁了三十年。每年秋天她都去买新的当归,买了一包又一包,却从来没拆过。
今天终于把它放回来了。
摆完了,她在他旁边坐下。
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黑牡丹,一朵一朵,在灯下面慢慢变白。
风从花田上吹过去,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
旁边的墨文君,好像慢慢回过点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碧梧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问。
他没再说。
但是她看见,他脸上那些根须,好像松了一点点。
她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她走的那天,雾很大。
她回头的时候,他挥了挥手。
她一直以为,那是道别。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等她回来。
后来,牡丹镇那边慢慢有人去了。
有人说,那片花田现在不黑了,开的是白牡丹,特别好看。每年春天,都有人大老远跑去看。
还有人说,夜里路过的时候,看见花田里有两个人。
一个穿青衫,一个背药篓。男的蹲在那儿种花,女的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种。有时候男的递个锄头,女的接过去。有时候女的递个水囊,男的喝一口。
走近了看,又没人。
就剩满田的白牡丹,风一吹,花瓣上的露水掉下来。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终于等到了,轻轻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