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空地边缘站了大约十分钟。
跟着他从时间巷里出来的那七八个人,散开了。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抱着头不说话,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刚才的经历。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他现在知道对方叫什么了,因为穿夹克的男人自己报的,说他叫赵哥,"以前是干工程的"走过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兄弟,可以啊。"赵哥的语气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那巷子我之前……我之前听别人说过,说走到头就是死路。原来还能倒着走。"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听别人说过?"
赵哥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啊……对,刚进来的时候,旁边有人念叨的。"
陆沉没拆穿他。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进来,他从赵哥在巷子口选路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刚死过来的普通人,不会那么笃定地知道"别跑",不会那么熟练地在巷子口停下来观察。赵哥在撒谎,他要么是之前进来过又重置了,要么是他进来的时间比他装出来的久得多。
但陆沉不关心这个。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巷子里,"他问,"没跟着出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赵哥的表情暗了一下。他往空地另一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没注意?"
"注意什么?"
"那些倒着走的。"赵哥说,"倒着走不扣时间,但他们倒到巷子口之后,不敢进你说的那条侧巷。他们觉得你在骗人,觉得侧巷是陷阱。他们在巷子里吵了半天,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怎么了?"
"后来巷子里的兑换点变了。"赵哥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二个兑换点的水晶,颜色变了。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那个灰袍人说,'超时者加扣'。"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哥看着他,"在巷子里待得越久,每走十米扣的时间越多。那些倒着走的人以为自己找到了漏洞,在巷子里赖着不走,结果兑换点开始加价。现在倒着走,也要扣时间了。"
规则会变。
陆沉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刻了下来。
这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规则。你找到一个漏洞,系统会在你利用它之后,把那个漏洞堵上。它不会让你一直钻空子。你拆穿一次,它就升级一次。
这意味着他不能靠"一招鲜"活下去。他必须每次都找到新的漏洞,每次都比系统快一步。
"那他们呢?"陆沉问,"那些没出来的人?"
赵哥摇了摇头。
"我出来的时候,还有十几个人在里面。"他说,"其中两个,倒计时归零了。"
"归零了会怎样?"
赵哥没说话。他只是指了指空地的一个角落。
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不对,不能叫"站着"。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投影。他保持着站着的姿势,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空的。
"那是什么?"
"归零者。"赵哥说,"时间到了,但人没走完关卡。系统不让他们死透,就把他们挂在这儿。等下一次重置。"
"挂多久?"
"不知道。"赵哥说,"可能挂几天,可能挂几年。反正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就像被按了暂停。"
陆沉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后背发凉。
这就是倒计时归零的下场。不是立刻消失,而是被挂在原地,变成一个没有意识、没有记忆的空壳。直到下一次重置。
而下一次重置之后,他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和赵哥又聊了几句,套出了一些零散的信息。赵哥确实不是第一次进来,他已经死过三次了。每次倒计时归零,他都会"重置",回到一个新的关卡,保留模糊的"我来过这里"的感觉,但具体的事都不记得。这是他第四次进来,比前几次多了一点点"直觉",所以他知道选路、知道别乱跑。
"但你比我强。"赵哥说,"你第一次进来,就找到了倒退的漏洞。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在巷子里走到双腿发软,最后在第二个兑换点把我老婆的生日都献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还记得你老婆生日吗?"陆沉问。
"不记得了。"赵哥笑了笑,"但我知道我有老婆。我知道我老婆对我挺好。这就够了,是吧?"
陆沉没接话。
他不确定这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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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赵哥分开之后,在空地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他需要消化一下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他的脑海中,数字跳到了63:15:22。
从他来到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九个小时。他失去了多少记忆?他在心里盘点:母亲的一切、父亲的一切、和导师吵架的那件事,那个他献祭掉了。还有一些更模糊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在手里转着玩。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他不抽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这个打火机。
可能是某个他已经忘掉的人送的。
他正想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小伙子,有水吗?"
陆沉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身材不高,有点胖,手里攥着一个空空的矿泉水瓶,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从现实世界直接拎过来的。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
"哦。"男人也不恼,就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矿泉水瓶放在脚边,"我叫老周。周建国。你呢?"
"陆沉。"
"陆沉,"老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沉得住气。"
陆沉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周,和之前他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脸上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凶狠,要么是麻木。但老周的脸上,是那种疲惫的、但还没放弃的表情。
像是一个加了三天班的中年上班族,虽然累,但还想着回家给孩子做饭。
"你进来多久了?"陆沉问。
"我啊。"老周想了想,"算不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感觉……大概四五个小时?"
和陆沉差不多。
"你怎么一个人?"老周问,"刚才那关,你不是跟着赵哥他们一起出来的吗?怎么不跟他们搭个伴?"
陆沉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不讨人厌。
"搭伴有什么用?"陆沉说,"在这种地方,人越多,死得越快。"
老周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很和善。
"你这小伙子,看得挺透。"他说,"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人多确实死得快。"老周说,"但人少,死得更快。"
他指了指空地另一边,那个之前穿西装杀了老王的男人和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空地。他们正站在一群人中间,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又怕又敬。
"看到那两个人了吗?"老周压低声音,"男的叫刀哥,女的叫什么我不知道。他们不是新手。他们进来很久了。"
"多久?"
"不知道。但他们身上的晶体,"老周瞥了一眼,"我刚才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亮得刺眼。"
陆沉回忆了一下。刀哥和那个女人的晶体——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他集中【空墟】感知了一下,果然,那两个人身上的光团比其他人亮得多,不是"倒计时短"的那种亮,而是"强大"的那种亮。
那是另一种存在。
"他们是什么人?"陆沉问。
"老玩家。"老周说,"死过很多次的那种。他们已经不害怕了。他们在这个地方,和我们这些新手不一样。他们知道规则,知道漏洞,知道怎么从别人身上抢时间。"
"那他们为什么不杀我们?"
"因为还没必要。"老周说,"我们这些新手,身上没什么可抢的。等我们在关卡里换了晶体、攒了时间,他们才会动手。"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了商铺里的老王。老王就是这样,他可能在之前的关卡里攒了一点时间,然后被刀哥他们盯上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陆沉看向老周。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之前……我之前在另一个关卡里,听别人说的。"
他没说他是不是也死过几次。陆沉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永恒的黄昏把一切染成橘红色,空地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啜泣。老周拿起那个空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突然说:"陆沉,你说……这里有水吗?"
"什么?"
"水。"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渴。从进来就渴。这里什么都有,楼啊路啊废墟啊,就是没有水。"
陆沉环顾四周。确实,这里除了废墟和空气,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能维持生理需求的东西。
但他刚才测试过,他的身体是"真"的。会饿,会渴。
如果这里没有水,那他们迟早会渴死。
不对,陆沉立刻纠正自己。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需要水。他们需要的不是水,是"时间"。那个72小时的数字才是他们真正的命。
可老周的渴是真实的。他的嘴唇干裂,他的舌头在舔嘴角。这不是幻觉,这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需要水。
"兑换点。"陆沉突然说。
"什么?"
"时间巷里的兑换点。"陆沉说,"它说'献祭记忆换倒计时'。但如果我们在别的关卡里,找别的兑换点呢?会不会能换别的东西?水?食物?"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试试。"陆沉站起来。
"现在?"
"现在。"陆沉说,"等在这里不会有水掉下来。"
老周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个空矿泉水瓶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个希望。
"行。"他说,"我跟你去。"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老周笑了:"你要是想卖我,在刚才巷子里就卖了。你倒着走那一下,你要是不叫我,我现在还在巷子里跟他们吵呢。"
陆沉没说话。
他确实没叫老周。在巷子里倒着走的时候,他根本不认识老周。是老周自己跟着他出来的。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算计的地方,有一个人,因为他救了一巷子里的人(虽然只救了几个),就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陆沉不擅长处理这种信任。
他这辈子做的是侧写,是分析别人,是预测别人的行为。他不擅长被人信任,更不擅长信任别人。他母亲,不对,他已经不记得母亲了。他只记得自己应该对"信任"这种东西保持警惕。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废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