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同时也叫做云州外域,由龙山阁号令,明面上以帝王谕旨围剿百余里外的方回山。铁骑马蹄裹布,将行走的声音限制在最小。
正前方,战铠森森的龙川军阵前,领军的不是张陆川,而是一名手持板斧的黑发女子。戴上铁质头盔,登马疾行。
百里路,何时近?
破风声,青衣剑仙御剑相随。
仍是一袭素衣的凤琴叩开了龙山阁的门,此时离黑白将军到来还约莫有小两个时辰。一楼的大厅,还有不少喝早茶的客人。穿过人群,向更深处走去,正在三楼正欲叫醒楼主的黑发少女瞧见底下来人,轻皱下眉头,从另一侧人少的地方直接翻栏跳下去,一身红袍衣角轻抚着地,急走两步,按住素衣女子的肩头。
“魔头,来我们龙山阁干嘛?”
罗小燃摆出生硬的待客笑容。
“找人。”女子不恼,将她的手从肩上推开,自顾自的继续向前走。掷出的短刃飞过,素衣女子只伸出右手两只手指夹住,“有意思?”
“总比你昨夜血屠王家来的有意思啊。”
“无聊。”
“嘿,女魔头,你还欠我一次比划,正好龙山阁有比斗场,要去走一遭?”话还未说完,一个跃身,手刃已朝向面前之人砍去,气机刚至,一柄短小的飞剑迎上手刃攻击,同时素衣女子向后跳开。
气息碰撞,将两人弹开。
罗小燃妖媚地浅咬着嘴唇,一闪红光再次掠向而去。
“咳咳,两位大早上的这么有活力吗?可惜我老了,打不动啰。”木屐鞋走路的声音传来,换上雪白绸服的妇人来到两人之间,袖摆一挥,气机散去。
“欣姨?”
“见过欣大家。”
妇人露出微笑,吩咐着下人,领着两人来一处茶室坐下。
“小燃,凤琴是我们的客人,可不许无礼。”
红衣小燃哼哼两下,不去理会,倒下一杯清茶独自慢饮。欣姨仍是笑笑,不去管这个性情古怪的姑娘,侧头看着对面而坐的女子,轻启:“王家的事,也多谢你照顾了下梦秋,血屠王家的事情是家族的意思?”
剑仙女子摇摇头。
轻泯一口茶水,“那名黑衣女子?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屠杀一事,不关你们家族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们另有其人想要那王家老爷的命。至于和你们家族的协议,我会照常进行。”
妇人点点头,“无妨。那跟家族的交易从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吧?”
“嗯,我会尽力。大秦赵室,好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我会让张陆川的人后面去找你的,后面你就住在龙山阁吧。”
青衣女子执手抱拳。“谢过欣大家。”
——
跃动的烛火,映衬着两人的脸庞。张欣的袖摆一挥,整间雅室变得通明。
“是不是好奇,家里怎会跟这名青衣剑仙扯上关系?”
“我记得,她的家族是大秦的士族,具体原因关我什么事。”
罗小燃有点不屑一顾,能提起她兴致的人或者事不多,这青衣女子得算一个。
“还真要怪你,你两年前跟她在平阳原打了一场,被大秦有心人诬陷勾结北莽,一气之下把她家族满门抄斩,只有她跟十岁的幼弟逃了出来。”
“然后不知怎的,逃亡路上练剑走火入魔,一路杀到了太国城郡附近,境界一日千里,最终被你们大将军给挡了下来,护在了北莽。”
抿了口茶的女子咂嘴:“我怎么不知道?”
“你啊,不是在家里闭关了两年嘛,只闻这青衣剑仙魔头之名。”
罗小燃离开后,欣姨独自坐在雅室里,望着眼前清淡的茶水,喃喃自语。
“一品将进大师境的剑仙吗?小燃这丫头可有得忙。”
夜袭,方回山下。
一柄巨大的灰暗板斧自高处砸下,随即被一名女子急速拎起,硬生生了结两名斥候的性命。
抹去鲜血,张望几番后,向着山道前行。如果硬要说骑兵不擅长山林战,那云州的骑兵可有一部分不包含在内。几步脚程,板斧少女追上军队的士卒。
不闻行军火光,只闻铁铠声声。
“小姐,您真不该来的。”龙川军里,走在末尾的一名老将说道。
“我又不怕死,他们都要来杀我了,我也该去砍下他们的头啊。”
月光下,女子拂开额前青丝,任由鲜血从指尖流下。
随着兰家的白隼飞过,潜龙帮的庞大寨营露出方寸一角,女子挥身而动,在敌人高台发现他们之前,铁蹄轰然踏破这片宁静,一时间火光窜起,撕喊声,拼杀声回荡在山林。
女子持起手臂,白隼乖巧的停在上面,轻抚它雪白的翎羽,小家伙识趣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展开传信地封纸,看过一眼撕碎便丢入一旁的水坑里面。
“潜龙帮,你是真的演戏还是假的呢?”
血海,龙川军只重伤了不到四十名将士,已直逼潜龙帮的核心地带。兰家少女手持双斧站在最前面,面前的石铺广场,在不远的高台之上,瞧见一名书生,正轻摇着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临阵地板斧女子。
“小生文杰不知龙山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坐下品茶谢罪。”
玉瓷杯,摇晃着茶水,破风而来。
从左右两侧突进地无常军并没有龙川军那般顺利,猛烈地抗击不免让嗜血如命地白涛铭感到疑惑,这潜龙帮远没有那么简单。
踏入山中地那一刻,就像是踏入了迷魂大阵,就算有地图,作用也不是很大。还未行进到半途,强袭几波后已有了不少地损失。
“该死该死该死!”墨黑色的长矛被白无常将军挥得如风。
如果这迷魂大阵要等到天明才能散去,就对他们彻底不利。
“结阵!”
“怒浪狂涛!起!”
长矛直指夜空,引起雷声滚滚。
“傻丫头可不能有危险啊!”
龙山阁顶,雷雨将至。
站在木窗前的张陆川正虚眯着眼,不时有传信的白隼飞来,立在栅边的木架上轻顺着自己的羽毛。风吹进屋内,吹得烛火摇晃得厉害
远方的战事在这胖子看来好像不怎么担心。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从黑暗阴影中走出地壮硕男子。
“看来,我来迟了。”男子苦笑。
“不晚不晚,好戏才刚开始上演。”张陆川漫不经心道。来人也不多说什么,饮下桌案上的浓茶,随后将茶杯放在手中把玩。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义父居然会把你喊来,怎的,待在义父身边还不安逸?”
“义父征战之后,叫我留在后方,没酒喝,没仗打,跟死了差不多,没意思。”
“嘿,我都想过王大将军你这生活了,可惜我张陆川死都要死在这刀刃上。”
四大义子之首的王楠坐在靠背的木椅上不说话。
面色如灰看不出神情。窗外,暴雨已经落下。
三百大唐莽龙军踏雨出楼。
兰家少女稳稳接住飞掠而来的瓷杯,仰头一饮而尽,将玉杯往后一抛,跃身而起
高台上的文墨书生并不惊艳,反而颇有自信地一笑。“龙山阁主好生气魄,小生接下了。”
薄扇一挥,从身后窜出数十名道士,乍一看,这不就是江湖上俗称的炼气士一类。
“废话真多。”从空中一板斧砍下,站在最前面的人毫不躲闪,用肩头和胸脯接住,斧刃砍在这人身上,根本伤不了血肉,嘭的一声竟震开板斧少女数尺。
“这些炼气士都有金刚体魄了?老娘才不信!”兰泽啐了一口,脚尖着地,又冲了上去。为首的人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丝气机,这一斧头下去终于豁出了一道能见肉的伤口。
书生不在意。召回这名炼气士,让这些人站在身后。
“想毁我潜龙帮?不好意思呀姑娘,你算盘打错了。”
“因为今日小生,将会灭了你们云州龙山!”
十余人身上气机暴涨,风眼汇集到书生身上已经十分庞大,暴风卷起,裂隙中传来的竟是阵阵龙吟之声。
手持板斧的兰家少女稍一愣神,一道由气息凝成的利剑雷厉而至。一惊,下意识用板斧护住面门。雷箭将至时,一抹艳红猛地掠过,带走了想硬扛下的兰泽。
“兰泽你疯了吗,不要命了,躲都不躲?!”满是责备的言语。
“小......小燃?”怀中的少女欣喜道。
红衣少女在龙川军阵前放下这个丫头,拂过额前黑丝,转身又往暴风中央前去。
细密的雨丝冲刷着她鲜红的衣袍,掷出的匕首猛然撕裂开龙卷的缺口,随后另一柄短刃直指书生的眉间。
潜龙帮的二帮主王文杰双眼微眯,双手变换了一种结印,一道风墙挡住了刀锋。
“女人这么暴力可没人娶。”
书生摇着头说,一掌挥出,无数风卷碾压向红衣,罗小燃一个侧身,快速地变换着位置。落下地风掌虽总是慢一步,但速度丝毫不逊色于这一袭血色。
宛如那八方绽放的彼岸花。
不知从哪掷出的匕首,以六个角度极其刁钻的方位锁住风龙卷气息的四溢。
此时的小燃已经快是强弩之末,她没有料到有人竟能将大自然的风调动起来的威压会是如此之强,她能保证移动速度的不减已是不易。何况,她还中了一掌!
“玩够了,女人你很强,可惜用匕首的你根本近不了我的身。”书生慵懒地说道,惋惜地看着像是在跟他戏耍的女子。
“近不了你身又怎样?”罗小燃停下脚步,掏出腰间最后一把炎红色的短剑,直直地冲向那练气大阵的阵眼,也是那摇扇书生的所在刺去。
“找死!”
书生收扇,扇柄指向苍穹,一道紫雷伴随着烈风欲降临在行刺者身上。
风卷残云,无数气息汇集。
红衣少女如血一般的杀机犹可滔天。
落雷将至,千钧一发之际,六柄锁住龙卷的短刃齐动,以收割姿态状围绕着书生与练气士所铸成的方阵。少女大喝——
“北莽废人,可敢借剑?!”
“借剑?!”
书生祭出鲜血,血染风气,用自身心脉之血注入,携风刃裹亡灵直直撞上!
此时的北莽皇宫之上,一名白发男子猛地睁开双眼。
嘴角微微上扬,口念诵经。
“北莽废人,借剑!”
月光之下,一柄灵剑轰鸣着从震鸣的剑鞘中飞去于九天之外。
片刻千里,灵剑破阵!
“你妄图篡改天命获得的境界,假的都是假的!”
少女短剑斩开第一层风墙。
灵剑与炎刃双重冲击之下,生生震死了实力较弱的几名道士。
“破!”
短剑已至第二层风墙,书生咬牙,手上的印结变化飞快,却没有注意到围剿的匕首也正好汇聚在这一红色炎流之中,猛地破开这一层防御,一口鲜血溢入书生口中。
“破!!”
风墙全破,炎红剑刃刺入书生胸膛,口中瘀血喷出。
此时,再强的风龙残卷也被龙川军踏得粉碎。
“你们...以为,你们走得了?”
捂住胸口的书生艰难的站起身,用气机锁住心脉。他还有两张底牌。
“众宗师大人们,起阵!”书生吼道。
按理说,会有无数潜龙帮圈养的最后的宗师力量跃起登场,上百名已有二品境界的宗师携手甚至可以踏平一方镇州。
但此时书生一声令下,整个山帮无人应答。
书生又喊了一声。
“别吼了,你的人都死了。”
远方,青衣剑仙御剑轻至,用铁索串起的无数头颅丢到这书生面前。黑红色的血还未干,溅得书生的白绸衣上又沾上了更多的血星子。
“对了,你们潜龙帮那个帮主真的是个摆设,嘴还那么硬,还不是跟这些不长眼的一个下场?”青衣剑仙漫不经心道。
书生死死盯住浮在空中的剑仙。
突然大笑,显然,他认得眼前的是谁。
“北莽魔头!你们龙山阁居然勾结魔头,笑话,笑话!”
“我潜龙帮,死得真冤啊!”
“真冤啊!”
书生疯癫般大笑。
潜龙帮,是真的有龙气的。
当黑白无常军赶到,瞧见半空中,腾着龙气回光返照的文弱书生。
他的双眼溢出金光,天地震动,这像极了那神话中进阶于万象的巅峰强者。
一尊沐浴着神色与邪性的巨佛缓缓显现,一眼长空,一眼深渊,书生透支生命与佛尊融为一体。
天人临世,谁敢不死?
书生抚掌按向万千铁骑。
可谁曾想,一支带着灵符的穿云箭,破空而来,竟轻易洞开书生脑门。
“聒噪。”
随即,巨佛崩塌。
远方山上,拉起巨弓的黑衣女人长吁一气。
回龙山阁的路上,青衣剑仙说起刚才那事,一名壮汉凭空而出,手持一柄长枪,带领三百名鬼脸面具的轻骑,碾压了所有二品宗师,己方无人伤亡。
北莽皇宫,白发男子瞧见灵剑回鞘,摇摇头。
一旁的小弟子呆呆地问着。
“师傅师傅,刚才灵剑飞出去又飞回来是去干什么了啊!好奇怪啊,平时它都不理我的。”
男子笑着摸摸孩童的头,回答着
“只是有个傻妮子还记着你师傅咧。”
罗小燃穿着早已被雨水沾湿的红色衣裙,无力地坐在马背,靠在兰泽肩上,仿佛望着远方月光下,那遥不可及的恢弘大殿。
方回山的雨,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