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的上海滩,苏曼丽是红透半边天的电影皇后。她拍的是爱情片,演的是痴情女,台下却没人知道,她每拍完一部戏,就要把胶卷送到霞飞路一间咖啡馆——那里是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直到有一天,电影公司老板陆景行找上门,邀她拍一部谍战片。戏里她演一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假太太,戏外她和男主角各怀鬼胎。他是银幕上的影帝,是上海滩最风光的男人,也是国民党戴笠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两个人在镜头前演恩爱夫妻,在镜头外互相试探。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她的底牌。直到枪声在片场响起,他们才明白——这出戏,早就假戏真做了。
主线概述:一九三六年上海滩,电影皇后苏曼丽表面是红星,实为地下党上海局的秘密联络员。她以拍戏为掩护,利用胶片传递情报。影帝兼明星影片公司老板陆景行,实为军统上海站情报组长。两人因合拍谍战片《寒江谍影》被迫搭档,戏里演假夫妻,戏外互相试探。从片场到百乐门,从霞飞路到苏州河,两人在一次次任务掩护中渐生情愫,却因信仰对立不敢坦白。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变爆发,上海沦陷。苏曼丽为传递一份日军偷袭计划,暴露身份牺牲。陆景行站在她墓前,烧掉了那部永远无法上映的样片,带着她的遗愿继续潜伏。
【第一章 片场枪声】
苏曼丽对着镜子补口红的时候,听见外面枪响了。
不是道具枪。她分得出来——道具枪是空包弹,闷响;真枪是脆的,带着回音。
她手里的口红断了。
化妆间的门被撞开,助理小唐脸煞白:"苏小姐!外面……外面有人冲进来了!"
苏曼丽放下口红,对着镜子把旗袍领子理好。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这是一九三六年深秋,上海明星影片公司的三号摄影棚。棚里搭了一条假的霞飞路街景,霓虹灯牌是纸糊的,咖啡馆的门是三合板钉的。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她正在拍《寒江谍影》的第三十七场戏——一场刺杀戏。剧本里写的是女主角在咖啡馆被特务追杀。
现在戏外也成了戏。
她从化妆间的小窗翻出去。三号棚后头是条窄弄堂,她跑过两扇门,拐进霞飞路。街上的洋人在逛街,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靠在墙上喘气,手心全是汗。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她面前。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太熟悉的脸——陆景行。
电影公司老板,影帝,上海滩最值钱的一张脸。穿一身灰色西装,领结一丝不苟。
"上车。"他说。
苏曼丽没动。
"不想死就上车。"他声音不高,"追你的人带了枪。"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蹿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从摄影棚追出来,手里果然拿着短枪。
"怎么回事?"她问。
陆景行没回答。他从后座拿起一张报纸,递给她。报纸上是今天的新闻:"赤党分子潜入电影公司,图谋不轨。"
苏曼丽心里咯噔一下。
赤党。说的是她。
"陆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陆景行点了支烟,"摄影棚里进了刺客,我当然要管。"
他吐了个烟圈,侧脸在烟雾里看不太清表情。
苏曼丽攥着手包。手包里有一卷微型胶卷——那是她今天要送出去的东西,上面记着日军在虹口的兵力部署。刚才枪响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胶卷从暗盒里取出来,塞进了手包的夹层。
车子开到外白渡桥。陆景行让司机停车。
"下去吧。"他说,"从这边走,巡捕房的人在桥头。"
苏曼丽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
"陆先生为什么帮我?"
陆景行弹了弹烟灰。
"苏小姐是我公司的摇钱树。"他说,"你死了,我这部戏找谁拍?"
苏曼丽下了车。福特车掉头走了。她站在桥头,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陆景行。这个男人不简单。一个电影公司老板,怎么会知道追她的人带了枪?怎么会刚好出现在三号棚后头?
她拢了拢旗袍,往桥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车上,陆景行递给她报纸的时候,她看见报纸第三版夹缝里用红笔圈了一个地址。
霞飞路一百四十二号。那是她的联络点。
他知道。
【第二章 假夫妻】
第二天苏曼丽照常去片场。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摄影棚里的灯重新架起来,道具组把打碎的花瓶补上,场记打着板喊"第三十七场,第二次"。
陆景行已经在棚里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长衫,手里拿着剧本,正跟导演说戏。看见苏曼丽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苏小姐来了。昨天受惊了。"
"多谢陆先生搭救。"苏曼丽坐下,化妆师给她上妆。
"不必谢。"陆景行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今天这场戏,我跟你对一下词。"
《寒江谍影》讲的是一对假夫妻在南京潜伏,男主是汪伪政府的秘书,女主是他的太太——实际上是军统的人。苏曼丽演太太,陆景行演秘书。
剧本里有一场戏:夫妻俩在卧室里,关上门,卸了妆,互相摊牌。
"你到底是谁?"剧本里苏曼丽的台词是这样的。
"我是谁不重要。"陆景行的台词,"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对词的时候,苏曼丽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她忽然分不清,他是在念台词,还是在说真的。
"陆先生。"她放下剧本。
"嗯?"
"昨天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从长衫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
"苏小姐觉得呢?"
"我觉得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做什么?你一个拍电影的。"
苏曼丽笑了一下。她这笑容练了十年,对着镜头无懈可击。
"陆先生说的是。"
这场戏拍到下午。有一个镜头是两人在灯下对坐,陆景行要握住她的手。导演喊"开始",他伸手过来,攥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苏曼丽侧头看他。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茄味和须后水。他低声说台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苏小姐,手包里的东西,该交出去了。"
苏曼丽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手包里有东西。
导演喊"卡"。陆景行松开手,站起来,跟导演说刚才那条哪里不好。好像刚才那句耳语不是他说的。
苏曼丽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进自己的轿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先不回家。去霞飞路。"
车子开到霞飞路一百四十二号。那是间咖啡馆,名叫"茜林"。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杯咖啡。
老板老周过来擦桌子,低声说:"最近风声紧,你别来了。昨天巡捕房抓了三个人。"
"我知道。"苏曼丽从手包里取出那卷胶卷,压在咖啡杯底下,"这个务必送到。"
老周收了胶卷,擦着杯子走了。
苏曼丽喝完咖啡出门,刚走到车边,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她挣扎了两下,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别叫,是我。"
是陆景行。
他把她拽进弄堂里,背抵着墙。他身后停着他那辆黑色福特。
"你疯了?"苏曼丽压低嗓子,"你跟踪我?"
"我不跟踪你,你今晚就被抓了。"陆景行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她的照片——虽然用的是她的艺名"苏曼丽",但写得很清楚:"赤党嫌疑分子,苏曼丽,女,二十六岁。"
苏曼丽的脸白了。
"巡捕房已经盯上你了。"陆景行说,"你刚才去的那家咖啡馆,三天前就被人盯了。我跟着你进来,是想提醒你——以后别去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曼丽盯着他。
陆景行看着她。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两个人的脸都在暗处。
"我是拍电影的。"他说。
他转身走了。苏曼丽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知道,他撒的是哪一层谎。
【第三章 苏州河上】
百乐门那场宴会后,苏曼丽以为陆景行会消失一阵子。
他没有。三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出现在摄影棚门口,穿着一件咔其色风衣,说:"苏小姐,收工后有事找你。"
车子开了一个钟头,停在苏州河边。河上飘着垃圾,对岸是闸北的废墟。陆景行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带苏曼丽下了车。
"带你来见个人。"他说。
河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舱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面前摆着一副象棋。
"这位是?"苏曼丽问。
"我的上线。"陆景行说,"他姓周。"
苏曼丽心里一动。她的上线也姓周——老周,茜林咖啡馆的老板。但她没露声色。
船舱里三个人围着棋盘坐。姓周的中年人也不看她,只管走棋。
"苏小姐,"他开口了,"我们陆站长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注。"
"我不明白周先生的意思。"
"你明白。"中年人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很,"我们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们是谁。今天找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日本人在虹口有个秘密仓库。"中年人说,"里面存的是军火。我们需要你帮我们画一张图——你拍戏的时候,以取景为名,进去拍一圈。"
苏曼丽心里算了一下。那个仓库她知道,是井上请她去参观过的,说是"新片场的布景"。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日本人要是把那批军火运到前线,死的是中国兵。"中年人说,"苏小姐是中国人吧?"
苏曼丽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陆景行。陆景行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我答应。"她说。
三天后,她以"看景"为名去了那个仓库。井上派了两个人跟着她。她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记,实际上在画布局图——哪个墙角有岗哨,哪个门有锁,运货的车从哪个门进。
她画了三天,把图交给了陆景行。
陆景行拿着图看了半天,抬头看她:"你画的比我们侦察员还细。"
"我是演员。"苏曼丽说,"演员的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军统炸了那个仓库。火光映红了半个虹口。苏曼丽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那边的烟,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陆景行打了个电话来。
"成了。"他说。
"嗯。"
"小曼,"他顿了顿,"你不怕?"
"怕。"苏曼丽说,"可怕也得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睡。"陆景行说,"明天还有戏拍。"
电话挂了。苏曼丽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慢慢灭掉。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陆景行就不再是互相试探了。他们成了同谋。
【第三章 百乐门之夜】
苏曼丽三天没敢出门。
她租的公寓在法租界,三楼,带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是她刚搬进来那天买的。房东是个白俄老太太,收租的时候会给她带一块黑面包。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每天让小唐出去买报纸,看有没有新的通缉消息。
第四天头上,陆景行的电话来了。
"明天百乐门有个宴会,日本驻沪领事办的。"他说,"你跟我去。"
"我不去。"
"必须去。"陆景行声音很平,"你要是不露面,反倒招人疑。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穿金戴银去跳舞。"
苏曼丽握着电话,想了半天。
"你为什么带我去?"
"你是我电影里的太太。"陆景行说,"戏外我们也得像。不然别人怎么信我们是夫妻?"
电话挂了。苏曼丽坐在床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知道这是个局。但她必须去。
第二天晚上,她穿了件酒红色丝绒旗袍,烫了头发,戴了珍珠耳坠。陆景行的车在楼下等她,他穿了身白色晚礼服,站在车边给她开车门。
百乐门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大理石地板打得蜡光可鉴,爵士乐从二楼飘下来,铜管乐器吹得人耳膜发颤。舞池里男男女女搂着跳舞,旗袍的开叉扫过男人的裤腿。侍应生端着香槟托盘穿梭其间,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日本领事是个矮胖子,留小胡子,看见苏曼丽就伸出手:"苏小姐,久仰。"
苏曼丽跟他握了手,笑了笑。她的笑是练过的,嘴角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陆景行在她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那手很稳,隔着旗袍的丝绒,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苏小姐最近在拍什么戏?"日本领事问。
"《寒江谍影》。"苏曼丽说,"一部谍战片。"
"哦?谍战片?"日本领事笑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这个。"
"都是些编的故事。"陆景行端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苏曼丽,"当不得真。"
三个人笑了一阵。日本领事被人叫走了。舞池里人多起来,陆景行伸手:"跳一支?"
苏曼丽把手搁在他肩上。两人滑进舞池。
他跳舞跳得很好。步子稳,带着她转,丝毫不乱。苏曼丽挨着他肩膀,能听见他心跳。
"你刚才在桌子底下塞给我的东西,是什么?"她低声问。
陆景行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一张名单。"他说,"日本领事今天带来了三个人,都是特高课的。你看他们的脸,记下来。"
苏曼丽心里一动。她贴着他肩膀,眼睛扫过舞池边那三个穿黑西装的日本人。
"你要这个做什么?"
"苏小姐记下来就是。"陆景行说,"明天拍戏的时候,交给你该交的人。"
苏曼丽不跳了。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的联络点。你知道我手包里有胶卷。你甚至知道我要把东西交给谁。"她声音压得很低,"陆景行,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景行看着她。舞池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忽明忽暗。
"苏小姐,"他说,"你又是什么人?"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爵士乐在身边响着,四周的人都在笑,在跳舞,在碰杯。
最后是陆景行先开口。
"今天晚上,我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出去以后,各走各的。"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吧台。苏曼丽站在舞池中间,一个穿晚礼服的男士过来邀舞,她机械地点头,跟着转了两圈。
她脑子里全是陆景行刚才那句话。
他知道她是共产党。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而他呢?他刚才那番话——日本领事带来的特高课名单——他要这个做什么?
除非他也是……
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把那三个日本人的相貌写在一张纸上,第二天交给了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三个人,是特高课的核心。"老周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景行给的。"
老周沉默了。他把纸条烧了,看着灰烬落进烟灰缸。
"小曼,"他很少这么叫她,"这个陆景行,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们的人。"老周声音很沉,"他是军统的。"
【第四章 两个阵营】
苏曼丽三天没跟陆景行说话。
片场里两人照拍戏,镜头前该牵手牵手,该对视对视。镜头一关,她立刻退到一边,看剧本,喝茶,不跟他多说一个字。
陆景行似乎也不在意。他照旧拍他的戏,跟导演聊镜头,跟制片算账,好像百乐门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曼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老周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天——"他是军统的。"
国民党。她在组织里学过,现在的合作是表面的。日本人是共同的敌人,但私底下,国共两党还在暗地里较劲。陆景行是戴笠的人,她是共产党的人。他们站在河的两岸。
第五天拍戏出了事故。
那天拍一场雨戏。摄影棚里架了三盏一千瓦的大灯,从顶上打下来,把整个棚照得如同白昼。消防车造的雨从棚顶喷下来,水帘似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陆景行站在人造雨里,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对着镜头念台词。苏曼丽站在棚边看着,手里捧着个热汤婆子。
忽然,棚顶的一盏大灯晃了一下。
那灯有几十斤重,吊在半空。苏曼丽眼尖,看见吊索在断。
"小心!"她喊了一声,冲过去把陆景行往旁边一推。
灯砸下来,正砸在陆景行刚才站的地方。玻璃碎了一地,水混着电丝溅得到处都是。
片场乱成一团。导演喊"停机",电工跑去断电。陆景行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脸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
他看见苏曼丽站在旁边,手也被碎玻璃划了,在流血。
"你受伤了。"他抓住她的手。
"没事。"苏曼丽抽回手,"你呢?"
"死不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摄影棚里乱糟糟的,谁也没注意他们。陆景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拉过她的手,给她缠上。
他的动作很轻。
"为什么救我?"他问。
"你是男主角。"苏曼丽说,"你死了,这戏拍不完。"
陆景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苏曼丽头一回看见他真笑——不是银幕上那种演出来的笑,是眼睛里带着光的笑。
"苏曼丽,"他说,"你撒谎的本事,跟你演戏一样烂。"
那天收工后,他开车送她回家。车子开到公寓楼下,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支烟。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他忽然说。
苏曼丽拉车门的手停住了。
"你不用紧张。"陆景行吐了口烟,"我不会抓你。现在是一九三六年,日本人在虹口囤兵,我们有更该管的事。"
"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我也是人。"陆景行说,"你那天在棚里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要是真把我当敌人,你该看着那盏灯砸下来。"
苏曼丽转过身,看着他。
"陆景行,你告诉我,"她声音很轻,"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上头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
"是我自己的意思。"他说。
苏曼丽下了车。她走进公寓大楼,在电梯里靠着墙,闭了眼。
她知道她不该信他。组织上交代过,国民党的人最会演戏,最会骗人。他今天跟她说这些,可能是套她的话,可能是想利用她。
可她想起他刚才给她包扎手的样子。那双手拍过电影,签过支票,可能也签过杀人的命令。可那双手给她缠手帕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回到家,点了盏灯,坐在窗前。窗外是上海滩的夜景,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她三年前在苏区拍的,穿着灰布军装,跟同志们站在一起。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为了新中国。"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
她想起陆景行。
这个男人站在银幕上,是全中国女人的梦中情人。可银幕背后,他是军统的刀。而她自己,银幕上是风花雪月的电影皇后,银幕背后是共产党的卧底。
他们两个,都是在演戏。
戏里演假夫妻,戏外各为其主。
可刚才在摄影棚里,她扑过去推他那一下,不是演的。
【第六章 小馆子】
拍完那场雨戏之后,陆景行开始天天请苏曼丽吃饭。
不是在大饭店,是在法租界的小馆子。老板是个宁波人,做一手好咸菜黄鱼。他们每次坐靠窗的位子,点两碟小菜,一壶花雕。
一开始不谈工作。陆景行跟她聊电影,聊她以前拍的那些爱情片。
"你那部《春闺梦》我看过三遍。"有一回他说。
苏曼丽夹菜的手停了:"你看那个干什么?"
"学习。"陆景行面不改色,"我想看看我未来的搭档演技怎么样。"
苏曼丽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馆子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牌。墙角有台无线电,滋啦滋啦放着昆曲。老板是个秃顶的宁波人,端菜上来的时候多送了一碟霉豆腐,嘴里念叨着苏小姐慢用。
苏曼丽每次来都戴一副墨镜,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旗袍,不施脂粉。陆景行则换了件灰布长衫,把那身白西装收了。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就像法租界里随处可见的一对小夫妻。窗外偶尔有巡捕走过,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咔咔响。
吃了三四回,话就多了。
陆景行跟她说起他妹妹。一二八事变那年,妹妹才十二岁,跟着难民往南边跑,一颗炸弹落在人群里。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从那以后我就入了军统。"陆景行喝了口酒,"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手上有人命。"
苏曼丽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军统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过血。
"你呢?"陆景行问她,"你为什么入党?"
苏曼丽想了想。
"我十五岁在纱厂拍过一部片子。"她说,"讲的是纱厂女工的故事。我在片场看见真的纱厂女工,一天干十六个钟头,手上全是疮。有个女工跟我一样大,手肿得握不住梭子。"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工不见了。我问导演,导演说她累死了,拉出去埋了。"苏曼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那时候就想,这世道不对。总得有人改它。"
陆景行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罢工游行,我跟着去了。有个大姐跟我谈了一宿话。"苏曼丽笑了一下,"就是老周。"
两个人碰了杯。花雕很醇,入喉是暖的。
陆景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黄鱼。鱼肉很嫩,一抿就化。苏曼丽想起上回在片场,他对着镜头一口一个好太太,下了镜头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可在这小馆子里,他倒知道给人夹菜了。
你在摄影棚不是这样的。她忽然说。
我哪样?
你在棚里,眼睛盯着镜头,全是算计。苏曼丽嚼着鱼,在这儿,你倒像个人了。
陆景行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棚里的人多,我得端着。
在这儿呢?
在这儿,他看了她一眼,不用端。
馆子外头,法租界的路灯昏黄。远处有电车叮当叮当开过,铁轨上溅起火星子。无线电里换了一段评弹,琵琶声咿咿呀呀的。
那天晚上从馆子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陆景行撑了把黑伞,两个人并肩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
伞很小,两个人挨得很近。苏曼丽能闻到他身上的雪茄味。
走到她公寓楼下,她站住了。
"上去坐坐?"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陆景行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个"好"字。
两个人上了楼。公寓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张她的电影海报,边角卷了。陆景行在椅子上坐了,苏曼丽给他倒了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缺了个口。
他们没做什么。就是坐着聊天,聊到后半夜。
聊到天快亮的时候,陆景起身要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小曼。"
"嗯。"
"今天晚上,我很高兴。"
他走了。苏曼丽关上门,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
她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里。黑伞在梧桐树下转了个弯,不见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任务,不是工作。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细想。
【第五章 轰炸之夜】
一九三七年八月,开战前一个星期,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闸北。
那天夜里苏曼丽在片场赶工。一声巨响从北边传来,摄影棚的玻璃全碎了。导演趴在地上喊"防空洞",演员们抱头鼠窜。
苏曼丽没跑。她拉着小唐躲在布景板后面,看着北边的天空。
火光把云都烧红了。
第二天她出门买报纸,街上全是从闸北逃过来的难民。老人、女人、孩子,坐在马路边上,身上还穿着睡衣。一个老太太坐在苏州河边,怀里抱着个死了的小孩,不哭也不闹。
苏曼丽把身上的钱全给了她。
那天晚上她去找陆景行。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栋老房子的阁楼上,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
陆景行在窗边看地图。看见她进来,他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
"闸北炸了。"苏曼丽说,"我想知道,我们的人有没有伤亡。"
"死了三个。"陆景行声音很平,"一个是发报员,两个是交通员。"
苏曼丽靠在门上,半天没说话。
"小曼,"陆景行转过身,"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这儿了。日本人在抓内奸,你的脸太显眼。"
"那情报怎么传?"
"样片。"陆景行说,"还是老办法。你把东西藏在胶片里,我让人去取。"
苏曼丽点点头。她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还在闪,但北边的火光映在天上,把半边云染成了橘红色。
"景行。"
"嗯。"
"你怕不怕?"
陆景行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得上。"
苏曼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跟那天在摄影棚里一样。
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的火光闪了一夜。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不是演戏,不是工作,就是两个人,在战争来临之前,握了一下手。
第二天回片场,导演说北边不能去拍外景了。《寒江谍影》的最后几场戏,全改在棚里拍。
拍的是一场离别戏。苏曼丽演的女主角要送男主角走,站在站台上,火车开了,她追着火车跑。
导演喊"开始",陆景行上了道具火车。车窗里,他看着她。
苏曼丽追着火车跑,跑着跑着,眼泪真的下来了。
导演喊"卡",全场鼓掌。陆景行从火车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手帕。
"假的也行。"他低声说,"哭了就擦擦。"
苏曼丽接过手帕,没说话。
她知道,这场戏不是演的。
【第五章 暗线】
一九三七年春天,《寒江谍影》拍完了。
杀青宴在国际饭店办的,来了半个上海滩的名流。苏曼丽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陆景行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了几杯。
宴会上人多眼杂,两人没说一句正事。
散场的时候,陆景行送她回家。车子开过外滩,江面上停着几艘日本军舰,黑黢黢的炮管对着岸上。
"看见那几艘船了吗?"陆景行说。
"看见了。"
"上个月来了三艘,这个月又加了两艘。"陆景行声音很平,"小曼,要打仗了。"
苏曼丽心里一紧。组织上也跟她透过口风——日本人在淞沪一带集结,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陆景行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接下来我给你的东西,你想办法传给你们的人。"
苏曼丽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手里有一份日军在虹口的兵力部署图。"陆景行说,"军统上海站有,但你们没有。这份东西,对你们有用。"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打日本人,我们是一边的。"陆景行看着她,"小曼,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不想当亡国奴。"
苏曼丽沉默了很久。
"图在哪儿?"
"明天拍戏的样片里。"陆景行说,"第三本胶片,夹层里。你取出来,传给你们的人。"
他下了车,替她关上车门。苏曼丽坐在车里,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被香烟的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军统可能想通过她,给共产党喂假情报。但她赌了一把。
第二天她去摄影棚,以"看样片"为由,把第三本胶片带走了。在暗房里,她用小刀划开胶片夹层,果然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日军的工事、炮位、兵力数字。
她把纸交给了老周。
老周看了半天,抬头看她:"这情报是真的。"
"你确定?"
"我跟上面核对过。"老周声音很沉,"小曼,这个陆景行,不简单。他给我们的东西,比我们自己人搞到的还详细。"
苏曼丽没说话。
从那以后,陆景行开始断断续续给她递情报。有时候是一份日军调动的名单,有时候是一个汉奸的住址,有时候是截获的日方电报。他从不说是怎么拿到的,她也不问。
东西都通过样片传。胶片的夹层成了他们的秘密通道。
两个人的关系也在变。
片场里不再只是对词了。收工后他们会一起吃晚饭,在法租界的小馆子,点两碟小菜,喝一壶花雕。不谈信仰,不谈任务,只聊电影,聊小时候,聊上海滩的天气。
苏曼丽知道了陆景行是浙江人,父亲是教书先生,他自己读的是光华大学。一二八事变后投了军统,因为他亲眼看见日本飞机炸了闸北,他妹妹死在逃难的人群里。
陆景行也知道了苏曼丽是苏州人,父亲是纱厂工人,她十五岁进电影公司跑龙套,三年前在一次罢工游行上被地下党发展。
两个人的过去,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九三七年的春天,终于有了交点。
那年清明节,他们一起去了闸北。废墟还在,一二八事变留下的弹孔还在墙上。两个人站在一片瓦砾中间,谁都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陆景行说:"小曼,等打完仗,我不当这个什么站长了。我开个电影院,你当老板,我给你放片子。"
苏曼丽笑了:"你一个大影帝,给我放片子?"
"怎么不行。"陆景行也笑,"我放的片子,肯定比别人好看。"
苏曼丽没接话。她看着远处的硝烟,心里想,这仗要是打不完呢?
她没问出口。
【第六章 八一三】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炮声响了。
苏曼丽那天正在公寓里熨旗袍。听见远处轰隆一声,她手里的熨斗掉在裙子上,烫出一个洞。
她跑到阳台。北边的天空红了一片,烟柱升到半空。
日本人打进来了。
电话铃响了。是老周。
"小曼,从今天起,联络点全部转移。"他声音很急,"茜林咖啡馆不能去了,你自己也小心。组织上有新任务——"
他说了个地址,在虹口区的一条弄堂里。苏曼丽记下来,挂了电话。
她换了件男装——短衫长裤,头发剪短,戴了顶礼帽。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乱了。难民往南边跑,黄包车夫拉着人拼命跑,巡捕在街口设卡。
她走到虹口,找到了那个地址。是一间裁缝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一眼。
"苏小姐?"
"我找王师傅。"
"跟我来。"
老头把她带到后院,掀开一块地板,下面是个地窖。地窖里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她的上线,老陈;另一个是个陌生人,穿长衫,戴眼镜。
"小曼,"老陈说,"这是从南京来的同志。有件要紧事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苏曼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日军的兵力部署图——上面标着日军在上海的主攻方向和兵力配置。
"这份图,三天内必须送到南京。"老陈说,"现在路上全是日本人的关卡,我们的人过不去。但你有办法。"
"我?"
"你是电影明星。"老陈说,"日本人要利用你宣传。你前几天不是接到通知,说日本军部请你去拍一部亲日电影吗?"
苏曼丽想起来了。上周确实有个日本人找过她,说请她主演一部"中日亲善"的电影。
"你答应他们。"老陈说,"借着拍戏的名义,去南京。路上把图带出去。"
苏曼丽看着那张图,手心全是汗。
"我要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就认命。"老陈说,"但这份图要是送不到,上海守军至少多死三千人。"
苏曼丽把图叠好,塞进旗袍的夹层里。
她从裁缝铺出来,走到街上。炮声越来越近了。她穿过一条弄堂,忽然停住脚。
陆景行站在弄堂口。
他没穿西装,穿了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箱子。看见她,他也愣了。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开口。
"我——"苏曼丽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景行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小曼,虹口已经被日本人封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买点东西。"
陆景行盯着她。他是干情报的,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但他没拆穿。
"跟我走。"他拉着她的手腕,"这里不安全。"
他把她拉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远处传来爆炸声,脚下的地都在抖。
"小曼,"陆景行看着她,"我今天要去南京。"
"去南京做什么?"
"上海站撤了。"他说,"我上头让我去南京汇报。你……跟我一起走。"
苏曼丽心里一动。去南京——正好,她也要去南京。
但她不能跟他一起走。他是军统的人,她身上带着共产党的情报。跟他同行,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他看。
"我不走。"她说,"我的戏还没拍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拍戏!"陆景行声音大了,"小曼,上海要打成一片焦土了!"
"我不走。"苏曼丽看着他,"陆景行,你自己走吧。"
陆景行盯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
是一把小手枪。
"带着。"他说,"真遇上事了,别逞强。"
苏曼丽接过枪,手在抖。
陆景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曼。"
"嗯。"
"活着。"
他走了。苏曼丽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手枪。远处炮声隆隆,天红了一半。
她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第七章 老周】
孤岛的日子比苏曼丽想的还难过。
日本人在租界里安插了密探,街上随便一个卖报的、拉黄包车的、擦皮鞋的,都可能是特高课的人。苏曼丽出门要换三身衣服,走八条弄堂才能确定没人跟。
茜林咖啡馆被封了。老周跑了。
苏曼丽三个月没跟组织上联系。她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个人在孤岛上飘着。
十一月初的一个雨夜,有人敲她公寓的后门。
她从猫眼里看——是个穿雨衣的老头,佝偻着背,戴了顶破礼帽。她不认识。
"谁?"
"送煤球的。"老头说。
暗号对了。苏曼丽开了门。
老头进来,脱了雨衣。是老周。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皱纹,胡子拉碴。三个月前他还是个红光满面的咖啡馆老板,现在跟个乞丐差不多。
"周叔!"苏曼丽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搞成这样?"
"茜林被抄了。"老周喝了口水,手在抖,"我跑了三个月,在南市躲着。"
"组织上呢?"
"断了。"老周声音发哑,"上海局被破获了,大半的人都抓了。我现在跟南京那边也联系不上。"
苏曼丽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自己干。"老周看着她,"小曼,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你在日本人那边,位置最重要。你给我的东西,我想办法往后方送。"
苏曼丽点点头。
老周在她公寓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要走,苏曼丽给他装了一袋面包和几件干衣服。
"周叔,你自己小心。"
"放心。"老周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这条老命,值不了几个钱。你年轻,你才重要。"
他走了。
苏曼丽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老周。
十二月初,她从报上看到一条消息:"南市发生一起枪击案,一名中年男子拒捕被击毙,身上搜出赤党宣传品。"
照片上那个人,是老周。
苏曼丽把报纸撕了,坐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
她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空,像有人把她胸口掏了个洞。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周叔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干。"
她把日记烧了。在这个家里,写下来的东西都是罪证。
从那天起,她不再哭了。
【第七章 孤岛】
苏曼丽没走成。
她答应了日本人去拍"亲善电影",但片子还没开机,南京那边先乱了。她被滞留在上海,被困在法租界的公寓里。
那是一九三七年冬天。上海华界已经沦陷,只剩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还挂着外国旗,成了汪洋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租界里照样歌舞升平。百乐门的舞照跳,大戏院的戏照唱。但苏曼丽知道,街对面就是日本人的岗哨。
她成了孤岛里的一枚棋子。
日本人找过她三次。第一次是请她参加"东亚文化协会",她推说病了。第二次是让她去电台广播"中日亲善",她装牙疼,满嘴含着药棉说不了话。第三次来了个硬茬——一个叫井上的中佐,带了两个兵,直接上了她的公寓。
"苏小姐,"井上中国话说得很溜,"你是聪明人。皇军希望你合作。"
"我一个拍戏的,能帮什么忙。"
"拍戏就很好。"井上笑了,"我们要拍一部电影,叫《新上海滩》。苏小姐主演,宣传大东亚共荣。"
苏曼丽攥紧了沙发扶手。
"我要是不答应呢?"
井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漫不经心地说:"苏小姐,你父亲还在苏州吧?你弟弟在念书吧?"
苏曼丽血一下子凉了。
他查到了她的底。
"我答应。"她说。
井上满意地走了。
门一关,苏曼丽瘫在沙发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成了日本人的提线木偶。她没有退路。
她给组织上写了一封信,塞进约定的死信箱。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被日本人盯上了,可能要他们拍电影。我会利用这个身份继续工作。"
信送出去第三天,老周冒死来了她的公寓。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穿得像个流浪汉。
"小曼,组织上同意了。"老周说,"你就借着拍电影的身份,留在上海。我们需要一个能在敌人内部活动的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苏曼丽接过来一看——是陆景行。
照片上的陆景行穿了身军装,站在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军统上海站站长,陆景行。南京,一九三七年十月。"
"他还活着?"苏曼丽声音发紧。
"活着。"老周说,"但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上海沦陷后,军统站留在租界里继续活动。他知道你在日本人这儿,几次想联系你,都被我们的人拦住了。"
"为什么拦住?"
"因为你现在是日本人的人。"老周看着她,"小曼,你明白吗?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汉奸了。陆景行要是来找你,在他那边,你就是敌人。"
苏曼丽攥着那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起陆景行在弄堂口跟她说"活着"。想起他在片场给她包扎手。想起他说"等打完仗,我开个电影院"。
现在,她成了"汉奸",他成了"抗日分子"。他们站在了两个阵营的最两端。
"小曼,"老周站起来,"从今天起,我们切断跟你的直接联系。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苏曼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是孤岛的霓虹。
她把陆景行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寒江谍影》的片场,她和陆景行站在灯下对词。他握着她的手说台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八章 片场之外】
上海开战以后,片场的日子也不好过。
日本人要求电影公司拍宣传电影,不拍就封门。苏曼丽他们那部《寒江谍影》停了拍,胶片全被没收了。
陆景行的明星影片公司被日本人接管了。他表面上是留任当导演,实际上成了日本人的傀儡。
那天在片场,苏曼丽碰见了他。他正在指挥工人布景——布景是日本风格的一条街,挂着太阳旗。
"你真给他们干活?"苏曼丽压低声音。
"不干活怎么办?"陆景行头也不抬,"我不接这个差,公司里两百多号人都得失业。"
苏曼丽不说话了。
那天收工后,两人没走,留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灯关了一半,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
陆景行坐在道具箱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递给她。苏曼丽接了,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抽烟。
"小曼,"陆景行说,"我最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日本人在虹口有个秘密电台。"陆景行吐了口烟,"每天往东京发报。我们需要知道它的频率和密码。"
"你想让我去查?"
"不是查。"陆景行看着她,"那个电台的位置,在我们以前拍外景的一间洋房里。下周日本人要在那儿拍一场戏,你是女主角。"
苏曼丽明白了。她拍戏的时候,可以顺道把电台的位置摸清楚。
"我知道了。"
"小心。"陆景行掐了烟,"那间房子里有宪兵。"
苏曼丽也掐了烟。她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陆景行。"
"嗯?"
"你说,我们这算什么?"
陆景行抬头看她。摄影棚的工作灯昏黄,照在他脸上。
"算搭档。"他说。
"就只是搭档?"
陆景行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小曼,"他说,"等打完这仗——"
"又说打完仗。"苏曼丽笑了一下,"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苏曼丽没接话。她转身走了。走到摄影棚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景行还站在那盏灯下,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门外是上海的夜。远处有炮声,东边的天空红了一块。
她裹紧了大衣,走进了夜色里。
【第八章 百乐门的客人】
一九三八年春天,苏曼丽已经在日本人的片场拍了半年戏。
那天井上请她去百乐门赴宴,说有重要的客人。她穿了件旗袍,化了妆,跟着井上到了百乐门。
宴会厅里坐了二十多个人。苏曼丽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主位上的人——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肩章上是颗金星。
是松井石根。华中方面军的司令官。
苏曼丽心里一紧,但脸上纹丝不动。她笑着跟井上握手,跟松井鞠躬。
松井中国话说得不好,但很客气。他拉着苏曼丽说了半天话,夸她漂亮,夸她戏演得好。苏曼丽应着,眼睛却在扫全场。
她数了一遍:松井带了四个参谋,井上带了两个副官,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日本商人。
她把每张脸都记住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松井起身去洗手间。苏曼丽跟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她走到松井身边,压低声音说:"将军阁下,您的袖口上有个线头。"
松井愣了一下。苏曼丽伸手,替他把那个线头摘下来。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指飞快地碰了一下他上衣口袋——口袋里露出半截文件的边角。
她扫了一眼。文件上写着:"关于进攻租界之部署。"
她退回来,笑着鞠了一躬:"将军慢走。"
回到宴会厅,她端起酒杯,手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张纸凭记忆画了出来。上面的兵力部署、进攻时间、主攻方向,她全记住了。
她把纸藏在口红里,第二天让小唐送出去。
小唐出门前,她拉住他。
"小唐。"
"苏姐?"
"你怕不怕?"
小唐才十九岁,但他笑了一下:"跟着苏姐,不怕。"
苏曼丽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小唐走了。苏曼丽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替她跑腿。
下午她就听说了——小唐在法租界的路口被日本兵拦下来搜身。那支口红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小唐当时就跑了。日本兵追了他三条街,在苏州河边把他抓住了。
苏曼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片场拍一场跳舞的戏。导演喊"卡",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一边,坐在折叠椅上,给自己补了个口红。
她的手没抖。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八章 重逢在银幕下】
《新上海滩》拍了六个月。
苏曼丽成了上海滩最臭名昭著的女人。报纸上骂她是"汉奸影星",街头巷尾都在唾骂她。她走在街上,有人朝她吐口水。
她忍了。她不能解释。
借着拍戏的便利,她把日本人的情报一点一点往外送。有时候是一份电影厂的人员名单——里面混进了日本特务;有时候是一个片场的位置——那是日本人的临时指挥部。她把情报藏在胶片盒里,让跑龙套的小唐送到指定地点。
小唐是她的人,跟了她三年。
一九三八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在片场拍一场宴会戏。布景是个豪华舞厅,群演围着桌子跳舞。苏曼丽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唱歌。
唱到一半,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片场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戴着礼帽,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站姿——肩膀微侧,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端着一杯道具酒。
陆景行。
苏曼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继续唱,脸上纹丝不动。
一场戏拍完,她借口补妆,绕到道具间。那个人果然跟过来了。
道具间里堆着布景板和灯光器材,黑黢黢的。陆景行站在布景板后面,看见她进来,摘下礼帽。
"小曼。"
"你疯了?"苏曼丽压低嗓子,"这是日本人的片场!你不要命了?"
"我来看看你。"陆景行声音很哑,"听说你在这儿拍亲日电影,我不信。"
"不信你来看什么?"
"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当了汉奸。"
苏曼丽看着他。他瘦了,下巴上冒出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军统在上海的地下组织被日本人破获了三次,他身边的人一批一批被抓,被杀。他是在刀尖上过日子。
"陆景行,"她声音很轻,"你走吧。看见我,对你没好处。"
"我不走。"他往前走了一步,"小曼,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汉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陆景行看着她,"你苏曼丽要是真当了汉奸,就不会在那天摄影棚里扑过来救我。"
苏曼丽眼眶一热。她别过头去。
"你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
"小曼——"
"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陆景行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后戴上礼帽,从道具间的侧门走了。
苏曼丽靠着布景板,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的是,陆景行走后,片场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是井上中佐的副官,一个叫山本的年轻人。
山本没声张。他回去跟井上报告了。井上听完,摸了摸下巴,笑了。
"苏小姐果然不简单。"他说,"盯着她。看她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从那天起,苏曼丽被盯上了。
她出门有人跟,电话有人监听,连她公寓门口的报摊老板都换了人。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但她不能停。组织上还需要她。
四月初,她送出了最后一份情报。
那是一份日军即将偷袭军统上海站的计划。她从井上的办公桌上偷看到的——那天井上请她去办公室"谈剧本",她趁他接电话的功夫,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
她把情报记在脑子里,晚上写在一张薄纸上,藏在一支口红的膏体里。
第二天她让小唐把口红送出去。
小唐出门半小时后,苏曼丽听见楼下有警车的声音。
她跑到阳台往下看——小唐被两个日本兵按在墙上,嘴里塞着东西。那支口红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苏曼丽腿一软,坐在了阳台上。
完了。
【第九章 小唐】
小唐被抓的消息,苏曼丽是从井上嘴里听到的。
第二天井上把她叫到办公室,客客气气地给她倒了杯茶。
"苏小姐,"井上说,"你的助理小唐,昨天在街上被我们的人请去问话了。"
苏曼丽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他犯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井上笑了,"就是身上带了点不该带的东西。苏小姐放心,问清楚了就放他。"
苏曼丽知道这是假话。小唐在宪兵队里,不可能有好下场。
她从井上办公室出来,回到片场,照常拍戏。她演的是一个在舞厅里唱歌的女明星,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唱。导演说她今天状态特别好,一条就过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小唐。那个十九岁的男孩子,三年前还是个在片场跑龙套的学徒,是她把他带在身边的。他管她叫"苏姐",帮她买过早饭,帮她挡过记者,帮她送过情报。
他现在在宪兵队的刑房里。
苏曼丽拍了一天戏,回到公寓,把门反锁上。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找井上。
"中佐,"她说,"我要见小唐。"
井上愣了一下:"苏小姐,这不合规矩。"
"他是我的助理。"苏曼丽说,"他犯了什么事,我这个当老板的总得知道。要是他真做了什么,我跟他一刀两断。"
井上想了想,答应了。
苏曼丽被带到刑房。小唐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脸肿得认不出来。他看见苏曼丽进来,嘴唇动了动。
"苏姐……你怎么来了……"
苏曼丽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小唐,"她声音很轻,"别怕。"
小唐看着她,眼睛里有泪。
"苏姐,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
"那支口红……我没让他们打开……"
苏曼丽的手停在他脸上。她知道——那支口红里藏着她从百乐门带出来的情报。小唐被抓的时候,把口红吞进了肚子里。日本人没搜出来。
"小唐,"苏曼丽说,"你听着。那东西,你想办法拉出来,会有人去取。"
小唐咬着牙嗯了一声。
苏曼丽站起来,转身要走。小唐在背后叫她:"苏姐!"
她回头。
"苏姐,"小唐的声音很弱,"我妈在苏州。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香港拍戏了。"
苏曼丽没说话。她走出了刑房。
那天晚上,小唐在牢里死了。据说是"畏罪自杀"。
他才十九岁。
苏曼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寓里熨衣服。她手里的熨斗停了一下,又接着熨。
熨完了,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她没有哭。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百乐门画下来的兵力图,又看了一遍。
情报必须送出去。小唐不能白死。
【第九章 刑房】
小唐被抓的当天晚上,苏曼丽也被带走了。
来的是两个宪兵,穿黄军装,戴钢盔,二话不说把她押上了军车。车子开过外滩,开过外白渡桥,开到虹口的一座白色小楼前。
那是日本宪兵队的驻地。
苏曼丽被带进一间地下室。屋里有灯,有刑具,墙上挂着皮鞭。井上中佐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那支断成两截的口红。
"苏小姐,"井上推了推眼镜,"解释一下吧。"
"什么解释?"
"这个口红里的纸条。"井上把纸条展开,上面是苏曼丽的字迹——日军偷袭军统站的计划。"苏小姐一个电影明星,怎么会知道这个?"
苏曼丽不说话。
"那个小唐,"井上说,"我们审了他三个小时。他什么都没说。是条汉子。"
苏曼丽手在抖,但脸上没露出来。
"苏小姐,"井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不是汉奸。我早就知道。你是共产党,对不对?"
苏曼丽抬头看他。
"你不用否认。"井上笑了,"从你第一天进这个片场,我们就查过你。你在苏州的父亲,你在念书的弟弟,我们都知道。"
"你想怎样?"
"我想跟苏小姐做个交易。"井上说,"你帮我们引出军统的陆景行。我们知道你跟他见过面。你把他约出来,我们放了你,也放了那个小唐。"
苏曼丽心里一沉。
他要她出卖陆景行。
"我要是不答应呢?"
井上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皮鞭,在手里掂了掂。
"苏小姐是聪明人。"他说,"何必受这个苦。"
苏曼丽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没选择。小唐才十九岁,跟着她三年,从一个打杂的成了她最信任的人。她不能让他死。
但她也不能出卖陆景行。
"好。"她睁开眼,"我约他。"
井上笑了。
苏曼丽被关在地下室里,等了两天。第三天头上,她被允许写一封信。她写了,笔迹是她自己的,内容是:"景行,我有要紧事跟你说。老地方,三月十五。"
老地方是片场的道具间。
信送出去了。苏曼丽被关在屋子里,等着。她知道,陆景行很可能不会来。他是军统的人,干了这么多年情报,不会看不出这是个圈套。
但她赌他会来。
三月十五那天晚上,她被押到道具间。两个宪兵藏在布景板后面。井上亲自在隔壁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
苏曼丽坐在道具间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半,门开了。
陆景行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个旧皮箱,角上磨出了毛边。脸上有胡茬,眼窝深陷。看见苏曼丽坐在椅子上,他站住了。
"小曼。"
苏曼丽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能说话——布景板后面有人。她只能用眼睛告诉他:走。
陆景行看懂了。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军统上海站站长。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脚印,看见了布景板后面露出来的半截刺刀。
但他没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箱子放在桌上。
"小曼,"他说,声音很稳,"我来带你走。"
布景板后面的宪兵冲了出来。陆景行猛地掀开箱子——里面不是枪,是一整箱手榴弹。
他拉了弦。
"趴下!"他吼。
苏曼丽趴到了桌子底下。
爆炸声震耳欲聋。屋顶的灯掉下来,碎了一地。烟火弥漫中,陆景行一把拽起苏曼丽,从侧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条小巷。他拉着她跑,身后枪声大作。
"你疯了!"苏曼丽边跑边喊,"你不要命了?"
"我不来,你怎么办?"陆景行拉着她拐进一条弄堂,"小曼,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上次在虹口让你一个人走。"
他们跑过两条街,到了陆景行的安全屋。那是一间阁楼,在公共租界的一栋老房子里。
陆景行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他胳膊上中了一枪,血把长衫浸透了。
苏曼丽看见那道血口,脸白了。
"你中弹了!"
"没事。"陆景行找了块布,咬着牙缠上,"擦破点皮。"
苏曼丽蹲下来,给他重新包扎。她的手在抖,怎么也系不好那个结。
陆景行伸手按住她的手。
"小曼。"
"别说了。"
"小曼,看着我。"
她抬头。他的眼睛在阁楼的小灯泡下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我也知道我是谁。我们站在河两岸。可我刚才在道具间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管他什么党,什么派,我不能让你死。"
苏曼丽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她入局三年,第一次哭。
【第十章 安全屋】
在陆景行的安全屋里,苏曼丽待了三天。
那是一间阁楼,在公共租界的一栋老房子里。屋顶斜斜的,天花板很低,站直了头能碰到梁。窗户对着后弄堂,窗台上积着灰,窗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口有个卖生煎的摊子——是陆景行自己人。摊主是个麻子脸的中年男人,煎锅上冒着白汽,看见苏曼丽上来,连眼皮都没抬。
第一天晚上,陆景行给她煮了碗面。他不太会做饭,面煮烂了,盐放多了。苏曼丽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喝完了。
"凑合吃吧。"陆景行自己也喝了一口,皱着眉,"比前线的炒面强。"
"你在前线吃过炒面?"
"在上海站的时候,断过三天粮。"陆景行把碗放下,"就着雪吃。"
苏曼丽看着他。灯泡昏黄,他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这一年他老了十岁。
"景行。"
"嗯。"
"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早好了。"他撸起袖子,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粉红色的虫子。
苏曼丽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他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又放松下来。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两个人坐在那间小阁楼里,面对面,中间是两碗吃剩的面。窗外是上海的夜,远处有警笛声。
"小曼,"陆景行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走上这条路。"
苏曼丽想了想。她想起三年前在片场,她还是个没名没姓的小演员。想起老周在茜林咖啡馆里给她递咖啡。想起小唐跟在她身后喊"苏姐"。
"不后悔。"她说。
"真的?"
"就是有点想小唐。"苏曼丽声音低下去,"他才十九。"
陆景行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小唐是英雄。"他说。
第二天,陆景行出去布置撤退。苏曼丽一个人在阁楼里,把那份日军进攻租界的情报又默写了一遍。她写在一张薄纸上,卷成细卷,塞进一支新的口红里。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井上在找她,租界的路口全是日本人的岗哨。她出不去。
但情报必须送出去。
她把口红交给陆景行安排的交通员——一个卖生煎的老头,每天从后门进出。老头什么都没问,把口红揣进怀里就走了。
第三天晚上,陆景行回来,胳膊上又多了道伤。
"小曼,"他说,"船安排好了。明天晚上,十六铺码头。"
苏曼丽看着他。
"景行,我不走。"
"你又来了——"
"我走了,井上会起疑。"苏曼丽打断他,"他知道我跟你见过面。我跑了,他就知道我是故意的。他会加派岗哨,情报送出去也会被截。"
"那你留在这里等死?"
"我回去。"苏曼丽说,"回到井上那儿去。他要的是我,不是情报。我回去了,他放松警惕,那条线就还在。"
陆景行盯着她。他眼睛红了。
"小曼,你回去就是死。"
"我知道。"
"我不让你回去。"
"陆景行。"苏曼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你记不记得我们拍《寒江谍影》的时候?有一场戏,你送我上火车。你说'保重'。"
陆景行说不出话。
"那场戏是假的。"苏曼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次是真的。保重。"
陆景行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她喘不过气。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
苏曼丽没听清。但她猜,大概是"我爱你"。
【第十章 最后一份情报】
安全屋里藏了三天。
陆景行的伤没好利索,但他不能再待了。军统上海站被偷袭,死了七个同志,他得回去收拾残局。
"小曼,"临走那天早上,他给她留了一把手枪和一本假护照,"你去香港。我安排船,明天晚上走。"
"我不走。"
"你必须走。"陆景行看着她,"你暴露了,留在上海就是死。"
"我走了,小唐怎么办?"
陆景行沉默了。小唐还在日本人手里。
"我会想办法救他。"他说。
"你救不出来。"苏曼丽看着他,"井上要的不是小唐,是我。我走了,小唐就是个死。"
陆景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曼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公共租界的街道,卖报的小孩在跑,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过。
"景行,"她背对着他,"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井上桌上的那份文件。"苏曼丽说,"我那天在他办公室看见的,不只是偷袭军统站的计划。还有一份——日军即将进攻租界的计划。时间是四月初。"
陆景行脸色变了。
"你确定?"
"我扫了一眼,记下来了。"苏曼丽转过身,"这份情报比我的命重要。租界里有三十万人,日本人要是打进来,跟去年的闸北一样。"
"你要怎么送出去?"
"我回宪兵队。"苏曼丽说,"井上要的是我。我回去,他放松警惕,我再找机会把情报传出来。"
"你疯了!"陆景行一把抓住她肩膀,"你回去就是死!"
"那也得回去。"苏曼丽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景行,你还记得我们拍《寒江谍影》的时候吗?剧本里有句台词——'演戏的人,最怕假戏真做'。"
陆景行手在抖。
"我在片场演了三年假太太。"苏曼丽说,"最后这一场,我想演真的。"
陆景行把她搂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她骨头都疼。
"小曼,"他声音哑得不像样,"等这件事完了,我们结婚。"
苏曼丽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没有那一天了。
第二天晚上,陆景行安排的船来了。苏曼丽没上船。她让船老大带了一封信给老陈,信上写着日军进攻租界的计划,还有她自己写的一行字:"任务完成,勿念。"
她转身,走回了宪兵队的方向。
井上看见她自己走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小姐想通了?"
"想通了。"苏曼丽说,"我跟你们合作。"
井上很高兴,设宴款待她。席间苏曼丽喝了不少酒,笑着跟日本人碰杯。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嘴角弧度刚刚好。
没人知道,她把那份日军进攻计划,已经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不是真的咽,是她记在了脑子里。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情报已经通过陆景行安排的船,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宴会散了。井上送她回房间。
"苏小姐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们继续拍电影。"
门关上了。苏曼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孤岛的霓虹灯闪得刺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陆景行留给她的那把手枪。她把枪搁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在片场,第一次见到陆景行。他站在灯光下,穿一身白西装,是全中国女人的梦。
她想起虹口的弄堂口,他跟她说"活着"。
她想起安全屋里,他抱着她说"等这件事完了,我们结婚"。
苏曼丽笑了。她摸出枕头底下的照片——那张陆景行穿军装的照片,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宪兵发现苏曼丽死在了房间里。她用那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演员,不演汉奸。"
【第十二章 最后的电影】
苏曼丽回到日本人那儿后,《新上海滩》接着拍。
井上给她安排了一场重头戏——女主角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欢呼的人群挥手,说"大东亚共荣万岁"。
这是一场宣传戏。拍完了要在全中国的影院里放。
拍这场戏那天,片场来了很多日本人。井上亲自坐镇,摄影师架了三台机器。苏曼丽穿着旗袍,站在布景阳台上,对着镜头挥手。
导演喊"开始"。
苏曼丽笑了。她笑了三十年,对着镜头无懈可击。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光,连挥手的力道都刚刚好。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她在想小唐。想老周。想那些死在闸北的难民。想陆景行在阁楼里给她煮的那碗烂面条。
导演喊"卡",全场鼓掌。井上很满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小姐演得很好。"
"应该的。"苏曼丽笑了笑。
拍完这场戏,她回到化妆间。把门关上,她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镜子里的女人很漂亮。描眉画眼,红唇似火。
可她知道,这张脸背后,是一条命。
她从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烟。她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点了一支。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缭绕中,她想起三年前在苏州河边,陆景行带她见那个姓周的中年人。那时候她还以为,仗打不了多久。她还以为,打完仗她能回去拍她的爱情片,当她的电影皇后。
现在她知道,仗打不完了。
她把烟掐灭,补了个口红。明天还有戏。
那天晚上她没回公寓。井上让她住在宪兵队的招待所——"为了安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个犯人了。
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虹口的兵营,楼下有日本兵站岗。
她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陆景行留给她的那把小手枪。她一直带在身上。
她把枪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陆景行在安全屋里说的那句话。她没听清,但她猜,大概是"我爱你"。
她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这句话,那她也回了他。只是他没听见。
明天,她要演最后一场戏。
不是在镜头前。是在井上面前。
【第十三章 遗书】
苏曼丽死的那天晚上,井上设宴给她送行。
酒是清酒,菜是日本料理。井上举着杯子,笑容满面。
"苏小姐,明天起,你就自由了。"
苏曼丽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酒很凉,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中佐,"她说,"我有个请求。"
"苏小姐请说。"
"我想给我父亲写封信。"
井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
苏曼丽要了纸笔。她坐在桌前,想了想,开始写。
她写:"父亲大人膝下: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弟弟长大了,让他好好读书,别学我。女儿这一生,演了很多戏,最后这一场,是我自己选的。您不要难过。女儿没给苏家丢人。"
她把信封好,交给井上。
"麻烦中佐,帮我寄到苏州。"
井上接过信,看了看,塞进了口袋。
宴会散了。苏曼丽回到招待所。
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枪。她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七颗子弹。
她把枪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虹口的夜很静。远处有巡逻的日本兵走过,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陆景行穿军装的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
她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又加了一行:
"景行:下辈子,别再做特务了。开个电影院,我给你当售票员。"
她把照片搁在枕头边上。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镜子,把口红补好。她今天涂的是大红色,百乐门那晚她穿酒红旗袍时涂的颜色。
她想起第一次见陆景行。那时候她刚拍完一场戏,满脸是汗,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穿一身白西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想起他说"等打完仗,我开个电影院"。
她想起他在安全屋里抱她,抱得那么紧。
苏曼丽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这个笑,是她这辈子最真的一次。
她拿起枪。
第二天早上,宪兵来送饭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
"我是演员,不演汉奸。"
井上看到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没有声张。他对外说苏曼丽是"暴病身亡",给她办了个体面的葬礼。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电影圈的人,有报社的记者,有以前追过她的商人。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有陆景行知道。
他从一个逃出来的交通员嘴里听到了全部经过。他没哭,只是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背挺得很直。
他继续干他的情报工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拍过电影。
【第十九章 终场】
苏曼丽死后的第三年,日本人投降了。
陆景行站在苏州河边,看着日本人的军舰扯下太阳旗。河面上飘着纸屑,是老百姓在撒庆祝的花。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是苏曼丽的那卷口红——小唐吞下去之后,组织上的人取出来,辗转交到了他手上。口红已经断了,但里面的纸条还在。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苏曼丽的笔迹,写的是日军进攻租界的时间和部署。
就是这份情报,让租界提前疏散了两万多平民。
陆景行把纸条折好,放回口红管里。他把口红揣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哭。眼泪在她死的那天就流干了。
后来有人问他,苏曼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景行说:"她是个好演员。"
"好演员?"
"嗯。"陆景行看着窗外,"她演了一辈子别人。最后那一场,她演的是她自己。"
问的人不懂。但陆景行也不解释。
有些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就像《寒江谍影》里那场戏——女主角站在站台上,追着火车跑。导演喊"卡"了,全场鼓掌。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那一追,是真的。
戏里是假的。戏外的人,是真的。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台北的街头见过一家小电影院。老板是个老头子,每天只放一部老片子。片子没有名字,胶片上印着一个穿酒红旗袍的女人,站在百乐门的灯下,对着镜头笑。
每场电影散了,老头子都要站起来,对着空椅子鞠一躬。
他不是在谢台下那几个稀稀拉拉的观众。
他是在谢那个,再也没能回来的人。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一九三六年的那场雪,下了五十年,还没化完。
——全文完——
【第十一章 她的死讯】
陆景行是在船上听到消息的。
他本来已经上了去香港的船,船要开的时候,一个卖报的小孩在码头上喊:"号外!电影明星苏曼丽自杀身亡!"
陆景行冲下船,一把夺过报纸。
头版上印着苏曼丽的照片,是她去年拍《寒江谍影》时的定妆照。照片旁边是一行黑体字:"电影明星苏曼丽于虹口寓所身亡,疑为厌世自尽。"
陆景行站在码头上,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不相信。苏曼丽不是会自杀的人。她在片场被日本兵追过,在刑房里挨过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她死都不怕,怎么会厌世?
他疯了一样冲回上海。他找了三天,才通过军统的关系打听到真相。
苏曼丽不是自杀。
她把日军进攻租界的情报传出去之后,知道自己活不了。她本可以跑——陆景行给她安排了船,给了她假护照。但她没跑。她走回宪兵队,是为了拖住井上,让自己传出去的情报有时间送到。
日本人审了她三天。她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早上,她用那把陆景行留给她的手枪,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她不是被逼的。她是自己选的。
陆景行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去了苏曼丽的公寓。门没锁——日本人封过,后来又撤了。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旗袍挂在衣架上,化妆品摆在梳妆台上,窗台上有一盆她养的兰花,已经枯了。
他在她的床上坐了很久。
枕头底下,他摸到了一样东西。是那张他穿军装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曼丽的笔迹:
"景行:电影拍完了。下辈子,我们演一对真夫妻。"
陆景行把照片贴在脸上,这个在刑场上都没皱过眉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在公寓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他没有去香港。他回到了军统上海站,继续干他的情报工作。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人真的打进了租界。陆景行带着人撤进了租界西边的农村,在那儿建了新的联络点。他再也没拍过电影。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
陆景行站在上海的街头,看着日本人举着白旗走过。街上的人在欢呼,在哭,在放鞭炮。
他一个人走到了外白渡桥。就是三年前,他在车上递给苏曼丽报纸的地方。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旧大衣下摆翻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寒江谍影》的样片底片。这卷片子从来没上映过。苏曼丽死的那天,他从片场把它偷偷取了出来,一直带在身上。
他走到桥边,把那卷底片点着了。
火苗舔着胶片,苏曼丽的影像在火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她在灯下对他笑,在雨里跑,在舞池里转,在片场里对词。旗袍的开叉,珍珠的耳坠,酒红色的那一身。
最后烧成了一团黑灰,被风一卷,落进黄浦江里。
陆景行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团灰被江水带走。
他没结婚。后来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推了。他跟身边的人说:"我有个太太,在苏州。"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九四九年,他去了台湾。临走前他去了一趟苏州,找到了苏曼丽的父亲。老头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陆景行给他磕了个头,留了一笔钱,没说自己是谁。
他到台湾后,一直在情报局干到退休。退休后用全部积蓄开了家小电影院,就他一个人,白天放老片子,晚上锁门回家。
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开电影院。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打完仗,给她放片子。"
一九八五年,陆景行死在电影院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酒红色丝绒旗袍,站在百乐门的灯下,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