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乡下庄子里里人人唾弃的私生女。
大炎打了败仗,我倒是得了便宜。
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被皇上封了安宁公主的名号。
打包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大瀚和亲。
母亲泪眼婆娑的说我命苦。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却乐得合不拢嘴。
那可是足足五百两银子。
1
我是裴家的私生女,从小就被扔到乡下的庄子。
跟我娘两人相依为命。
裴家老爷的马车停在庄子外时,我正在帮地里的青菜捉虫。
第一次瞅见这么漂亮的马车,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车上下来了一位衣着艳丽的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不太面善,眼神滴溜溜的在破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乖女儿,这么多年不见,你可是受苦了。」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泥土,把我抱在怀里哭诉了半天。
我有些手足无措。
举起手刚要帮她擦擦眼泪,却发现她脸上一丝泪光都不见。
我讪讪的把手收了回去,心想娘亲说的果然不错。
老爷的夫人,是一个唱戏的。
夫人是唱戏的,但是老爷却是个开门见山的。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语重心长的问我。
「阿迟,想不想嫁给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我的手背在身后扣菜叶,闻言摇了摇头。
「不想。」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
「娘亲说了,别人再有钱都是别人的。」
裴老爷语塞,脸色不善的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娘亲。
那位美艳的妇人又笑着问我,想不想有花不完的银子。
银子?
我眼睛一亮,用力的点了点头。
有了银子娘亲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的种菜绣荷包了。
于是裴老爷大手一挥,给了我五百两银子。
用一顶小轿子给我抬回了裴府。
2
老爷说的嫁人,居然是要嫁到别的国家去。
我是在去大瀚的路上才知道。
大炎打了败仗,为表臣服只得送一位公主去和亲。
皇上膝下儿子遍地跑,唯有公主却只有一个。
那是要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定然不舍的远嫁。
于是便封了裴老爷的嫡女做安宁公主,去大瀚和亲。
但是呢,大夫人也就这么一个心尖尖上的女儿。
自然也舍不得。
所以最后这个便宜倒是让我捡来了。
五百两银子呢,我管他嫁到哪里去。
嫁给个呱呱叫的癞蛤蟆我都夸它叫的好。
车队刚行了半天,我肚子就饿得咕噜咕噜叫。
我拉开帘子怯生生的探出脑袋叫人。
「冬枝姐姐,我饿了。」
冬枝是裴老爷送我的人,说是做我的陪嫁丫鬟。
想要什么都可以找她。
只不过她看起来有些高冷。
眼下我离她起码有一米的距离,被她扫上一眼都觉得冻得慌。
如果夏天的时候待在冬枝身边一定很舒服。
她没理我。
我扁了扁嘴,眼睛里顿时泛出泪光,但是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饿着肚子收回了脑袋。
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我袋子里的钱。
给娘亲留了三百两,想必也够娘亲吃上好多好吃的了。
我正想着,忽然有一只手顺窗伸进了车内。
还端着一盘模样很漂亮的糕点。
「别饿死了。」
我一脸惊喜的掀开帘子看她。
「哇,冬枝姐姐你人真好!」
她冷哼一声,背过了脸。
但是我却看的清楚,她耳朵明明都红了。
糕点很甜很好吃,比野菜饽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车队里还有一个很清秀的少年。
若是我上过学,便也能从嘴里说出两句濯濯如春月柳之类的赞词。
可惜我没文化,只会瞪着眼睛说。
哇,真帅。
他是车队里唯一一个跟我同龄的人,所以我对他格外有亲切感。
我问他叫啥。
「我叫江让」
我坐在台阶上干巴巴的拍手。
连到底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闷头瞎夸。
他笑着,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问我。
「那你叫什么?」
他长得简直太好看了。
尤其是那两颗虎牙,像是我家里捡来的那只小猫。
在此之前的十几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一时间不禁看呆了,实话也就脱口而出。
「长欢。」
半晌我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立马惊恐的捂住嘴,眼睛滴溜溜的朝周围看了一眼。
裴老爷说过了。
进了裴家以后,我就只能叫裴云裳。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是假的,他不仅会把钱要回去,还会杀了我的。
好在大家赶路累了,都在各顾各的按腰捶腿。
没有人注意我们两个。
我立马猫着腰拉着他去了一棵大树后边。
紧挨着坐在树下。
江让不太自在的蛄蛹了半天,面红脸赤的憋出来一句。
「你怎么了?」
我扯着身上漂亮的裙子,半晌小声问他。
「你、你能不能当没听到?」
江让没听懂,脸上红晕还没褪去,呆头呆脑的问我。
「啥?」
他看起来不太像坏人。
我犹豫了半晌,最终把事情跟他和盘托出,并且恳求他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不然就完蛋了。」
还不待多说,冬枝姐姐就发现我不见了。
正小声的在唤我。
我匆匆站起来,恳求的看了他一眼,应声离开。
自此以后,这个叫江让的漂亮少年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但凡他闲下来了,就会来找我玩。
冬枝姐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们。
车队慢悠悠的行了两个多月。
终于到了大瀚。
我兴冲冲的想,要嫁人喽。
3
没嫁成。
三皇子如今还在外头打仗呢。
没时间回来娶我。
不过光是进城的繁文缛节就一大堆。
听得我耳朵里嗡嗡飞蚊子。
从天亮折腾到了天黑。
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好在有冬枝姐姐在身边,我还能偶尔偷一会懒。
终于在我累死的前一秒,结束了流程。
但是我得搬去他家住。
用他们大瀚皇帝的话就是。
「日后总归是要住在一起的,提前搬去皇子府适应一下。」
于是我领着冬枝姐姐和江让,雄赳赳气昂昂的住进了三皇子府。
冬枝姐姐说了,我是大炎的公主,是三皇子的正妃。
按理就应该拿出点气势来。
三皇子府简直气派的不得了。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立着,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看起来像是能吃了我一样。
江让小声跟我说,那个是白玉石狮。
至少能顶上十个我。
当然,一个我值五百两。
这一路几个月下来,我的胆子倒也是没那么小了。
我扬着脑袋,故作不在意。
实际上恨不得把那个白玉狮子敲碎了都装在怀里变卖。
三皇子府的人看起来都很漂善良。
没人像裴老爷家的下人那般不屑的看我。
引我们入府的是一个面善的婆婆。
「您叫我杨嬷嬷就好」
我没心没肺的笑着,甜甜的唤了一声。
「杨嬷嬷、好。」
呜呜呜,冬枝姐姐怎么还偷偷掐我。
那嬷嬷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可是见面要打招呼难道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这些人难道没有娘亲教嘛?
杨嬷嬷已经在前方带路了。
我赶紧跟上,委屈巴巴的回头看了一眼冬枝。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我。
吓得我赶紧转过头,去跟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嬷嬷,咱们要去哪里啊?」
嬷嬷笑意更深了。
「带您去您的住所。」
等到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不可思议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嬷嬷欠了欠身,跟我介绍。
「这锦瑟轩便是府内正妃的居所了。」
「这这这,这么大一个院子都是我的吗?」
我像进了大观园一样,颇为没见识的看了一圈。
冬枝无奈扶额。
江让露着小虎牙,笑的眉眼弯弯。
「是的,早已打扫好,王妃娘娘若是乏了便可以直接歇下了,缺什么可派人告诉老奴。」
这还能缺什么。
就缺我了。
「不缺不缺,谢谢嬷嬷。」
待到嬷嬷走后,我连钗环都懒得理,直接扑到了那张大床上。
发出一声感慨的喟叹。
「还是当有钱人好。」
冬枝见不了我这邋遢模样,扯着我起来梳洗。
「听闻三皇子有两个妾室。」
我啃着桂花糕,心里暗暗夸赞三皇子好福气。
有两个美人姐姐陪他一起玩。
「其中有一个陪他出征,还有一个在府中掌家,今日没出来拜见你这个正妃,怕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
我皱巴着脸看她。
「不要把人想的太邪恶,万一人家有事走不开呢。」
冬枝收了我头上所有的钗子,长叹了一口气。
我却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没心没肺的朝她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
「冬枝姐姐,我还想吃。」
相处了这么多天,我早已经摸透她的性格了。
凡事只要我撒撒娇,她肯定就会应了。
果然。
冬枝无奈的摇了摇头,帮我脱了繁复的外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主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小厨房送点菜来。」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央着她快些回来,不然我就要饿死了。
冬枝姐姐走了没一会,门口就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江让。
我眼睛一亮,挥着手叫他。
「快来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江让看我只穿了一件中衣,犹豫了半晌。
「这是不是不合适啊?」
我拍了拍胸脯。
「又不是没穿衣服,怕什么。」
听了我的话他也不再犹豫,兴冲冲的跑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用帕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糕点。
慢慢的剥开举到他面前。
邀功似的看他,「看!好不好看!」
这可是我在宫里看到最漂亮的一块糕点。
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江让却一脸凝重的看着它。
我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顿时一囧。
那块糕点本是被我揣在袖子里的。
但是我怕它凉了,才转移到了怀里。
许是刚刚躺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压到它了。
此时已经变成红红黄黄的一坨不明物体。
让人看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
甚至还有点像呕吐物。
我失望的收回了手,喃喃道。
「我以为能很好看来着……」
江让看我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好看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它。还是好看的。」
我不信,扁扁嘴就要哭。
「别……你别哭啊。」
江让手足无措,最后眼睛一闭,咬牙吃了一口。
嚼都没嚼,「咕咚」一下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扭头笑着看我。
「还挺好吃的……呕。」
我的泪顿时被笑憋了回去,赶紧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此时冬枝正好刚回来。
看着我们两人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
「你们在干什么?!!」
4
冬枝姐姐说那位侧妃不来给我请安,就是在给我下马威。
我倒是觉得落了个清闲。
再说我这么小的野丫头,让人家请安。
我还怕折了寿哩。
话说回来,这锦瑟轩什么都好。
就是太空旷了。
我领着江让,背着手巡视领地。
「这块,那块。明天我想要种白菜。」
怪不得话本子里都愿意当指点江山的皇上呢。
瞧瞧,多舒坦。
倒是一边的冬枝不可置信的抬眼看我。
「种什么玩意?」
「白菜,冬枝姐姐你没吃过吗?就是那种……」
我被冬枝姐姐一个眼神刀的闭了嘴。
计划破灭。
我终于溜达累了,身边的下人颇有眼力见的去叫了膳。
回了房间不过几秒,我哭唧唧的跑到冬枝跟前。
把那个空了的钱袋子给她看。
「呜呜呜,冬枝姐姐我的钱被人偷了。」
我的两百两银子,我的命根子。
丢了。
冬枝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赶紧安慰我。
「你找找有没有揣在身上?」
「没有……我一直放在枕头下边。」
冬枝急匆匆的帮我找银子去了。
江让手足无措的帮我擦泪,却发现泪跟泉水似的。
擦不完,根本擦不完。
许是动静闹得有点大了,惊动了杨嬷嬷。
她站在锦瑟轩外,慈眉善目的问我发生什么了。
我顿时想起了娘亲,于是哭着冲到了她的怀中。
「呜呜呜,杨嬷嬷,我的银子丢了。」
杨嬷嬷被我扑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得是靠江让在一边扶了一把,我们两个才没相拥倒地。
杨嬷嬷哭笑不得的拍着我的脑袋,「多少银子,怎么还急成这样?」
我哭着朝她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她骇然。
「两万两?」
我被她这个数目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
5
我被嬷嬷领着去了揽月轩。
也就是府里那位侧妃的住所。
我进去的时候,那位侧妃娘娘正躺在美人榻上,吃葡萄。
窗棂透过的阳光,柔软的落在她浅粉色的衣裳上。
美得像是误入人间的仙女。
听见声响,她微微侧过头来,唇间浮起了温润的笑意。
看着我肿的像核桃似的眼睛,她一时之间有些疑惑。
从美人榻上坐起身以来问我。
「这是怎么了?」
我本来被她漂亮了一大跳,脑子短路的忘了这一茬。
她这么一问,我才回过神来。
悲伤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仙女姐姐……呜呜呜我我的银子丢了。」
我仰着头,哭的那叫一个轰天动地。
那可是我的卖身钱。
侧妃应该是没见过有人能哭的这么惊天动地。
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过侧妃就是侧妃。
几秒后拉着我一起坐在了美人榻上,用帕子轻轻帮我擦眼泪。
「怎么会丢银子呢?丢了多少?」
我把破旧的那个钱袋子给她看,「二百两都丢了。」
「二百两?」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她,看的她硬生生的把那句「这么点银子哭什么」憋了回去。
她给我递了个蜜饯,哄小孩似的拍拍我的脑袋。
「不哭了,待会让杨嬷嬷去帮你找,肯定会找到的。」
我闻言抽抽搭搭仰着脑袋问她,「真的能能找到吗。」
「能的能的。」
她哄了我约摸得有两个时辰。
从揽月轩出来的时候。
外边的冬枝和江让都要急冒烟了。
「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
冬枝拉着我的胳膊,上下左右的看了一圈。
发现没缺胳膊没少腿后才松了一口气。
杨嬷嬷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虎口狼穴。」
冬枝抿唇没说话。
回了锦瑟轩,我把在揽月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们两个。
两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江让:「还能这样?」
冬枝:「莫非她是个好人?」
反正我觉得侧妃姐姐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因为傍晚的时候,她就差杨嬷嬷把两百两给我送了回来。
说是府上有人手脚不干净,已经罚过了。
可是原本的银票被我天天翻看,早就已经有了磨损。
而送到我手里的银票,却是干干净净的。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往侧妃的揽月轩跑。
约莫是觉得侧妃是个好人,冬枝姐姐也懒得管了,由着我去。
侧妃的揽月轩布置的很文雅。
所以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腹有诗书的才女。
于是总会缠着她教我写字。
那天正逢饭时,我嫌桌上肉菜太少,提着裙子就又颠颠跑去了揽月轩。
「侧妃姐姐!我想吃肘子。」
她见我只是温柔的笑了笑,让贴身丫鬟暖玉添了副碗筷。
「慢点跑,小心摔了。」
侧妃姓温,长了我得有五六岁,据说也是在我这个年纪就来了皇子府。
我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眼睛亮晶晶的问她。
「那你肯定是很喜欢三皇子殿下了,那么早就嫁给她了。」
她笑而不语,半晌放了筷子问我。
「一定是因为喜欢才会嫁人吗?那你也是因为喜欢才嫁过来的吗?」
我扒饭扒的欢实,穿过碗上摞的老高的菜看她。
「当然啦,我喜欢银子,就嫁过来喽。」
侧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涂着豆蔻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尖。
「小小年纪,倒是一个十足的财迷。」
我放下饭碗,挺直腰杆自豪道。
「爱钱多好,银子不会骗人,也不会突然变卦。」
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荷包,听着里面叮当作响的碎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就在这儿,实实在在的。你给它一文,它不会嫌少;你给它一锭,它也不会嫌多。比这世上大多的人和事,都来得可靠。」
她顿时笑了。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就在我以为,能跟侧妃姐姐就这样混日子的时候。
我那位打仗的夫君要回来了。
6
我可是听说了,这个三皇子十三四岁就跟飞云将军上战场。
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仗。
砍人比砍白菜还轻松。
是个凶神恶煞的刽子手。
光是想想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今日有灯会。
我借着灯会的名头,拉着江让连滚带爬的出门避风来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逛灯会。
各种各样的灯笼简直要让我看花了眼。
江让看着我好奇的眼神,径直到摊子前买了一个。
是兔子的。
我惊喜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的朝我眨了眨眼。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怎么样,厉害吧?」
「哇——」我装作羡慕,然后话音一转,「骗子,明明是看到我荷包上绣的兔子才知道的。」
他没想到当场被我揭穿,低头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让开!都让开!马惊了快让开!」
人群忽的陷入骚乱。
江让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我手腕。
将我猛地拽到路旁香烛摊的布檐下。
熙攘的长街瞬间撕开一道空荡的裂口,尘土飞扬。
我扭头看去,疯的是一匹棕红色的马,正撒丫子疯跑着。
后边紧紧跟着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俊朗的男子。
正一脸着急的喊着让开。
可是离疯马不远的地上,正坐着一个几岁的小娃娃。
「呜呜呜。」
我眉心一跳。
她手里攥的半串糖葫芦糊了满脸,正睁着茫然泪眼哭泣。
我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冲过去了。
身后是江让吓得变了调的声音,身前是擂鼓般的马蹄声。
我心里一阵发慌,也只好死死的护着怀里的小孩。
心里祈祷着这个马踹人不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到一声闷哼声和马的嘶叫声。
我颤着睫毛睁眼。
江让疼的皱成一团的脸躺在我不远处,那匹马也倒在了血泊里。
「江让!」
我顿时慌了神,小跑到江让跟前,问他哪里疼。
他疼的小脸刷白,却还强扯出一抹笑安慰我。
「没事,就是胳膊有点痛。」
我扁扁嘴,豆大的泪砸在他脸上。
「好小子!徒手拦战马的,你是头一份。」
我泪眼朦胧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马上那位俊朗青年。
应该就是他危急关头一箭射死了马。
江让疼的说不出来话。
我很生气,抽抽搭搭的一边哭一边骂他。
「你是傻的吗,怎么连一匹马都管不好?」
「我吗?」
「不然还有谁?」
他无奈,低声给我们道了歉。
还亲自把江让送去了医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傻的,就是我未来夫君。
我回府时匆匆见了三皇子一眼。
大气都没敢喘就溜回了锦瑟轩,憋憋屈屈一整天都没敢出屋。
冬枝听我当街大骂皇子的事情,险些被气昏过去。
最后愤愤的甩手离开。
「你们自求多福吧。」
然后去给江让煎药去了。
我战战兢兢的躺在床上等死。
等了得有两天。
还没死。
我有点纳闷。
难不成大瀚的皇子可以被骂?
我怀揣着上上下下忐忐忑忑的心理去了揽月轩。
侧妃听了缘由笑的泪花都出来了。
「我还当你这些日子不出屋,是因为那个小江让受了伤你太伤心了,没曾想居然是因为这个。」
我委屈巴巴的看她。
「那他会砍我的头吗?会啪啪啪给我剁成好几段吗?」
侧妃闻言笑的更欢了。
「当然不会,殿下还跟我夸你勇敢来着。还有那个小江让,说是块从军的好料子。」
我眨巴眨巴眼。
怎么听着还像是因祸得福来着。
得没得到福先另说。
三皇子杀敌有功,大瀚皇帝高兴的要留他在宫里住几日。
我本以为这下可以消停的和侧妃玩几日。
谁料半路又杀出一个侧妃来。
7
叶侧妃是武将之女,跟三皇子一起凯旋的。
只不过这些日子回了娘家探望,我才一直没机会见到。
直到今天。
我跟往常一样去揽月轩蹭饭,刚到门口,忽的有一人从墙上轻飘飘的落在我眼前。
吓了我一个屁股敦坐在地上。
两眼茫然的看她。
「你你你你是谁?来找谁?」
她打扮的很英气,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种。
马背上长大的豪爽女子。
「我我我我我是谁?自然是府里的主子。」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拧了拧眉。
「你就是那个来和亲的公主?」
我颤颤巍巍点头。
她嗤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原是在夸我好看。
她不理我,作势要往屋里闯。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骨碌碌从地上爬起来。
拦在她面前。
「你是来找谁的?」
叶侧妃抱着胳膊,不屑的看我。
「自然是找里边那位,难不成还能是找你?」
「又矮又瘦,这小身板还想拦着我?」
我脑容量不太够,自动忽略了她嘲讽我的话。
她要去找温侧妃?
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会是要吵架吧?
不可以!
谁都不许欺负我的侧妃姐姐。
我拧了拧眉,叉腰挡在她面前。
「不许去。」
她一巴掌就给我扒拉到了一边。
适时院内温侧妃声音正好传出来。
「正是饭时,都进来吧。」
于是我们三个坐在饭桌上大眼瞪小眼。
我连红烧肉都顾不得吃了,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叶侧妃吃的倒是欢快,半晌才放了筷子睨我一眼。
「长得没见多俊俏,拉拢人的手段倒是不少。」
我还没说什么,温侧妃就温柔的给我夹了一簇菜。
「她这个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你吃你的,不必管她。」
我立马喜笑颜开,然后挑衅的看叶侧位。
看见了没,我在温侧妃姐姐心里地位不倒。
「啪」
我被吓了一个激灵。
她拍在桌子上的筷子齐齐断裂。
我顿时感觉脖子一凉。
僵硬着身子扭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温侧妃:
她不会要杀了我吧?
叶侧妃甩了我一袖子风,扬长而去。
「这破饭谁爱吃谁吃!」
后来我听杨嬷嬷说,两位侧妃在未出阁的时候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可能是共侍一夫的原因,这些年就一直远不远近不近的僵着。
我听后咋舌。
温侧妃的闺中好友,想必也不能是随手砍人的人……吧?
我也捉不准,只好天天躲着那位侧妃走。
谁曾想,人在家中坐。
病从天上来。
我竟然中毒了。
8
府里的大夫瞧不好我。
冬枝在一边急得团团转,金豆豆都要掉下来了。
宫里正在设宴,这时找三皇子怕是也不好找。
温侧妃听了急匆匆的进宫领了一个太医回来。
那胡子长到胸口的爷爷太医把了半天脉,咋舌道。
「奇毒。」
温侧妃满脸急态,「那能不能治好?」
太医大喘气道,「治倒是能治,不过肯定是得留下病根了。」
我小脸惨白,躺着躺着又呕出一口血来。
府里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在我身上扎了好些针。
我感觉吐血吐的肠子都快出来的时候,太医一捋胡子,一瞪眼。
「成了。」
太医给我一连开了一堆药,说是得一天三顿。
顿顿喝。
我虚脱的躺在榻上,闻言小脸皱巴巴的。
「吐死我算了。」
温侧妃闻言不悦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净说些胡话。」
皇子正妃被下毒可不是小事。
三皇子也匆匆好了回来,大手一挥。
「查,府里上上下下都给我查一遍,我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府里上上下下都紧绷起来。
冬枝这几天也很心不在焉。
我当她被吓到了,笑盈盈的安慰她。
「放心吧,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么?终于我还吃了一个大肘子。」
冬枝抿唇不语。
「她吓都要吓死了,怎么可能放心?」
我正啃着猪蹄,闻声茫然抬头。
却见那叶侧妃未经通报已经提剑杀了进来。
我顿时猪蹄也顾不上了,满嘴是油的躲在冬枝身后。
哭唧唧的问她:「叶姐姐,我现在是病号,你不能砍我啊。」
呜呜呜,叶侧妃也太记仇了吧?
她提着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把我从冬枝身后扯过去,骂我。
「蠢的像猪一样,都要被人害死了还安慰人家。」
我脑袋转了一会,才茫然抬起头,看着对面低着头的冬枝。
「下毒的是……冬枝姐姐?」
叶侧妃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从她房里搜出来的,太医确定就是你身上的毒。」
我眨巴眨巴眼,看着那一小包毒。
这毒威力这么大,肯定要很贵吧?
冬枝姐姐哪里来的钱呢。
冬枝一声也不吭,像是默认了叶侧妃的话。
我了然,「是裴老爷让的吧?」
冬枝也没说话。
我又问,「为什么现在才下毒?」
她默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坦然的看着我。
那双冷冷的眼睛,一如初见。
「因为你透露了身份。你和江让前几天说话,我听到了。」
我笑笑,原来如此。
叶侧妃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瞪着小猫似的杏眼,问我。
「身份?什么身份?莫非你是大炎的派来的奸细?!」
啥玩意?
我一脸懵的看她。
「我不是……」
「阿玖。」
温侧妃款款而来,淡笑着看她。
「此事我和殿下已知晓,事后再说,眼下重要的是怎么处置这个……冬枝是吧。」
我的嘴巴是个兜不住事的,早就跟温姐姐说过这事。
冬枝一脸慨然赴死的模样。
「原来你连她们都告诉了。」
「怎么不能告诉温侧妃。」
「她是大瀚人。」
「可是她对我好。」
温侧妃是我这辈子交的第三个朋友。
冬枝是第一个,但是她不怎么喜欢陪我说话陪我玩。
江让是第二个,他爱笑性格好,我很喜欢。
但是冬枝不让我们过多接触,我们总是好长时间才能在一起玩一会。
只有温姐姐,会像娘亲一样笑着摸我的头,会给我银子叫我出去玩。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冬枝突然也沉默了,最后扯出一抹苦笑。
「你们杀了我吧。」
我不解的问她:「为什么?」
然后极其认真的掰着手指头跟她数。
「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你,我吃的第一块点心是你给的,我吃的第一个葡萄是你从车上偷下来的……」
我数着数着扁扁嘴就落下泪来。
「你对我很好很好,虽然这次……我们顶多只能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冬枝被下人带走的时候,还在不停的哭。
路过我身旁时,我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问她。
「为什么?」
她说,她有一个刚满月的女儿。
很漂亮,很可爱。
冬枝想让自己的女儿活着。
9
我只是低落了小半天,就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杨嬷嬷见状笑眯眯的点了点我的鼻子。
「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
我咧嘴傻乐。
既然谁也不欠谁,又何必记挂在心上。
我蹦蹦跳跳的前脚刚踏进揽月阁,就莫名的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讪讪的刚要悄悄转身离开,就听得屋里一道男声穿出来。
「进来吧安宁。」
完蛋完蛋,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我硬着头皮进去,往三人面前一杵。
蔫头耷拉脑的没说话。
温姐姐被我这模样逗得一乐,拍拍我的脑袋。
「又没有人怪你,怕什么。」
我小心翼翼抬眼看他们。
果然,就见那个不太好惹的叶侧妃都笑着。
约摸是没什么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主要是……主要是二百两实在是太多了。」
三人都被我逗乐,笑着问我原来叫什么。
温侧妃说我娘亲一定很爱我。
殿下说这名字他很喜欢。
至于叶侧妃……
叶侧妃饱含热泪的看着我,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
差点给我钉到地里。
「小长欢,以后想去哪想干什么都跟姐姐说,姐姐疼你。」
温侧妃笑骂她没大没小。
从那以后,我跟叶侧妃就跟脱缰野马似的。
在京城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牌匾上大大的「万花楼」三个字,我罕见的陷入沉默。
然后扯了扯一旁的男装打扮的叶侧妃。
「叶姐姐……这是正经地方吗?」
叶侧妃自然的搭着我的肩膀,慢悠悠的朝着那堆浓妆艳抹的女人走去。
「这可是最最好玩的地方了。」
脂粉味呛得我眼睛直冒泪。
我只看到叶侧妃朝那人扔了一块银子,这些女人就更加热情起来。
一个个笑嘻嘻的往我怀里钻。
钻的我感觉束胸都快要被蹭掉了。
到了楼上雅间我猜松下一口气来。
叶侧妃却是全程都游刃有余。
我若是不知道,还真会以为她是个男子。
屋里只留下了几个漂亮姐姐跳舞。
跳着跳着我就开始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我问叶侧妃,「跳舞需要脱衣服吗?」
侧妃被酒呛的直咳嗽。
「这这这叫脱衣舞,自然是要脱衣服的。」
好在美人姐姐们只脱了两件。
叶侧妃神秘兮兮的把她们叫到身边。
「我这个小兄弟喜欢那口,给我叫两个小倌上来。」
美人姐姐揶揄的看我一眼,满脸「我懂我懂」的退了出去。
我一脸茫然。
随后就进来了三五个漂亮男人。
叶姐姐大手一挥,十分豪放的对我说。
「随便摸,今天姐姐我请客。
于是我们两个眼睛都亮晶晶的,等着他们跳脱衣舞。
比脱衣舞先来的,是三皇子的低吼。
「叶玖!
门板子都被踹飞了。
我被吓的虎躯一震。
可怜巴巴的回头。
可是身旁哪里还有叶姐姐的身影了?
只见那开着的窗扇晃晃悠悠的。
叶姐姐忒不厚道,居然丢我一个人面对风暴。
好在三皇子满街逮了半天,到底是把她捉回来了。
在房间里关了两天,据说是狠狠地罚了罚了一通。
被打的都下不来床了。
我哭唧唧的去找温侧妃求情,她却哭笑不得的拍拍我的脑袋。
安慰我叶侧妃过几天变便好了。
还吓唬我,若是下次再敢去那种地方,就打我二十个板子。
吓得我更想哭了。
10
叶姐姐痊愈后也没时间陪我玩了。
因为她马上又要随着三皇子去打仗了。
我正在家长吁短叹的发愁,宫里却下了旨意。
要宣我进宫。
完蛋蛋了,皇帝不会知道我撒谎的事情了吧?
马车行的稳稳当当,我这颗心确实七上八下的不肯歇息。
温姐姐却笑颜如花,捏了捏的我的鼻子说。
「长欢,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殿下送你的生辰礼。
这是我第一次见大瀚的皇上。
跟话本子上说的威严睥睨截然不同。
倒是像个有点慈眉善目的老头。
我学着温姐姐行了个礼,就空气似的杵在一边。
「你就是那个小公主?
我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来赶紧道,「回皇、父皇,是儿臣。
一场家宴下来,我简直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后来不知道谁喂了我两口酒,竟然有些醉了。
迷迷糊糊的在叶侧妃的怂恿下,学着前些日子看到的的说书先生。
当众来了一段。
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后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
只知道第二天睡醒的时候,皇上的赏赐已经进了我的院子。
叶姐姐抱着睡眼惺忪的我就是一口。
「长欢公主,你以后可就是有钱人了!
11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上了公主。
封号长欢。
是我那个不能公之于众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殊荣,是殿下亲自进宫朝皇上求来的。
他说战场波谲云诡,生死不过一瞬。
而我才十一岁,往后还有大把人生,不该为他束缚终生。
于是我有了封地,有了府邸,也有了身份。
生辰前一日,江让来找我。
他认了殿下做师父学武功,几乎每天吃住都在军营里。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
他推开院门时,肩上还沾着薄薄的雪沫。
人还是那个爱笑的少年,眼睛一弯,两颗虎牙就露出来。
只是下颌的线条硬朗了些,人也清减了几分。
雪静静落着。
自从中毒伤了根本,我便格外畏寒。
于是便裹着厚厚的织锦披风,同他一起围在暖炉边烤红薯。
「小心烫。
他小心翼翼的帮我剥了皮。
红薯吃起来一如既往地甜,只是这次我好像不太喜欢。
我们安静地吃了许久,炉火噼啪作响。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早。
我鼻头一酸,泪水就这么落了下来。
「你你不能不去吗?我不想你走。
江让抬起脸,擦掉我的泪,郑重其事的说。
「长欢,我想娶你。
我正哭得抽噎,被这句话惊得打了个嗝。
冒出个滑稽的鼻涕泡。
脸腾地烧起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又羞又恼。
「你、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我要去挣军功,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风风光光地娶你。」
第二天我和温姐姐去送了他们。
我给他们一人绣了个荷包,里边装着平安福。
叶姐姐拿在手里毫不留情的嘲笑了我一阵。
「你别告诉我这东西是蝙蝠」
我一囧,据理力争,「明明是你不识货。」
江让没露面。
殿下打趣我,说他怕见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们目送着他们离去。
谁知这场仗一打就是半年多。
传回来的也不是喜讯。
12
殿下带兵打了胜仗。
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带着三口棺材。
13
十几年恍如昨日。
温姐姐忧思成疾,在一个暖和的春日去了。
也好,温姐姐向来喜欢暖阳。
又是一年冬。
大雪纷飞。
丫鬟推着我去院子赏雪。
裹着厚厚的大氅,身体却感觉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身体也一点点轻了起来。
意识朦胧间,那清风朗月的少年踏雪而来。
笑得眉眼弯弯。
「长欢,跟我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