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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8 12:54:04

我是乡下庄子里里人人唾弃的私生女。

大炎打了败仗,我倒是得了便宜。

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被皇上封了安宁公主的名号。

打包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大瀚和亲。

母亲泪眼婆娑的说我命苦。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却乐得合不拢嘴。

那可是足足五百两银子。

1

我是裴家的私生女,从小就被扔到乡下的庄子。

跟我娘两人相依为命。

裴家老爷的马车停在庄子外时,我正在帮地里的青菜捉虫。

第一次瞅见这么漂亮的马车,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车上下来了一位衣着艳丽的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不太面善,眼神滴溜溜的在破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乖女儿,这么多年不见,你可是受苦了。」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泥土,把我抱在怀里哭诉了半天。

我有些手足无措。

举起手刚要帮她擦擦眼泪,却发现她脸上一丝泪光都不见。

我讪讪的把手收了回去,心想娘亲说的果然不错。

老爷的夫人,是一个唱戏的。

夫人是唱戏的,但是老爷却是个开门见山的。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语重心长的问我。

「阿迟,想不想嫁给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我的手背在身后扣菜叶,闻言摇了摇头。

「不想。」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

「娘亲说了,别人再有钱都是别人的。」

裴老爷语塞,脸色不善的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娘亲。

那位美艳的妇人又笑着问我,想不想有花不完的银子。

银子?

我眼睛一亮,用力的点了点头。

有了银子娘亲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的种菜绣荷包了。

于是裴老爷大手一挥,给了我五百两银子。

用一顶小轿子给我抬回了裴府。

2

老爷说的嫁人,居然是要嫁到别的国家去。

我是在去大瀚的路上才知道。

大炎打了败仗,为表臣服只得送一位公主去和亲。

皇上膝下儿子遍地跑,唯有公主却只有一个。

那是要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定然不舍的远嫁。

于是便封了裴老爷的嫡女做安宁公主,去大瀚和亲。

但是呢,大夫人也就这么一个心尖尖上的女儿。

自然也舍不得。

所以最后这个便宜倒是让我捡来了。

五百两银子呢,我管他嫁到哪里去。

嫁给个呱呱叫的癞蛤蟆我都夸它叫的好。

车队刚行了半天,我肚子就饿得咕噜咕噜叫。

我拉开帘子怯生生的探出脑袋叫人。

「冬枝姐姐,我饿了。」

冬枝是裴老爷送我的人,说是做我的陪嫁丫鬟。

想要什么都可以找她。

只不过她看起来有些高冷。

眼下我离她起码有一米的距离,被她扫上一眼都觉得冻得慌。

如果夏天的时候待在冬枝身边一定很舒服。

她没理我。

我扁了扁嘴,眼睛里顿时泛出泪光,但是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饿着肚子收回了脑袋。

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我袋子里的钱。

给娘亲留了三百两,想必也够娘亲吃上好多好吃的了。

我正想着,忽然有一只手顺窗伸进了车内。

还端着一盘模样很漂亮的糕点。

「别饿死了。」

我一脸惊喜的掀开帘子看她。

「哇,冬枝姐姐你人真好!」

她冷哼一声,背过了脸。

但是我却看的清楚,她耳朵明明都红了。

糕点很甜很好吃,比野菜饽饽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车队里还有一个很清秀的少年。

若是我上过学,便也能从嘴里说出两句濯濯如春月柳之类的赞词。

可惜我没文化,只会瞪着眼睛说。

哇,真帅。

他是车队里唯一一个跟我同龄的人,所以我对他格外有亲切感。

我问他叫啥。

「我叫江让」

我坐在台阶上干巴巴的拍手。

连到底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闷头瞎夸。

他笑着,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问我。

「那你叫什么?」

他长得简直太好看了。

尤其是那两颗虎牙,像是我家里捡来的那只小猫。

在此之前的十几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一时间不禁看呆了,实话也就脱口而出。

「长欢。」

半晌我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立马惊恐的捂住嘴,眼睛滴溜溜的朝周围看了一眼。

裴老爷说过了。

进了裴家以后,我就只能叫裴云裳。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是假的,他不仅会把钱要回去,还会杀了我的。

好在大家赶路累了,都在各顾各的按腰捶腿。

没有人注意我们两个。

我立马猫着腰拉着他去了一棵大树后边。

紧挨着坐在树下。

江让不太自在的蛄蛹了半天,面红脸赤的憋出来一句。

「你怎么了?」

我扯着身上漂亮的裙子,半晌小声问他。

「你、你能不能当没听到?」

江让没听懂,脸上红晕还没褪去,呆头呆脑的问我。

「啥?」

他看起来不太像坏人。

我犹豫了半晌,最终把事情跟他和盘托出,并且恳求他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不然就完蛋了。」

还不待多说,冬枝姐姐就发现我不见了。

正小声的在唤我。

我匆匆站起来,恳求的看了他一眼,应声离开。

自此以后,这个叫江让的漂亮少年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但凡他闲下来了,就会来找我玩。

冬枝姐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们。

车队慢悠悠的行了两个多月。

终于到了大瀚。

我兴冲冲的想,要嫁人喽。

3

没嫁成。

三皇子如今还在外头打仗呢。

没时间回来娶我。

不过光是进城的繁文缛节就一大堆。

听得我耳朵里嗡嗡飞蚊子。

从天亮折腾到了天黑。

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好在有冬枝姐姐在身边,我还能偶尔偷一会懒。

终于在我累死的前一秒,结束了流程。

但是我得搬去他家住。

用他们大瀚皇帝的话就是。

「日后总归是要住在一起的,提前搬去皇子府适应一下。」

于是我领着冬枝姐姐和江让,雄赳赳气昂昂的住进了三皇子府。

冬枝姐姐说了,我是大炎的公主,是三皇子的正妃。

按理就应该拿出点气势来。

三皇子府简直气派的不得了。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立着,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看起来像是能吃了我一样。

江让小声跟我说,那个是白玉石狮。

至少能顶上十个我。

当然,一个我值五百两。

这一路几个月下来,我的胆子倒也是没那么小了。

我扬着脑袋,故作不在意。

实际上恨不得把那个白玉狮子敲碎了都装在怀里变卖。

三皇子府的人看起来都很漂善良。

没人像裴老爷家的下人那般不屑的看我。

引我们入府的是一个面善的婆婆。

「您叫我杨嬷嬷就好」

我没心没肺的笑着,甜甜的唤了一声。

「杨嬷嬷、好。」

呜呜呜,冬枝姐姐怎么还偷偷掐我。

那嬷嬷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可是见面要打招呼难道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这些人难道没有娘亲教嘛?

杨嬷嬷已经在前方带路了。

我赶紧跟上,委屈巴巴的回头看了一眼冬枝。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我。

吓得我赶紧转过头,去跟嬷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嬷嬷,咱们要去哪里啊?」

嬷嬷笑意更深了。

「带您去您的住所。」

等到停下脚步的时候,我不可思议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嬷嬷欠了欠身,跟我介绍。

「这锦瑟轩便是府内正妃的居所了。」

「这这这,这么大一个院子都是我的吗?」

我像进了大观园一样,颇为没见识的看了一圈。

冬枝无奈扶额。

江让露着小虎牙,笑的眉眼弯弯。

「是的,早已打扫好,王妃娘娘若是乏了便可以直接歇下了,缺什么可派人告诉老奴。」

这还能缺什么。

就缺我了。

「不缺不缺,谢谢嬷嬷。」

待到嬷嬷走后,我连钗环都懒得理,直接扑到了那张大床上。

发出一声感慨的喟叹。

「还是当有钱人好。」

冬枝见不了我这邋遢模样,扯着我起来梳洗。

「听闻三皇子有两个妾室。」

我啃着桂花糕,心里暗暗夸赞三皇子好福气。

有两个美人姐姐陪他一起玩。

「其中有一个陪他出征,还有一个在府中掌家,今日没出来拜见你这个正妃,怕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

我皱巴着脸看她。

「不要把人想的太邪恶,万一人家有事走不开呢。」

冬枝收了我头上所有的钗子,长叹了一口气。

我却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没心没肺的朝她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

「冬枝姐姐,我还想吃。」

相处了这么多天,我早已经摸透她的性格了。

凡事只要我撒撒娇,她肯定就会应了。

果然。

冬枝无奈的摇了摇头,帮我脱了繁复的外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主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小厨房送点菜来。」

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央着她快些回来,不然我就要饿死了。

冬枝姐姐走了没一会,门口就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江让。

我眼睛一亮,挥着手叫他。

「快来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江让看我只穿了一件中衣,犹豫了半晌。

「这是不是不合适啊?」

我拍了拍胸脯。

「又不是没穿衣服,怕什么。」

听了我的话他也不再犹豫,兴冲冲的跑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用帕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糕点。

慢慢的剥开举到他面前。

邀功似的看他,「看!好不好看!」

这可是我在宫里看到最漂亮的一块糕点。

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江让却一脸凝重的看着它。

我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顿时一囧。

那块糕点本是被我揣在袖子里的。

但是我怕它凉了,才转移到了怀里。

许是刚刚躺在床上的时候不小心压到它了。

此时已经变成红红黄黄的一坨不明物体。

让人看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

甚至还有点像呕吐物。

我失望的收回了手,喃喃道。

「我以为能很好看来着……」

江让看我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好看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它。还是好看的。」

我不信,扁扁嘴就要哭。

「别……你别哭啊。」

江让手足无措,最后眼睛一闭,咬牙吃了一口。

嚼都没嚼,「咕咚」一下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扭头笑着看我。

「还挺好吃的……呕。」

我的泪顿时被笑憋了回去,赶紧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此时冬枝正好刚回来。

看着我们两人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

「你们在干什么?!!」

4

冬枝姐姐说那位侧妃不来给我请安,就是在给我下马威。

我倒是觉得落了个清闲。

再说我这么小的野丫头,让人家请安。

我还怕折了寿哩。

话说回来,这锦瑟轩什么都好。

就是太空旷了。

我领着江让,背着手巡视领地。

「这块,那块。明天我想要种白菜。」

怪不得话本子里都愿意当指点江山的皇上呢。

瞧瞧,多舒坦。

倒是一边的冬枝不可置信的抬眼看我。

「种什么玩意?」

「白菜,冬枝姐姐你没吃过吗?就是那种……」

我被冬枝姐姐一个眼神刀的闭了嘴。

计划破灭。

我终于溜达累了,身边的下人颇有眼力见的去叫了膳。

回了房间不过几秒,我哭唧唧的跑到冬枝跟前。

把那个空了的钱袋子给她看。

「呜呜呜,冬枝姐姐我的钱被人偷了。」

我的两百两银子,我的命根子。

丢了。

冬枝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赶紧安慰我。

「你找找有没有揣在身上?」

「没有……我一直放在枕头下边。」

冬枝急匆匆的帮我找银子去了。

江让手足无措的帮我擦泪,却发现泪跟泉水似的。

擦不完,根本擦不完。

许是动静闹得有点大了,惊动了杨嬷嬷。

她站在锦瑟轩外,慈眉善目的问我发生什么了。

我顿时想起了娘亲,于是哭着冲到了她的怀中。

「呜呜呜,杨嬷嬷,我的银子丢了。」

杨嬷嬷被我扑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得是靠江让在一边扶了一把,我们两个才没相拥倒地。

杨嬷嬷哭笑不得的拍着我的脑袋,「多少银子,怎么还急成这样?」

我哭着朝她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她骇然。

「两万两?」

我被她这个数目吓了一跳,连哭都忘了。

5

我被嬷嬷领着去了揽月轩。

也就是府里那位侧妃的住所。

我进去的时候,那位侧妃娘娘正躺在美人榻上,吃葡萄。

窗棂透过的阳光,柔软的落在她浅粉色的衣裳上。

美得像是误入人间的仙女。

听见声响,她微微侧过头来,唇间浮起了温润的笑意。

看着我肿的像核桃似的眼睛,她一时之间有些疑惑。

从美人榻上坐起身以来问我。

「这是怎么了?」

我本来被她漂亮了一大跳,脑子短路的忘了这一茬。

她这么一问,我才回过神来。

悲伤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仙女姐姐……呜呜呜我我的银子丢了。」

我仰着头,哭的那叫一个轰天动地。

那可是我的卖身钱。

侧妃应该是没见过有人能哭的这么惊天动地。

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过侧妃就是侧妃。

几秒后拉着我一起坐在了美人榻上,用帕子轻轻帮我擦眼泪。

「怎么会丢银子呢?丢了多少?」

我把破旧的那个钱袋子给她看,「二百两都丢了。」

「二百两?」

我泪眼婆娑的看着她,看的她硬生生的把那句「这么点银子哭什么」憋了回去。

她给我递了个蜜饯,哄小孩似的拍拍我的脑袋。

「不哭了,待会让杨嬷嬷去帮你找,肯定会找到的。」

我闻言抽抽搭搭仰着脑袋问她,「真的能能找到吗。」

「能的能的。」

她哄了我约摸得有两个时辰。

从揽月轩出来的时候。

外边的冬枝和江让都要急冒烟了。

「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

冬枝拉着我的胳膊,上下左右的看了一圈。

发现没缺胳膊没少腿后才松了一口气。

杨嬷嬷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虎口狼穴。」

冬枝抿唇没说话。

回了锦瑟轩,我把在揽月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他们两个。

两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江让:「还能这样?」

冬枝:「莫非她是个好人?」

反正我觉得侧妃姐姐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因为傍晚的时候,她就差杨嬷嬷把两百两给我送了回来。

说是府上有人手脚不干净,已经罚过了。

可是原本的银票被我天天翻看,早就已经有了磨损。

而送到我手里的银票,却是干干净净的。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往侧妃的揽月轩跑。

约莫是觉得侧妃是个好人,冬枝姐姐也懒得管了,由着我去。

侧妃的揽月轩布置的很文雅。

所以我觉得她一定是一个腹有诗书的才女。

于是总会缠着她教我写字。

那天正逢饭时,我嫌桌上肉菜太少,提着裙子就又颠颠跑去了揽月轩。

「侧妃姐姐!我想吃肘子。」

她见我只是温柔的笑了笑,让贴身丫鬟暖玉添了副碗筷。

「慢点跑,小心摔了。」

侧妃姓温,长了我得有五六岁,据说也是在我这个年纪就来了皇子府。

我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眼睛亮晶晶的问她。

「那你肯定是很喜欢三皇子殿下了,那么早就嫁给她了。」

她笑而不语,半晌放了筷子问我。

「一定是因为喜欢才会嫁人吗?那你也是因为喜欢才嫁过来的吗?」

我扒饭扒的欢实,穿过碗上摞的老高的菜看她。

「当然啦,我喜欢银子,就嫁过来喽。」

侧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涂着豆蔻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尖。

「小小年纪,倒是一个十足的财迷。」

我放下饭碗,挺直腰杆自豪道。

「爱钱多好,银子不会骗人,也不会突然变卦。」

我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荷包,听着里面叮当作响的碎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就在这儿,实实在在的。你给它一文,它不会嫌少;你给它一锭,它也不会嫌多。比这世上大多的人和事,都来得可靠。」

她顿时笑了。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就在我以为,能跟侧妃姐姐就这样混日子的时候。

我那位打仗的夫君要回来了。

6

我可是听说了,这个三皇子十三四岁就跟飞云将军上战场。

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仗。

砍人比砍白菜还轻松。

是个凶神恶煞的刽子手。

光是想想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今日有灯会。

我借着灯会的名头,拉着江让连滚带爬的出门避风来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逛灯会。

各种各样的灯笼简直要让我看花了眼。

江让看着我好奇的眼神,径直到摊子前买了一个。

是兔子的。

我惊喜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的朝我眨了眨眼。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怎么样,厉害吧?」

「哇——」我装作羡慕,然后话音一转,「骗子,明明是看到我荷包上绣的兔子才知道的。」

他没想到当场被我揭穿,低头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让开!都让开!马惊了快让开!」

人群忽的陷入骚乱。

江让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我手腕。

将我猛地拽到路旁香烛摊的布檐下。

熙攘的长街瞬间撕开一道空荡的裂口,尘土飞扬。

我扭头看去,疯的是一匹棕红色的马,正撒丫子疯跑着。

后边紧紧跟着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俊朗的男子。

正一脸着急的喊着让开。

可是离疯马不远的地上,正坐着一个几岁的小娃娃。

「呜呜呜。」

我眉心一跳。

她手里攥的半串糖葫芦糊了满脸,正睁着茫然泪眼哭泣。

我身体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冲过去了。

身后是江让吓得变了调的声音,身前是擂鼓般的马蹄声。

我心里一阵发慌,也只好死死的护着怀里的小孩。

心里祈祷着这个马踹人不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只听到一声闷哼声和马的嘶叫声。

我颤着睫毛睁眼。

江让疼的皱成一团的脸躺在我不远处,那匹马也倒在了血泊里。

「江让!」

我顿时慌了神,小跑到江让跟前,问他哪里疼。

他疼的小脸刷白,却还强扯出一抹笑安慰我。

「没事,就是胳膊有点痛。」

我扁扁嘴,豆大的泪砸在他脸上。

「好小子!徒手拦战马的,你是头一份。」

我泪眼朦胧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马上那位俊朗青年。

应该就是他危急关头一箭射死了马。

江让疼的说不出来话。

我很生气,抽抽搭搭的一边哭一边骂他。

「你是傻的吗,怎么连一匹马都管不好?」

「我吗?」

「不然还有谁?」

他无奈,低声给我们道了歉。

还亲自把江让送去了医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傻的,就是我未来夫君。

我回府时匆匆见了三皇子一眼。

大气都没敢喘就溜回了锦瑟轩,憋憋屈屈一整天都没敢出屋。

冬枝听我当街大骂皇子的事情,险些被气昏过去。

最后愤愤的甩手离开。

「你们自求多福吧。」

然后去给江让煎药去了。

我战战兢兢的躺在床上等死。

等了得有两天。

还没死。

我有点纳闷。

难不成大瀚的皇子可以被骂?

我怀揣着上上下下忐忐忑忑的心理去了揽月轩。

侧妃听了缘由笑的泪花都出来了。

「我还当你这些日子不出屋,是因为那个小江让受了伤你太伤心了,没曾想居然是因为这个。」

我委屈巴巴的看她。

「那他会砍我的头吗?会啪啪啪给我剁成好几段吗?」

侧妃闻言笑的更欢了。

「当然不会,殿下还跟我夸你勇敢来着。还有那个小江让,说是块从军的好料子。」

我眨巴眨巴眼。

怎么听着还像是因祸得福来着。

得没得到福先另说。

三皇子杀敌有功,大瀚皇帝高兴的要留他在宫里住几日。

我本以为这下可以消停的和侧妃玩几日。

谁料半路又杀出一个侧妃来。

7

叶侧妃是武将之女,跟三皇子一起凯旋的。

只不过这些日子回了娘家探望,我才一直没机会见到。

直到今天。

我跟往常一样去揽月轩蹭饭,刚到门口,忽的有一人从墙上轻飘飘的落在我眼前。

吓了我一个屁股敦坐在地上。

两眼茫然的看她。

「你你你你是谁?来找谁?」

她打扮的很英气,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种。

马背上长大的豪爽女子。

「我我我我我是谁?自然是府里的主子。」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衣着,拧了拧眉。

「你就是那个来和亲的公主?」

我颤颤巍巍点头。

她嗤笑,「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原是在夸我好看。

她不理我,作势要往屋里闯。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骨碌碌从地上爬起来。

拦在她面前。

「你是来找谁的?」

叶侧妃抱着胳膊,不屑的看我。

「自然是找里边那位,难不成还能是找你?」

「又矮又瘦,这小身板还想拦着我?」

我脑容量不太够,自动忽略了她嘲讽我的话。

她要去找温侧妃?

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不会是要吵架吧?

不可以!

谁都不许欺负我的侧妃姐姐。

我拧了拧眉,叉腰挡在她面前。

「不许去。」

她一巴掌就给我扒拉到了一边。

适时院内温侧妃声音正好传出来。

「正是饭时,都进来吧。」

于是我们三个坐在饭桌上大眼瞪小眼。

我连红烧肉都顾不得吃了,虎视眈眈的看着她。

叶侧妃吃的倒是欢快,半晌才放了筷子睨我一眼。

「长得没见多俊俏,拉拢人的手段倒是不少。」

我还没说什么,温侧妃就温柔的给我夹了一簇菜。

「她这个人,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你吃你的,不必管她。」

我立马喜笑颜开,然后挑衅的看叶侧位。

看见了没,我在温侧妃姐姐心里地位不倒。

「啪」

我被吓了一个激灵。

她拍在桌子上的筷子齐齐断裂。

我顿时感觉脖子一凉。

僵硬着身子扭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温侧妃:

她不会要杀了我吧?

叶侧妃甩了我一袖子风,扬长而去。

「这破饭谁爱吃谁吃!」

后来我听杨嬷嬷说,两位侧妃在未出阁的时候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可能是共侍一夫的原因,这些年就一直远不远近不近的僵着。

我听后咋舌。

温侧妃的闺中好友,想必也不能是随手砍人的人……吧?

我也捉不准,只好天天躲着那位侧妃走。

谁曾想,人在家中坐。

病从天上来。

我竟然中毒了。

8

府里的大夫瞧不好我。

冬枝在一边急得团团转,金豆豆都要掉下来了。

宫里正在设宴,这时找三皇子怕是也不好找。

温侧妃听了急匆匆的进宫领了一个太医回来。

那胡子长到胸口的爷爷太医把了半天脉,咋舌道。

「奇毒。」

温侧妃满脸急态,「那能不能治好?」

太医大喘气道,「治倒是能治,不过肯定是得留下病根了。」

我小脸惨白,躺着躺着又呕出一口血来。

府里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在我身上扎了好些针。

我感觉吐血吐的肠子都快出来的时候,太医一捋胡子,一瞪眼。

「成了。」

太医给我一连开了一堆药,说是得一天三顿。

顿顿喝。

我虚脱的躺在榻上,闻言小脸皱巴巴的。

「吐死我算了。」

温侧妃闻言不悦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净说些胡话。」

皇子正妃被下毒可不是小事。

三皇子也匆匆好了回来,大手一挥。

「查,府里上上下下都给我查一遍,我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府里上上下下都紧绷起来。

冬枝这几天也很心不在焉。

我当她被吓到了,笑盈盈的安慰她。

「放心吧,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么?终于我还吃了一个大肘子。」

冬枝抿唇不语。

「她吓都要吓死了,怎么可能放心?」

我正啃着猪蹄,闻声茫然抬头。

却见那叶侧妃未经通报已经提剑杀了进来。

我顿时猪蹄也顾不上了,满嘴是油的躲在冬枝身后。

哭唧唧的问她:「叶姐姐,我现在是病号,你不能砍我啊。」

呜呜呜,叶侧妃也太记仇了吧?

她提着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把我从冬枝身后扯过去,骂我。

「蠢的像猪一样,都要被人害死了还安慰人家。」

我脑袋转了一会,才茫然抬起头,看着对面低着头的冬枝。

「下毒的是……冬枝姐姐?」

叶侧妃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从她房里搜出来的,太医确定就是你身上的毒。」

我眨巴眨巴眼,看着那一小包毒。

这毒威力这么大,肯定要很贵吧?

冬枝姐姐哪里来的钱呢。

冬枝一声也不吭,像是默认了叶侧妃的话。

我了然,「是裴老爷让的吧?」

冬枝也没说话。

我又问,「为什么现在才下毒?」

她默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坦然的看着我。

那双冷冷的眼睛,一如初见。

「因为你透露了身份。你和江让前几天说话,我听到了。」

我笑笑,原来如此。

叶侧妃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瞪着小猫似的杏眼,问我。

「身份?什么身份?莫非你是大炎的派来的奸细?!」

啥玩意?

我一脸懵的看她。

「我不是……」

「阿玖。」

温侧妃款款而来,淡笑着看她。

「此事我和殿下已知晓,事后再说,眼下重要的是怎么处置这个……冬枝是吧。」

我的嘴巴是个兜不住事的,早就跟温姐姐说过这事。

冬枝一脸慨然赴死的模样。

「原来你连她们都告诉了。」

「怎么不能告诉温侧妃。」

「她是大瀚人。」

「可是她对我好。」

温侧妃是我这辈子交的第三个朋友。

冬枝是第一个,但是她不怎么喜欢陪我说话陪我玩。

江让是第二个,他爱笑性格好,我很喜欢。

但是冬枝不让我们过多接触,我们总是好长时间才能在一起玩一会。

只有温姐姐,会像娘亲一样笑着摸我的头,会给我银子叫我出去玩。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冬枝突然也沉默了,最后扯出一抹苦笑。

「你们杀了我吧。」

我不解的问她:「为什么?」

然后极其认真的掰着手指头跟她数。

「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你,我吃的第一块点心是你给的,我吃的第一个葡萄是你从车上偷下来的……」

我数着数着扁扁嘴就落下泪来。

「你对我很好很好,虽然这次……我们顶多只能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了。」

冬枝被下人带走的时候,还在不停的哭。

路过我身旁时,我扯了一下她的衣袖问她。

「为什么?」

她说,她有一个刚满月的女儿。

很漂亮,很可爱。

冬枝想让自己的女儿活着。

9

我只是低落了小半天,就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杨嬷嬷见状笑眯眯的点了点我的鼻子。

「没见过你这么心大的。」

我咧嘴傻乐。

既然谁也不欠谁,又何必记挂在心上。

我蹦蹦跳跳的前脚刚踏进揽月阁,就莫名的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讪讪的刚要悄悄转身离开,就听得屋里一道男声穿出来。

「进来吧安宁。」

完蛋完蛋,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我硬着头皮进去,往三人面前一杵。

蔫头耷拉脑的没说话。

温姐姐被我这模样逗得一乐,拍拍我的脑袋。

「又没有人怪你,怕什么。」

我小心翼翼抬眼看他们。

果然,就见那个不太好惹的叶侧妃都笑着。

约摸是没什么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主要是……主要是二百两实在是太多了。」

三人都被我逗乐,笑着问我原来叫什么。

温侧妃说我娘亲一定很爱我。

殿下说这名字他很喜欢。

至于叶侧妃……

叶侧妃饱含热泪的看着我,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

差点给我钉到地里。

「小长欢,以后想去哪想干什么都跟姐姐说,姐姐疼你。」

温侧妃笑骂她没大没小。

从那以后,我跟叶侧妃就跟脱缰野马似的。

在京城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牌匾上大大的「万花楼」三个字,我罕见的陷入沉默。

然后扯了扯一旁的男装打扮的叶侧妃。

「叶姐姐……这是正经地方吗?」

叶侧妃自然的搭着我的肩膀,慢悠悠的朝着那堆浓妆艳抹的女人走去。

「这可是最最好玩的地方了。」

脂粉味呛得我眼睛直冒泪。

我只看到叶侧妃朝那人扔了一块银子,这些女人就更加热情起来。

一个个笑嘻嘻的往我怀里钻。

钻的我感觉束胸都快要被蹭掉了。

到了楼上雅间我猜松下一口气来。

叶侧妃却是全程都游刃有余。

我若是不知道,还真会以为她是个男子。

屋里只留下了几个漂亮姐姐跳舞。

跳着跳着我就开始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我问叶侧妃,「跳舞需要脱衣服吗?」

侧妃被酒呛的直咳嗽。

「这这这叫脱衣舞,自然是要脱衣服的。」

好在美人姐姐们只脱了两件。

叶侧妃神秘兮兮的把她们叫到身边。

「我这个小兄弟喜欢那口,给我叫两个小倌上来。」

美人姐姐揶揄的看我一眼,满脸「我懂我懂」的退了出去。

我一脸茫然。

随后就进来了三五个漂亮男人。

叶姐姐大手一挥,十分豪放的对我说。

「随便摸,今天姐姐我请客。

于是我们两个眼睛都亮晶晶的,等着他们跳脱衣舞。

比脱衣舞先来的,是三皇子的低吼。

「叶玖!

门板子都被踹飞了。

我被吓的虎躯一震。

可怜巴巴的回头。

可是身旁哪里还有叶姐姐的身影了?

只见那开着的窗扇晃晃悠悠的。

叶姐姐忒不厚道,居然丢我一个人面对风暴。

好在三皇子满街逮了半天,到底是把她捉回来了。

在房间里关了两天,据说是狠狠地罚了罚了一通。

被打的都下不来床了。

我哭唧唧的去找温侧妃求情,她却哭笑不得的拍拍我的脑袋。

安慰我叶侧妃过几天变便好了。

还吓唬我,若是下次再敢去那种地方,就打我二十个板子。

吓得我更想哭了。

10

叶姐姐痊愈后也没时间陪我玩了。

因为她马上又要随着三皇子去打仗了。

我正在家长吁短叹的发愁,宫里却下了旨意。

要宣我进宫。

完蛋蛋了,皇帝不会知道我撒谎的事情了吧?

马车行的稳稳当当,我这颗心确实七上八下的不肯歇息。

温姐姐却笑颜如花,捏了捏的我的鼻子说。

「长欢,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这是殿下送你的生辰礼。

这是我第一次见大瀚的皇上。

跟话本子上说的威严睥睨截然不同。

倒是像个有点慈眉善目的老头。

我学着温姐姐行了个礼,就空气似的杵在一边。

「你就是那个小公主?

我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来赶紧道,「回皇、父皇,是儿臣。

一场家宴下来,我简直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后来不知道谁喂了我两口酒,竟然有些醉了。

迷迷糊糊的在叶侧妃的怂恿下,学着前些日子看到的的说书先生。

当众来了一段。

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后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

只知道第二天睡醒的时候,皇上的赏赐已经进了我的院子。

叶姐姐抱着睡眼惺忪的我就是一口。

「长欢公主,你以后可就是有钱人了!

11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上了公主。

封号长欢。

是我那个不能公之于众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殊荣,是殿下亲自进宫朝皇上求来的。

他说战场波谲云诡,生死不过一瞬。

而我才十一岁,往后还有大把人生,不该为他束缚终生。

于是我有了封地,有了府邸,也有了身份。

生辰前一日,江让来找我。

他认了殿下做师父学武功,几乎每天吃住都在军营里。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

他推开院门时,肩上还沾着薄薄的雪沫。

人还是那个爱笑的少年,眼睛一弯,两颗虎牙就露出来。

只是下颌的线条硬朗了些,人也清减了几分。

雪静静落着。

自从中毒伤了根本,我便格外畏寒。

于是便裹着厚厚的织锦披风,同他一起围在暖炉边烤红薯。

「小心烫。

他小心翼翼的帮我剥了皮。

红薯吃起来一如既往地甜,只是这次我好像不太喜欢。

我们安静地吃了许久,炉火噼啪作响。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明早。

我鼻头一酸,泪水就这么落了下来。

「你你不能不去吗?我不想你走。

江让抬起脸,擦掉我的泪,郑重其事的说。

「长欢,我想娶你。

我正哭得抽噎,被这句话惊得打了个嗝。

冒出个滑稽的鼻涕泡。

脸腾地烧起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又羞又恼。

「你、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我要去挣军功,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风风光光地娶你。」

第二天我和温姐姐去送了他们。

我给他们一人绣了个荷包,里边装着平安福。

叶姐姐拿在手里毫不留情的嘲笑了我一阵。

「你别告诉我这东西是蝙蝠」

我一囧,据理力争,「明明是你不识货。」

江让没露面。

殿下打趣我,说他怕见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们目送着他们离去。

谁知这场仗一打就是半年多。

传回来的也不是喜讯。

12

殿下带兵打了胜仗。

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带着三口棺材。

13

十几年恍如昨日。

温姐姐忧思成疾,在一个暖和的春日去了。

也好,温姐姐向来喜欢暖阳。

又是一年冬。

大雪纷飞。

丫鬟推着我去院子赏雪。

裹着厚厚的大氅,身体却感觉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身体也一点点轻了起来。

意识朦胧间,那清风朗月的少年踏雪而来。

笑得眉眼弯弯。

「长欢,跟我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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