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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3:27:50

不对。我其实问过一次。三个月前。「我们这样还叫夫妻吗?」——未读。

他没看见。

也许他看见了,不想回。

---

午夜。舟山群岛的最后几盏渔火被甩在船尾,拖船重新驶入开阔海域。月亮很亮,海面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毒素已经蔓延到我的右肩。

我躲在舱房里,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左手拇指,因为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绷带缠到手肘以上,紫色还是渗出来了,绷带被组织液浸出了浅紫色的印迹。

我写:「死亡时间预计7月25日凌晨至上午。遗体请送中科院青岛海洋研究所。器官捐。」

敲到一半,我停下来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二十九岁,中科院副研究员,SCI论文十一篇,主持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一项。我的死亡通知书是自己在手机备忘录里用左手敲出来的。

我把手机放下。

轮机舱的轰鸣突然变了个调——柴油机转速降下来了。甲板上传来锚链卷动的咔嚓声。船停了。

我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舷窗边。外面不是海。是码头。

不对。舟山到青岛至少要再走二十个小时。现在不可能到。

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码头——几盏昏黄的探照灯照着混凝土泊位,岸边停着两艘灰色快艇,艇身上没有编号。两个人站在泊位上,穿着便装,但站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我太熟了,陆晏舟在蛟龙突击队的时候就是这个站姿。

军人。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银色密码箱。

陆晏舟走下舷梯。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挺得笔直,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上午在甲板上那种懒洋洋的步子,是切步,脚跟落地、脚尖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

这是他在执行任务。

我认识这个走路的姿势。第一年他回家的时候,有一次在超市门口遇见一个偷电动车电池的,他三步之内把人按在地上。那个节奏和现在一模一样。

码头上的交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银色密码箱交给了陆晏舟,他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上了快艇,引擎轰鸣着驶出港湾。

陆晏舟拎着箱子回到船上。经过我舱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声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从头到尾他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用左手把舷窗关上,转过身,坐在床上。

不是来接我的。真的不是。是来交接东西的。顺便接我。

「顺路」这个词他用了两次。第一次是方知行面前——「小陆,你正好要跑一趟青岛方向,顺路把听澜接回来。」第二次是昨天下午在舷梯上——「方所长让我顺路捎你回去。」

我一直以为「顺路」是方知行找的借口。

原来不是借口。是真的顺路。

拖船重新启动。柴油机轰鸣着出力,船头劈开海面继续往北。我靠在床上,看见窗外月亮被云吞进去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有信号了。船靠近舟山的时候蹭到了一点近岸基站。

我解锁屏幕。

朋友圈那条纪南絮的动态下面,又多了一条评论。她自己的统一回复:「别瞎猜啦,等案子结束请你们喝喜酒。」

我盯着「喝喜酒」三个字。

不是「庆祝结案」。是「喝喜酒」。

我不知道「喝喜酒」这三个字能不能做别的解释。在中文里,在我的认知里,「喝喜酒」只有一个意思。

我关掉微信。

船继续往北。

我的手继续变紫。

---

天亮得很快。海面上起了雾,拖船把航速降到了八节。

我一夜没睡。

右手肘以上到肩膀全部紫了,锁骨窝里也开始泛色。我用左手摸了一下脖子——左侧颈部的皮肤在发麻,不是表面麻,是深层的麻,像有人用棉花团塞进了颈动脉窦附近。

呼吸暂时还没受影响。但我知道快了。

按照扩散速率推算,毒素会在今晚进入膈神经支配区域。那时候呼吸会开始变浅、变慢。然后是肋间肌和腹肌。最后是膈肌。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四到六个小时。

死因不痛苦。二氧化碳蓄积会先让人意识模糊,然后昏迷,然后心脏停跳。比溺水体面。

我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从指尖一直缠到肩关节,整条右臂被裹成一根白色的棍子。然后我用左手从实验服口袋里翻出三粒地塞米松,干吞下去。糖皮质激素不能解毒,但能减缓炎症反应,延迟组织液渗出。是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本来是想带回去给学生做对照实验。

现在用在自己身上。

上午九点。

卫星电话响了。

谁的?

我的。卫星电话是我上船前方知行塞给我的——「海上信号不好,有事用这个。」我以为是导师的例行关怀,没多想。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沈听澜女士,我是公安部刑侦局纪南絮。你现在不要挂。」

干脆利落的女声。不是朋友圈里那个捂嘴笑回表情包的「南絮姐」。是另一种声音——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每个字都像钉在纸上的图钉。

我没挂。但我也没说话。

「我先报一组编号。刑侦局特别行动处,案件代号1027深海,我的警号是013287,你可以现在挂掉去核实,三分钟后再打回来。」

她停了一拍。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看到了我的朋友圈,你以为我是你丈夫的女朋友。我需要你暂时把那件事放在一边,先听我把以下三件事说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你说。」

「第一。陆晏舟不是深海打捞公司的老板。他两年前被刑侦局招募为卧底,代号沉锚。潜入一个利用海洋毒素制造生物武器的跨国走私集团——这个集团在国际上叫DeepPharm,国内简称深海黑市。你丈夫这两年不是在疏远你,是在执行保护性隔离——卧底守则第七条,特情人员必须切断与直系亲属的非必要接触。」

我的左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她的语速没有停,「你在我朋友圈看到的那张酒店照片,拍摄地点是东海舰队招待所——舟山定海区解放东路78号,门口有门牌号,你可以现在去查。那是刑侦局的固定任务接头点,走廊尽头306房间是我们租下来做联络站用的。照片里的门牌号被他挡住了,但他挡住的是306,不是306房间里面。」

「那『喝喜酒』呢。」我的声音很平。不是冷静,是右手已经紫到肩膀了,情绪和身体的连接被切断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在朋友圈说的每一个字——包括表情回复——都经过我的上级审批。那条『喝喜酒』的统一回复是针对深海黑市潜伏在我通讯录里的线人发的,目的是制造我即将调职结婚的假象,为接下来的收网行动制造时间窗口。沈女士,我的朋友圈不是朋友圈,是饵。」

我攥着电话的手指松了一寸。

「第三。」她又顿了一拍,这次的停顿更久,「那张离婚协议书是刑侦局外聘卧底身份掩护材料的一部分——你的丈夫不是要跟你离婚,是他的上级要求他在身份暴露风险最高的时候必须有一份『彻底断绝家庭关系』的硬证据。如果他被抓了,你不能被牵连。如果他死了,你的名下不能有任何共同财产可以成为追索目标。」

海面雾更浓了。驾驶舱的轮廓已经看不清,只剩一团黄色的雾灯在远处晃。

「他不是不爱你。他是把所有可以证明他还爱你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因为在这个任务结束之前,爱你等于害你。」

我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地抽了一下。不是痉挛,是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关节——所有还能被神经支配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次。像最后一次告别。

「沈女士。」她的声音慢下来了,「你三天前在南海深海采集变异蓝环章鱼样本的那片坐标——北纬16度32分,东经115度07分——正好是深海黑市在公海的养殖区外围。你丈夫追这个集团已经追了两年,你被蛰的那片海域,就是他两个月前标注为『源头坐标待确认』的那个点。」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现在还不知道你中了毒。方知行所长三天前拿到你的血检报告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因为你血液里的毒素特征和陆晏舟这两年卧底采集的毒株谱系完全吻合。方所长安排他来『顺路接你』,是为了让你们在最后七十二小时里团聚,同时又不暴露他的卧底身份。」

「需要我替你告诉他吗?」她说。

我攥着电话,看着舷窗外越来越浓的雾。

窗外甲板上有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陆晏舟。他站在船头,背对着我,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黑色防风夹克,衣摆被风吹开,露出后腰上那道疤。

那道疤不是礁石割的。礁石割不出那么整齐的切口——我现在才想起来,十二米水深紧急上浮根本不会经过礁盘。

他不说。什么都不说。两年。

船往前开着,码头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青岛港。灰色的龙门吊和红色集装箱山,在雾里像一副褪了色的水彩画。

「不用。」我说。「我自己告诉他。」

我挂断电话。

指甲在掌心掐断了一截。

---

青岛港。凌晨三点。

拖船发出最后一声长笛,碰撞板压在泊位上,船身震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下船。

我站在舷梯口,等陆晏舟从他房间里出来。他拎着那只银色密码箱,还是那件黑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他看见我站着没动,脚步慢了一拍。

「到了。」他说。

「陆晏舟。」

他停住。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你右手怎么了。」

他看见了。绷带缠到肩关节,手指蜷成鸡爪状,指尖从绷带缝里露出一截——不是正常的肤色,是紫黑色,像冻伤的坏疽。

他瞳孔骤缩。

我伸出左手,慢慢解开绷带。缠得太紧了,左手指甲挑了好几层才找到活结。绷带一圈圈落在地上,像蛇蜕。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条右臂露出来了。

紫色从虎口的两个针尖大的出血点出发,沿着手背静脉往上游走,在肘关节分叉,一支顺着手臂内侧走尺动脉,一支绕过肩膀往锁骨方向蔓延。整条手臂的颜色不均匀——手背是深紫发黑,前臂是淤青紫,上臂是浅紫色夹着红色的炎性反应。皮肤表面有零星的水泡,透明的,里面是淡黄色的渗出液。

「你追了两年的那个毒——」我举起右臂,在那个距离,在码头探照灯的冷白光下,每一条紫色的血管都清清楚楚,像一张被染了色的解剖图谱。「——三天前进了我的血管。」

他的脸色在探照灯下从古铜变成灰白。

「还剩多少时间。」他的声音哑了,像生锈的铁链从滑轮上硬拽过去。

「方知行说抗体血清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在你这两年的卧底档案里。」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带回来了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色密码箱。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三年没见他做过的事——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去,用拇指按住指纹锁,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钱。不是武器。是一排冻存管,拇指粗细,每支管子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标着经纬度坐标和采集日期。

还有一块固态硬盘。黑色的,巴掌大,用防震海绵裹着。

「毒株谱系图谱。」他蹲在地上,头顶对着我。他的头发乱成了一团,后脑勺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秃斑——不是自然脱发,是受过外伤,毛囊坏死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蹲下。「二百一十四株变异种的基因比对结果、毒素蛋白结构图谱、中和抗体活性筛选数据——全部在这块硬盘里。」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现在告诉我还剩多少时间。」

「你先把数据给我。」

「沈听澜。」

「十八小时。」我说。「可能更少。毒素已经过了锁骨,正在往膈神经走。」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在蛟龙突击队服役八年的人,什么伤没见过——但他看着我的右臂,整个人像被人从腹腔里掏空了内脏。

「带我去研究所。」我把右臂收回身侧,用一种我自己都没听过的语调说。「你的数据加我的模型,十八个小时够造出第一管血清。你追了两年毒株谱系,我做了六年毒素研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管毒药的弱点。你给我的硬盘里,有没有包括3号变异株的蛋白晶体结构?」

「有。3号到17号变异株的X射线衍射图谱全在里面。」

「好。」我转身往下走。「走吧。」

「听澜。」

我站住。

他站在探照灯的光圈里。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两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签离婚协议书那天他一夜没睡,坐在东海舰队招待所的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最后把名字签得那么用力是因为不用力他怕自己下不了笔。

他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说不出来。

「离婚协议我看到了。」我说。「三个月前签的。你名字签得挺用力。」

「那是——」

「纪南絮打过电话给我。」

他愣了一下。

「公安部刑侦局特别行动处联络官,警号013287。」我把那串数字背了出来,像背一组实验数据。「她把你两年的任务编号、接头地点、离婚协议的性质,还有那条朋友圈回复是给谁看的——全说了。你不用再编一套说辞来瞒我。我没时间听你编。」

他张着嘴,看着我。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这个表情了。上一次是他从蛟龙突击队退役那天,穿着军装在礼堂里敬最后一个军礼——当时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就是这个表情。

「走吧。」我转身。「时间不多。」

---

中科院青岛海洋研究所。凌晨四点。

整栋实验楼只有五楼还亮着灯。

方知行带着六个人的团队等在P3实验室门口。他看见我的右臂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一把扶住了门框。

「血清——」

「硬盘在他那里。」我用左手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昨晚在拖船上用左手画的——毒素扩散阶段分解、建议的抗血清靶点蛋白序列、中和反应方案。「这是我的初步方案。他带了全部毒株谱系数据。方案需要根据实际图谱调整。」

方知行接过纸,扫了一眼。「3号变异株的蛋白晶体——」

「他说有。」我偏头看了一眼陆晏舟。

他已经把硬盘接上了实验室的终端。显示器上跳出一排文件夹——二百一十四株变异种的编号,每株一个独立文件夹,里面是基因测序结果、蛋白结构图谱、毒性分级数据。整理格式严谨得像我带过的博士生做的毕业论文。

「这是你整理的?」

「嗯。」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滚得很快,打开了3号变异株的文件夹。「公海养殖区采样的时候在船上整理的。他们以为我在检修设备。」

一个前蛟龙突击队潜水员,用了两年时间,一个人潜入公海养殖区,采集了二百一十四株变异种的毒株样本,给每一株做了基因比对和毒性分级,然后整理了这么一套——这套数据如果发出来,可以评一个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

而他最大的报酬是——他的妻子以为他变心了。

我坐在实验台前,左手握着移液器。

「3号变异株的蛋白晶体结构调出来。」我说。

「知道。」

方知行把团队拆成三组:一组做蛋白结构比对找中和抗原表位,一组做单克隆抗体筛选,一组做动物实验验证。我主刀中和方案设计——左手。我的右手已经完全废了,搁在实验台边上,像一截发紫的木头。

陆晏舟坐在我旁边,帮我翻实验记录。他不懂分子生物学,但他会读数据——两年卧底看下来,他对毒株谱系的了解超过我们这里大多数博士生。

我的呼吸开始变浅。锁骨上方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了胸骨上窝,膈神经所在区域开始被浸润。我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腔扩张的幅度少了一度,像被人慢慢拧紧了肺叶上的螺丝。

「你的呼吸频率从十二降到了九。」陆晏舟说。

「你在数。」

「从进实验室开始就在数。」

「帮我多吸两口。」我说。

他没接茬,翻了一页实验记录,把3号变异株的抗原表位序列指给我看:「这个区域,和你在拖船上画的中和方案——第三个靶点重合了。」

我看了一眼。「二级结构预测吻合。抗原表位确认。通知方知行,按方案三合成抗体片段。」

凌晨七点。第一组抗体片段合成完成。

中午十二点。单克隆抗体筛选结果出来——三株候选抗体中,两株显示中和活性。

下午三点。小鼠体内实验第一轮数据返回。接受中和抗体注射的感染组存活率:百分之百。对照组:三只小鼠在六小时内全部呼吸衰竭死亡。

下午五点。方知行推开动物房的门,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眼镜歪在鼻梁上:「体内中和活性确认。抗体对已感染宿主的保护率——没有一只死掉。」

下午六点。第一管人用抗血清制备完成。方知行亲自操作灌装——五十毫升,透明液体,装在一支五十毫升容量的注射器里,针头是淡黄色的,十八号,用于静脉推注。

我靠坐在实验椅上,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八次,每一次吸气的幅度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紫色已经蔓延到胸骨正中央,距离膈肌的中枢投射区只剩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静脉推注。五十毫升。推注速率每分钟五毫升,共十分钟。」方知行念着医嘱,声音在抖。「抗血清一旦进入循环系统,会在三十分钟内与游离毒素结合形成免疫复合物,由肝脏代谢清除。已经进入神经细胞的毒素无法中和——能救回来的范围取决于毒素还没到哪。」

他把注射器交给陆晏舟。不是交给护士,是交给他。

「你来。」

陆晏舟接过注射器。他的手是稳的——一个在蛟龙突击队当过潜水教员、在深海黑市潜了两年的人的手,不可能不稳。

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眶红了。

「你搞快点。」我说。「呼吸快不够用了。」

他抓起我的左手——右手已经不能碰了,整条手臂的皮肤一碰就疼。他找到手背上的静脉,用酒精棉球擦了三次。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蛟龙突击队出来的人。」我说。「找静脉找不到吗。」

「闭嘴。」

针头刺进去,冰凉的抗血清开始往上推。

滴速很慢。每分钟五毫升,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掉。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管子液体一截一截往前走。

十分钟。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四十八次。比正常慢了三分之一。但每一次呼吸还在——膈肌还在收缩,肺部还在扩张。

推完了。

陆晏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注射点。

沉默。

实验室的钟在墙上走着。挂钟,电池型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现在等。」方知行说。「半小时。」

第二十八分钟的时候,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两个针尖大的出血点——三天前被变异蓝环章鱼蛰出来的入口——颜色变浅了。

不是肉眼错觉。是从深紫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墨水被清水慢慢稀释。

「颜色在退。」我说。

方知行扑过来,拿了一把手电筒照我的手背。紫色的血管在冷白光下开始消退——不是均匀的退,是从远端往近端缩,像潮水退潮,紫色的边界线一寸一寸往上移。

「免疫复合物形成中。游离毒素在减少。」方知行的声音很高,高到破了音。「颜色退了代表循环系统里的大部分毒素已经被中和。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继续观察——已经进入细胞的毒素只能等它自己代谢,但神经不会再受到新攻击了。」

第三十五分钟。我的右手拇指动了一下。

不是我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不是痉挛,是自主运动——拇指屈了一下,然后伸直。幅度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

不听话了三天的右手,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回家。

我抬起左手,把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弯下来,握成一个拳头。

握住了。不太紧,但是拳头。

「血清有效。」我说。

实验室里没有人欢呼。方知行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其他几个人转过身去整理数据——不是不想庆祝,是这群人都不太会庆祝。

陆晏舟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我的右手把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最后他站起来,走出实验室,走到走廊尽头。

我听见他蹲在地上的声音。

不是摔倒。是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在这个任务的第七百三十一天里,代号沉锚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是喘。像在深海里憋了两年气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

三天后。指标归零。

我的右手恢复到了能握笔的程度。方知行说完全恢复还需要两到三个月——神经末梢再生速度是每天一毫米,从指尖到脊髓还有将近一米的距离要走。但命保住了。

我在病房里签了一张文件。

不是离婚协议。是方知行的项目申报书——他把陆晏舟采集的二百一十四株毒株谱系数据整合进了海洋毒素数据库,项目名称「南海深海变异种毒素系统研究」。申报书上需要我签字——我是这个方向的项目负责人。

签完字,我拿起手机。

拨号。

「喂。」

「陆晏舟。」

「嗯。」

「离婚协议我撕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挂。还在计时。

「……好。」

「这次是真的好,不是三个月前在甲板上蒙我的那种好。你欠我两年的解释,从现在开始慢慢还。」

又是沉默。这次短一点。

「好。」他说。声音是哑的,但和上次说「好」的时候不一样。上次他在甲板上说「好」,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鸟硬往外挤出一声。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开心,不是委屈,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两年、突然松了一下。

「你在哪儿。」

「研究所楼下。车里。」

「上来。」

「……现在?」

「现在。」

他把电话挂了。五分钟后,他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穿那件黑夹克。换了件藏青色的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头发理短了,后脑勺上那个秃斑露出来了——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指甲盖大小,周围一圈白色的瘢痕组织。

「过来。」我说。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椅子没坐正,斜着半个身子,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我伸出右手——还没完全恢复,手背上有一片淡黄的色素沉着,是皮肤修复期的正常反应——把他的手拉过来。

翻开手心。

老茧还在。冻疮疤还在。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新伤,结痂刚掉,露着粉红色的嫩肉。

「这是什么。」

「撬取样器的时候夹的。」

「哪天。」

「上个月。」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

「这个疤——」我用左手点了一下他脑后的秃斑,「什么时候弄的。」

「去年冬天。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不重,就是头皮撕裂,缝了几针。」

「这么轻描淡写。缝几针算不重?」

「伤口长度四点五公分,缝了七针,拆线后三天归队。」他说这个的时候语调突然变了——不是在跟我说,是回到了蛟龙突击队的汇报模式。事无巨细,不带感情。

「你跟谁汇报呢。」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幅度很小,但是真的。

我把枕头立起来靠在背后,看着他。

「从你进卧底那天开始讲。我不问你细节——涉及到保密条例的不用说。你就告诉我,你这两年吃了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

然后他开口。

「第一年基本在摸底。潜入公海养殖区需要先取得他们的信任,我在他们的一艘补给船上做了半年轮机工。每天在机舱里待十六个小时,室温五十五度,出来吐的全是酸水。那半年瘦了二十二斤。」

「第二年进了养殖区。被分配到毒株采集组——正好是我的专业。我把每次采样的数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他们,一份存在加密硬盘里。有一次被搜身,硬盘差点被翻出来。那次之后纪南絮给我弄了一份离婚协议——她说万一我暴露了,你名下不能有任何可以给他们追索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签字那天我知道你发了一条消息给我。你说『我们这样还叫夫妻吗』,我一直没点开。因为我知道我一旦点开了,我一定会忍不住回你。」

他低下头,手攥着床单。

「我忍了两年。从没有哪一刻,比我蹲在那艘拖船的甲板上看你解绷带的时候更难忍。」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发白,骨节凸起,手背上的血管鼓得很高。这只手在蛟龙突击队开过枪、在深海黑市接过毒株、在拖船上给我推过抗血清。

就是这只手,三个月前签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下下周六。」我说。

他抬头。

「研究所的年会。在这边食堂三楼。要来。」不是问句。

他愣了一下:「年会?」

「你不想来也可以——」

「来。」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来。」

他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

---

一周后。

黄昏。研究所五楼的露台上,海风从胶州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我的右手已经恢复到了能拿移液器的程度,方知行说下周可以回实验室正常工作了。

我站在露台栏杆边上,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接通。

「陆晏舟。」

「嗯。」

「离婚协议我撕了。这你是知道的。」

「知道。」

「你欠我两年的解释,从现在开始慢慢还。这你也知道。」

「嗯。」

我靠在栏杆上看海。夕阳把胶州湾染成深橘色,和拖船上那天晚上的海面一模一样。但这次我不是一个人站在船舷上数自己还剩多少小时。

「每年结婚纪念日你都欠我一个解释。今年的在下下个月。你最好到场,带两杯咖啡。不要速溶的。」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个字,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用刀在石头上划出来的——不是赌咒发誓的用力,是沉了太久太久、终于有机会浮上来的那种。

「好。」

像他第一次教我潜水时说的那个字。像他在拖船甲板上骗我的那个字。也像他蹲在实验室走廊尽头、喘过气来之后咽下去的那个字。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知道是真的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实验服口袋。

海风吹过来。远处的科考船拉响了汽笛——「向阳红」号又要出航了。

下一次,她去采样的时候,右手虎口上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出血点了。即使有——她抬头看了一眼研究所大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一个藏青色的剪影正推门走进实验室——即使有,也有人会用一个字一个字给她推抗血清。

不对。

他要是再敢签一份离婚协议书,「慢慢还」后面就得加上利息。

我把这个念头按进心里,转身走回实验室。

里面有人等着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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