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打在洛杉矶集装箱码头那些锈透了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太平洋吹过来的风又腥又冲,夹着码头上那股洗不掉的劣质柴油味儿,糊了李阎一脸。
他趴在泥坑里,两个壮得跟牲口一样的拉美裔马仔一左一右按着他,双手被工业尼龙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太紧,早就嵌进肉里去了,血一冒出来就被雨水冲没。
偷渡船靠岸还不到十分钟。
说好来接人的唐人街接头人没露面,来的是蛇头大牙——一张坑坑洼洼全是横肉的烂脸。
大牙套着件发霉的破风衣,手里掂着一把磨秃了的改装格洛克,枪口时不时往李阎后脑勺上蹭两下,好像在琢磨从哪儿开个口子比较利索。
“兄弟,不是我不讲规矩,是现在洛杉矶这边行情变了。”
大牙嘴里吐出一口浓痰,蒜味儿混着烟味儿,隔老远都能闻着。
他抬脚就踹,军靴底结结实实踢在李阎肋骨上。
“你在国内捅的那几桩事太大了,国际刑警红通都挂上去了,条子查得跟疯狗似的,这趟船的风险成本直接翻了三倍都不止。”
“你交的那点偷渡费,打点海关那帮吸血鬼的零头都不够。”
大牙蹲下来,拿枪管子挑起李阎湿哒哒的头发,眼神跟盯肥猪的屠夫没两样。
“不过你运气还行,唐人街的老鬼刚接了个大单,正缺新鲜的‘零件’。”
“你这身板,练过的吧?两个腰子加一副眼角膜,在黑市上刚好够抵你的船票钱,弄好了我还能赚一笔。”
李阎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没求饶,没骂人,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血从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脏水坑里,什么声响都没有。
搁外人看,这就是个认命了的、半死不活的货。
但他脑子里这会儿转得比谁都快。
大牙,直线距离一米五。
格洛克保险关着,没上膛,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松的。
左边按着他肩膀的马仔,不到半米,腰间战术腰带上别了把开过刃的军用匕首。
这人肌肉是松的,眼珠子正盯着远处巡逻塔上来回扫的探照灯。
右边那个拿脚踩着他小腿的,手指头粗得像香肠,关节冻得发僵,喘气声粗重——一蛮力型废物,反应慢得能急死人。
最近的武器,左边马仔腰上那把匕首。
而他自己的武器,在嘴里。
舌头底下软腭的位置,贴着一片生了锈的剃须刀片。
这东西是偷渡船底舱里搞到的。
在那个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屎尿味的鬼地方待了半个月,有个水手趁他睡着想摸过来。
那人的喉管被他拿牙齿咬碎了,刀片顺手留下。
尸体么——夜里塞进螺旋桨里了,绞得干干净净。
“别磨磨蹭蹭的,拖上面包车,老鬼那边手术刀都备好了。”
大牙不耐烦地甩甩手,转身朝集装箱后头那辆破福特全顺走过去。
就这半秒。
大牙的视线彻底从他身上移开的这半秒钟。
李阎动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废话的人。被人拿枪顶着脑袋的感觉让他恶心,性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滋味让他更恶心。
所以他解决威胁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用最直接的物理手段,送它上路。
下颌骨猛地一错,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嗒响。舌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把那片锈刀片顶进上下牙缝之间。
右边的马仔正不耐烦地拽他衣领往上提,李阎非但没挣,反而借着这股力顺势前窜——
像一条盘了太久的蛇,终于弹了出去。
他的脖子在半空里扭出一个完全不像人能做出来的角度,嘴唇带着那片薄得发亮的锈铁,贴着右边马仔的脖子擦了过去。
没什么花架子,就是一刀。
刀片在他的咬合力下刺进皮肤,穿过脂肪层,割断了那根随心跳鼓胀的颈动脉。
血喷出来的时候像水管子爆了,滚烫的,带着又腥又甜的铁锈气,直接糊了李阎满脸满嘴。
“呃——咕噜噜——”
马仔连句完整的叫声都没蹦出来,嗓子里就剩下漏气的声音,两只手死死捂着脖子,整个人往后一栽,在泥水里抽搐着蹬腿,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叮!】
【检测到宿主亲手终结一个同类生命,目标生命体征已彻底消失。】
【杀戮增幅器已成功绑定并激活!】
【当前强化层数:第一层。】
【正在进行肉体全方位重组,力量、速度、骨骼密度、神经反应、自愈力将在当前基础上提升百分之七十(即1.7倍)!】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没有任何感情,冷冰冰的,像机器在念参数。
然后是疼。
一种他根本找不着词来形容的疼。
全身上下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骨头被碾成渣子再重新拼回去,速度快得离谱,疼得也离谱。
换个正常人早就精神崩了。
可李阎的眼睛里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翻涌的,反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兴奋——连他自己的灵魂都在跟着打颤的那种。
力量。
他想要的东西。
一直想要的、渴到快发疯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粗暴到极点的方式往他身体里灌。
心脏跳得像在擂鼓,胸腔里轰轰作响。
血管鼓胀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快得发烫。
反绑着双手的那根尼龙绳,被急速膨胀变硬的肌肉绷得吱吱响。
砰——
绳子寸寸崩断。
李阎两只手从背后弹开的瞬间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残影,反手就拔了左边马仔腰上的战术匕首。
那马仔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同伴脖子喷着血倒在泥里,眼前这个一秒钟前还趴在地上的人忽然就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刀。
他慌了,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手往腰上摸——想掏枪。
可他的手指头还没碰到枪柄,匕首就到了。
带着风声,直接捅进了他的左眼眶。
刀刃绞碎了眼球,穿透了颅骨,一直没进脑子里。
准得可怕。
第二个马仔连声都没吭就死了,身体往后直挺挺一倒,砸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大牙是听到动静才回的头。
然后他看见了——两具尸体,以及站在尸体中间、从头到脚都是血的李阎。
“法克!你他妈……你这个疯子!”
大牙嘴皮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去拉格洛克的套筒,手指头抖得连拉了两次都没拉到位。
李阎本来打算一口气冲上去把这条蛇头也交代了。
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肚子里忽然像是炸了个洞。
不是饿。
比饿要可怕一万倍。
那种感觉就好像胃变成了一个无底的窟窿,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在疯狂地往里头坍塌。
胃酸分泌的速度快得吓人,胃壁拼命地收缩,绞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自己的内脏当饭给消化了。
身体刚经历了那么一轮暴力改造,肌肉、骨头、神经全部重组了一遍。
现在它需要燃料——海量的、高热量的燃料。
没有燃料,这副新造出来的躯壳就会从里头把他自己吃掉。
杀人带来的那股冲劲和肚子里这种要命的空洞感搅在一块儿,李阎的双眼充了血,变成一片暗红。
代价来了。
如果不马上塞进去大量的食物,他就会被自己的身体活活耗死。
砰!
大牙终于把套筒拉到位了。
枪口一团火光,一颗九毫米子弹穿过雨幕,直冲他胸口过来。
被自己的身体吃掉,还是被子弹打穿。
两条死路,一起堵在面前。
但李阎没往后退。
他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狠戾的、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弧度。
在九毫米口径子弹脱膛的那一瞬,李阎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慢了。
不是什么玄学,是他那百分之七十强化过的神经反应速度在起作用——枪口喷出来的那团橘红色焰花,还有那颗高速旋转、把雨滴撕成碎雾的黄铜弹头,全都像被人拽住了似的,一帧一帧地往前蹦。
换成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看清子弹飞行的路线。
但李阎看到了。
空气被弹头挤出一道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纹路,直奔他胸口而来。
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完成了判断,双腿肌肉像两根被拉满的弹簧瞬间弹开,整个人硬生生向左横移了半个身位。
“噗嗤!”
子弹没打进心脏。
弹头擦过锁骨下方,一头扎进了他的左肩肌肉里。
搁一分钟之前,这颗子弹足够贯穿他整条肩膀,顺便把肩胛骨崩碎,左胳膊基本就废了。
但现在不一样。
高速旋转的弹头撕开表皮和脂肪层之后,就像一头冲进沼泽的野猪——那些粗得不像话的肌肉纤维一层层绞上来,死死咬住,不给它半点余地。
往里钻了不到三厘米,弹头就彻底停了。
所有动能耗尽,连骨头的边儿都没蹭着。
疼是真的疼。那种电击一样的剧痛沿着神经末梢往脑子里蹿,但这股痛感没让李阎退,反倒像是往一堆干柴上浇了桶汽油。
他骨子里那股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一下子烧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
大牙的嗓子劈了。
他亲眼看着这一枪打进了对方的肩膀,可对面那人不仅没倒,反而像头被铁棍捅了一下的猛兽,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眼神让大牙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有多想——也没功夫想了,手指痉挛般地连续扣动扳机,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全倾泻出去。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空旷的码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但大牙扣扳机的那一瞬间,李阎已经动了。
一脚踩进脚下那滩积水,整个水坑被踏得轰然炸裂,泥水和碎石像弹片似的往四面八方飞溅,腾起一片短暂的水雾。
借着这股反弹的劲儿,李阎的身形在集装箱之间的窄缝里拉出一道黑影,走了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折线步。
三颗子弹全打空了。
只在他背后那面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凿出三个弹孔,溅出几粒火星。
大牙还想再打。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米五的距离,李阎一步就跨完了。
那张溅满血点的脸突然出现在大牙面前,探照灯的余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双泛红的眼睛映得根本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
李阎没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完好的右手直接探了出去,五根手指像是用钢筋浇铸出来的,一把扣住了大牙那根粗脖子。
“咔咔——”
喉结在这只手的挤压下发出走形的闷响,大牙满是横肉的脸迅速涨成猪肝色,嘴巴大张着想吸气,两只手疯了一样去掰李阎的手指。
掰不动。
连一根都掰不动。
“下辈子,别拿枪指着我的头。”
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话说完,右手猛地往右一拧。
“咔嚓。”
这个声音很清脆,清脆到让人胃里直翻。
大牙的脑袋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歪倒在肩膀上,眼珠子还瞪着,但里面的光已经灭了。
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进水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叮!】
【检测到宿主亲手终结一个同类生命,目标生命体征已彻底消失。】
【杀戮增幅器触发叠加效果!】
【当前强化层数:第二层。】
【肉体全方位属性在当前1.7倍的基础上,再次提升百分之七十!】
【当前总增幅倍数:2.89倍!】
那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然后,疼痛来了。
比第一次猛得多。
李阎松开大牙的尸体,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吼。
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那种声音像是把一大把干黄豆倒进热锅——噼里啪啦,密密麻麻。
肌肉纤维在断。
断了又长粗。
长粗了又断。
周而复始,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疯狂地拆了装、装了拆。
左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弹孔位置,皮肉忽然自己蠕动起来。
伤口边缘的肌肉像活了似的往中间挤,一点一点地把卡在里面的那颗弹头往外拱。
“叮当。”
带血的黄铜弹头滚落在泥水里,翻了两圈,不动了。
弹孔以肉眼能看清的速度在收口,先是止血,然后结痂,痂皮底下新肉飞速填充,最后只剩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白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四肢百骸里涌动着一股滚烫的力量,李阎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一拳下去,钢板都得凹进去。
但他来不及体会这种感觉。
胃里那股饥饿感又来了。
不对,不是“又来了”,是炸了。
之前那种程度的饿跟现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之前像是饿了两天没吃饭,现在就像胃里住了一头什么东西,正拿牙一口一口啃他的内脏壁。
李阎的视线开始发花,脑子里所有复杂的念头全被清空了,只剩一个字。
吃。
他红着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大牙那辆破福特全顺上。
脚下一蹬就窜了过去。
面包车的车门是锁着的。
没关系。
他随手一扯——整扇车门连着铰链被撕了下来,铁皮变形的声音刺耳得很。
车厢里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杂物,但副驾驶座上有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味道。
他闻到了。
李阎一把抓过那个袋子,手指直接戳穿了塑料膜,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出来。
几大块军用压缩饼干,塑封都没拆;
几盒巧克力排,那种最便宜的高糖分款;
还有几个冷透了的巨型汉堡,面包胚子都硬了。
大牙平时拿来垫肚子的存货。
李阎抓起一盒巧克力排,连盒带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
牙齿碾过塑料和锡纸的声音非常难听。
但他根本顾不上。
胃酸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到了极限,那点塑料包装进了胃就跟纸片扔进硫酸池似的,眨眼就没了。
压缩饼干,嚼碎,咽下。
冷汉堡,两口一个。
他蹲在那辆被拆掉门的面包车旁边,像一台只剩下“吞咽”这个功能的机器,把所有够得着的东西往嘴里塞。
吃相很难看。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庞大的热量在胃里炸开,像往干涸的河床里猛灌了一道洪水,养分被身体疯狂地吸收,输送到每一个正在重组的细胞里。
那头啃食内脏的无形巨兽终于消停了些,从狂躁变成了低沉的闷哼,算是勉强被摁住了。
李阎背靠着面包车的车身,大口喘着气。
眼睛里那层猩红在一点点退潮,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很深的黑,像两口没有光的枯井。
他抬起手,攥了攥拳。
空气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啵”。
气爆声。
握拳握出来的。
2.89倍的身体素质。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现在已经不能算“人”了。
往好了说是超级士兵,往不好了说——就是一头用人皮裹着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码头另一侧传来了引擎声。
沉闷、稳当,不是那种便宜车的动静。
一辆老旧但明显经过改装的奔驰轿车从雨幕里慢慢开了进来。
轮胎碾过满地血水的声音很轻,车身上的雨珠在远处灯光下反着冷光。
车停了。
驾驶座的门推开,先伸出来一把黑伞,然后是一只干枯得像鸡爪似的手。
一个华裔老头从车里走了出来。
唐装。金丝眼镜。瘦得像根老柴火棍。
撑着伞站在雨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唐人街哪条巷子里供着的那种老画像成了精。
老鬼。
大牙嘴里念叨的那位,唐人街地下世界的黑医,专门倒腾新鲜“人体零件”的主儿。
他今晚是来验货的。
但他一下车,愣住了。
地上的血被雨冲得到处都是,两个拉美裔马仔的死法看着就不太体面。
至于大牙——那个在道上谁提起来都得说声“狠角色”的蛇头,正面朝下趴在水坑里,脖子拧成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形状。
而在那辆被暴力拆了车门的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身上的血味浓得隔着好几米都闻得到。
老鬼在唐人街底下混了几十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比吃过的盐还多。
按理说,这种场面不至于让他慌。
但他跟那个年轻人对上眼的时候,胸口还是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了。
不是装出来的冷,也不是故作镇定的稳。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两块被冲刷干净的石头,上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更没有杀完人之后该有的那种亢奋或恐惧。
什么都没有。
老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雨伞的伞柄在他手心里微微打滑。
他知道自己今晚撞上什么了。
不是悍匪,不是亡命徒,是那种真正没有缰绳的东西——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跟他谈条件没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规矩是什么。
而这时候,李阎的目光也落在了老鬼身上。
他刚刚才被食物勉强填饱的胃,隐隐又动了一下。
不是饿。
是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肋骨底下轻轻跳了跳。
老鬼反应不慢。
他几乎是在局面彻底崩盘的同一秒就做出了判断——跑。
手里那把死贵的黑伞都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已经朝防弹奔驰扑了过去。
能在唐人街做黑医做到这个份上,老鬼靠的就是一条铁律:收钱,闭嘴,活着。
碰上搞不定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钻进自己那辆焊了加厚钢板的保险柜里。
可惜,他今天碰上的这位,身体素质是正常人的2.89倍。
老鬼的指尖刚挨上车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还没传到脑子里,耳边就炸开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李阎像是直接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十几米的距离被他一步吃掉,一只沾着血腥气的手掌啪地摁在了车门上。
“砰!”
防弹车门直接被压出一个拳头深的凹坑,两吨多重的奔驰整个车身都往那边歪了一下。
老鬼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他想定住,是腿不听话了。
他慢慢转过头,碰上了李阎那双眼睛。
黑的,很黑,看不到底。
“老人家,大雨天的,跑这么快容易摔跤。”
语气很随意,就跟聊天似的。
但老鬼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刚吃饱的豹子盯上了——不,没吃饱的那种更准确。
“兄弟……”
老鬼嘴皮子哆嗦了一下,立刻改口。
“不,大哥,大哥,有话好商量。”
双手举得老高,手指头都在抖。
“大牙欠你的,我赔,十倍……一百倍都行。”
“我在唐人街多少还认识几个人,只要您留我一条命,身份、落脚点,我全能给你搞定。合法的那种。”
李阎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目光掠过老鬼的肩膀,落向码头深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雨声很大,但挡不住他的耳朵。
经过两次强化之后,他的听觉灵敏得有些过分了——几公里外,至少三台大排量引擎正在同时咆哮,而且越来越近。
“大牙刚才那几枪,招人了?”
李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老鬼脸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防弹车窗,闷闷的响声像在敲棺材板。
老鬼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墨西哥帮的。”
他咽了口口水,说得又急又快。
“大牙那蠢货,明面上是个独立蛇头,背地里一直在给墨西哥那边的毒枭交保护费。”
“管这片码头的叫巴勃罗,外号‘疯狗’,大牙死在他地盘上,附近的武装巡逻队肯定收到动静了——最多两分钟。”
老鬼瞟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声音拔高了半度。
“大哥,巴勃罗底下那帮人是真疯,车上架的是自动步枪,还有重机枪。咱们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走?”
李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人高兴时候的笑,更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他不但没有半点要跑的意思,反而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加速——滚烫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2.89倍的身体,到底能扛住什么程度的场面?
他想试试。
而且,【杀戮增幅器】带来的那种力量攀升的快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东西都上瘾。
就像最纯的毒品直接扎进了静脉,每一次叠加都在告诉他——再杀一个,你会更强。
这个念头很危险。
但李阎此刻根本不在乎。
“老鬼,跟你谈笔买卖。”
他一把攥住老鬼的衣领子,单手就把这个干瘦的老头提离了地面。
“你负责给我提供吃的,高热量的那种,有多少来多少。”
“再加上安全的后勤补给,还有——所有敢招惹我的帮派情报。”
老鬼的脚在半空里蹬了两下,脸憋得通红。
“作为交换,我不杀你。”
李阎顿了顿,“而且,我会让你变成这片街区里,唯一一个还喘气的说了算的人。”
老鬼被勒得话都说不囫囵,只能拼了命地点头。
李阎松手,老鬼整个人被甩进了奔驰后座,像一袋扔上货架的米。
然后李阎转过身,一个人走向码头入口。
雨砸在他肩膀上,他没躲。
不到一分钟。
三辆改装过的福特猛禽皮卡撕开了雨幕冲进码头,跟三头发了狂的铁皮野猪似的,车灯打出的光柱把整条路照得惨白。
李阎就站在路中间。
一个人,一身血,连把武器都没有。
打头那辆皮卡上的枪手先看见了地上的尸体,紧接着对上了李阎的眼睛。
“法克!干掉那个黄皮猴子!”
车斗里的人直接把AK-47怼了出来。
“哒哒哒哒——”
雨夜里炸开成片的火舌,弹道交织成网,覆盖过来的时候,积水都被子弹打得往上飞溅。
换个正常人,这种火力密度,半秒钟就能把人打成烂肉。
但李阎的脑子在枪响的那一瞬已经算完了。
他现在的骨头和肌肉确实硬,小口径手枪弹打上来大概就是个淤青的事。
但自动步枪不一样,7.62的弹头集火过来,他一样得完蛋。
所以不能停。
他双腿一蹬。
脚下水泥地面炸开两个蛛网状的裂坑,2.89倍的爆发力把他整个人弹射了出去。
身体在弹雨里走出一条不规则的Z形轨迹,速度快到枪手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子弹从他的衣摆边擦过去,从耳朵旁边钻过去,有一颗甚至削掉了他几根头发——但就是打不中。
“这他妈什么东西?!”
枪手们慌了,枪口追着那道黑影拼命扫射,但打中的只有地上的水花和空气。
几十米的距离。
一眨眼。
李阎已经站在了第一辆皮卡的车头正前方。
他没闪,没躲,而是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头皮炸开的事——
双手直接扣住了前保险杠。
腰和腿上的肌肉在雨水下面一块一块地鼓起来,青筋从皮肤底下爬出来,像活的一样。
“起——!”
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但放大了一百倍。
两吨多重的猛禽皮卡,正在高速行驶的猛禽皮卡,被他连车带人掀了个底朝天。
翻滚出去的车体砸上后面两辆,连环撞击,油箱破裂,然后是爆炸。
火光把整片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李阎站在火光前面,脸上的表情谈不上狰狞,更像是……痛快。
车祸现场一片狼藉,变形的车架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李阎没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他一脚踹穿了一面已经扭曲的车窗,碎玻璃飞了一地,然后伸手进去抓住了一个枪手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把人从驾驶座里拽了出来。
那人满脸是血,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咔嚓。”
一拳。正中胸口。
枪手的胸腔像被重锤砸过的易拉罐一样瘪了下去,断掉的肋骨直接扎穿了心脏。人还没落地,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叮!】
【检测到宿主亲手终结一个同类生命。】
【杀戮增幅器触发叠加效果!】
【当前强化层数:第三层。】
【肉体全方位属性在当前2.89倍的基础上,再次提升百分之七十!】
【当前总增幅倍数:4.91倍!】
新一轮的力量像烧开的水一样从身体最深处往外翻涌。
但代价也来了。
饥饿。
比上一次狠十倍的饥饿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胃里挖了个黑洞,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往里塌。
不是饿,是整个身体在以某种疯狂的速度燃烧自己,如果不立刻补充能量,他能感觉到——自己会死。
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
李阎咬着后槽牙,把那股想要撕碎一切塞进嘴里的冲动压下去。
还剩几个在残骸里哀嚎的枪手。
他没有浪费时间。走过去,一个一个,拧断脖子。
干净利落,像在拧瓶盖。
然后他跑了。
化作一道残影冲回奔驰车边,一把拉开车门扑进去。
“开车。带我吃东西。现在。”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人声,更像是两块粗砂纸在对搓。
眼睛红得吓人,瞳孔里全是还没消退的杀意和随时可能失控的饥饿。
老鬼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油门踩死。
防弹奔驰的引擎发出一声怒吼,车子蹿出了码头,扎进洛杉矶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他们走后没多久。
几公里外,一辆黑色的厢式通讯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那根不起眼的天线暴露了它的身份。
FBI外勤通讯指挥车。
车厢里,侧写师艾丽西亚正弓着身子凑在屏幕前。
屏幕上播放的是码头隐蔽探头传回来的监控画面。画质很烂,暴雨和夜色把所有细节都搅成了一锅粥,但有一个画面怎么都糊不掉——
一个男人,徒手,把一辆两吨重的皮卡掀了个四脚朝天。
艾丽西亚把画面暂停,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拖。
找到那个男人侧脸最清晰的一帧,定格,放大。
像素颗粒粗得像打了马赛克,但轮廓勉强能看出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然后拿起了通讯耳麦。
“长官,我们在这个破地方捡到宝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脸,眼神亮得不正常,像是猎犬闻见了血。
“一个不讲物理规则的超级变量。”
而此刻,奔驰后座上的李阎,正把老鬼车里能找到的所有急救葡萄糖、能量棒、甚至几块压缩饼干,一股脑往嘴里塞。
嚼都来不及嚼,直接往下咽。
窗外,洛杉矶的霓虹灯一帧帧往后退,雨刷来回扫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吱嘎声。
李阎盯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洛杉矶最烂、最乱、最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贫民窟。
他的无敌之路,第一张入场券。
绞肉机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