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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4:58:38

第二天白天,段鹏飞的纸扎铺照常开门。拾遗巷是条老巷,青石板路,灰墙黑瓦,巷口一棵老槐树。他的店铺门脸不大,"拾遗纸扎"四个字是闻老头年轻时请人写的,油漆掉了三层,底下的字还认得出来。

早上七点,卖豆腐的老周头推车打门经过,照例吆喝:"小段,今儿准备扎几个?"

"两个童男童女,一个车夫。"段鹏飞正在和面糊,"有些忙。"

"忙好。"老周头咂咂嘴,"忙说明日子好过。干你们这行的,最怕闲着。"

"您老这话,跟病人说话似的。"

"呸呸呸!"老周头往地上啐了三口,"大清早的,晦气!"

"您自己个儿先说的。"

老周头推车要走,走两步又停下,压低声音:"小段,昨儿夜里,你听见梆子声没有?"

"你听见了?"

"听见了!"老周头眼睛一亮,"我四点半起来磨豆子,满巷子都在说,昨儿三点来钟有人敲梆子,敲得可齐整。快三十年没听过的动静。你爹年轻那会儿,敲的就是这个调!"

"那你可听仔细了。"段鹏飞说,"我爹年轻那会儿敲的是报时;昨儿那个敲的什么,你听出来了?"

老周头一愣:"报时呗,三更天。"

"三更天报时。"段鹏飞点点头,"那你睡得挺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忙。"

老周头将信将疑推着车走,边走边念叨:"小兔崽子,话里有话,跟他爹一个德行。"

上午过半,杂货铺老板娘来买黄纸。她纳鞋底用。她倚在柜台上,压低声音:"小段,你听说了吗?昨儿半夜巷子里有梆子声。"

"听说了。"

"修鞋的老张听见的,说敲得可齐整了,邪性。"

"那不叫邪性。"

"那叫什么?"

"叫手艺。"段鹏飞把纸卷好递过去,"有人半夜练手艺,不稀奇。"

老板娘将信将疑,指尖捻紧黄纸卷,边走还回头望一眼铺子。段鹏飞心想,一早上两个人跟他提梆子声了。听得见的人,都听见了;睡得死的,还在睡。可没一个人说得出,敲梆子的是谁。

他爹呢?他爹,也一定听见了。

上午的活,是给城东王老太太扎一套"三层小楼"。她孙子来定的,说要带车库,带阳台,最好再扎个纸电视,老太太生前爱看戏。段鹏飞听了问:"您奶奶爱看戏,扎个戏台子不比电视强?"孙子一拍大腿:"对!扎个戏台子!"

段鹏飞便扎了个戏台子,连带两个穿戏服的纸人,一个唱老生,一个唱花旦。花旦的脸,他画得格外仔细。点睛的笔要稳,一点下去神就出来;点歪了,纸人看着呆。

"这花旦,画得跟我奶奶年轻时候一个样!"孙子说。

"那这纸人,算您奶奶的知己,一个想唱没唱成,一个站这儿替她唱。"

孙子付了尾款,抱走戏台。

扎纸是门手艺活。先扎骨架,竹篾要选两年以上的老竹,劈得匀,弯得圆;再糊纸,要糊得平,不能有褶;最后画脸,一笔点睛。行里讲究"纸人要有三分人样,七分规矩"。童男童女要画得喜庆,眉眼弯弯,不能画哭相,送行的路长,脸一哭,老人走不安生;车夫要画得精神,下巴要方,方了才压得住车。段鹏飞画脸从来不照一个模子,他看人。定货的人眉眼里有愁,他画得安详些;有急,他画得从容些。他爹说过,纸人画的是"身后事",身后事要体面,脸需稳。

价钱上,纸扎铺有纸扎铺的规矩:白事急,不砍价;不急的,可以商量。街坊赊账,段鹏飞从不记账,纸扎铺赊出去的。大多是死人钱,不好讨。所以铺子里的账本只有一本,还是空白的。他爹说,空着好,空着干净。

下午,来取货的大妈进了门。她定的是童男童女和车夫,给老家的老人烧。大妈围着纸人转了两圈:"这车夫长得也太俊了,比我家那口子年轻时还俊。"

"那是。"段鹏飞头也不抬,"纸人俊,人才走得体面。再说了,您那口子现在要是还俊着,您也不至于天天骂他。"

大妈噎了一下,乐了:"你这嘴,是跟闻师傅学的吧?"

"不是。我爹嘴比我毒,他骂人,是骂完了你还得谢他。"

大妈乐完,压低声音:"对了,小段,你听说没?昨儿半夜巷子里有梆子声,好多人说闹鬼。"

"那不叫闹鬼。"

"那叫什么?"

"叫手艺。有人半夜练手艺,没什么稀奇。"

"谁大半夜练这个?"

"跟您一样。您白天练刀工,他半夜练嗓子,熟能生巧。"

大妈咂着嘴出门,边走还在念叨,谁会半夜练这种手艺。

满城都在说梆子声。老城快三十年没有的动静,一夜之间传开了。可敲梆子的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闻老头在柜台后坐着喝药。一碗黑乎乎的药,喝一口,皱一下眉,跟受刑似的。

"苦。"闻老头说。

"良药苦口。"

"你也知道苦口。"闻老头放下碗,"那你夜里喝风,怎么不觉得苦?"

段鹏飞手上没停:"我夜里没喝风。"

"我听见你下楼了。梆子响那会儿。"

段鹏飞的手顿了顿:"爹,你夜里也没睡。"

"我那是起夜。"

"你三十年不起夜。"

"我老了。"

"你去年还不老?"

闻老头不接话,把碗往柜台上一墩:"夜里少出门。"

段鹏飞把最后一笔收好:"爹,老城还有没有会敲梆子的人?"

闻老头端药碗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三十年没人敲的东西,忽然有人敲了,我寻思,是不是您老哪位老伙计,手痒了。"

"我那些老伙计,死的死,改行的改行,没人了。"

"那敲梆子的是谁?"

闻老头不答。站起来走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不管是谁,跟你没关系。夜里少出门。"

段鹏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闻老头走到后院门口,路过那排纸人,停了停,忽然说:"你扎的车夫,怎么跟巷口剃头的老李一个模子?"

"我照着记忆扎的。"

"你记他干什么?他上个月还赊了你爹两斤药钱。"

"那他下个月用不上了。"

闻老头一阵无语。

"你放心,"段鹏飞说,"他明年那份,我给他扎得便宜点。"

闻老头哼了一声,拐进后院。段鹏飞听见他一边劈柴一边骂:"小兔崽子,嘴比扎纸的篾刀还利。"

铺子慢慢闲下来。段鹏飞拖张凳子,靠着门框晒太阳。失眠的人白天硬撑着不睡,夜里只会更熬人,这死循环,他早认了。

晒着晒着,他忽然觉得不对。街口槐树底下站了个人,举着相机,镜头直直对着纸扎铺。那人站得板正,拿相机的手稳得奇怪。拾遗巷本不是打卡地,游客大多往老城中心跑,拍戏台、拍老牌坊。像是察觉到什么,那人放下相机转身就走,很快很利落,像常干这种事。肩上挎帆布包,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碎地上蚂蚁,又像刻意不惊扰巷子里的东西。

段鹏飞没追,记下那身形:个子不高,身条苗条笔直。

"拍纸扎铺干什么?"他低声自语,"这铺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老城近年搞文旅,游客镜头专挑鲜亮好看的景致。这人不一样,目标就是铺面招牌。段鹏飞一时想不透,单拍招牌,用意何在。

就在这时,一个穿旧夹克、挎布包的人,沿巷子一家一家转,到纸扎铺门口停住,探头往里看。

"老板,"那人开口,口音有点冲,"跟你打听个事,这条巷子夜里是不是有人敲梆子?"

段鹏飞抬了抬眼皮。今天第三个人提梆子声——前两个是街坊,打听是不是"闹鬼";这是生面孔,打听"谁在敲"。

"你听谁说的?"

"昨儿晚上路过,听见的。"那人说,"我收旧货的,走夜路多,对声音敏感。敲得还挺讲究,三声三声的,这年头,会这么敲的人可不多了。"

"那你可来晚了。昨儿半夜敲的,今儿白天不营业,想听,再等一晚。"

那人笑了笑:"行,那我今晚再来。老板,您这铺子是老字号吧?门脸虽小,手艺地道。"

"糊口的活计。您走夜路收旧货,不怕撞见什么?"

"怕什么?"那人说,"老房子、老物件、陈年旧事,我都收。东西越老,藏的东西越值钱。"

"那您收着梆子声没有?"段鹏飞问,"昨儿半夜那三声,值多少钱?"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一点:"老板真会说笑。声音怎么收?"

"打更声也是旧物。"段鹏飞说,"所以您今晚还得再来一趟。"

那人没再多话,略一点头,转身离开。脚步轻飘飘的,脚后跟几乎不沾青石板。段鹏飞盯着他背影,微微眯眼。一个收旧货的,怎会对梆子声上心?寻常路人夜里听见打更,躲都来不及,这人反倒主动上门,还特意点一句"懂这敲法的人不多"。做旧货买卖,脚步再轻,也该带着挑担的响动。可这人,脚下稳得像练过。段鹏飞默默记下他的模样。

傍晚,卖馄饨的老王收摊路过,隔着门喊:"小段!夜里那梆子声,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邪不邪?三十年没动静了,昨夜怎么就响了。"

"不邪。王叔,您天天半夜收摊,听见打更的喊您一声'馄饨香',还嫌吵呢。"

"……那倒是。行,你忙。"

晚饭是闻老头做的。父子俩吃了二十多年,他手艺半点长进没有,永远一菜一汤配白米饭。两人低头扒饭,安静许久,闻老头忽然开口:"老城要不太平了。"

段鹏飞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您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闻老头说,"药味不对。满城的药味都不对。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吃饭。"

段鹏飞没再问。他了解他爹:不想说的话,刀架脖子上,也只会说"吃饭"。

入夜,老城从喧嚣里静下来。段鹏飞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爹,您说那打更的,是咱们这行的人吗?"

闻老头屋里半天没动静。段鹏飞以为他不答了,正要下楼,听见声音闷闷传出来:"打更的不是扎纸的。"

"那是什么?"

"守夜的。"

"守夜的,跟您扎纸的不是一路。那跟谁是?"

屋里又没声了。过了一会儿,闻老头才说:"赶紧回屋睡觉。"

段鹏飞没再追问,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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