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过一款交友软件认识。
它要求人们先观看彼此经过选择的照片,再用一个简单动作作出判断。向左,某个人从屏幕上消失;向右,则表示愿意让一种可能暂时保留下来。
现代人把相遇压缩成手指移动的方向。
外貌、年龄、距离和几句不足以说明任何人的介绍,构成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最初的全部。我们知道这样判断十分肤浅,仍然使用它,因为真正认识一个人的成本太高。软件替所有尚未发生的故事设置一道轻薄的门,照片先决定谁有资格敲门。
我向右滑了她。
这是我对L女士做出的第一个动作。
后来她总坐在我的右边。再后来,她不在上海,我仍会在酒局右侧留出位置,转头看见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她。仿佛最初那次滑动没有结束,只是在往后的时间里不断延长。
当时我当然不知道这些。
屏幕只告诉我,我们匹配成功。
匹配是算法最擅长制造的浪漫。它没有说明两个人适合什么,只证明双方曾在极短的时间里分别作出同一个选择。可人很容易把同时发生的欲望理解成命运,尤其当后来真的爱上对方,最初任何微小偶然都会被重新镀上一层必然。
我们在认识当天就见面了。
没有用几天时间交换安全的寒暄,也没有等到对方在文字里完成一个足够可信的人格。既然已经产生兴趣,见面比继续猜测更有效。我们都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拖成仪式。
晚餐去了我推荐的一家日料店。
餐厅没有后来记忆赋予它的特殊光线。桌子、餐具、服务员来回走动,周围还有许多彼此讲述近况的人。对他们而言,那只是一个普通晚上;对当时的我们也是。
L女士比照片里更漂亮。
她的漂亮并不轻盈,也没有刻意使人感到亲近。她身材高挑,肩膀比寻常女性更宽一些,使整个人显得挺拔。腰却很长、很细,肩与腰之间形成一种利落的比例。浓密的长发从肩背落下,没有削弱身体的线条,反而使她看起来像占据了比实际更大的空间。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屑。
那不完全针对我。更像她观看世界时习惯保留的一小段距离:事情先经过她的判断,才决定是否值得认真。她并不急于讨人喜欢,也不通过笑容证明自己没有攻击性。
我后来把这种眼神解释成许多东西。
最初觉得是聪明,是一个见过更大世界的人对平庸事物自然产生的轻微厌倦;受伤以后,又觉得那只是自恋,是她确信自己总比别人更早看见答案。如今我不再急着选择其中一种。
一个眼神可以同时来自学识、自信、防御和傲慢。
人本来就没有单一成因。
我当时很害羞。
害羞在我身上不表现为沉默。
我越紧张,越会说很多话。语言像一道迅速升起的墙,只要我持续谈论观点,就不必承认自己正在被一个漂亮女人注视。我从一件事讲到另一件事,对社会、人、人际关系和那些自以为已经想明白的问题指点江山。
现在回看,其中一定有不少并不成熟的判断。
年轻人最容易把暂时无法反驳的观点当成真理。经历有限,语气却可以很确定;越害怕被看轻,越要表现得仿佛世界已经被自己拆解完毕。
L女士没有打断我。
她坐在那里听。
偶尔问一句,偶尔给出肯定,也会在某个地方补上她知道的东西。她的聆听并非空白。目光、短暂的点头和恰好落在关键处的回应,都使我知道,话确实抵达了另一个人。
我认为她比我更有学识,也更有见识。
她去过更多地方,接触过更完整的知识系统,也比我更习惯把个人经验放进较大的结构里理解。她完全可以迅速指出我谈话中的漏洞,或者用几个更专业的词夺走话题的中心。
她没有。
她愿意听我说完。
这件事给了我一种很少从别人那里获得的力量。
肯定并不只是赞美。当一个明显有能力判断你的人,仍然愿意认真聆听,语言会突然获得重量。她没有说我比别人聪明,也没有夸张地表现欣赏,只是在我说下去时继续留在那里。
存在被注视,便暂时不需要自证。
我因此说得更多。
也正是在那些近乎逞强的表达里,我感觉她与别人不同。许多人听观点,是为了等待自己发言;她当时的聆听却允许我的思路真正展开。她不必同意全部,也没有因看见幼稚便立刻失去兴趣。
饭后,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们去了后来重逢时再次回到的地方。
我点了威士忌。
她没有喝酒。
她说自己的病情刚刚好转,身体仍不舒服,需要治病。那时她没有告诉我具体病名,我也没有把这句话理解得很重。身体不舒服是一种日常表达,可以指向疲劳、药物、短暂感染或任何尚未恢复的状态。
她坐在酒吧里,看着我喝。
这幅画面后来显得有些反常。往后的记忆中,她总与烟和酒联系在一起;而第一次共同坐到酒吧,她反而比我克制。疾病已经在场,只是尚未被我认识。
我没有追问她得了什么病。
我们刚刚认识,任何过度关心都可能像侵犯。她说要治病,我便接受这句话的边界。直到后来陪她去医院,她主动说出SLE,我才知道那晚没有喝酒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忘记的生活细节。
很多重要信息第一次出现时,都不会携带足够的重量。
重量来自后来。
那晚我只觉得,她很漂亮,比我更聪明,身体正从某种疾病中恢复,却愿意在认识第一天同我吃饭、坐进酒吧,听我说许多话。
这些已经足够使她留下印象。
我们并没有在那顿晚餐或那杯威士忌以后立刻成为彼此的唯一。交友软件不会为匹配成功的人关闭其他入口。她仍然会认识新的人,我也拥有继续向右滑动的自由。
这正是软件背后的世界观。
每个人都可以被替换。若这次谈话不够有趣,下一张照片会很快出现;若关系产生困难,城市里还有大量尚未认识的人。选择的数量使离开显得合理,也使投入一个人看起来像效率低下。
L女士很适合这个时代。
她能够在不同时间爱上不同的人,让感情发生在当下,再在环境改变以后继续往前。她的博爱未必意味着虚伪。也许她确实会在靠近某个人时真实地喜欢,只是那份真实不承担永久性。
我却很难相信这种爱。
若同一句“爱”能够在不同阶段交给不同的人,它在我这里便失去排他的证明。我需要爱指向唯一,需要过去、现在和未来维持某种连续;她更像只对眼前的感受诚实。
因此,我后来常觉得自己只是她的工具。
病情刚刚好转时,她需要有人吃饭、聊天,陪她短暂离开疾病管理的生活;旅行结束或环境变化以后,又会有新的对象进入她的注意。工具不一定低劣。它只是因为恰好能够满足某种需要,被人在某一阶段握进手里。
我也可能在使用她。
我需要一个有学识、漂亮、愿意聆听的女人,证明那些无人关心的观点值得被听见;需要她的肯定,让自己相信仍然拥有吸引一个优秀之人的力量。我们各自带着缺口走进交友软件,再把另一个人暂时放进缺口。
关系最初往往都包含使用。
人需要陪伴、欲望、肯定、资源或逃离孤独的出口。所谓纯粹的爱,也许不是毫无需求,而是在需求得到满足以后,仍愿意看见工具之外的那个人。
L女士是否真正看见过我,我至今没有答案。
她给过我温暖,抱过我,听我谈论世界,也在后来对我说喜欢和爱。那些事真实发生,不能因为关系没有成为我想要的样子,就全部改写成利用。
可她也确实能够离开,能够在另一段旅途中爱上别人,再以新的故事继续生活。对她而言,我是不是只是许多真实片段中的一个?所谓爱,是否只是她在某段时间里给一个合适对象的名称?
我无法替她回答。
也不再想用一个结论取消所有矛盾。
第一次见面结束时,我们各自离开。
没有人知道那次向右滑动会带来医院、动物园、机场、失眠、幻象与重逢。算法只完成了它极小的一部分工作:让两个人在数以万计的资料中短暂看见彼此。
后来发生的一切,不是算法的功劳。
也未必是命运。
我们只是都没有在第一次见面以后,立刻把对方向左划掉。